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憶之途
《末日盡頭的少女揹包之旅》 · 藻野多摩夫 · 1.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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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要不要來聽首歌啊?」
在逐漸被夜色籠罩的城鎮中央廣場,一名衣衫襤褸的青年向我們搭話。不能以貌取人。因爲看在他的眼裏,我們的穿着也十分襤褸。過去每個月一次在美麗的噴水廣場舉辦跳蚤市場的這座城鎮,如今噴水池已乾涸,擠滿了像我們和他一樣衣衫襤褸的難民。
「……你會彈那把吉他嗎?」
緹雅指着青年掛在肩上的廉價吉他。「是啊」青年笑着回答,然後拖着不方便的左腳來到我們面前,向我們鞠躬。
「我是個流浪的吟遊詩人」
那當然是輕浮青年的玩笑話。在這個時代,光是單腳受重傷,就很難在世界各地流浪。過去駐紮在這座城鎮的軍隊,前幾天纔剛全隊放棄城鎮,不知去向。留下來的只有我和緹雅這樣的難民,以及受傷而無法再上戰場的士兵。揹着吉他的青年厚臉皮地在我們面前伸出手。
「非常抱歉,我們也沒有錢」
「……不用給錢沒關係。只要給我喫的東西,什麼都可以」
其實就連食物,我們也只有之前在上一座城鎮領到的配給口糧,而且所剩無幾了。可是,緹雅還是把僅剩不多的口糧遞給青年,這麼說道。
「那麼,可以請你唱一首歌嗎?」
我試圖阻止緹雅的任性,可是她一旦說出口就不會聽勸。
「這是費用哦。只要我稍微忍耐不喫東西就好。機會難得,就讓我聽聽看吧」
說完,緹雅在噴水池前的小臺階坐了下來。
「……謝謝。我會爲了妳們盡全力好好表演的」
青年在乾涸的噴水池前就定位,用撥片撥動吉他弦。那清澈透明的旋律,我曾經在爸爸書房裏的收音機聽過。那是由年輕男歌手演唱的歌曲,歌聲既活潑又纖細,讓人感受到某種細膩。
——若我擁有自由的羽翼,便將飛向珍愛的你身旁。
我猜,爸爸可能是因爲喜歡這首歌,纔會一直播放。我頓時有種懷念的感覺。如果能夠返回的話,我想回到書房裏收音機播放這首歌的時候。緹雅也在我身旁微微泛着淚光。緹雅也是一直一直過得很辛苦。
回想起來,這半年來,我們完全沒有餘力去聽音樂或唱歌,只是一直在紅土荒野上旅行。被風吹起的紅沙沾滿全身,沒有替換衣物,也洗不了澡。能喫的食物只有乾巴巴的原味口糧,而且也不是每天都有得喫。不管走得多累,當天睡覺的地方也一定是地板或石板地。
緹雅每晚都壓抑着聲音,偷偷哭泣,這些我都看在眼裏。
蕾咪仰望天空,揮動66號公路(她還拿着)的棒子。莉娜也跟着看過去,但鳥立刻就躲到大樓後方看不見了。現在這個時代,鳥很罕見。放眼望去都是大雪原,連一棵可以棲息的樹木都沒有,不知道鳥是從哪裏來的。
傳入耳中的是清澈的旋律。高亢的男性歌聲唱着。
「吶,蕾咪。我說蕾咪!」
蕾咪雙手握住66號公路的道路標誌,跑向無人機。不行,如果這真的是戰爭時期的無人機,應該也搭載了殺傷用的武裝。
如果轉動發條的人們被兩軍殺光,士兵們不久之後也會變得無法自行活動。就這樣,人類史上最後的戰爭落幕了。一切都是發條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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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或許還在那邊,拜託牠,或許就會讓我們坐。炸雞!」
「感謝各位的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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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啊啊——!你、你要做什麼?」
「妳沒聽見什麼嗎?像是音樂的聲音!」
嵌在脖子根部的發條螺栓被轉開。莉娜將爲了鬆開衣服而解開的鈕釦一顆顆扣回去。從外套與襯衫的縫隙間吹進來的風刺痛了肌膚。
「是好曲子呢,我好像喜歡這種曲子」
抓着蕾咪的無人機,如同被風吹動的紙片般無計可施地被強風捲走。蕾咪嬌小纖細的身體在空中描繪拋物線,就這麼撞上大樓牆壁,從數公尺的高度摔落到雪上。
「吶,莉娜,妳還好嗎?」
「啊,這個……」
古時候戰爭是人類互相廝殺。然而在人類史最後發生的戰爭中,人類只不過是單方面被殺的角色。戰場的主角是擁有冰冷鋼鐵軀體的機械士兵們。人類士兵敵不過機械士兵,逃走的背影被轟了一槍。龜裂的柏油地面上,看起來也像是還滲着當時的血跡。
「啊~。是鳥~」
「快逃啊——!蕾咪!」
「這是費用哦,因爲聽了好曲子呢。我只能拿出這點東西而已」
如果以爲會被做成炸雞,牠就不會出來了吧……。莉娜跟蕾咪一起仰望天空,只見一大片灰色雲朵靜靜從西方飄來。希望不要變成暴風雪。
演奏結束後,青年畢恭畢敬地行禮,我們拍手致意。雖然他現在衣衫襤褸,但說不定是個有名的人。我們稍微聊了一下。他本人笑着說「我一點也不有名」,說自己被軍隊射傷腳,但還是努力走遍世界。
「蕾咪!蕾咪!」
「蕾咪,不可以啊——!」
「自由就像是隻有鳥才能歌頌的特權。希望我們都能見到重要的人」
「是候鳥嗎?」蕾咪這麼說道。如果是遷徙中的鳥就有可能,但它已經飛到別的地方了。事到如今,蕾咪應該也不會說要追過去烤小鳥來喫吧。
總不可能真的自己過來變成炸雞吧。莉娜定睛注視,想看出那是什麼種類的鳥。——然而,那甚至不是鳥類。
失去其中一顆《心臟》,簡單地說,就是用發條轉好的能量增幅與供給都變得不上不下,動作也不再穩定。連續運轉時間從五十小時縮短至六小時,意識突然中斷的情況也變得頻繁。這是爲了避免單獨運轉的《心臟》負擔過重的自我防衛機能,不過舉例來說,如果在走路途中突然昏過去,最壞的情況有可能會危及性命。而且莉娜自己無法轉發條,所以長時間離開蕾咪身邊將會致命。
在兩千年前襲擊故鄉的空襲時,也是這種外型奇妙的無人機武裝,燒燬了家家戶戶。機械兵確實都是發條式,然而這種無人機不一樣。雖然只能執行命令的程序,相對的,搭載的特殊電池可以半永久運作。
如果是無人機,即使是殺人也會毫不猶豫。實際上當時就是這樣。在燒燬的故鄉城市,自己不是也看過許多人被無人機槍殺嗎?
蕾咪在背後轉動發條後,原本模糊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毀壞的街景,以及蕾咪那張不安地窺探着自己的臉——。
經過兩千年的話,人類的屍骸會隨風而逝消失無蹤。然而擁有鋼鐵軀體的士兵們,如今也悽慘地無人憑弔,就這樣被棄置在原地。
蕾咪坐在階梯的座位上閉起眼睛。然後她不知有何想法,解開綁在後腦勺的紅色緞帶,綁在機器人的指尖上。
「咦~。太陽還很高哦~」
「蕾咪,我睡了多久?」
至今莉娜也看過好幾次大城市的廢墟。不過,這裏不是單純被棄置的廢墟。大樓環繞的狹窄巷弄,牆壁上穿了無數像是蜂巢的洞。那是經過兩千年也沒風化的彈痕。
不能害怕。即使自己被打成蜂窩,也要救出蕾咪。莉娜握住掉到地面的道路標誌。以單手握住,重量相當沉重。
莉娜以顫抖的雙腳起身。然而在無人機的機械臂變形爲槍械的同時,暴力的硝煙與槍聲響起。犀利的彈道接連插入水泥地面。發射的十幾發子彈之中,有一發射穿莉娜。不過幸好命中的是已經動不了的左臂。
「嗚嗚……」
「蕾咪,今天要不要早點搭帳篷?」
兩人一起摔在水泥地上,只能發出呻吟。即使是偵察機,無力的少女也不可能敵得過戰爭兵器。受到撞擊的力道,全身麻痺無法動彈。而且視野莫名昏暗。或許是剛纔那一擊打壞了視覺皮質的機能。莉娜在染成淡紫色的視野中伸出手臂,拚命尋找蕾咪的身影。
——這麼一來,那個時候也能立刻見到爸爸媽媽了。
所以我覺得優美的音樂能夠幫助我們找回身爲人類的某種東西。當時從爸爸書房裏流瀉而出的音色,旋律流入早已失去希望,一直餓着肚子的我們心中,彷彿填滿了飢渴。
「嗯,就是呢。如果可以自由飛翔就好了呢」
坐炸雞?莉娜一邊心想,一邊追在已經跑起來的蕾咪身後。
莉娜確信了。自己果然以前來過這個城鎮,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當時自己站着的地方有那名青年,緹雅則是跟蕾咪一樣並肩坐在她現在坐着的地方。當時的街景已經慘遭破壞,不留半點痕跡,不過莉娜還是確信了。
此時,一陣風捲起奇蹟,不對,是更加恐怖的惡夢。覆蓋着深色烏雲的天空突然吹起強風。莉娜連忙豎起標誌勉強撐住。
若我擁有自由的羽翼。
莉娜連忙追過去,發現雪上染上小小的紅色。蕾咪撞到頭,血從那裏滲出。雖然還有呼吸卻沒有意識。無論莉娜再怎麼呼喚,蕾咪都沒有清醒。如果下面不是雪,蕾咪現在或許已經變成被壓扁的番茄了。
莉娜跑過去,情急之下將蕾咪推開。下一瞬間,無人機伸出像是粗大管子的觸手,從後方纏住莉娜的脖子。
「啊,一定是鳥哦」蕾咪說完就跑過去,輕盈地在瓦礫上靈活跳躍,跳到橫躺的大樓殘骸上。莉娜光是追上去就費盡全力。像是混入灰色陰天般在高空盤旋的黑影,緩緩朝這裏接近。
「我在尋找因爲戰爭而失散的戀人」
「死後都還在聽,表示它很喜歡這首曲子呢」
「啊~。好想喫炸雞哦~」
失去一半心臟的莉娜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與單純的外觀相反,《心臟》是能夠將儲存的能量增幅數十倍後加以供給的失落科技結晶。自動人偶能靠發條驅動也是多虧了《心臟》。
「啊,這裏也有哦。機器人的軍隊!」
——怎麼辦、怎麼辦?蕾咪會死掉!蕾咪會死掉!

履帶斷掉而動彈不得的戰車被雪掩埋,堵住大馬路。這是這座城鎮曾經展開大規模城鎮戰的證據。這座城鎮死亡後的模樣,靜靜地將那場悲劇傳達至今。
青年似乎覺得刺眼,左手遮着西斜的陽光說道。然後他扛起吉他,拖着一隻腳,喫力地消失在人羣之中。
蕾咪將手抵在雙耳上歪頭。是錯覺嗎?不,不對。這是自己聽過好幾次的曲子。這次是莉娜跑了起來,蕾咪則是追在她身後。感覺像是過去的記憶在呼喚自己。
鴿羣從廣場起飛,排成一列,朝着夕陽照射的西方天空展翅。
「放心,這次是五分鐘哦」
「那麼,我們走吧。得去找鳥纔行」
在那天傍晚的廣場上,流浪的吟遊詩人唱的那首歌。很久很久以前,在燒掉之前的家裏,從爸爸書房流瀉出來的收音機音樂。
接下來的部分全都是莉娜的想像。
「如果我們也能像鳥一樣飛上天,就可以飛到極樂世界了說~」
「謝謝妳,蕾咪。總是麻煩妳……不對,謝謝妳」
莉娜環視周圍的景色。光景和她失去意識前完全沒變。荒蕪至極的柏油路面從雪的縫隙間探出臉,腐朽的水泥塔朝天空並立。是隻留下絕望的昔日大都市的末路。
「什麼事,莉娜?找到炸雞了嗎?」
跟至今爲止看習慣的光景一樣,坐在崩塌噴水池前方,一動也不動的機器人兵身影就在那裏。全身裝甲沐浴在令人痛心的彈痕下,即使如此,它仍是用雙手像是保護般抱著錄放音機。旋律就是從那個喇叭流瀉而出的。
沒有翅膀,取而代之驅動的是電動馬達。四具螺旋槳發出破風聲,在伸手無法觸及的上空盤旋,俯視莉娜她們。一無所知的蕾咪會瞪大雙眼也是理所當然。飛天圓盤加上作業用機械臂與螺旋槳,以及像是擁有意志般扭動的觸手。不是鳥也不是機械兵。然而莉娜卻看過無數次跟那個相同的東西。
「……妳喫過嗎?」
「拜託,至少放過蕾咪!」
不過,大家,大家,都只是過去的記憶。是已經消逝之物的殘影。即使如此,眼前的乾涸噴水池跟觀衆席般供人坐下休息的階梯,看起來還是有些眼熟。
無人機將抓住莉娜脖子的觸手舉高,當成東西扔向接近過來的蕾咪。
她揮手跟機器人道別。這樣啊,這個城鎮在那之後變成了戰場嗎?曾經有許多人、熱鬧又景色美麗無比的城鎮。遭到戰車蹂躪,被子彈貫穿,當時的街景被破壞殆盡,慘不忍睹。不過——。
「放開莉娜!」
莉娜停下腳步。如果這個城鎮跟記憶中的場所一樣,極樂世界應該就在前方纔對。而且是在絕對不遠的地方。
「……蕾咪?」
「呀啊啊!」
蕾咪嬌小的身體浮在空中。管狀觸手簡直像是章魚,纏住蕾咪的手腳。蕾咪也拚命掙扎,卻完全沒效果。無人機就這麼抓着蕾咪緩緩提升高度。不妙。這樣下去蕾咪會被帶走。
然而,此時她忽然覺得好像聽見了細微的音色。咻嗚——迴響的風聲。莉娜停下腳步,再次側耳聆聽。
「以前天空也有很多飛在天上的鳥呢。這麼一想不覺得很厲害嗎?」
「我覺得炸雞用的鳥應該是不會飛的……」
蕾咪指向如今被雪掩埋的地下鐵入口前方,倒在路上的機器人殘骸。一半身體跟危險的槍械一起沉入雪中,水晶體破裂的眼瞳看着這邊。
蕾咪怯生生地走近搭話,當然沒有回應。卡式錄放音機的磁帶喀啦喀啦地轉動,副歌部分的音色有些沙啞,曲子結束後,磁帶發出嗡嗡聲倒回開頭。接着發出喀嚓聲響後,磁帶再次開始轉動,歌曲又從頭開始播放。就這樣不斷重複着。機器人很寶貝地抱著錄放音機,它的發條孔生鏽了,大概已經不會動了吧。
「我們也在尋找家人」
無敵的士兵也沒有殺光人類,沒有像科幻小說那樣建立自己的國家。莉娜靠近倒下的機器人兵,看見它背上和自己一樣開着小小的六角形洞穴。強壯的鋼鐵士兵們其實是以發條驅動,這一點和自動人偶一樣。
「是沒有啦,不過以前的人會喫飛在天上的鳥吧?好厲害呢~」
即使輸給高樓風的勁道,從縫隙漏出來的音色還是隱約傳入耳中。
「啊啊,如果我也能像鳥一樣在天空飛翔,就能馬上找到她了」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這一切都太沒道理了。因爲戰爭失去家園,家人四散各地。衣衫襤褸,經常餓肚子,朝着位於星球另一頭的極樂世界前進。就算想大聲呼救,周遭也盡是相同境遇的人,大家都自顧不暇,幾乎要忘記人與人之間還有溫情。
在那之後,莉娜就沒再見過他了。那位流浪的吟遊詩人是否已經與重要的人重逢了呢?
「蕾咪由我來保護!」
「那個—,錄放音機發出聲音了哦—。開關一直是開着的哦—」
「喂~炸雞~出來吧~!」
蕾咪講的話跟鳥一樣經常飛到其他地方。莉娜再次仰望天空,尋找已經不見蹤影的鳥。
無力地彎折的脖子看起來就像是屋頂,守護錄放音機不被雪弄壞似的。應該是機器人兵即使死去也想守護的,很喜歡的曲子。
然而,透明的音色與歌聲如今都變得破碎,混雜着雜音。從失去活力的立體音響播放出來的音樂,如今也像是要力竭似的,卻還是擠出最後的力量。
蕾咪不聽莉娜的忠告,一個人不斷往前走。莉娜不得已只好追上去。越往前進,街景就變得越悽慘。遭到破壞的戰車、墜落壓扁的直升機、失去身體一部分的士兵們。這裏是激戰地的證據。不久之後,視野變得開闊,兩人來到像是大廣場的地方。大樓的殘骸層層疊疊,令人覺得這裏曾經遭受過激烈的轟炸。此時,莉娜看見某個東西橫越天空。
「放開蕾咪啊——!」
莉娜陷入恐慌。在無法依賴任何人的這座廢墟正中央,蕾咪受了重傷。明明還有敵人。對了,敵人,敵人。必須先思考的事情是這個。
環視周圍,無人機也一起掉在蕾咪身旁。它拚命旋轉破損的螺旋槳,如同瀕死的飛蟲般拚命在地面掙扎。
——都是這傢伙害的。蕾咪她……蕾咪她……。
莉娜任憑剎那間的情感,將道路標誌朝無人機揮下。要解決掉掉到地面動彈不得的鳥很簡單。然而——莉娜揮下手之後恢復理智。
損毀的無人機側面的燈號閃爍着紅光。記得那應該是通訊用的燈號——此時莉娜終於察覺事態的嚴重。
——它呼叫同伴了。
無人機大多是單獨執行偵察任務,但也有複數無人機進行掃蕩作戰的時候。無人機之間會通訊。如果莉娜留在這裏,同伴肯定會聚集過來。
怎麼辦、怎麼辦?蕾咪沒有意識,假設她清醒過來,應該也處於無法動彈的狀態。現在也是,莉娜在這裏做這種事的時候,無人機們肯定正在聚集過來。已經連一秒都不能猶豫了。
就在這個時候,蕾咪的行李突然響起音樂,不久後傳來聲音。
『這個世界的盡頭有座樂園。我們正要逃離邁向死亡的命運,前往新天地。我們會在樂園前等待各位同胞歸來——』
或許是摔落的時候打開收音機的開關。至今從雜音縫隙間傳來的這個聲音,如今幾乎沒有噪聲,聽起來比以往清晰。
這是電波收訊良好的證據。極樂世界果然很近。莉娜如此確信之後決定行動。只要收音機還在響,或許可以當成誘餌。
莉娜放下揹包,首先用白色毛巾包住蕾咪的頭止血。毛巾立刻染成鮮紅色,但出血量似乎沒有致命的危險。當然,就這麼扔着不管也很危險,而且要是頭部內出血,莉娜就無計可施了。莉娜將蕾咪抱起來,她的右手與左腳無力下垂。這大概是骨折了,但是沒時間用夾板做急救處置。在莉娜做這種事的時候,無人機們或許會接連聚集過來。
然後莉娜將繩索綁在自己與蕾咪的腰上,背起蕾咪。好重。莉娜心想,昏迷的人真的好重。蕾咪也是女生,所以其實不能講這種話。兩人份的揹包,以及一起旅行至今的66號公路道路標誌,都只能留在原地。現在只能以兩人一起逃走爲優先。
「蕾咪……我絕對……絕對!會保護妳!」
莉娜背起蕾咪試着起身,腳卻站不穩。在這種狀態下,能夠逃到城鎮外面嗎?但是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莉娜拖着雪,沉重地踏出一步。快點、快點。非逃不可。莉娜一邊尋找大樓後方藏身,一邊朝東方前進。每次上空傳來螺旋槳與馬達聲,心臟都差點停止。非逃不可、非逃不可。莉娜咬緊牙關,支撐着快要受挫的心。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吹過來的風逐漸增強,而且同時開始下雪。接下來恐怕會成爲暴風雪。這麼一來,就不可能從上空偵察。但是她們把行李全部扔下了,沒有方法可以應付接下來的暴風雪。
「怎麼辦、怎麼辦……蕾咪」
莉娜只能像夢囈般反覆呢喃,同時不斷前進。風雪即將來臨,無處可逃,只能繼續前進。每踩到雪,腳就會逐漸下沉。
『莉娜,我們去極樂世界吧。那裏有人願意說出這麼美好的話哦!』
「不會,沒事的哦。我不要緊,因爲一直和緹雅一起」
我們一直在旅行。我們一直手牽着手,一起走過來。無論是沒有下雨的紅沙沙漠、長達數百公里的峽谷,還是冰天雪地,我們兩人始終朝着極樂世界前進。事到如今,我們纔不會輸給這種程度的暴風雪。
「我、我纔不要火車頭!不過,我真的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了。只要能夠和爸爸媽媽、緹雅,大家再次一起生活,我就心滿意足了哦」
緹雅站在身旁微笑。一伸手,她就倏地消失。在暴風雪中,難民的隊伍宛如亡靈般綿延不絕。
所以,我要前進。即使這副身體會壞掉也無所謂。我要對抗暴風雪,繼續前進。我絕對要抵達目的地。前方一定、一定會有——。
「可是……可是……我非去不可。我必須救蕾咪」
沿着古老記憶的道路登上小丘後,一顆形狀有如巨大新月的岩石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裏。
據說希臘軍爲了抓平民當俘虜而追了過來。所以我們一起逃跑,逃跑,不斷逃跑。
正確來說,已經經過兩個小時以上了,所以只剩下不到四小時。再過四小時,自己就會動彈不得。在這樣的風雪之中,那麼蕾咪會怎麼樣?
『只可惜,我們無法接納各位』
很久以前,這顆星球曾有兩顆衛星。不過那已經是五十億年前以上的事了。在這兩顆衛星中,其中一顆衛星的公轉軌道比較低,飛在天空比較低的地方。就是所謂的*洛希極限,因爲離星球太近,月亮被星球的引力撕碎,無數碎片墜落到大地上。這塊新月形的巨巖也是其中之一,是曾經的月亮殘骸。
直覺感受到自己的死亡已經逼近。
緹雅,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赫然驚醒。莉娜獨自一人站在暴風雪中。
『還好嗎,莉娜?會不會難受?』
從上空俯瞰他們的是軍事用的大型直升機。直升機發出幾乎要震破耳膜的轟鳴聲,停在十幾公尺的高空。不久後,無數車輛的車頭燈從山丘的另一頭駛來。
儘管呼喚蕾咪,她依舊沒有回應。再這樣下去,危險狀態依舊沒有改變。必須加快腳步纔行。時間早就已經超過六小時了。接下來就看自己的身體能夠撐到什麼時候——。
『就是啊。我們一起加油吧。只要抵達極樂世界,一定就能喝到熱湯了』
『莉娜,妳總是很努力呢~』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那麼,我們兩個一起向神明許願吧。這一定是神明要給我們兩人的兩年份生日禮物。神明一定也會答應我們的!』
「嗯,就是說呢」
擴音器單方面地拋出這句話,讓周圍陷入騷動。難民們紛紛怒吼着「爲什麼」。這是當然的。大家都是聽了那位總統的演說,才歷經漫長的旅程來到這裏。事到如今才說不行,我們已經無處可去了。
「緹雅、緹雅!」
彷彿位於世界背面的遙遠中立國,對世界做出宣言。
「咦~。可是我纔是姐姐耶~」
『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耶。莉娜說得沒錯。應該說,我們很快就要連兩年份的生日派對都得一起辦了!這下子我們非辦不可了』
緹雅,抱歉呢。我沒能保護妳。
緹雅,抱歉呢。雖然妳好不容易纔保住我的性命,可是我好像已經不行了。我沒辦法在沒有妳的世界活下去。我和雙子月的妹妹不同,沒有妳,我活在這個世界就沒有意義了。
那是年老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極樂世界這個國家的大人物在演講。在停靠站等待巴士的我們和其他難民,都靜靜地聆聽從收音機流瀉而出的聲音。
我一笑,緹雅就用一隻手將我摟近。
『那麼,莉娜想要什麼禮物?除了火車頭以外』
『咦,開派對是不錯啦,可是爲什麼是生日派對?』
槍聲和淒厲的哀號聲混雜在一起,原本閃耀着白色光芒的雪地逐漸滲入黑色的血色,景象十分悽慘。
緹雅的屍體被子彈射中無數次,連臉都變形了。她原本明明是個連身爲家人的我都會引以爲傲的美女。
我大聲呼喊。緹雅用雙手抱住我,保護我不受子彈傷害,兩人一起倒在雪地上。
(注:當其自身引力和另一天體的引潮力幾乎相等的時候,對應的兩個天體間距離。當兩個天體的距離少於洛希極限,天體就會傾向碎散)
緹雅反覆說着「一定」,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
「見到爸爸媽媽之後?唔嗯—……開派對吧?生日派對」
他們之所以這麼說,同時封鎖了回去的路,完全是因爲預測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態吧。不知從何處傳來「開什麼玩笑」的怒吼聲。遭到背叛的憤怒瞬間擴散開來。他們十分清楚難民會變成暴徒。
緹雅站在我身旁。我們兩人一起走在暴風雪中。風勢大到幾乎要將我們吹走,也看不清前方的路。緹雅握住我的左手。
『我們也必須活下去。但現在這顆星球上,沒有足夠的物資能讓兩個人一起生活』
『終於、終於到了呢』
排在貨鬥上的士兵們一齊將槍口對準我們。他們甚至不給難民們求饒的機會。無數槍火宛如夜空中的點點星光,照亮並污染了夜空。人們噴濺着血花,從外側像倒下的骨牌一樣接連倒下。
這是夢。夢進入了現實。現在見到的景象和現實的景象混雜在一起,無法整理出自己現在所站的地方究竟是過去還是現在。
——最大運作極限是六小時。
現在的自己明明應該和蕾咪一起旅行纔對。人類的歷史早已結束,難民這種存在也已經不存在了。可是,現在自己的身旁有緹雅,還有難民們帶着悲傷眼神不斷前行的身影。
『各位親愛的世界公民。恭喜你們經過漫長的旅程來到這裏』
『可以見到爸爸媽媽了。一起開派對吧!』
軍人的辯解聲傳來。槍擊一次又一次執拗地射向屍體堆,彷彿連一個活口都不肯放過。如果我是人類,就算有緹雅保護,恐怕也早就死了。因爲不是人類,所以纔會只有左手動不了。因爲不是人類——
『現在世界正暴露在前所未有的戰火中。無論在哪個時代,戰禍帶來的苦難都是由弱者承擔』
那些卡車的貨鬥會載着我們,帶我們到穹頂中——我實在不這麼認爲。因爲貨鬥上已經載着幾百名先到的客人。他們全都是拿着步槍的士兵。
緹雅似乎察覺到我感到不安,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們會在樂園前等待各位同胞歸來——』
她值得我賭上性命。雖然這個可能性樂觀到近乎天方夜譚,不過,極樂世界肯定就在前方。雖然不曉得是幾公里,還是幾十公里,但是自己確實曾經和緹雅一起走過這條路。無論如何,蕾咪的狀況都不是外行人急救就能治好的。但是,如果是極樂世界的技術,或許就能救蕾咪一命也說不定。
『之前不是有讀過一本繪本嗎?就是雙子月的故事。故事裏有姐姐和妹妹兩顆月亮,姐姐月亮墜落,只剩下妹妹月亮留在空中。那個墜落的姐姐月亮就是這個哦』
『是極樂世界軍』『太好了,他們來迎接我們了』
「緹雅妳真是的」
緹雅開始鼓足幹勁,還說出『要什麼生日禮物好呢?』這種話來。
我從膝蓋那裏摔落了下來。眼前是堆積如山的屍體,不,不對,沒有那種東西。可是,我看得見。連緹雅面目全非的屍體都看得見,簡直就像幻覺,就像詛咒似的折磨着我。
「因爲自從我們無家可歸之後,我們不是就多了一歲嗎?可是我們卻沒辦每年都會辦的生日派對哦!」
『極樂世界就快到了哦』
『戰爭毫無意義。我們不能舉槍,而是必須互相攜手合作』
——愛慕之人。
『沒事的啦。只要抵達極樂世界,一定就能見到爸爸媽媽的。他們兩人一定也正朝着極樂世界前進哦』
「嗯,我也很期待!」
『因戰爭而被迫離開故鄉的人們是無辜的。可是,世界上許多國家卻無情地排斥他們。他們究竟做了什麼?所以,我在此做出宣言。我國將接納所有難民。歡迎各位來到樂園,歡迎蒞臨——』
疲憊不堪的難民們全都歡欣鼓舞。那是世界上唯一願意接納我們的城市。是總統宣佈不會發動戰爭的國家。對我們來說,那裏簡直就是樂園。
『沒事的,莉娜。極樂世界的人一定會幫助我們的』
回過神時,發現前進在暴風雪中的人不只有我們。那些人沒有禦寒裝備,身上穿着破爛的衣服,一邊顫抖着肩膀,一邊在雪中持續行軍。他們的膚色不同,語言也不一樣。儘管飢腸轆轆,卻爲了不輸給絕望,每個人都咬緊牙關前進。人數有好幾百、好幾千,不,說不定有一萬人以上。所有人都朝着極樂世界,在暴風雪中持續前進。
『莉娜,妳見到爸爸媽媽之後,想要做什麼?』
我們牽着彼此的手,避免有人走散。因爲再也不想跟任何人分離了。我們走路,搭乘運輸巴士,逃到的城市被柵欄圍住,上面寫着「謝絕難民」,將我們趕了出去。我們感到絕望,再次漫無目標地徘徊,然後又在城市的入口被趕走,再次感到絕望。我們不斷重複這種過程。就在這個時候,運輸巴士的停靠站播放起廣播。
於是,我們的旅程開始了,然後如今即將迎來尾聲。
一名看似軍隊指揮官的男人站在車輛上,用擴音器對着我們。
前往極樂世界的難民隊伍已不復存在。自己身旁也沒有任何人。在夜幕低垂的雪原上,只有莉娜一人不停前進。緹雅的身影已不復見。
『真是的—!妳在說什麼啊!解開緞帶打開箱子後,裏面裝的就是這麼可愛的妹妹啊!』緹雅毫不留情地用臉頰磨蹭我。
我仰望那塊形狀奇特的巨巖。近距離一看,那巨大的體積令人驚歎,也讓我想起媽媽以前念給我聽的悲傷故事。留下重要之人的姐姐月亮,以及重要之人先走一步的妹妹的悲傷。
『自從總統發表演說後,世界各地湧來許多難民,人數超過百萬人。這遠遠超過我們能夠接納的人數。因此,我們不得不拒絕各位。請各位不要進入城市,直接離開』
親愛的世界公民——聽到極樂世界政府經常使用的詞彙,我稍微放心了。不分民族和宗教,一律平等對待世界公民——這就是極樂世界提倡的信念。
然而,結果我的預感成真了。
我和緹雅牽着的手非常溫暖。我們的漫長旅程就在這裏結束。
不過,這個悲傷的故事和我無關。現在的我和緹雅一起抵達了這個地方。我們牽着的手絕對不會被撕碎。
然而,我卻不可思議的沒有湧出憤怒和憎恨的情緒。只有絕望將我的內心抹成一片漆黑。光是想起緹雅的事情,我的腦袋就快要短路,變得不正常。
『莉娜,無論發生什麼事,妳一定要活下去』
不行、不行。還不能死。不能死。要死的話,也要將蕾咪送到極樂世界再死。莉娜在朦朧的視野中持續大喊。
——我會保護蕾咪。絕對會保護她。
「蕾咪、蕾咪!」
『我至今收到最棒的禮物,應該還是五歲時收到的禮物吧』
被命名爲《樂園Elysium》的這個國家,有一座堪稱其象徵的自然紀念碑。那是一塊插在地面上的新月形巨巖。如今,我們終於抵達了那個地方。
況且,蕾咪說過,運作極限是爲了不讓《心臟》承受負荷的安全裝置。時間是六小時。但是反過來說,只要解除安全裝置,就能延長運作時間。既然至今的運作時間是五十小時,那麼單純計算就是可以再運作二十五小時。即使這麼做會縮短自己的壽命,只要能夠救蕾咪,她也在所不惜。
「五歲時的禮物……奇怪?那是在我來之前的事?」
原來自己是在作夢。作着很久很久以前,沿着這條路前進時的夢。
————我們的國家在某一天遭受南方大國希臘聯邦的侵略。城市遭受無人機的空襲,幾乎都化爲焦土。當然,我們的家跟學校也是。跟爸爸媽媽分離後,我們好不容易逃到城市外面,可是惡夢並未結束。
「蕾咪是……蕾咪是……是我最重要的……」
落下的雪逐漸堆積在腳邊,沉入雪中。蘊含冰雹的風毫不留情打在臉上。莉娜前進到再也無法回頭的時候,察覺自己忘記最重要又最壞的事情。
——緹雅這麼說。
我在體溫逐漸流失、變得冰冷的緹雅懷中,壓低聲音嗚咽,以免被士兵們聽見。我一次又一次地呼喚緹雅的名字。可是,緹雅沒有給我任何回應。我一邊害怕槍聲和士兵們的腳步聲,一邊躲在屍體堆中屏住氣息。然後,等到太陽昇起又落下時,我爬出屍橫遍野的屍山。
極樂世界是位於北半球中緯度的巨大圓頂都市。整座城市被玻璃天花板覆蓋,像植物工廠一樣進行氣候調整,不受外部氣候變動的影響。是世界上人口最多、最富饒的國家。
妹妹月亮高掛的夜空響起轟鳴,猛烈的風捲起大地的積雪。幾千到幾萬的難民隊伍在空中被探照燈的刺眼光線照到。
隨時都有可能失去意識。但是,如果自己在這裏力竭倒下,蕾咪就絕對無法得救。
總高度七百七十三公尺。那塊巨巖被稱爲「雙子月的碎片」,是從天上墜落到這個地方的。也有人稱之爲「月之墳場」。
收音機的演說讓大家都哭了。我和緹雅也覺得那場演說帶給了我們勇氣。
幾十輛軍用卡車瞬間包圍巨巖和難民們。當我們察覺到不對勁時,已經被集中到一個狹窄的地方,完全無路可逃。
她以沙啞的嗓音說出的這句話,成了我最後聽見她說話的聲音。溫熱的液體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額頭上,從臉頰流到肩膀。那是緹雅的血。
這是現實?還是夢境?住手、住手,不要折磨我。
我不能死在這種地方,我必須救蕾咪、必須救蕾咪纔行。
然而,力量卻已無法湧現。再一下下,只要再一下下就好。就算用爬的我也要前進。
所以拜託了,神啊。我死掉也無所謂,可是,蕾咪,只有蕾咪請您一定要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