第六章 人偶不會作戀愛的夢
《末日盡頭的少女揹包之旅》 · 藻野多摩夫 · 1.8萬 字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斯基亞帕雷利從一開始就沒有對我溫柔過——。法娜在昏暗的書庫裏悶悶不樂地思考着。
自動人偶是爲了侍奉人類而製造的機械。侍奉人類的精神雖然會獻身治療體弱多病的法娜,但不會對法娜本身溫柔。說到底,法娜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只不過是因爲她是搭乘方舟的唯一乘客——或許是這樣。
法娜感覺到在胸中燃燒的愛慕之火不安地搖曳着。
從那天之後過了幾天,蕾咪被軟禁起來。法娜本身雖然沒有被限制行動,但那是因爲她本來就坐輪椅,所以也無法逃離這個城鎮。
法娜現在在船艙最深處的巨大圖書館裏。直達天花板的書架上排列着許多古書,飄散着些許黴味。人類史博物館附設的這座國立文明圖書館也收藏了從人文科學到自然科學領域,古今中外的知識。
「法娜、法娜~。這邊、這邊~」
伊歐一邊揮手,一邊爬上梯子拿出厚重的書本。
「真虧妳能找到呢,伊歐」
「欸嘿嘿嘿~」法娜一誇獎,伊歐就可愛地害羞起來。伊歐手上拿的似乎是醫療機器的相關技術書。法娜用不自由的指尖翻頁,確信了。
「吶,伊歐,我有事想拜託妳,妳願意聽嗎?」
雖然外表是小孩,但伊歐和諾伊其實都是裝滿高度技術的醫療用自動人偶。平常漫不經心,沒在使用的半邊大腦裏累積着高度的醫療技術知識——應該是這樣。雖然從她們日常的模樣很難想像就是了……保存在文明圖書館裏的不只有書籍,從設置的終端機連上資料庫,想看的知識都能閱覽。法娜將複製了獲得情報的儲存裝置交給伊歐。
「伊歐,把這個資料輸入到自己裏面。聽好哦?接下來要由妳進行重要的手術」
「嗚~。可是~可是~。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拜託了,伊歐。這件事只能拜託妳了」
法娜知道伊歐無法拒絕。明知這點還拜託這孩子做殘酷的事,自己真的是很過分的人吧。但是,已經決定了。三天後執行,沒有退路了。
法娜離開圖書館,帶着伊歐來到穹舟的甲板。這麼一看,真的只像古老的帆船。高高揚起的帆似乎不是靠海風,而是爲了在宇宙空間承受太陽光的壓力前進的太陽帆。
太陽已經下山,淡淡的月光照亮甲板。斯基亞帕雷利站在月光聚集處,手扶着船緣的柵欄,俯視沉入黑暗的極樂世界街道。
過去有無數不輸給星空的霓虹燈閃爍的街道,現在也只點亮了最低限度的必要照明。法娜鼓起勇氣,出聲叫喚「帕雷利」。
「……你真的打算駕駛這艘穹舟嗎?」
「這是跨越一百三十年的計劃。事到如今,我不打算停止」
已經失去原本目的的移民計劃究竟有何意義?說到底,原本預定搭乘這艘船的只有法娜一人,就算增加到兩人也沒有任何意義。爲了將人類曾經存在過這件事流傳後世的生物樣本——這就是這座城市的最後倖存者法娜被賦予的使命。飛向宇宙後不久就會進入人工冬眠,以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狀態永遠在宇宙中徘徊。
「唔—,誇我誇我~,再多誇幾句~」
「確認搭乘者脫逃。確認搭乘者脫逃。各人員立刻逮捕脫逃者」
他的決心很堅定。不管法娜說什麼,都無法改變他的想法吧。
「我大概有一萬人份的大小吧?」
總之,蕾咪扛着洛洛衝上階梯。她還有自信可以逃得掉,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地面底部突然向上推擠的衝擊令船體搖晃。
——可愛的執事。洛洛從送餐口那邊搖搖晃晃地拿着托盤,將今天的午餐拿到蕾咪面前的餐桌上。今天的菜單是奶油燉菜跟一片鹽麪包。
「我——」
「只能逃到底了不是嘛!」
「洛洛,我們要逃出這艘船哦」
「嗯,就只是之前遇見的喫角子老虎機是會說話的」
階梯沿着豎坑的牆壁呈螺旋狀延伸。在階梯上奔跑,剛接好的骨頭髮出悲鳴。即使如此,仰望沒完沒了的階梯,蕾咪仍是略微感到絕望。
他依然頑固,看也不看這邊。
或許是爲了準備而很忙碌。總之十八小時後,一生一次的大作戰終於要開始了。蕾咪做好覺悟。
法娜把折起來的信紙砸向斯基亞帕雷利。活字印刷的薄信紙被風吹得像細雪一樣飛舞。
至少就客房的性質而論,保全系統應該沒那麼堅固纔對。蕾咪很擅長分解破壞,如今沒莉娜在旁邊生氣說『蕾咪,禁止分解!』,所以她可以毫無顧慮地發揮這項特技,而且她也已經訂好用來破壞的道具了。
——啊啊,果然。法娜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了。
就算想說「我不要」也說不出口。一旦拒絕,一定會惹他生氣,會被討厭。我不想被他討厭。所以只能參加這個愚蠢的計劃。法娜一直是這麼想的。
「那可不行。這個計劃沒有法娜就沒有意義。而且我說過了吧。這是爲了妳……」
在那個巨大伺服器室裏有被稱爲「柱子」的裝置。是斯基亞帕雷利自豪地誇口說累積了人類五十七億年曆史記憶的大容量記憶體。
「怎~麼辦、怎~麼辦,穿幫了~」
「……帕雷利你爲什麼這麼執着於這個計劃……?」
首先按照構造圖在走廊前進,花了三十分鐘左右抵達柱子的腳邊。
這是昨天從某個管道寄來的簡短信件。是用打字機輸入的美麗活字。
「謝謝,洛洛總是很了不起呢~」
——爲了我好。這句話,這份微小的溫柔讓法娜想要高興得手舞足蹈。
冰冷的人工語音廣播再次在巨大豎坑中迴響。與此同時,船體再次橫向搖晃,蕾咪不由得踩空階梯差點摔下去。
自從被關進穹舟後,蕾咪就一直在縝密地擬定大逃亡計劃。
「總統在失意中倒下,就此過世。他在病牀上對我說,要我將剩餘的人生奉獻給人類。所以我纔會在這裏。我必須爲了人類奉獻纔行」
「嗯,要逃走~!」
「破壞那個入口!然後躲過追捕跑起來!」
「…………法娜。我沒有資格收下那封信」
「吶,洛洛。爲什麼我們會活着呢?」
隨着嗚—嗚—地發出聲響,昏暗的緊急照明燈也閃出紅光。
蕾咪單手拿着螺絲起子,正在分解電子鎖的控制盤。最近經常被莉娜阻止壞習慣,所以很久沒有這麼認真地分解機械了。最後花了整整一小時,連門把一起拆掉破壞了。
法娜這麼說完,離開了甲板。
■ ■
的確,考量到人類五十七億年的龐大歷史,或許這樣還有一點小。不管是蕾咪或是莉娜,兩人一起旅行至今的道路,一旦進入那裏面的話,連大辭典的一頁角落都不到。雖然悲傷,卻有一種被迫面對這就是現實的感覺。
她立刻抓住扶手站穩腳步。根據法娜事前給的資料,「程序7」應該是船體底部的動輪駛上發射用軌道的階段。在總共十一道的發射程序中,這是位於正中央偏後方的階段。從這裏開始噴射引擎會正式點火,在倒數五百之後,穹舟會一邊在彈射器的軌道上奔馳,一邊朝天空發射——。說是太空船,發射方法卻挺隨便的。
法娜用手掌按住車輪轉動。她硬是想斬斷心中無法割捨的眷戀。
來到這裏後蕾咪明白了一件事。有三人在場時,洛洛頂多只會說三個字,不過他一個人時可以說十個字左右。
——是那架無人機。
這原本就是一萬人規模逃離太陽系的一大計劃。從構造圖也能窺知船的規模有多巨大。船內的居住區分成好幾個樓層,不過貫穿船體中心部的巨大挑高空間從最下層連接到最上層。構造圖上記載那裏是伺服器室。
「那個—,一次喫角子老虎機要多少錢呢?」
「——————」
「最壞的情況,只要破壞掉就能打開了!」「破壞它~!」
「而且這也是爲了法娜好。希望妳能理解」
兩人比預定時間稍微晚了一點,從客房出發。
再來的問題就是,要如何突破這間客房的保全系統。入口的門鎖是用電控的,要打開它的話,就必須輸入某種密碼纔行——
「啊哇哇哇哇哇哇,怎~麼辦~!怎~麼辦~!」
所以,法娜爲了泄憤,鼓起勇氣想稍微讓他困擾一下。
「嗚—,好睏難—」
莉娜。她又下意識地低喃。感覺一天之中好像會呼喚這個名字好幾次。每次想起莉娜,肺部就會萎縮,變得呼吸困難。其實她也想自暴自棄,想連同肺部跟心臟一起壓扁。不過,她跟莉娜約好了。要連同莉娜的份努力活下去。所以她不能去什麼宇宙。在這顆星球上,還有好多自己要做的事情。
這種哲學性的思考餘裕,也被突然響起的警報聲輕易擊潰了。
「哇啊~,好厲害」「好大~呢~」
蕾咪被軟禁的房間跟之前去過的烏托邦飯店一樣豪華。有吧檯(不過沒有酒保),也有撞球檯(不過沒有對戰對手),而且房間角落還有喫角子老虎機。
「也是呢,很困難呢。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然後,約定的定時聯絡時間就快到了。後方傳來「碰」的一聲,突然間,餐點用的電梯喀啦喀啦地動了起來。鐵卷門開啓後,出現在那裏的不是餐點,而是信件跟磨損到快壞掉的腰包。腰包是蕾咪一直愛用的工具包。因爲一直放在病房裏,腰部感到很寂寞。蕾咪立刻將腰包纏在腰上,確認工具。
「哦~!好方法!」
反正註定會死,所以法娜一度打算接受這個計劃。但是現在在自己心中燃燒的戀慕之火卻在問自己這樣真的好嗎?自己或許是個相當單純的人也說不定。
「承蒙誇獎,深感光榮!」
「……那個,帕雷利。我寫了信給你」
或許他有稍微考慮到法娜的事情。但是,他從根本上就搞錯了。對法娜來說,活着未必是幸福。就算治好疾病活下來,那裏也是沒有人認識自己的陌生地方——。法娜知道斯基亞帕雷利不打算上船。他打算和這個逐漸毀滅的城鎮命運與共。
沒有回應,看樣子只是普通的喫角子老虎機。
法娜悔恨得淚流不止。不管說什麼都無法傳達的心意和散落的信紙一起被風吹走。斯基亞帕雷利什麼都沒有說。法娜害怕看到他的表情。夜晚的黑暗遮住了彼此的臉,這是唯一的救贖。
「………………」
無機質的人工語音宣告緊急狀況發生。果然想着能夠平安無事的逃脫,實在是太過天真了。
『決定後天上午八點發射穹舟。同日早晨四點開始着手發射程序。解除船內一部分的警備。之前訂購的物品這邊會在明天準備。靜候定時聯絡』
「蕾咪~,喫飯了哦~」
「哦~蕾咪,好厲害~!」
自動人偶失去了應該奉獻一切的人類。現在束縛他的只有對過去的妄執。他侍奉的不是人類,而是過去的亡靈。希望他能清醒——但她的聲音也傳不到他耳中。
「那種事怎樣都好!」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沒有把話說完。違背自己的意願參加軍方的作戰,將槍口對準了膽怯的人們——。法娜能夠理解,其實內心溫柔的他究竟受到了多大的傷害。
「嗚嗚,階梯好累人」「加油~蕾咪~」
「在這個宇宙的某個地方應該有先走一步的人類。如果他們還活着的話,他們的文明或許有可能治好法娜的病吧」
連擺出架勢的時間都沒有,剎那間,沉重的槍聲突破警報聲轟響。銳利的彈道瞬間穿越眼前,在對面的牆壁上開出洞穴。刺進牆壁的是食指大小的針《Needle》。在粗獷的機械臂上裝備了刺針槍的無人機從空中虎視眈眈地瞄準這邊。
「帕雷利……我不想搭上船。我不想前往宇宙」
「準備發射,進入程序7」
會讓人誤認爲是鳥的黑影從豎坑底部飛翔,無機質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蕾咪已經從某個管道取得這艘船的構造圖。從這間客房筆直前進的話,就會來到一個叫做「柱子Pile」的挑高空間,從那邊可以爬上通往船上甲板的氣密艙門。船塢內有架設作業用的臨時鷹架,所以應該可以從甲板走過去,再從樓梯下到地面纔對。
「危險!」
「我的身體或許會無法動彈,或許再也無法見到喜歡的人。這是我能傳達給你的最後的話哦」
「要怎麼逃走呢?」
蕾咪以爲自己會被關進牢籠裏,所以有些掃興。如今自己被關起來的地方有紅地毯地板、軟綿綿的牀鋪跟沙發,還有——
「而且妳接下來就要搭上船。現在妳懷抱的是多餘的感情」
稍微向上爬了一陣子後,蕾咪再次仰望柱子。她張開自己的手臂,試着測量這根巨大樁基的大小。
「再見」
「我、我啊,有話想跟你說。我希望你知道我的心意——」
「蕾咪~,妳在做什麼~?」
柱鐘的鐘聲告知作戰開始的時間。
接着打開信件,上面用像是小孩子亂寫的字寫着『明天,早上五點開始作戰。在甲板上的瞭望臺集合』。大概是伊歐或諾伊寫的字,平常都是法娜用打字機打信件,今天卻很罕見。
結果那封像厚重字典一樣的信作廢了,變成了短短的幾張信紙。法娜一直猶豫着要不要交給他。因爲結果已經顯而易見了。
第一次聽到的這句話,讓法娜不由得啞口無言。斯基亞帕雷利過去確實隸屬於軍隊,所以這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但是,法娜無論如何都無法將他和戰爭的印象連結在一起。
「人類的睿智還是遺產什麼的都跟我無關!我……我現在就活在這裏!就算有無法好好走路的腳,有連筆都握不好的手,有沒有機械就隨時會停止的心臟,我依然活在這裏,喜歡上了你。這個狹窄的世界就是我的全部!不管多麼渺小,除此之外的東西我都不需要!」
斯基亞帕雷利打算就這樣載着蕾咪發射穹舟吧。漫無目的的旅程,也沒人能保證自己活着時能抵達某顆星球。蕾咪喫完準備好的餐點後,躺在沙發上陷入沉思。這半天來,思緒一直在空中盤旋飛行。
「爲了他人獻出自己的一切。這是總統——我的主人的口頭禪。他傾注力量在爲貧民謀福利的事業上,也試圖幫助難民。後世的人們將他貶爲愚蠢的執政者,但我相信主人所揭示的理想是正確的。但到頭來那個時候的我沒能遵守教誨,而是遵從了軍令。我至今仍然對這件事感到後悔。故此我必須贖罪」
——我要跟法娜她們一起離開這艘愚蠢的方舟。
——法娜早就知道他一定會這麼說。他果然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蕾咪不由得發出嘆息。她從直徑應該有一百公尺的巨大豎坑最下層仰望上方。有如漆黑巨大樁子般的機械悠然地俯視蕾咪。柱子是樁基的意思。打入豎坑正中央的那根黑色樁基,表面有淡淡的人工紫色光芒在流動。那是累積了龐大歷史記憶的裝置。何時何地誰生誰死,哪個城市繁榮、哪個城市滅亡——鉅細靡遺累積的五十七億年記憶,說起來就是人類的墓碑。
「沉睡在戰災慰靈墓地的難民們。其中幾人是我親手殺死的」
這裏是穹舟裏的一個房間。雖然確實是個無拘無束的地方,入口卻被從外面鎖上了。自從被無人機抓走後,蕾咪就一直被關在這個房間裏,洛洛也一直陪在身邊照顧她,同時擔任聊天對象。小小的送餐口是電梯,肚子餓的時候,餐點就會從某處被送到送餐口。喫完的餐點只要放在那邊,就會有人來回收。這是VIP待遇。除了不能外出以外。
如果能就這樣逃掉的話——這種淡淡的希望也被從天井底部以猛烈速度逼近的追蹤者驅動聲殘酷地擊碎。那是曾經聽過無數次的螺旋槳聲。
那傢伙嗡嗡嗡地驅動螺旋槳與馬達,在豎坑中悠然地盤旋。雖說是殺傷力低的刺針槍,不過在戰場上用來讓逃走的俘虜或暴徒無力化綽綽有餘。攻擊到不妙的地方就會當場死亡。朝向這邊的槍口威嚇着蕾咪。蕾咪對從空中狙擊的對手毫無對抗手段。
「只能逃了啊!」
槍聲接連響起,白色牆壁陸續被針刺穿。就算在階梯上一味地逃跑,無人機仍是遊刃有餘地一邊上升,一邊繼續追蹤。這邊明明在奔跑,對方卻像是在走路似的,甚至讓人覺得它簡直像是狼將獵物逼入絕境享受狩獵樂趣似的。
「這裏~。這裏唷~」
爬到盡頭後,那裏有一個氣閘的入口。那裏同樣有電子控制的鎖,以及看起來很重很堅固的開關用把手。法娜事先告訴了自己密碼,不過要打開這扇看起來很重的氣密門扉,背部明顯會變成針槍的絕佳目標。
「洛洛,妳能一個人開鎖嗎?」
「嗚—,我會加油的~」
「謝謝,因爲洛洛很聰明嘛。這個稍微借我一下」
如此說道後,蕾咪借走了洛洛喜歡的綠色帽子。接着她在自己的腰包裏摸索,取出一組螺絲起子跟伸縮用繩索。
確信將獵物逼入絕境後,無人機一邊將槍口指向這邊,一邊緩緩逼近。蕾咪在心中默唸。很好、很好。再過來些、再過來些。
她將螺絲起子跟扳手塞進小小的三角帽裏,用繩索緊緊綁住帽子的開口處。幸好無人機沒察覺到這邊的目的。它接近至數公尺的位置,一邊滯空,一邊將槍口對準這邊停止移動。它似乎在等待這邊求饒。
然而,這種從容正是致命的失誤。
「就是現在!」
使出渾身之力高高揮出的即興投石器擊碎了一具螺旋槳。無人機一邊失去飛行平衡,一邊墜落,最後朝天花板射出數髮針。
「門,打開了唷~」
「好,那麼,趁現在哦。一起走吧,一、二、三!」
無人機不知何時會重整態勢返回這裏,而且或許會呼叫同伴。如此思考後,就完全沒有了從容。蕾咪跟洛洛兩人將全身重量壓上把手旋轉後,嚴密的氣密門扉空出了縫隙。沒時間了,兩人鑽過去後立刻再次關上門扉。
通過門扉後,另一頭已經是氣閘室了。無人機應該也追不過來纔對。來到這裏後,蕾咪總算鬆了一口氣。從這裏爬上梯子後,會合場所的瞭望臺應該就在上面。
「蕾咪~!成功了呢~!」
「對呀,洛洛的支援也很棒!」
蕾咪跟夥伴啪的一聲互擊手掌。就在此時,告知要進行下一個步驟的艦內廣播傳入耳中。剩下的工程還有三個,似乎連片刻都不能猶豫了。
然而伊歐她們卻搖頭。
我姑且還是先給她忠告,要她適可而止。可是緹雅還是充耳不聞,把代幣投進機器,拉下把手——。
蕾咪的腳在此時突然停住。
「哦哦,那可真是。兩位的感情非常好呢。啊,如何呢?要不要試着拉一次喫角子老虎機呢?算您免費哦」
緹雅舉起寫有「到希多尼亞」的素描簿。
總之蕾咪先把睡着的法娜背到背上。那身體比想像中還要輕。
「哦哦~,好~漂亮!」喜歡太陽的洛洛興奮地在庭園中奔跑。噴水池噴出水柱,清澈的水在水道中流動。蝴蝶停在花壇的花朵上,蟲兒在草地上跳躍。在風的引誘下,薔薇的甘美香氣刺激鼻腔。
在草原的筆直道路上,毒辣的太陽光曬得皮膚髮燙。我們走來的道路上立着寫有「ROUTE 66」的標誌。
考慮到法娜現在的狀態,不用數到五百,剩餘時間就更少了。
「走吧!把法娜帶到帕雷利那邊!」
「是的,我是喫角子老虎機兼飯店櫃檯。兩位是姐妹出來旅行嗎?」
「欸嘿嘿嘿~」
「歡迎光臨烏托邦飯店」
蕾咪再次絕望。媽媽、託尼爺爺,然後連莉娜都死了。大家就像死神附身在自己背上似的死去。死亡在這個世界裏蔓延得太嚴重了。
蕾咪立刻站穩腳步以免放開法娜,但觸手從背後悄悄靠近纏住她的脖子。腹部捱揍的痛楚還沒消失,這次又換成脖子被勒緊。這樣下去連逃都逃不了。在無法抵抗的情況下,觸手接連纏上手腳,綁住四肢。
該不會是在開玩笑吧?還是想讓自己嚇一跳?蕾咪思考着各種可能性,不過每一種都不合理。洛洛也放開手衝到法娜身邊,接着跟伊歐她們一起「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哭了起來。
然而蕾咪是在這個玻璃外的世界出生,然後活到現在的。被雪跟冰覆蓋,草木花朵蟲子動物幾乎都消失的世界——如果自己是誕生在五十七億年前,能在這種光景理所當然地持續的世界中生活的話。在星期六之類的下午出門,坐在這種美麗公園的長椅上,莉娜就在身邊,像這樣度過什麼事都沒發生,只是任由時間流逝的時光。這會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呢。雖然光是這樣想或許就是徒勞無功就是了。
「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緹雅握住我的手。在飯店員工的帶領下,我們來到客房。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站在荒野中的一條筆直道路上。一臺卡車停在我們眼前,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頭來的,是個看起來很剛強的中年女性。
離開樹籬圍繞的庭園後,視野突然變得開闊。在青翠茂密的草原上,白色花朵們微微地搖晃着小小的花瓣。簡直就像是積雪形成的雪毯。那是由小花瓣聚集而成的白詰草花。輕盈地隨風搖曳的模樣簡直就像是雪之妖精。
「客人,請用」
回過神時,蕾咪的手腳已經完全被綁住,身體緩緩地浮上空中。在模糊的視野中,她看到法娜倒在地上的身影。
「帕雷利呢?帕雷利也在這艘船上吧?」
「太陽公公,暖呼呼的~,好幸福~」
自稱奧莉薇亞的女性駕駛嘴上這麼說,還是讓我們搭上車。卡車上有華麗的燈飾,車內也播放着大音量的龐克搖滾樂。
蕾咪沒空感動於久違的外面空氣,忘我地在傾斜的甲板上奔跑。船塢內組裝的艤裝作業用的踏板圍住船體。事到如今,大型的搬運用起重機也還沒被撤走,就這樣放置在原地。即使如此,倒數的廣播仍然響起,彷彿船就算勉強自己也要急着出發。
伊歐跟諾伊在哭。是怎麼了呢?而且法娜跑去哪裏了?從這邊看不清楚。稍微前進後,總算看到法娜橫躺在花田裏。
「這邊、這邊~!」諾伊招手,蕾咪追在她身後。在這裏浪費了三十五秒。抵達穹頂邊緣時,伊歐與洛洛正拚命轉動氣密門的把手。通過氣密門來到外面的甲板又花了十五秒。一分鐘輕易地就要結束了。
然而,直到最後都妨礙蕾咪的,果然還是那個可恨的螺旋槳聲。
腦袋瞬間凍結。
緹雅相當起勁。就算我阻止她,她大概也不會聽吧。緹雅一拉下把手,就響起華麗的音樂,滾軸開始轉動。櫻桃、李子等水果圖案不斷旋轉。圖案之所以是水果,據說是因爲以前的獎品不是錢,而是口香糖或零食等東西。叮噹、噹噹。三個7並排,響起恭喜的音樂,大量代幣嘩啦嘩啦地掉了出來。
「好,我要上囉!」
「大小姐,我來幫您提行李吧」
「咦,真的嗎?」「真的嗎~?」「真的~?」
「哦哦!我要玩、我要玩!」
在活潑的音樂與初夏的風從窗戶吹進來的車內,卡車瀟灑地奔馳在草原上。坐在副駕駛座的我,發現儀表板上有一張抱着小嬰兒的年輕夫婦照片。
這次蕾咪把耳朵貼到法娜的胸口。撲通、撲通,心跳聲微弱到彷彿隨時會停止。
「沒有,帕雷利說他不搭船~」「他說了~」「說了~?」
緹雅從後面的座位探出頭來。
沒錯。現在,我們正在旅行。我跟緹雅,兩人一起旅行。
「沒有,帕雷利說他要跟法娜道別哦~」「他說了哦~」「哦?」
即使蕾咪揮手,對面也沒有揮手回應。伊歐跟諾伊或許正玩鬧着,沒注意到這邊。她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踏上白詰草的地毯。小小的莖互相纏繞,從縫隙間探出頭的三葉小草也很可愛。
「嗚、嗚咕!」
蕾咪在會合地點尋找法娜她們。她們應該比自己早到纔對。「法娜、法娜」她試着出聲呼喚。然後,從某處遠方傳來聲音。大概是伊歐或諾伊。她牽着洛洛的手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好啦、好啦,難得兩人一起旅行,稍微奢侈一下也沒關係吧?」
無人機在空中大大地盤旋一次後朝這邊突進。四隻機械臂驅散洛洛她們。然後飛來的鐵拳毫不留情地擊向蕾咪的側腹。
奧莉薇亞稍微賣了一下關子。
蕾咪想起法娜不知何時說過的話。全身的神經會變得無法動彈的病。先是手指頭無法動彈,接着雙腳無法站立,再來或許就是心臟停止跳動——所以,就算心臟停止跳動的時機是今天、是此時此刻,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好厲害、好厲害。吶,我可以再玩一次嗎?」
發射程序9。也就是開始倒數。只要船抵達最終發射位置,倒數五百秒後歸零,之後就只要點燃引擎將船帶往宇宙就好。
……這個喫角子老虎機,該不會其實很會做生意吧?
用咖啡壺倒出咖啡的,是長出手腳的喫角子老虎機。
「欸,這是真的嗎?我還以爲帕雷利也搭船呢……」
「請吧、請吧。不過第二次開始就需要代幣了」
蕾咪束手無策,只能拚命地伸出手。然而距離太遠了。現在的自己什麼都做不到。蕾咪不甘心地咬牙切齒,一邊感受到意識漸漸開始變得模糊。
「那個~!是鳥~!」「不對~,是飛機!」「是無人機~!」
穹舟的瞭望室和蕾咪想像的完全不同。晨光透過圓頂狀的玻璃天花板灑落而下,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完全不像太空船的薔薇園。鮮紅的花朵綻放,彷彿迎接我們的到來。
抬頭仰望,只見水晶吊燈閃閃發光,地板的地毯也像新的一樣漂亮。緹雅對對高級飯店感到畏縮的我說道。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法娜她!法娜她!」
即使是在玻璃圍繞的庭院裏,也吹着清澈的風,小鳥也飛來歌唱。這麼幸福的地方再過不久就得告別了,這讓她感到有些遺憾。她讓風吹拂發熱的身體,內心雀躍地期待與法娜她們重逢。
——所以,我不想對這份戀心留下遺憾。我想將我本該用一輩子說出的話,全都傳達出去。
——我不要啊,託尼爺爺。我不是那種能夠輕易接受這個事實的聰明孩子。無論是至今爲止還是從今以後,每當有人死去我都會受傷哭泣,掙扎咬牙站起來。我這個人就是不肯放棄。
■ ■
「……跟法娜道別,這是什麼意思?法娜明明爲了帕雷利拚命寫信的說」
「哦哦,現在居然還有人會搭便車,真是稀奇呢!」
「嗚!別……妨礙……我。我得救法娜纔行」
「請帕雷利看看吧!只有這個方法能救法娜!」
「啊,謝謝你」緹雅也點頭行禮。
從那片白色花田裏出現人影,傳來聲音。
兩人邊哭邊想傳達些什麼,卻完全不得要領。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緹雅在咖啡裏咚咚咚地加入五顆方糖,再加入大量的牛奶攪拌。
蕾咪對開心地搖晃身體的洛洛說了聲「謝謝」,將帽子還給她,洛洛害臊地露出靦腆的笑容說「不客氣」。
「妳問這輛卡車的貨櫃裏裝的東西嗎?聽了可別嚇到哦」
「騙人……騙人的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年輕女孩搭便車,要是被壞男人抓走怎麼辦?」
「哦,小嬰兒好可愛啊。不過,這輛卡車在運送什麼東西呢?」
在頭上滯空的無人機跟在船內對峙的機體不同。取代刺針槍搭載在上面的是之前那種管狀觸手與搬運用的四隻機械臂。應該是打算抓住我們拖回船上吧。一旦開始發射程序就無法中斷系統。更何況倒數已經開始。對方一定會賭上一口氣來抓我們。
「嘿欸,妳們姐妹倆出來旅行嗎?真不錯呢!」
所以蕾咪不想相信法娜死了。最初看到法娜安詳沉睡的臉龐時,蕾咪突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雖然蕾咪沒有立刻明白那是什麼,不過再次看到法娜時,蕾咪感覺她的口鼻似乎微微地在呼吸。
只要能從甲板邊緣跳到踏板上,應該就有辦法了。剩下四百秒。
法娜也還沒有放棄活下去。即使心臟隨時會停止跳動,她也拚命地活着。一定還能引發奇蹟。蕾咪腦中突然浮現斯基亞帕雷利的臉。
從頭到尾都跟莉娜那時一樣。蕾咪需要時間面對這個現實,好幾次都猶豫着要不要踏出第一步。法娜靜靜沉睡的模樣跟莉娜一樣,被美麗的花朵包圍着。
「嗯,是啊。因爲我們以前從來沒有兩人一起旅行過,所以想說偶爾像這樣兩人一起度過也不錯」
「大家,法娜還活着哦!」
來到聲音傳入耳中的距離後,也看見法娜變成蒼白的臉龐。
想起法娜的話語時,蕾咪對斯基亞帕雷利感到無比火大。
「莉娜真是的,我們可是客人哦」緹雅取笑了我。
──────────。
「法娜死掉了——!」
偶爾會出現四葉草,以前莉娜曾得意洋洋地說,只要找到那個就會變得幸福。說不定大家正熱中於尋找四葉草。
——聽好了,蕾咪。任何事物都有結束的時候。無論是我,或是妳。這顆星球,還有太陽也一樣。死亡總有一天會到來。所以妳要接受這個事實。
然而,現實卻不等人。就在此時,艦內廣播響起,告知發射準備工程正在進行。
不過,現實傳入耳中的卻是孩子們的哭喊聲。
在飯店入口迎接我們的是戴着蝴蝶結領帶的飯店員工們。對方深深地鞠躬行禮,我也忍不住跟着回禮。
——我,就快要死了。
「好厲害,喫角子老虎機說話了!」
「喂——這邊、這邊——!」
「加油吧!」「加油油!」「加油!」
「這個嗎?這是我和留在鄉下的老公和女兒的照片。怎麼樣,很可愛吧?雖然現在長大到變得很囂張就是了。等這份工作結束後,我打算回去看看他們」
「是給小孩子玩的玩具。我的工作就是把玩具運送到世界各地的小孩子手上」
奧莉薇亞一度停下卡車,從椅子底下拿出白色袋子。
「好啦,機會難得,我給妳們一人一個吧」
說完,奧莉薇亞將小小的木雕火車玩具放在我的手上。
「哇啊,好可愛哦。真的可以嗎?我好喜歡火車!」
可是,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坐在火車上了。
喀當、叩咚的車窗搖晃着,緹雅則坐在對面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奇怪,我剛纔好像還坐在卡車上……」
「真是的,怎麼了?莉娜,妳睡昏頭了嗎?」
火車一邊在夏日天空中噴出黑煙,一邊奔馳。
「……那個,我是不是在作夢啊?總感覺我好像作了一個很長的夢」
「……什麼樣的夢?」
車窗外可見發出藍光的大海,候鳥們展開翅膀,彷彿要橫越透明的天空和大海之間。
「就是……可怕的夢。家因爲戰爭被燒掉,我和緹雅變成難民四處旅行的夢。然後……緹雅就……緹雅就……」
好奇怪。眼淚流出來了。明明不是感到悲傷,明明只是在說夢裏的故事,胸口卻像被撕裂一般,淚流不止。因爲、因爲,緹雅明明就在我身邊啊。
「那一定很可怕吧。莉娜,妳真勇敢呢」
緹雅移動座位坐到我旁邊,像在安撫小孩子似的撫摸我的頭。
「三明治、三明治和茶,要不要來一點~」
緹雅叫住從對面走來的叫賣小姐,說道:「我需要來點~」
「妳們姐妹倆出來旅行啊?感覺真開心呢」
「咦……莉、莉娜……?騙、騙人的吧!」
「嗯……歡迎回來……。雖然我還有很多事想問……」
「咦?那是什麼意思……」
「那邊!那邊有舷梯哦!」
「這是……!難得在夢中可以哭,不哭就太浪費了,所以我才哭的。回到現實後,我、我纔不會哭呢!」
致莉娜:
「是啊,我們要一起前往極樂世界」
「可是,我……應該已經死了……」
叫賣小姐遞來兩個裝在盒子裏的三明治,這麼說道。
宛如墓碑般插在大地上的月球碎片,是感情很好的雙胞胎月球的姐姐。可是,兩人被撕裂,一人在大地上化爲屍骸,另一人則在沒有心愛之人的天空中持續閃耀。
「我纔是姐姐啦!」
緹雅這麼說,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封信遞給我。字跡有點像小孩子一樣圓滾滾的,但又像是模仿大人般,有些笨拙。我打開那封,從中感受到了寫信人竭盡全力的用心。
首先,想對妳說聲感謝。妳不在之後,我現在只能一個人睡。妳總是理所當然地陪在我身邊,現在妳不在了,牀上空蕩蕩的,感覺好冷也好寂寞。雖然妳總是生氣地說:「不要把我當成抱枕用!」,可是,沒有妳在身邊,真的讓我有點孤單。還有,抱歉,我睡覺時踢到妳了。抱歉,咬了妳的耳朵。我會反省的。
然後,我下了火車和緹雅一起走,再次回過神時,我已站在一塊大岩石前。
然而,就在這時,倒數的聲音無情地響起。剩下一百五十五秒。
「嗯,我知道了!」
「這樣啊。那麼,變堅強的莉娜要快點回去那個孩子身邊纔行呢」
所以,今後也請和我一起活下去吧。致我最重要的家人——莉娜,我愛妳。
「緹雅。我……會努力活下去的。不管今後的世界有多麼殘酷,我都會成爲一百零三億年中最幸福的女孩!所以妳一定要在天國好好羨慕我哦!」
我那麼亂來,在暴風雪中強行軍。從夢中醒來的我不可能平安無事。可是,緹雅聽到我這麼說,搖了搖頭。
「要救蕾咪跟莉娜~」「哦~要救救她們~!」「救她們~!」
月之墓場——。我仰望被這麼稱呼的奇形巨巖。不知不覺間,夜空已滿是星光。遠離城市的閃爍星光,看起來耀眼奪目。
我哭着抗議。
「對了,船要發射了!得想辦法救法娜纔行」
「嗯,再見!」
我將那封滿載用心與努力的信緊緊壓在胸口,淚如雨下。沒錯。我正在旅行。不是跟緹雅,而是和我最喜歡的蕾咪。爲什麼我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5、4、3、2、1……升空』
總之蕾咪先朝莉娜所指的方向跑過去,最後抓住莉娜從舷梯伸過來的手。倒數計時剩下不到十秒,所有人都退到作業用的踏腳處。
必須說感謝的人是我纔對。
「不對,我纔是姐姐哦!」
重逢的喜悅與莉娜復活之謎都暫且擱置,蕾咪再度背起法娜奔跑。
「妳用那種滿是眼淚和鼻水的臉說妳是姐姐,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緹雅用一如往常的態度笑了。我看到她這樣雖然有點不甘心,卻止不住淚水。其實我一直很想像人類那樣哭泣。可是,這似乎比我想像中還要痛苦。現在身爲自動人偶的我能夠哭泣,也是因爲這全部都是夢的緣故。眼前的緹雅也不是真的。只是我的記憶讓我看到的過去殘影。
「莉娜!腰包應該還有一把工具!我來舉起莉娜,妳用那把工具打倒那傢伙!」
可是,即使如此,妳還是陪我踏上了旅程。這趟旅程中,我找到了希望。雖然總有一天大家都會死。託尼爺爺說,要我接受死亡的命運。但我還是想在這個世界上找到希望,即使成爲最後一個人類,或者僅剩幾個人類的其中之一,我也想跟五十七億年前的人們一樣,抬頭挺胸地活着,然後迎接死亡。我現在就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想對莉娜說——謝謝妳。
「看來好像想起來了呢,健忘的莉娜」
雖然莉娜這麼說,但她光是用單手抓住蕾咪肩膀就用盡全力,找不到阻止無人機的方法。不過,這裏也有援軍。
走下數百米的階梯後,出現在下方的是斯基亞帕雷利。他仰望破裂的穹頂天花板,稍顯茫然地轉頭看向這邊。即使見到蕾咪與法娜,他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驚訝,甚至對於本該死去的莉娜也毫不畏懼。他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緹雅把手輕輕放在我的頭上。
「妳們真的是直到最後都讓人傷腦筋呢」
艾爾希雅是個很小的村子,幾乎沒有人留下來。聽說在我出生前後,每天都是葬禮。我以爲,自己會成爲村子裏最後一個活着的人。所以,當媽媽死了,託尼爺爺也死了之後——
「聽說這是大約五十億年前掉落的月球碎片」
伊歐她們一起撲過去,同樣掛在蕾咪周圍。即使外表是小孩子,五人份的重量終究不是無人機可以輕易舉起的。
四具螺旋槳全速旋轉,機體搖搖晃晃。抓着蕾咪手臂的一條觸手承受不住重量而鬆開,蕾咪趁機強行掙脫。只要單手能自由活動,這邊就佔優勢了。
「我、我沒事……我纔想問妳呢。呃,妳是莉娜吧?是本人吧?腳也還在吧?不是幽靈吧?不是作夢吧?」
「吶,法娜她!法娜她不好了!」
還有就是,抱歉,每次都是我先睡着。其實如果可以和妳聊天聊到天亮,妳應該就不會無聊了吧。之前我還試過挑戰熬夜,想和妳聊到天亮,結果⋯⋯嗯,我大概連一個小時都撐不住吧。
「大家抓穩了!」
往下揮的一擊打碎螺旋槳的螺旋葉片。四具螺旋槳之中只要有一具被打碎,就足以剝奪飛行能力。支撐不住五人份重量的無人機墜落,蕾咪、莉娜與洛洛她們一起狠狠摔在甲板上。
蕾咪右手環住莉娜腰部,然後用力舉起。
「來,莉娜。接下來妳就一個人過去吧。妳最喜歡的人在等着妳」
「我是本人,腳也還在哦。蕾咪,我回來了」
我跑了起來。忍住想回頭的心情,忍住淚水——
「蕾咪!還好嗎?」
「那裏有一座很大的博物館,妳們可以去看看哦。啊,我叫艾麗。我先生在希多尼西亞開面包店。妳們如果到附近,一定要來光顧哦」
其實,我原本打算了結自己的生命。
應該說是好久不見了。自從妳不在之後,最近總覺得寒意更深了。妳還好嗎?
「我沒辦法繼續往前走了」
「蕾咪!」
直到最後都是毫無抑揚頓挫的電子語音宣告這一瞬間。這一瞬間,激烈的爆風襲擊而來。

■ ■
「人類很厲害對吧。爲了自己可以去搶奪,但也可以爲了別人付出。即使是重要的東西也一樣。生命就是像這樣延續下去的呢」
撼動鼓膜的轟響。然後,覆蓋巨大都市的玻璃天花板破裂,移民船眨眼間飛離大氣層。碎裂的玻璃碎片宛如細雪般隨風飛舞。從天空破洞吹進來的外部空氣,讓穹頂都市的氣溫轉眼間下降。
「……再會啦!」
莉娜探頭看向撞到頭與腰而痛得打滾的蕾咪。
「爲什麼……怎麼了,緹雅?離極樂世界只剩一點路了哦?」
可是,我總覺得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至今我做過好幾次、好幾次相同的夢。每次我和緹雅的旅行都會在這個月之墓場結束。我有預感,我們無法繼續一起前進了。
我是不是很奇怪呢?可是,孤單一人,比死還要可怕。所以,莉娜,妳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哦。
「莉娜,我啊,從某個人手中收到了給妳的情書」
兩名少女一邊因體重問題互相吐槽,一邊莉娜反手握住螺絲起子,擺出架勢。
緹雅在月球碎片前停下腳步。
「幹嘛一臉沮喪啊。莉娜!妳是我妹妹吧,打起精神來!」
那個時候的我,對活着已經絕望了呢。明明還只是個孩子。
妳總是陪着我,睡在我身邊,和我一起走路。喫飯的時候,洗澡的時候。這些事情,拯救了我多少,我在見不到妳之後才真正明白。
「莉娜,好、好重啊!」
「好好。我每天都會好好看照着可愛的妹妹的」
暴風呼嘯,捲起白煙。蕾咪與莉娜一邊保護法娜,一邊緊抓着圍欄拚命撐過強風。花費一百三十年歲月建造的太空船——人類最後希望的旅程只在一瞬間。考量到這段歲月,就顯得過於草率。沒有任何人類搭乘的移民船在延伸至天空的發射臺軌道上滑行,升空飛向天際。
寫到這裏,似乎說了好多奇怪的話呢。明明只是想跟妳說,我最喜歡妳,卻又寫了一堆多餘的東西。寫信果然是件很危險的事啊,真不該做這麼不像自己的事。
緹雅用卑鄙的說法。這樣我就無法拒絕了。其實我並不想跟緹雅分開。好想永遠感受這溫暖的手的溫度。可是,之前我沒有好好跟緹雅道別。這次一定要告訴她。
巧合的是,我跟蕾咪走在我過去跟緹雅一起走過的路上。聽到艾爾希雅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是當然的。因爲那是我跟緹雅、跟家人一起長大的城市。我從地獄活着回來,再次回到那座城市……然後就倒下了。過了兩千年,蕾咪把我挖出來,再次讓我的時間轉動了起來。
說實話,我其實覺得自己對妳有些抱歉。晚上獨自一人應該很寂寞吧。雖然妳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哦。因爲是妳嘛,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其實我希望妳能說出自己很寂寞。
「……雖然對你過意不去,但是我們不能讓這趟旅程就此結束!」
啊,最後還是得說一句,莉娜,我最喜歡妳了。謝謝妳能與我相遇,謝謝妳每天和我一起睡覺,陪在我身邊,和我一起活下去!
我寫信給妳是有原因的。而且,這可不是普通的信哦。妳知道嗎?寫給自己喜歡的人叫做「情書」。所以,我也要竭盡全力,把我的心意全都寫給妳。
緹雅沒有好好說明,取而代之的是筆直地注視我的雙眼。
「蕾咪,有話晚點再說!現在得先想辦法處理這傢伙!」
看到蕾咪即將被無人機帶走,莉娜立刻撲了過去。
怎麼樣?我學會了寫信,現在正在寫給妳的信哦。雖然現在看不到妳的臉有點寂寞,不過爲了早點見到妳,我也會努力復健。所以要等我哦!話雖如此,這封信是打算在見到妳之後再交給妳的。
「我不要……。我們一起走嘛!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嗎?」
其實我對於這趟旅行一直很迷惘。如果待在那個村子裏平靜地生活下去,或許妳能活得更久吧。帶妳一起旅行,會不會只是我的任性呢?
即使計劃被搞砸到這種程度,卻只用這種程度的諷刺就結束,感覺還是一樣過於淡泊。不過,或許他某種程度上已經預料到這種結局了。
現實生活中不會流下的淚水奪眶而出。我哽咽地大喊。我抓住緹雅的手臂,打算硬是將她帶往月之墓場的前方。可是,我試圖抓住的手臂卻從我的手中溜走
蕾咪以像是看見幽靈的眼神看向莉娜。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因爲莉娜真的是幽靈。
莉娜,妳救了我好多次哦。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在挖媽媽的墳墓,結果先發現妳被埋在裏面了。當時真是嚇了一跳。但是啊,那個時候能遇見妳,真是太好了。
「蕾咪,妳不也是一樣覺得我很重吧!」
「我的旅行就到此爲止。所以,莉娜,接下來妳就繼續妳自己的旅程吧」
「什、什麼嘛!我、我纔是姐姐啦」
這就是人類最後的樂園——極樂世界的終焉瞬間。
法娜還是一樣處於昏睡狀態。呼吸跟脈搏都微弱無比,感覺只是時間的問題。
「……真是讓人傷腦筋的公主殿下。居然爲了素昧平生的自動人偶,連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
這麼說完,斯基亞帕雷利用彷彿知道一切的表情瞥了莉娜一眼。
「咦?什、什麼意思?」
「這個……我醒來時她已經躺在隔壁的病牀上……當時她還有意識……不過在那之後,去了望臺後她就突然痛苦起來……」
……該不會——蕾咪建立一個假設。
「事情很簡單。之前說過《黑曜石的心臟》也會用在醫療器材上吧。法娜的心臟病已經嚴重到難以靠自己維持生命活動。她至今能夠活着都是多虧埋在胸口的輔助用人工心臟。《心臟》就是它的動力」
——也就是說,維繫法娜生命的《心臟》,如今在莉娜體內跳動着。
「嗚——法娜拜託我,所以我就幫她動了手術。我無法拒絕……」
「咦,伊歐動了手術……?」
「沒什麼好驚訝的。伊歐她們本來也是醫療看護用自動人偶。人類的手術不用說,她們的系統也被改造成能夠自行維修自動人偶。所以就算沒有上發條的人類,這座城市的自動人偶們也能繼續活下去」
「嗚哇啊啊啊,對不起啊——!對不起啊——!」
「法娜說要讓蕾咪的朋友復活……。可是我卻——我卻——。嗚哇啊啊啊啊」
莉娜撫摸哭泣的伊歐她們的頭安慰她們。
「別哭。妳們兩個沒有錯哦。有錯的人是我……。我還是想把《心臟》還給法娜小姐!」
蕾咪早就覺得莉娜一定會這麼說。
「不行啦!那麼做的話,這次會換成莉娜變得怎樣?這種事是不行的啦!」
「可是這樣下去,法娜小姐或許會死掉哦。雖然自動人偶只要有零件就能恢復原狀,但人類只要心臟一停止就完蛋了哦!拜託了,蕾咪!已經沒時間了啊!」
「嗚……這個……」
或許正如莉娜所言。可是,要選擇莉娜還是法娜?要蕾咪選擇其中一方,這種事她做不到。
「咦……可是……」
「是嗎……帕雷利啓程了啊……」
伊歐如此說道後,將一張用打字機打出的信紙遞給法娜。上面沒有季節的問候,沒有「敬啓」或「謹啓」,甚至連「前略」都沒有。
「……我明白了。我原諒你」
「那麼,用我的《心臟》吧」
「不,現在去天國還太早了哦。如果之後在某處找到『心臟』,我會第一個還給你的。然後,請你一直陪在你重要的人身邊。這就是我原諒你的條件」
莉娜閉上雙眼。那天的悲劇——自己曾試圖遺忘的一切,此刻卻鮮明地在腦海中浮現。
就算他那麼說,蕾咪的猶豫也沒有消失。所以斯基亞帕雷利用他平淡的表情靜靜詢問莉娜。
「我也是當時將槍口對準你們的其中一人……我不會厚臉皮地要求妳原諒我。只不過,我希望妳讓我贖罪」
「帕雷利啊,說他要出遠門,所以暫時見不到法娜了~」「他對法娜說了掰掰~」「對法娜說對不起~」
「………………」
——莉娜,無論發生什麼事,妳一定要活下去。
「……謝謝妳。我由衷地感謝。或許這仍不足以作爲贖罪,但至少,我覺得這樣能稍微向主人報告些好消息了」
——我現在,還活着。
「沒時間猶豫了。既然沒有其他人可以移植《心臟》,那麼由我提供給她才合理吧。話說在前面,我沒有其他庫存了。伊歐、諾伊、洛洛,快點準備手術」
就算他那麼說,莉娜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好。
明明應該是究極的選擇,但斯基亞帕雷利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反倒是被他這麼一說,蕾咪慌張起來。
「那麼,去救法娜——我重要的人吧」
「不愧是妳,只有在這種地方觀察力敏銳。妳說得沒錯。不只是我……住在這個極樂世界的自動人偶們,大家都活了很久。幾乎所有的人偶心臟都碎了,現在是蠟燭即將熄滅的最後瞬間。事到如今,不可能有遺憾或後悔」
「法娜~!太好了~!太好了呢~!」「法娜~!太好了~!」「法娜,有精神~!」三人各自用不同的方式開心地撲向法娜。
她暗自發誓後,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時,竟見不合季節的細雪正飄舞着。
我愛妳。有緣再會。
——法娜心想,真是個過分的男人。自己明明寫了那麼多封信,他卻只回了這麼一句話?
「妳以前應該來過這個極樂世界」
「說起來,帕雷利呢……?」
這裏是老舊的病房。小小的窗戶外面是一如往常的無機質街景——纔剛這樣想,法娜就察覺熟悉的風景似乎少了某物。是什麼呢,總覺得好像少了某種相當大的東西。法娜一邊如此心想,一邊用還沒睡醒的腦袋思考,卻遲遲想不出答案。
即使如此,她還是立刻浮現了某人的臉龐。
「那個,帕雷利有託我們帶信給妳」「他說這是情書~」「情~」
法娜打算將自己的生命送給莉娜。因爲她認爲那是即將死去的自己能做到的事。然而,自己現在還活着。本該死去的自己,被某人救回一命,活了下來。法娜思考着其中的意義。這樣算起來,自己被他救回的次數已經是第十一次了。
法娜將手放上自己的胸口。噗通噗通,她感受到微弱的鼓動。
緹雅最後的遺言深深地刻在心中,至今未曾消散。那天,緹雅在保護自己時逐漸消逝的溫暖,莉娜發誓將永遠銘記在心。
在最後的最後,斯基亞帕雷利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蕾咪心想,他大概本來就是個會笑的人吧。一定是莉娜幫他吹散了那些至今爲止折磨着他的東西。她決定這麼相信。
「……是嗎?我真是比不上妳呢。謝謝妳。我由衷地感謝」
「可是,就算這樣……」
大概,一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雖然有些抱歉,但在收留妳的時候,我稍微窺探了妳過去的行動記憶。也因此看到了妳作爲難民來到這個極樂世界的記憶」
斯基亞帕雷利一臉驚訝。他應該沒想到莉娜會說出原諒自己這種話吧。可是,對莉娜而言,那天的事情比起原諒不原諒,似乎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帕雷利的《心臟》其實只剩下一個對吧?所以你纔會急着發射穹舟對吧?」
法娜清醒時,首先對自己還活着這件事感到喫驚。接着令她喫驚的是,眼前出現三張哭得唏哩嘩啦的可愛三人組臉龐。
「是的。可是,爲什麼你會知道……?」
法娜如此說道後,三人又開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法娜想起以前斯基亞帕雷利說過,會流淚哭泣的自動人偶是特製品。看到她們的喜怒哀樂,法娜感到有些安心。
可是,所有人都理解那句話意味着什麼。
——緹雅,這樣就好了吧?妳一定會爲我感到高興。妳一定會摸摸我的頭,稱讚我做得很好,說真不愧是我的妹妹。不過,我纔是姐姐就是了。
一想到這裏,淚水就止不住地湧了出來。下次再見到他,一定要將這封信甩還給他。然後緊緊抱住他,讓他再也無法離開,再狠狠地吻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