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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永遠的極樂世界

《末日盡頭的少女揹包之旅》 · 藻野多摩夫 · 2萬 字

啊~。軟綿綿的牀鋪,好溫暖哦。我裹着毛茸茸的毛毯,大口吃着炸雞跟鬆餅。喀噠喀噠喀噠喀噠。莉娜在旁邊笑着說:「蕾咪真是的,喫這麼多會喫壞肚子哦」。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沒問題的啦。畢竟難得來到極樂世界啊,不喫就虧大了。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不過,話說回來,極樂世界居然這麼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到處都是喀噠喀噠喀噠喀噠的點心呢。喀噠喀噠喀噠喀噠。莉娜的身體也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地立刻就會治好。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好喫的店,喫一大堆喀噠喀噠喀噠喀噠鬆餅吧——。

「喀噠喀噠,吵死人了!」

我從牀上跳起來。白色天花板、白色牆壁、白色毛毯,以及身穿白色連身裙坐在輪椅上的女孩。無法處理情報。奇怪,鬆餅跟炸雞跑去哪裏了?

「……好、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我一起牀就感到一陣劇痛。痛楚的來源是左腳和右手。仔細一看,左腳被套上像是鐵桶一樣粗的(啊,說得太過火了)石膏,右手也用細長的板子和繃帶一圈一圈地固定住。繃帶也厚到誇張地纏繞在頭上,簡直就像木乃伊一樣。總覺得這副模樣很像是身受重傷的傷患……。

「啊,終於醒來了」

坐在牀旁輪椅上的白色連身裙女孩看着我說道。她是個留着及肩的烏黑長髮的美麗女孩,簡直就像公主殿下一樣。

「那個,妳是賽車女郎嗎?」

「……?不,我不懂妳在說什麼。對了,妳叫什麼名字?」

「……蕾咪哦」

「這樣啊,我是法娜。稍等一下,現在正到精彩的部分」

這個女孩給人的印象有點冷淡。賽車女郎的公主殿下重新面向放在桌上的某種機械,又開始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地敲打起來。

「那個——」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法娜的手以驚人的速度喀噠喀噠地敲打。那個機械上附有許多小按鈕,法娜用手指一個一個按下按鈕。於是夾在機械裏的紙流暢地被推出來。

「那個——那個——」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我可以分解那個機械嗎?」

「情書不用寫了嗎?」

「鬧騰的話會影響骨頭的癒合速度,所以讓和妳一起過來的少女在別的地方休息。如果妳想見她,就乖乖休息,讓身體快點康復」

「帳篷?睡袋……是什麼?」

「呃,就是用布搭成三角形,像小房子一樣的東西哦。睡袋是像蓑衣蟲一樣包着睡覺的棉被哦。啊~好想讓妳們看看實物,可是行李不知道跑哪去了」

「哼,妳終於醒了啊。真是會給人添麻煩」不出所料,他對我惡言相向。

這個機械叫做打字機。好像是按下按鈕就會在紙上寫字的構造。

冷淡的法娜突然開始大力主張,感覺有點新鮮。

「大雪原有什麼?」

「可是我成功來到極樂世界了!我得告訴莉娜這件事纔行。啊,莉娜也已經到了嗎!嗚嗚,好想快點見到莉娜!還是讓我見她吧!」

我試着動了動腳,結果骨頭髮出喀啦的聲響,同時傳來一陣劇痛。

「好好,謝啦。妳沒聽到我說的是世界上最喜歡的人嗎?我說啊,不能用『像是』。聽好了,戀愛不需要『像是』。對我來說,最喜歡的人只有一個。聽懂了嗎?」

「蕾咪~嘴巴張開」「嘴巴啊~」「啊~」

「莉娜跟洛洛妳們一樣是自動人偶哦」

「是極樂世界哦~」「極露~世蟹哦~」「幾里~」

「那個,聽說是你治療我的。謝謝你。我叫蕾咪」

「情書~?」「情舒~?」「情~」

「一、一起!女、女孩子之間!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是……」

「伊歐也是熱水袋~」「諾伊也是熱水袋~」「熱~水袋~」

「意外地暖和哦。而且只要跟莉娜一起睡在睡袋裏就行了!」

「哦哦~。蕾咪也是同伴」「蕾咪,是同伴伴~」「同伴~」我被跟在我身邊轉來轉去玩耍的小不點們混爲一談,斯基亞帕雷利甚至還嘆了一口氣。

法娜打開從牆壁像香菇一樣長出來的傳聲管蓋子,朝着傳聲管說話。

青年有點不耐煩地搔了搔頭。

然而,斯基亞帕雷利卻把眉毛彎成八字形,有點生氣地說道。

「超級喜歡!……的意思哦」

《末日盡頭的少女揹包之旅》全一冊 第五章 永遠的極樂世界插圖(1)
《末日盡頭的少女揹包之旅》 · 全一冊 · 第五章 永遠的極樂世界 · 第1張插圖

坐在輪椅上的冷淡美女,以及在地上滾來滾去玩耍的天真爛漫自動人偶。那麼,我現在究竟身在何處?說起來,我應該跟莉娜一起待在廢墟纔對。

有人從牀的旁邊探頭。是三個戴着紅、藍、綠皺巴巴三角帽的小孩。閃閃發亮的大眼睛興致勃勃地注視着這邊。不過,背上卻有不斷旋轉的巨大螺絲。

「熱水袋……也是呢、也是呢。畢竟是女孩子嘛」

「當然不行啊」

來到極樂世界後過了兩天。整天都窩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裏,也不會湧現來到樂園的實感。而且伊歐她們每天從某處拿來的食物味道也很淡,分量也不夠。

「請、請問!莉娜呢?你知道莉娜去哪裏了嗎?」

「我就是怕妳這樣興奮會傷到身體,纔會阻止妳的,這點道理就算是笨蛋也應該懂吧」

如果用正面一點的角度來解讀,這句話也可以解讀成他是在用諷刺的方式關心我的身體狀況。

「跟伊歐一樣~」「跟諾伊相同~」「洛洛也是~」

「旅行,好像很好玩!」「旅行~,好像很好玩~!」「旅~行!」

「喂喂,帕雷利在嗎?那個孩子醒了哦」

「……唉,看來妳沒有自己在生死邊緣徘徊的自覺。簡直就像伊歐她們從三個人變成四個人一樣……」

「我在寫情書。所以不要打擾我。我正在集中精神」

「終於醒了呢~」「醒來來呢~」「醒~」

「妳賭上這種跟賭博沒兩樣的可能性,旅行了數千公里嗎?真是個怪人」

「呃,那封信……我記得妳說是情書對吧?」

雖然總覺得好像聽到了非常危險的臺詞,不過我現在有很多事情想問。

洛洛她們一一做出反應,三個人抱在一起像小貓一樣滾來滾去。

「醫院給病人的食物就是這樣哦」

「沒錯。這裏是永遠的樂園——極樂世界」

「請問……你說城市……這裏是哪裏的城市嗎?」

「對我來說最喜歡的人啊……果然還是莉娜吧?」

聽到莉娜也在同一個地方,我暫且鬆了口氣。可以的話,我現在就想立刻衝到莉娜身邊,不過憑這雙腳,現在似乎真的沒辦法。

「我是爲了修理莉娜哦。她是我重要的家人。可是,現在到處都找不到修理自動人偶的零件。所以我想只要來到極樂世界,或許就能找到以前的科學技術」

「吶~吶~莉娜是什麼樣的人?」「想聽、想聽~」「莉~娜~」

三個人開心地在牀上滾來滾去,不知道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嗯,外面幾乎沒有城市哦。放眼望去都是大雪原!」

「反正我卡住寫不下去了,所以沒問題。比起那個,我也想聽外面世界的事。外面的城市是什麼樣子?跟這個極樂世界不一樣嗎?」

「我可是在寫私人信件,怎麼可能給妳看啊」

■ ■

「可是、可是……只要莉娜陪在我身邊,我馬上就能努力治好這種傷了哦」

喀噠喀噠喀噠的聲音一瞬間停止。法娜停下敲打打字機的手,靈巧地轉動輪椅的車輪,將椅子移動到牆邊。

法娜這麼說過。一開始我以爲法娜是爲了照顧我纔會待在同一個房間,但其實不是。法娜也跟蕾咪一樣,是被囚禁在這個無機質病房裏的患者。那件荷葉邊的白色連身裙其實也是病服。

洛洛她們黏在一起抱成一團,然後三個人一起說着「暖呼呼~」。

「我記得艾爾希雅應該距離這裏數千公里遠。沒想到電波可以傳到那麼遠的地方,而且還有人會過來,老實說讓我很驚訝。不過,長途旅行辛苦妳了」

「咦,那種地方要怎麼睡覺?」

法娜用雙手握拳遮住嘴巴,做出興奮的裝可愛姿勢,但下一秒又恢復平常的冷淡模式。

「妳在做什麼?」

「來,伊歐、諾伊、洛洛。跟客人打招呼」

「蕾咪,妳明明是從城市外面來的,卻知道極樂世界的事情嗎?」

「當然知道。我一直在聽從這裏播放的廣播!廣播說樂園在東方的盡頭,歡迎來到這裏!所以我纔會跟莉娜一起旅行,從艾爾希雅來到這裏」

「就是寫給喜歡的人的信哦」

法娜如此說道。不管是寫信的時候還是沒寫信的時候,法娜的態度都很冷淡。

「妳們倒在城市外頭。在那種暴風雪中徒步走過來,實在有夠魯莽又愚蠢」

「妳看嘛,自動人偶的體溫比人類高對吧。哎呀,我從以前就一直把莉娜當成熱水袋,總覺得很不好意思呢」

「……那個,這裏是哪裏?莉娜呢……?跟我在一起的女孩子呢?」

法娜跟蕾咪一樣,整天無所事事,除了陪洛洛她們聊天以外,就是面對打字機喀噠喀噠地敲打鍵盤。雖然覺得她寫那麼多很快就會用光紙張,但法娜不滿意的話就會把紙揉成一團。儘管如此,決定稿還是在桌上越堆越高。法娜經常抱頭髮出「嗚——嗚——」的呻吟。

連十分乖僻的斯基亞帕雷利都把我當成怪人了。

「我有超級喜歡的人哦!像是法娜!」

洛洛啪嗒啪嗒的爬到我的膝蓋上,背上的發條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我幫她轉動發條,洛洛開心地喊着:「嗚嗚~好舒服~」

她們以輕飄飄的可愛聲音互相低聲私語,簡直就像是森林的妖精。

今天觀衆的反應相當熱烈。我這麼心想時,法娜喀啦喀啦地轉動輪椅的車輪,來到牀邊。

「極樂世界!那麼,這裏果然是極樂世界!」

就算拜託法娜讓我看看,她也只是繼續喀噠喀噠、咚咚、當。

「我叫斯基亞帕雷利。這沒什麼好感謝的。因爲要是再有更多屍體被埋進墓裏,只會讓我感到困擾」

「妳想問什麼就問他吧。因爲治療妳的人也是他」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好痛!」

「哦哦~大雪原!」「大學原~」「大~!」

雖然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被罵,不過換個角度來聽,也像是在關心我的身體而提出忠告。雖然嘴巴很壞,但他其實是個好人吧。

「總而言之,以妳現在的狀況,連從牀上起身都辦不到。至少等妳可以用自己的腳好好走路後,我再讓妳跟她見面」

「情書?」

「什麼都沒有哦。只有雪、冰和風!要一直走在那種地方哦。最近纔剛下過大雪的地方特別辛苦,每走一步腳就會陷進雪裏」

法娜一邊讓輪椅的車輪喀啦喀啦地轉動,一邊來到牀邊。

「用帳篷和睡袋哦」

伊歐她們三個人一起把舀了湯的湯匙遞到我面前。她們代替右手不能用的我辛勤照顧我,甚至三個人還一起餵我喫飯,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純白的天花板與牆壁的房間有兩張牀。絨毯上散落着玩具……。三個小孩一邊「哇~哇~」地歡呼,一邊像小貓一樣在地板上滾來滾去,開始玩了起來。

「吶~吶~」「吶吶~」「吶吶~」

「沒錯哦。妳沒有嗎?世界上最愛慕的人?」

結果他沒有好好對我說明,就將白衣一擺離開了房間。

在旁邊滾來滾去的伊歐、諾伊和洛洛配合我,一起興奮地大喊。對了,因爲這三個人的悠哉氣氛,讓我差點忘了,除了莉娜以外的自動人偶,在這個時代應該非常稀有。極樂世界果然還殘留着人類的文明。

過了一會,房間的門打開,一名身穿白衣的青年走了進來。雖然他的打扮一看就像是醫生,不過感覺起來不太像是會對患者溫柔的類型。

「我跟莉娜兩個人一起旅行了很久哦」

「愛慕?」

「可以跟我說說旅行的事嗎?」

依然喀噠喀噠敲打着打字機的法娜這麼說道,伊歐(紅帽子的孩子,會說話)、諾伊(藍帽子的孩子,說話有點口齒不清)、洛洛(綠帽子的孩子,不會說話但很可愛)在旁邊排成一列,向我打招呼說「早安」、「早安安~」、「早~」。怎麼辦,好可愛,好可愛,可是我也想分解她們!

「那是什麼,不會冷嗎?布做的房子」

「嘛,不過,好像有點好玩呢」

「對吧、對吧~。那麼法娜,我們也一起玩吧」

「纔不要呢。蕾咪妳忘記自己是個傷患了吧?」

法娜露出傻眼的表情,用指尖敲了敲我左腳的石膏。

「不快點治好,就見不到最喜歡的莉娜醬了哦」

「唔嗯—。我覺得只要努力,靠幹勁就能勉強走路了說」

「……蕾咪的話,感覺真的會靠幹勁搞定呢。妳這麼喜歡那個叫莉娜的孩子嗎?」

「嗯,喜歡、吧。那當然,最喜歡了哦」

法娜微微一笑。

「真好呢。能夠這樣挺起胸膛,說出喜歡某人」

喀啦喀啦喀啦。法娜再次轉動輪椅的車輪,回到打字機前方的指定座位。雖然不曉得她是否得到了什麼靈感,不過她裝好紙後又開始喀噠喀噠地敲起鍵盤。

「吶,法娜」

「……什麼事?」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法娜又變回了冷淡模式。

「法娜不跟那個情書的人說自己喜歡他嗎?」

喀、喀、噠。

「妳妳妳妳妳妳妳妳妳這孩子在說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麼話啊!」

法娜非常焦急地滿身大汗。她這個人雖然很難判斷舉動,不過卻很好懂。

「不說嗎?」

「怎麼可能說啊!就是因爲說不出口才寫信的。信上寫的事情如果在本人面前說出來的話,會害羞到想死十次的哦!」

——這個世界的盡頭有座樂園。我們正要逃離邁向死亡的命運,前往新天地。我們會在樂園前等待各位同胞歸來。

「……那個,難道說,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不過那封信,是要寫給帕雷利的嗎?」

正好就在此時,某人咚咚地敲響病房的門。是斯基亞帕雷利。

被說中了。喀噠喀噠敲打打字機的聲音加快了。現在情書已經有相當的厚度。愛的份量很沉重。物理上的。要是被斯基亞帕雷利看到會有什麼反應呢?

「……不是啦」

「我沒有生氣哦」

「當然,我答應你」

斯基亞帕雷利說完便離開病房,病房裏只剩下不悅的打字聲。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咚。她高速打着字。不知道在寫什麼。

我跟不上這個規模過於龐大的話題。有人類前往宇宙的另一端?

——方舟?是要去海邊嗎?

我想起收音機的聲音。總覺得在哪裏聽過,青年的聲音和從那臺收音機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

「那艘船總有一天會離開這顆星球,航向樂園。我們一直在招募爲此旅行的同志」

「我的指尖已經沒辦法做出細微的動作了。腳也幾乎無法自己移動。我啊,得了身體各處的神經會慢慢無法動彈的病。接下來或許會輪到心臟也說不定」

「法娜,偶爾,應該說每天,不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對身體也不好。這個房間也稍微開點窗比較好」

「好厲害、好厲害!是太空船!我想分解看看!」

喀噠喀噠,法娜用食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敲着按鍵輸入文字。

「唔嗯—。這麼一說好像沒有呢……經妳這麼一說,的確會有點害羞呢」

「至少會來探望一下病患的狀況啊。特別是像妳們這種一不注意就會跑掉的野丫頭,跟不叫就不會出門的家裏蹲公主的組合,讓人擔心的事情可多了」

「伊歐也要~」「諾伊也要~」「洛洛也要~」

照着法娜所說,蕾咪在邊桌上攤開紙張,用非慣用手握筆成拳狀。

我思考着那艘船實在太大,該從哪裏開始分解。

「法娜……。妳是不是有點生氣?」

這麼說來,寫信的話用手寫應該比較能傳達出真心,收到信的人也會比較開心吧。

「就算說季節,但一直都很寒冷啊」

總覺得這個說法好像在哪裏聽過。

「……我並不是在摸魚。算了,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沒、沒什麼啦!話說帕雷利纔是,方舟的事情很忙吧?」

洛洛她們躺在地上,仰望巨大的方舟。

「我們有延續人類歷史的使命。即使必須捨棄這個太陽系」

「我們在這幾十年間,持續從這座城市向外面的世界發送訊息。我們一直等待同志到來。不過實際來到這裏的人,妳們還是第一個」

「不過在那之後的五十億年,燃燒太陽的氫燃料耗盡,改由氦成爲新的燃料。龐大的能量讓太陽膨脹,吞噬了軌道內側的行星。不過當氦燃料也燃燒殆盡後,就沒有下一個燃料了。現在太陽正因自身的重力而崩壞,過去曾是太陽的一部分被剝離,以氣體的形式持續噴向宇宙空間。星球就像泄氣的氣球般持續萎縮,再過幾億年,這裏只會留下焦炭。持續照亮人類的光芒將永遠從這片天空消失」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難道說,那個收音機的聲音……」

居然會死十次,她到底寫了多猛的內容啊。

純白色牆壁中傳來馬達的嘰嘰摩擦聲,整面牆壁上下裂開。午後陽光從那道裂縫射入,輕柔的風也一起流進室內。

雖然講話方式還是一樣毫不留情,不過他也有好好地在擔心。

「……這個極樂世界是這顆星球唯一的圓頂都市」

斯基亞帕雷利說還有幾億年,但人類能活的時間應該更少。

「宇宙好~厲害!」「宇宙~好厲厲~!」「厲~害~!」

「過於巨大的恆星會在短暫的壽命中爆炸,不給生命建立文明的時間。過於渺小的星球雖然長壽,但光芒太弱,無法帶給生命恩惠。就這層意義來說,太陽是孕育生命的搖籃,也是奇蹟般的存在。人類的文明是在太陽誕生後經過四十六億年時發出的初啼」

「還真熱鬧呢。妳們兩個,沒忘記自己是病人跟傷患吧?」

斯基亞帕雷利指向天上閃耀的太陽。

「寫情書?我嗎?」

「咦!可以去宇宙嗎?好厲害、好厲害!啊~可是,莉娜不知道會怎麼說。我姑且會和莉娜商量後再決定。在那之前先保留」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我,快要死了」

「欸,唔、嗯……」。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使我不由得做出半吊子的回應。不過,斯基亞帕雷利毫不在意地從白袍口袋中取出小型遙控器,將它對準純白色的牆壁。

「那麼,蕾咪有直接對那個叫莉娜的女孩說過喜歡她嗎?」

「……這樣啊。果然沒有那個自動人偶就不行嗎?」

「不,總覺得妳好像變得有點不高興」

那是至今爲止從未感受過的暖風。雖然帶有暖意,卻跟希多尼亞那種蘊含溼氣的風不同。是暖和又清涼,輕滑過肌膚表面的風。法娜仰望太陽的陽光灑落的天空。飄浮着細薄雲朵的蒼穹看起來似乎有些扭曲。朝天空立起弧狀的細長框架。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咚、咚、當。

斯基亞帕雷利這麼說着,指向沒有一扇窗戶的白色牆壁。

「那是方舟」他看了一眼,如此回答道。

「我不會今天或明天就死。不過,在不遠的未來,我一定會死。我和別人不一樣,能夠實際感受到自己正在接近死亡。只是這樣而已哦」

「妳的那個見解沒有醫學根據。而且蕾咪,妳還沒看過這個極樂世界的街道吧」

雖然覺得擔心不會感冒的莉娜會不會感冒好像也有哪裏怪怪的。

咚!被過度使用的打字鍵彈起來在空中飛舞。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樂園指的不是極樂世界——。

「那麼,開頭就寫『最近寒冷的日子持續着,有沒有感冒呢』之類的如何?」

「那是什麼……?」

「妳沒想過爲什麼我不是用手寫,而是用打字機嗎?」

裝飾着女神像的船首朝斜上方與天空相對。支撐巨大船體的兩條軌道延伸到高空,看起來也像是將這艘船射向天空的發射臺。

「因爲我必須寫一封代表我整個人生的情書。這樣根本還不夠」

「吶,我安分一點的話,你會讓我見莉娜嗎?」

「蕾咪也寫寫看情書如何?這樣就能明白這是什麼東西了哦」

「知道了——」「知道道——」「了——」三人一起走過去從書架上拿了鋼筆跟筆過來。「蕾咪,筆哦——」雖然被這麼遞到面前,但右手還套着石膏。

「啊~法娜。臉好紅~」「臉紅紅~」「紅紅~」

那是登陸的帆船。那艘船的船體在這座都市的所有建築物中也是最巨大、最異質的,簡直像是這座城市的國王。坐鎮在城市中央的國王,將綠意盎然的公園當成王座,起重機與鋼筋組成的造船塢包圍在周圍。純白的大樓羣有如部下般在旁邊待命。

「……總覺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分解會讓我很困擾。只要不分解,通往樂園之門當然也會爲妳開啓」

從旁邊偷看的伊歐她們把信的內容說出來了。

「我明白妳的心情了。現在先別想多餘的事,安分一點。要是和洛洛她們一直鬧騰,骨頭就永遠接不回去……」

「一開始大多是先從季節的問候開始哦。最近天氣變暖了,過得如何呢?之類的。殘暑尚深,向你表示慰問,之類的」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咚。當。

這時吹起一陣風,桌上寫到一半的紙像鴿子一樣飛向天空。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咚咚、當。

「伊歐,諾伊,洛洛。把信紙跟筆拿給蕾咪」

法娜若無其事地微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

是玻璃的圓頂。街道的天空被玻璃天花板包圍着。

換句話說,那艘方舟正如其名,是前往太陽系外的太空船。前往太陽系外——這個規模過於龐大的話題,聽起來就像童話故事。

「多管閒事。很遺憾,家裏蹲只要呼吸外面的空氣,病情就會惡化哦」

斯基亞帕雷利一如往常地一邊說着挖苦的話,一邊進入房間後,法娜突然抽走打字機上打到一半的信紙,迅速藏到輪椅的椅背後面。

「妳也知道這顆太陽的壽命即將結束吧」

讓人覺得甚至有潔癖般不承認異物的街道上,有一個巨大的異物盤踞在街道的中央。

「雖然晚了很久,不過歡迎來到極樂世界。歡迎蒞臨我們的樂園」

「……那種病治不好嗎?」

「是呀。因爲要在對方面前講出口的話會害羞到想死,所以才寫在紙上的哦。至少可以不用看着對方的臉傳達,所以精神上的負擔也比較少吧」

「吶,就算妳寫了那麼多情書,收信的人也很辛苦吧?」

這間病房在那棟白色大樓中也是位於特別高的場所,可以一眼望盡在眼底展開的純白街景。明明沒有下雪,地面卻一片雪白。白色柏油與磁磚鋪設在地面上,建築物跟道路全部都是白色。這是一條純白到病態的街道。

我正想說「妳太誇張了」,法娜的告白卻堵住了我的嘴。

「我聽說過去有許多人類前往外太空。我不知道在沒有目的地的旅程最後,他們去了哪裏。而你們是被留在這個星球的人們的後裔」

「……不過我從一開始就想不到要寫什麼耶」

「對吧、對吧?所以我纔要寫情書呀」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年齡看起來和我差不多的青年,彷彿昨天才發生般說起不知有幾個零的遙遠過去。

斯基亞帕雷利如此說道。這個街道的玻璃圓頂聚集光線,所以看起來如此耀眼,陽光也如此暖和。還有,從未見過的街景——純白色牆壁與玻璃大樓羣聚般並排,朝玻璃天空高高聳立。每一棟建築物都像剛洗好的牀單般雪白,玻璃牆壁沐浴在太陽的陽光下,看起來閃閃發光。

「……怎麼了,法娜?身體不舒服嗎?」

「是妳多心了。話說回來,帕雷利,你在這裏摸魚好嗎?」

「嗯。我一定要和莉娜在一起。所以要和莉娜一起決定。啊啊~莉娜看到那艘船也會嚇一跳吧」

「她在寫帕雷利是笨蛋哦~」「寫帕雷利是笨蛋~」「笨蛋笨蛋~」

「只是草稿的話,用左手寫也沒關係吧?」

法娜的語氣很平淡。這是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法娜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打字機的聲音在難以言喻的沉默中響起。

「我的心臟在好幾年前就變差了。所以我在身體裏裝了輔助用的人工心臟。不過,要是原本的心臟完全停止跳動的話,裝了人工心臟也沒有意義就是了」

法娜和莉娜一樣,淡然地談論自己的死亡。莉娜的身體各處也都不太健康,處於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的狀態,但她總是面帶笑容。

「所以,我不想對這份戀心留下遺憾。我想將我本該用一輩子說出的話,全都傳達出去」

這大概就是法娜對斯基亞帕雷利的感情吧。雖然乍看之下,這兩個人的關係不像是那樣。表面上是淡然且冷酷(裝出來的)的法娜,以及真正淡然且冷酷的斯基亞帕雷利。磁鐵的同極應該不會互相吸引纔對。

「帕雷利是從我小時候就一直照顧我的人。可說是從我還是小嬰兒的時候開始」

醫生兼保姆?咦?可是法娜還是小嬰兒的時候,斯基亞帕雷利大概幾歲啊?他看起來還滿年輕的。

「我從以前就是身體虛弱的孩子,所以經常發作,每次都是帕雷利幫助我的。如果沒有他,我早就死十次了。他救了我十次。而且如果沒有他,我也不想活在這種疾病折磨的人生」

這就是那封厚重情書的理由。如果要對每一份回憶道謝,或許真的會變成那種厚度也說不定。

「吶,蕾咪。妳之前說的那個叫莉娜的女孩」

「嗯……」

「是爲了治好那女孩的身體纔來到這個極樂世界的吧?」

「嗯……莉娜的身體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死掉」

「是嗎……希望那孩子的身體能治好呢」

正因爲跟自己有着相同的境遇,所以法娜也很關心莉娜的事,這讓蕾咪感到很開心。

■ ■

我戰戰兢兢地拄着柺杖,右腳緩緩地着地。

兼做復健的無聊病牀生活也到今天爲止了。終於可以跟那個沉重的石膏說再見了。雖然還不能放開柺杖,不過用自己的雙腳走路的感覺讓我感到懷念。已經不需要輪椅了。從今天開始就能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了。當然,要走到莉娜身邊!

「因爲約好了,我會帶妳去那個自動人偶那邊。要是太興奮又會骨折的」

我的主治醫師別說是對患者的康復大肆慶祝,甚至還用帶刺的語氣不斷刺我。

「太好了~!這樣就能見到莉娜了!」

「伊歐也想見莉娜!」「諾伊也想見她~」「洛洛也是~」

「真是的,那是因爲我擅自跑在前面的關係吧」

這座城市真的從頭到尾都很不可思議。相較於城市的規模,人口很少,但是大樓不像廢墟那樣荒廢。偶爾在路上和別人擦身而過時,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些花是這座城市的自動人偶們從植物園準備來的」

教會里已經沒有其他人。只有我和莉娜兩個人。

斯基亞帕雷利走在前面,帶我們走在公園的小徑上。穿過櫸樹枝葉茂密的樹林,前方孤零零地佇立着一座小教堂。這時,我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

『唔嗯—,是這樣嗎?沒這回事啦。突然是怎麼了,蕾咪真奇怪呢』

我被斯基亞帕雷利罵了。但我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我想和莉娜一起欣賞這幅光景。我決定之後再和她一起欣賞,然後再度一起擺出勝利姿勢。

讓大家費心了,看來我是做了不好的事了。不過我現在想跟莉娜兩人獨處。我得吸一大口氣,補給不足的莉娜成分纔行。因爲莉娜一旦進入墳墓,就再也見不到我最喜歡的那張笑容了。

——祭壇上擺着一具用鮮花裝飾的棺材。

伊歐她們各自回答了自己帽子的顏色。法娜是粉紅色,倒是讓我有點意外。

我想像中的大都市,是路上和店裏都人滿爲患。然而現實中的都市,從一開始就沒有喧囂。我們光明正大地橫越大馬路,彷彿要渡過一條巨大的河川。

我雖然聽見聲音,但那邊卻空無一人。我背靠着棺材癱坐在地上。

爲什麼不肯醒來呢?是不是還沒睡飽?說得也是,因爲這是一趟很漫長的旅程,妳應該很累吧。難道說,妳是想嚇我一跳嗎?真是的,這種事不適合莉娜啦,別這樣啦。所以,快醒來、快醒來。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法娜。

負責帶隊的斯基亞帕雷利再三警告,洛洛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好~」

在那之後,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只是緊緊抓着冰冷的棺材,感覺只有意識迷失在黑暗的森林中。當我回過神時,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夕陽從教會的彩繪玻璃窗照了進來。漫反射的茜色光芒,讓莉娜稚嫩的臉龐看起來稍微成熟了一點。

「…………大家都離開了。除了我以外的人類全部離開了」

我不斷呼喚那個名字,就算自己的喉嚨和肺部也一起崩潰也行。

在人類還住在這裏的時候,這座小禮拜堂或許會舉辦星期六的彌撒。禮拜堂內有六排長椅,美麗的聖母像在正面迎接我們。聖母充滿慈愛的視線前方。

「唔嗚嗚嗚嗚~!成功了~!成功了~!到了~!我們到了,極樂世界!」

「莉娜,起牀了。起牀了。天亮了,天亮。咕咕咕……」

我扔掉柺杖,朝天空擺出勝利姿勢。雖然感覺好像高興得太早了,但不這麼做就顯得不夠勁。畢竟我們走過的路可不是悠閒的週末健行路線,而是死神隨時在一旁摩拳擦掌等待的絕望末路。

因爲法娜自己說過『下次不動的可能是心臟』。自動人偶的《心臟》不會停止,而是粉碎損壞。而且自動人偶的《心臟》有兩個,所以法娜的說法有點不對勁。

「莉娜!莉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莉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莉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莉娜——————————————————————!」

既沒有戰爭的鮮明痕跡,也不是因爲災害而毀壞,我想不出沒有人的理由。

所以,我最後握住了莉娜的手。她的手一如往常那樣柔軟,讓人無法想像她已經死去。可是,我現在感受不到幸福。

「是嗎?我一直住在這個城市,所以一點都不有趣」

「吶,莉娜,拜託妳,快點醒來吧。莉娜的請求,我什麼都答應!所以拜託了,莉娜!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我明明這麼痛苦,莉娜卻帶着安詳的表情沉睡,甚至讓人感到可恨。

「法娜是這座城市的最後一個人類」

「真拿妳們沒辦法呢。那我也跟妳們一起去吧」

要說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喊、大叫而已。我那悲慘又難堪的嗚咽聲在禮拜堂裏迴盪,然後像黑色的泥巴一樣沉澱下來。我那骯髒的眼淚滴落在別人幫她穿上的可愛連身洋裝胸口上,滲了進去。

「喂,我不是叫妳不要鬧騰嗎!小心我把妳帶回病房!」

這句話確實讓我驚訝到說不出話。不過,或許我內心某處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這座城市對人類來說太過乾淨。人類會喫東西。喫了就會有殘渣散落,也會產生垃圾。只要有人類,就會有髒污。至少希多尼亞就是這樣的城鎮。這座彷彿有潔癖的城市,沒有人類生活特有的雜亂感。

「莉娜,莉娜是一個好孩子呢」

我不想面對現實,不想看。不想知道那具棺材裏是誰。

這裏真的是樂園嗎?至少不是隻有乾淨和快樂的地方。這座城市也是衰老、腐朽,然後逐漸邁向死亡的存在之一。

白色的路面上畫着不顯眼的灰色道路標線,旁邊還立着道路標誌。那個標誌上有着熟悉的「ROUTE 66」文字。這座城市果然是66號公路的終點站。我一邊踏着地面,一邊回頭看向一路走來的方向。

「現在這座城市已經沒有人類了。就像我一樣,走在街上的都是失去主人的自動人偶」

對我而言,這是值得紀念的用自己的雙腳走出病房的日子,同時也是睽違三個星期與莉娜重逢的日子。至今爲止從來沒有跟莉娜分開這麼久過,讓我覺得背癢癢的。我等不及了。雖然跑起來可能會被斯基亞帕雷利罵,但我好想跑。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也幫莉娜轉緊了脖子後面的發條。所以,只要再幫她轉一次發條,莉娜應該就會醒來了吧。我拿下掛在脖子上的發條螺絲,抱起莉娜,將發條螺絲插進她那件純白可愛洋裝的領口,六角形的小小發條孔。喀嚓、喀嚓,莉娜體內的齒輪開始轉動。

有如公主般沉睡在棺木中的女孩,輕柔蓬鬆的頭髮上沾着些許百合花瓣。纖細如樹枝的雙手交疊在胸前,彷彿在祈禱什麼般靜靜沉睡。要是對本人這麼說,不知道她會露出什麼表情。那是一張有如嬰兒,不,有如天使般純潔的睡臉。

斯基亞帕雷利毫不猶豫地踏入聖堂。而我彷彿被他背後拉了一條線似的,身體也自然被吸引到那肅靜的祈禱場所。

靠近棺木的最後一段距離,需要從懸崖上跳下去的勇氣。畏縮的雙腳告訴我,只要再往前走,我就必須面對殘酷的現實。

法娜被伊歐她們推着輪椅,開心地笑了。我雖然拄着柺杖,但心情就像要去野餐一樣,口袋裏還偷偷藏着仔細摺好的情書。雖然跟法娜正在執筆的超大作相比,「情書」這個詞或許有點誇張,但這是我這幾天絞盡腦汁,不習慣地思考後寫出來的自信之作。

『啊哈哈哈哈,也是呢。不過,真好呢,蕾咪。總是全力奔馳』

「……妳果然察覺這個城市的事了吧?」

法娜的反應很冷淡,但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踏上綠色的地毯,只能感動不已。不過,明明是這麼棒的地方,人卻很稀少。應該說,我離開醫院之後,連一個能稱爲人類的人都沒遇到。我如此確信。

「莉娜、莉娜,妳在這裏嗎?妳在哪裏?別躲了,快出來啊」

然後我們一起前往66號公路的終點。抬頭一看,就看見那艘巨大的方舟。如果抬頭仰望到頂端,脖子會痛的高度。

「不過,這裏並非沒有人類。至少法娜就是人類對吧」

「自動人偶本來必須要有兩顆《黑曜石的心臟》。在黑曜石能夠穩定供給的時代,《心臟》只是人偶中隨處可見的零件之一,例如在去顫器或人工臟器之類的醫療器材中也經常會使用。然而隨着人類文明毀滅,黑曜石礦山也遭到廢棄,《心臟》就變得名副其實地成爲無法取代的零件了。如今在這座城市中,已經連一顆多餘的《心臟》都不存在。《心臟》的死亡,換言之就是我們自動人偶的死亡——」

66號公路最後的幾百公尺不是冰冷的柏油路面,而是大公園裏鋪滿木屑的小徑。是從病房也看得到,被綠意圍繞的廣大公園。或許是在這個被白色支配的城市裏,唯一有顏色的場所也說不定。

斯基亞帕雷利帶我們走進教堂,打開教堂的門。可是我不懂,爲什麼是教堂?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挖了一個洞。那是死去母親的墳墓。當時我感到絕望,後悔自己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憎恨拋棄我的世界。是莉娜讓我的世界重新照進光芒。和莉娜牽手的時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時刻。

「不奇怪哦,我只是這樣覺得才試着說說看的。莉娜是一個很厲害的孩子呢。對我來說,就像暖洋洋的太陽公公,或是閃閃發光的公主殿下」

「……其他人爲什麼離開了?」

總之,這座城市——極樂世界只給人冰冷的感覺。而且,明明是這麼大的城市,人影卻很稀疏。只有零星的黑色影子映在白色的路面上。

斯基亞帕雷利靜靜點頭表示肯定。

「嗯,隱約察覺了。那個…………帕雷利也不是人類對吧?」

「我好歹也是人偶技師哦。……雖然是見習的。所以我知道,從醫院來到這裏的時候,雖然和好幾個人擦身而過……但沒有一個是人類對吧」

可是、可是,想見莉娜的衝動戰勝了恐懼。

「伊歐喜歡紅色~」「諾伊,喜歡藍色~」「綠色~」

不知何時,伊歐她們跟法娜也決定要跟來了。一臉傻眼的斯基亞帕雷利嘆了口氣說:「隨便妳們吧」

我們搭乘電梯,從四十五樓一口氣下到地面。

最後的聲音沙啞,沒辦法好好模仿雞叫聲。莉娜還是一樣愛賴牀,等等,奇怪。這麼說來,莉娜不會睡覺吧?

雖然覺得他多管閒事,但我這次主動向他提出自己建立的假設。

「什麼莉娜成分啊……」

裝飾棺材的花是誰準備的呢?那麼多花,裏面或許躺着一個很怕寂寞的孩子。盛開的大朵百合圍繞着棺材,彷彿在安慰死者。

潮溼的木頭香氣刺激鼻尖。深呼吸之後,清澈的風填滿腹部,感覺肺部被徹底洗淨。

——爲了名叫莉娜的少女之死。

「咦?粉紅色吧?」

左手從胸口滑落。

「吶,告訴我。這座城市的人都去哪裏了?」

莉娜還是這麼可愛啊。

只要這麼做,莉娜就會醒過來。在只剩下一顆《心臟》之後,只要像這樣幫她轉緊發條,她就會有點害羞地睜開眼睛說「蕾咪,抱歉呢」。沒關係啦,這種事。雖然今天有點緊張,不過只要莉娜能醒過來就好。我不會生氣的啦。吶,所以啦?莉娜,快醒來啊。

我重新體認到,至今爲止生活的病房其實是相當大的醫療設施的一部分。病房的牆壁是白色的,但外面的走廊也像剛下的雪一樣潔白,找不到任何一點髒污或灰塵。這麼大的醫院裏或許會有其他患者,我試着尋找,但走過走廊後,沒有遇到任何患者、護士或其他人。這已經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討厭啦,被這樣說我會害羞的。我一點也不厲害啦。蕾咪才厲害呢,我老是在追着蕾咪的背影』

走在前方的斯基亞帕雷利試探我。豎起耳朵,就能聽見齒輪的轉動聲。

我拚命想要消除腦中浮現的預感。如果莉娜從裏面探出頭來,露出「欸嘿嘿,被發現了」的表情,那該有多幸福啊。我站在禮拜堂的入口前,雙腳不聽使喚,動彈不得。因爲只要踏進裏面一步,我就不得不面對現實。

我從這裏建立了一個假設。但我內心否定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66號公路的前方,視線所及之處再無任何遮蔽物。圍繞城市的玻璃牆外,一片無垠的大雪原延展至天際。我與莉娜一路沿着這條公路旅行而來。雖然實際上,這條「路」幾乎只剩下徒有其名的痕跡。我們花了數千公里的跋涉,耗時百餘天,才一路走到了這裏。

「這並不難懂。人們漸漸變得生不出小孩,使得人類銳減,大家都年老死去。因爲這座城市很封閉,人口又少。經過漫長的時間,遺傳上身體虛弱的人類越來越多,這座城市的人類就自滅了。除了法娜以外的人類都已經病死了」

我原本以爲我們終於可以一起抵達極樂世界。我原本以爲可以幫莉娜修好。結果,一切都白費了。至今的旅程全都白費了。

「嗯~。好地方!來到這裏果然是對的!」

自動人偶的城市——知道這個真相的瞬間,我心中奇妙的不安就停不下來。

「啊~莉娜成分不足,感覺快乾枯了!」

莉娜,妳太狡猾了。

「觀察力真敏銳。妳看起來雖然只是個野丫頭,但似乎不是普通的野丫頭」

「聽好了,要是妳們玩鬧得太過頭,我就把妳們送回病房」

「發現妳們兩人倒在《月之墳墓》的是這座城市的自動人偶們」

「吶,法娜喜歡什麼顏色?」

莉娜不在的三個星期,光是寫信就會想起莉娜,讓我寂寞到胸口彷彿被揪緊。不過,也因爲這樣,我感覺自己變得比以前更喜歡莉娜了。所以莉娜讀了這封信後,應該也會變得更喜歡我纔對。

大朵的百合們有如一片小小的花田般簇擁在一起,爭相展現美麗的姿態。

「妳的自動人偶就在前面」

聽到我的回答,斯基亞帕雷利誇張地拍手稱讚。

而現在,我站在這個極樂世界。站在這裏。

莉娜沒有醒來。平常總是從胸口輕輕傳來的齒輪聲音也沒有響起。莉娜就只是像天使一樣一直沉睡着,沒有對我露出笑容。

明明還沒見到莉娜,我卻忍不住溢出大量淚水。我想,幫忙準備了這個場所的自動人偶們肯定也感到悲傷與憐憫吧。

希望我的身體也跟莉娜一樣四分五裂。因爲,沒有莉娜的世界根本沒有活着的意義。

從空中往下看時,這個城市就已經是一片雪白,在地面望去時,更是白到令人害怕。鋪着地磚的白色道路,以及圍繞着道路的白色大樓。電燈是白色的,連行道樹都是白樺樹,可說是徹底的白色。這座城市的人該不會只知道白色吧?

我沐浴在從彩繪玻璃窗灑落的光芒下,對不在這裏的人搭話。

「不是的,因爲莉娜總是從背後推我一把。媽媽死掉時也是,託尼爺爺死掉時也是。而且在這趟旅程中也一直」

夜晚的黑暗靜靜地擴散,將我跟莉娜包圍。莉娜在灰暗之中,感覺像是兩人在說話似的。溫柔的月光從彩繪玻璃灑落。

「吶,莉娜……」

『嗯,怎麼了,蕾咪?』

「我,不想跟莉娜分別。如果要跟莉娜分別,我寧願死掉」

眼淚真是奇怪的現象。剛纔明明哭到都變成木乃伊了,淚水卻還是不斷從眼瞳滾落停不下來。

「莉娜,莉娜。我不要,不要丟下我啦。不要讓我一個人啦。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莉娜……莉娜啊啊」

某人溫柔地輕撫哭哭啼啼的我的頭。不過,我抬起頭後,卻沒看到半個人。

『蕾咪,我最喜歡不屈不撓總是奔馳着的蕾咪了哦』

「我……最喜歡溫柔的莉娜了哦」

『謝謝妳,蕾咪。我很開心哦。不過……已經,得道別了』

「莉娜……」

『答應我一個請求。我喜歡蕾咪。喜歡率直地做自己喜歡的事,總是不顧後果向前衝的蕾咪。就是因爲蕾咪是這樣的人,我才能一直跟在身邊。所以,蕾咪就照這樣子做自己吧。就算我不在了,也要繼續向前走。這就是我最後的任性哦』

「……莉娜好壞心眼。被這樣拜託的話,我不就沒辦法拒絕了嗎?」

『再見了,蕾咪。兩人一起的旅行很開心哦。我能跟蕾咪一直在一起,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偶女孩哦』

留下這句話後,聲音就消失了。就算我不斷呼喚莉娜的名字,她也沒有回應。是嗎,莉娜。已經去天國了嗎?

想傳達的事情連一成都沒說出口。我想告訴莉娜自己是多麼,多麼喜歡她。想跟她一起分享至今爲止的回憶。

我想起塞在口袋裏的信。雖然沒有法娜那麼厚,也沒有那麼重,畢竟是紙嘛。不過、不過,我將想傳達給莉娜的話語濃縮在信中。左手代替無法動彈的右手握着筆寫下的文字,雖然被法娜笑說像是蚯蚓在跳舞就是了。

我起身再次望向沉眠在棺木中的莉娜。她的睡臉依舊安穩。我將莉娜恢復到最初雙手放在胸前的模樣,然後將信夾在她的右手中。

「莉娜,這是情書。是寫給最喜歡的人的信哦。我的字很醜,所以或許有點難閱讀,不過妳要用毅力把它讀完哦」

我大喊着拚命抵抗。不管他說出多麼崇高的理想,我死都不想去什麼鬼宇宙。

斯基亞帕雷利停下腳步。小鳥們一邊鳴叫,一邊在白色墓碑上休息。刻在墓碑上的文字是長眠於此的人的名字,還有出生的國家——。

「不行哦,伊歐!不可以聽帕雷利的話」

《末日盡頭的少女揹包之旅》全一冊 第五章 永遠的極樂世界插圖(2)
《末日盡頭的少女揹包之旅》 · 全一冊 · 第五章 永遠的極樂世界 · 第2張插圖

「……是搭乘這艘船的乘員。這艘船原本是爲了逃離毀滅的命運,讓人類逃到系外行星而建造的。然而諷刺的是,應該搭乘這艘船的人類都在船完成前就幾乎死光了」

法娜的語氣很冷淡,可以感受到她自己對這艘穹舟並不抱好感。

我想起託尼爺爺以前說過的話。自動人偶的思考迴路和人類相同。所以,和人類一樣,被逼到絕境就會失控,失去對未來的希望就會對過去產生妄執——。

我不知道在廣大的墓地裏立着多少墓碑。每座墓都有供花,立着墓碑的草皮每個角落都仔細地整理過,洋溢着水嫩的綠意光輝。管理墓地的是自動人偶們。那麼,長眠在這裏的是已經不在這個城市的人們嗎?

活在這個極樂世界的人類只有法娜。不,加上我只有兩人。

我不懂法娜的意思。逃走?爲什麼要逃離這座城市?

「……抱歉呢,蕾咪。我……什麼都不知道」

低着頭感覺眼淚會掉下來,所以我拚命地仰起臉龐。此時斯基亞帕雷利也出現了。他一直沒提到莉娜的事或許是在使壞心眼,不過那大概也是考慮到我的傷勢恢復狀況……我想這麼認爲。

「所以,蕾咪,還有法娜,我要妳們搭乘這艘船。爲了將人類的歷史,還有睿智的記憶永遠遺留在這個宇宙」

「帕雷利,停下來。拜託你,別再說了。別再做這種事了」

法娜和洛洛她們也推着喀啦作響的輪椅跟在後面。

「蕾咪,還好嗎?」

「少了什麼……?那是、呃……」

「吶,法娜,帕雷利到底怎麼了?」

法娜的忠告太遲了。回過神來,我的手腳已經被某人從背後綁住了。

「…………蕾咪,快逃。現在立刻逃離這座城市」

「因爲有必要才叫她過來的。法娜妳別插嘴」

「這裏收藏了數萬件人類草創期的藝術品。保管的不只有雕刻或繪畫」

斯基亞帕雷利用前所未有的強硬語氣拒絕法娜的話語。雖然我也滿腦子都是莉娜的事,不過他的態度讓我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氣氛。

「……這座城市犯下的罪過已經告訴妳了。接下來我想讓妳看個東西」

「蕾咪!快逃!帕雷利打算把妳帶到宇宙去啊!」

「……我也是。最近開始會作夢了」

「沒錯。這些無人機被設定爲尋找人類,將人帶到這個極樂世界。話雖如此,這幾十年來,探索範圍內都沒發現活人。蕾咪,除了妳以外呢。好不容易發現人類,卻因爲暴風雪而跟丟時,我真的大受打擊。不過,妳的同伴——那具自動人偶不惜犧牲自己,把妳帶來這座城市。吾等自動人偶是爲了替人類奉獻而生。因此,她不惜犧牲自己的奉獻精神,身爲同胞,我感到很驕傲,也想對她表達最高的敬意」

斯基亞帕雷利說的是太久以前的事,我沒什麼真實感。他想說什麼呢?

我看過那傢伙。那架無人機跟在廢墟襲擊我們的傢伙一模一樣。

「爲什麼……爲什麼要找人類?」

「大家都已經沒有時間了。不管是他,還是我」

雖然不曉得靠毅力是否能看懂蚯蚓在跳舞的字就是了。

嗡嗡嗡嗡嗡嗡。我回頭一看,發現黑色圓盤發出破風聲浮在頭上。無人機驅動四具螺旋槳滯空,伸出的機械臂抓住我的手腳。

我按照吩咐跟在他後面,那裏是同一座公園的用地。放眼望去排列着墓碑。刻在統一切割成四角形的大理石上的文字,在漫長歲月中即將風化。

可是法娜卻難以啓齒似地低下頭。

「吾等被託付了人類遺留下來的記憶。自動人偶是爲了替人類奉獻而生的奴隸。正因如此,吾等必須永遠保存過去這顆星球有人類存在的記憶」

「妳們兩個怎麼了?快過來」

斯基亞帕雷利稱這艘船爲《穹舟》。正如字面上的意義,這是爲了在天穹馳騁,前往宇宙的太空船。而將方舟送到天空彼端的,是類似鐵路軌道的巨大彈射器。

「抱歉接連着說這種話,不過我想請你去一個地方」

通往穹舟的入口位於船體的船尾處。那是一扇巨大又堅固的門扉,看起來實在不像太空船的搭乘口,反而比較像城堡的城門。實際進入內部後,就更沒有太空船的感覺了。入口大廳鋪着紅色地毯,大廳裏有螺旋階梯,還陳列着許多裱框的美麗繪畫。這裏跟太空船給人的機械印象不同,感覺比較像是來到高級美術館。

然後,我輕輕吻上她柔軟的臉頰。

「音樂、影像、文學。還有已經失去實物的藝術作品,也以電子情報的形式儲存在這間博物館的資料庫裏。也就是說,人類創造的歷史、文化,就算說全部都聚集在這裏也不爲過。這艘船就是五十七億年的人類記憶本身」

粗暴地塗上油畫顏料,以有些模糊的筆觸描繪的,是撐着陽傘的女人。纔剛這麼想,又看到有如照片般精巧描繪的宮殿,以及一羣留着鬍子的大叔聚在一起開晚餐會的畫。雖然不太懂,但我覺得大家的畫都畫得很好。

「不該用這種說法。伊歐、諾伊、洛洛,把她們兩個帶過來」

斯基亞帕雷利的態度簡直把法娜當成物品對待。突然變了一個人。法娜在輪椅上再怎麼抗議,她一個人也逃不掉,我也只能在一旁看着。

我探頭望向棺材,跟平常一樣打招呼。但是,莉娜沒有回應。

但是,雙手雙腳都被無人機觸手抓住的我已經無處可逃。無人機就這樣把我抬起來,緩緩開始上升。

總統的護衛,軍用自動人偶。原來如此,這樣也能理解斯基亞帕雷利爲何個性如此冷淡。

「來談談我第一個主人吧。他是這個國家的領導人,當時被稱爲總統。我原本是被開發來當他的護衛的軍用自動人偶,所以不是發條式。這個國家的軍用自動人偶跟無人機一樣採用電池式,本來是違反國際法的」

「……現在的帕雷利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總之妳不要管我,快點逃走」

「這裏是這個極樂世界的罪惡刻印之處」

得知真相之後,眼前的景象變得完全不同。利己地殺害他人的人們追求形式上的贖罪,將無人祈禱的死者名字刻在墓碑上。所以這座巨大的墓地與其說是悼念死者的地方,或許更該說是永永遠遠傳承其罪過的紀念碑。

「……你把我們關在這艘船上了呢」

「那麼,這裏的人們是死於戰爭的士兵們的墳墓?」

斯基亞帕雷利說完便轉向後方。法娜的輪椅趁這個空檔被伊歐她們推到我旁邊,然後對我悄聲說道。

「難道……那架無人機也是!帕雷利,那是你的……」

沒錯,對斯基亞帕雷利來說,我和法娜都跟博物館的收藏品一樣。

——沒有時間?我的腦袋越來越混亂了。

「不,沒關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戰爭以悲慘的形式結束之後,這座城市與外界完全斷絕了聯繫,表面上恢復了和平。但是人們始終感到後悔,爲了讓自己得救而對尋求救助的人們痛下殺手,他們對自己的染血雙手感到懊悔。所以爲了至少能贖罪,他們立起了自己所殺的人們的墓碑。從每個人的遺物中找出身份,刻在墓碑上」

「……錯誤?」

我再次環顧這座廣大的墓地。長眠在這裏的都是被殺害的難民,所以墓碑上纔會刻着他們出生國家的名字。

我們被帶到這棟巨大博物館的主廳。在高達幾十公尺的圓頂穹頂正中央,有一尊全裸的女性石像,正目不轉睛地盯着這邊。

「哇~蕾咪,很有精神~」「蕾咪,有精神~」「精神~」

「不過這樣有點害羞,所以等妳到天國後再讀哦」

「……嗯,雖然很難說沒事,不過勉強算沒事」

斯基亞帕雷利舉起一隻手,天花板便降下了大音量的旋律。我心想好像在哪裏聽過,記得是在那座廢墟里從收音機播放的曲子。

「軍方將蜂擁而來的難民們以槍決的方式處理掉了。爲了不讓事情曝光,他們周到而執拗地將沒有武器的民衆一個不留地全部虐殺了」

「早安,莉娜」

再次轉過頭的斯基亞帕雷利,眼神感覺非常冰冷又幹枯。

會這樣想是極爲自然的事。不過,斯基亞帕雷利搖頭。答錯了。

「帕雷利,住手!蕾咪跟這件事無關。不要把她捲進來!」

「嗯,沒事、沒事。我很有精神哦」

「——法娜,可以請妳安靜點嗎?」

斯基亞帕雷利繼續往墓地的深處前進。我無法理解他的意圖,只能跟在他的背後。這座城市發生的歷史確實很悲慘,可是現在告訴我這些事情,究竟有什麼意義?

石像微微低頭,露出胸部,雖然的確很漂亮,但那個人的雙臂已經崩毀。看起來似乎是古老的石像,我看到大廳的牆壁上還裝飾了好幾幅巨大的繪畫,大概理解了。

老實說,我無法想像那到底有多厲害。只是,斯基亞帕雷利驕傲地述說的模樣讓我覺得有點可怕。

法娜在教會外面等我,讓我有一點喫驚。

「這種事當然不行啊!宇宙是什麼!我纔不要去那種沒有目的地的旅行!我……我要和莉娜一起活在這顆星球,死在這顆星球!」

「幸好戰火沒有波及這座城市,不過總統憐憫不斷增加的難民,向全世界發表演說,說要收容難民並保護他們。然而,這成了錯誤的開始」

然而法娜的行動似乎被斯基亞帕雷利看穿了。她話纔剛說完,身後的入口大門就關了起來,天花板也降下了鐵柵欄的閘門,堵住了她們的退路。

「兩千年前。對人類史來說最後的戰爭發生了。理由非常簡單,是爲了爭奪物資」

他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莉娜的事情纔剛結束,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事呢?

斯基亞帕雷利頭也不回地這麼回答。穿過樹林小徑後,那艘巨大的方舟出現在眼前。近距離一看,更讓人對它的巨大感到驚訝。簡直就像在陸地上觸礁的帆船。組裝用的大型起重機與搭建成作業用的鷹架圍繞着那巨大的船體。這是將公園的廣大空間改造而成的臨時造船塢。

他在說什麼?要是沒有那架無人機,莉娜或許就不會死了。

「大國爲了奪取資源而侵略小國,許多人被迫離開故鄉」

「這裏真的是太空船嗎?」

我在教會的長椅上度過一晚,從外面傳來的鳥兒啁啾聲讓我醒了過來。晨光從彩繪玻璃射入,包覆沉眠於棺材裏的莉娜。

「妳不覺得這艘船少了什麼嗎?」

「……結果?」

我有一點逞強。現在每走一步,心都會發出嘎吱聲發出悲鳴。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會再次好好地向前邁進。然後,我向莉娜做了最後的告別。

「沒錯。這裏原本是被稱爲國立人類史博物館的博物館。後來才以從外側包覆的形式建造了太空船。只有內部裝潢跟當時的博物館一樣。那麼,我帶妳們進去裏面吧」

跟法娜在一起的洛洛她們也關心着我。所以,我不能再讓她們看到難堪的模樣了。

「莉娜。那個,我啊,會按照莉娜說的,試着稍微努力地活下去哦。雖然莉娜不在的世界有點寂寞,不過我會貫徹莉娜說喜歡的那個我哦」

「嗚嗚—,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不豬道—」「不知道—」

「聽說是把原本蓋在這裏的博物館改造成的。雖然我不曉得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是幾乎沒人的人類自動人偶們這麼做的。對吧,帕雷利?」

「難民從世界各地湧入這個極樂世界,一開始總統還全部接受,但很快地就超過了這個城市的收容量。在一般市民連物資都分配不到的狀況下持續收容難民,結果引發了市民的排斥運動,說爲什麼要優待難民。在飢餓與憤怒的驅使下,市民的暴動一發不可收拾,迎合民衆的議會彈劾了總統,停止了他的職權。臨時政權雖然宣佈停止收容難民,但湧入的難民數量還是沒有減少,最後的結果是——」

「帕雷利,蕾咪很累了。所以現在先讓她靜一靜……」

他冷淡地打斷法娜的話。斯基亞帕雷利彷彿被什麼東西附身了。法娜的手也在輪椅的扶手上顫抖。被那麼拚命寫情書的對象如此冷淡地對待,不可能沒事。

斯基亞帕雷利折返,從不知所措的伊歐她們手中搶走輪椅的手推握把。法娜無法靠自己的力量逃跑,只能任憑他人擺佈地被推往博物館深處。

「什、什麼!」

「蕾咪,還好嗎?」「蕾咪,沒事?」「沒事——」

——蕾咪,妳要好好記住。自動人偶是被製造成無限接近人類的存在。像人類一樣思考,對某事感到喜悅、悲傷。那並不是因爲他們是人類的奴隸,而是因爲他們是與我們人類並肩而行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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