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鋼鐵、蒸汽與單程票
《末日盡頭的少女揹包之旅》 · 藻野多摩夫 · 3.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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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份的大蛋糕擺在桌上。鬆軟的海綿蛋糕上,擠滿了鮮奶油和小顆草莓。比起喫,看着蛋糕反而比較開心。巧克力的牌子上寫着「Happy Birthday」。
「來,緹雅、莉娜,這是妳們的生日禮物哦」
男人在蛋糕旁擺了兩個用緞帶裝飾的盒子。他是誰呢?可是,他的臉被一片漆黑的霧靄遮住,讓人看不清楚。儘管看不清男人的臉,不知爲何,我卻能清楚看見身旁那個小女孩的臉。栗子色的柔順長髮垂落在肩膀上。淺色的肌膚和藍得清澈的眼眸。儘管年幼,五官卻十分端正,長大後想必會是個美人。不過,我對那個女孩……應該沒有印象。
「緹雅六歲,莉娜一歲了呢。莉娜來我們家已經一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呢」
對面的位子上坐着一名成年女性。雖然只看得見她溫柔微笑的嘴角,但是她和男人一樣,臉幾乎都被漆黑的霧靄遮住。不過,他們兩人都叫我莉娜。
莉娜是我的名字。既然如此,緹雅應該就是另一個女孩的名字吧。
蛋糕上插着七根紅色的蠟燭,小小的火光搖曳着。
「那麼,我要吹熄六根蠟燭,莉娜就吹熄一根吧」
「我沒辦法吹得那麼準啦!」
我對名叫緹雅的女孩這麼說。咧嘴而笑的女孩因爲換牙的關係,少了一顆門牙。
「那我們一起吹吧。要吹囉,一、二、三!」
「等等、等等!我還沒準備好啦!」
我被她相當強勢地拉了過去。我們兩人將臉湊在蛋糕前,一起吸氣。結果,緹雅使出渾身解數的吹氣,一口氣吹熄了七根蠟燭。我什麼也沒做。之後,我們打開了擺在桌上的禮物盒。
緹雅的禮物盒比我的大,裏面裝着可愛的布偶。給我的禮物則小了一、兩個尺寸。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很滿足。應該說,我根本沒想到自己會收到生日禮物。
「那個……我也可以打開嗎……」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送我禮物的男人。我並不是害怕那個人,而是不敢相信自己這種人竟然會收到禮物。男人笑着說:「不知道妳會不會喜歡」。我拆開禮物的緞帶,打開雙重包裝的盒子,裏面裝着小小的木雕玩具。那是一輛裝有六個車輪和木製煙囪的火車頭。
「誒—!爸爸,莉娜的禮物!這應該是給男生的禮物吧!」
緹雅出聲抗議。她大概以爲男人隨便選了個禮物送我吧。不過,我高興得都快哭了。當然,自動人偶是不會流眼淚的。
「不,沒關係的,緹雅。我很開心哦。因爲我很喜歡火車頭」
「什麼嘛,是艾麗啊。湯瑪斯・阿爾瓦的多管閒事女跑來幹嘛?聽好了,這是我們自警團的工作。區區技術人員少插手管閒事」
「誒—!就只是因爲這樣嗎!莉娜妳總是這麼謙虛耶呢~。妳明明不用客氣的」
「是那個!是城鎮、是城鎮哦!走吧,莉娜也想看火車吧?」
「去年,我們大家一起去旅行的時候,有搭乘火車對吧?」
亞芬查如此大喊,包圍四周的自警團男人們再次將一度放下的槍口指向這邊。莉娜明明滿心想要哭出來,蕾咪那邊卻不知爲何雙眼閃閃發亮。
「是、是希多尼亞……」
「說不定現在還有火車在上面行駛呢?」
蕾咪像是在擺攤般,從揹包裏接連取出破銅爛鐵放到路上後,自警團的男人們頭上同時浮現問號。她從腰包裏取出的是各種工具組。自警團的人似乎不曉得那是什麼,不過青年果然還是佩服地對蕾咪搭話「妳擁有挺不錯的道具呢」。
「妳說妳是人偶技師……?」
「……這應該是鐵路吧?」
高聳的雪山背靠着巨大鐵製城牆,將城鎮包圍起來。像是要黏在山岩表面般,老舊的紅磚煙囪與膨脹成穹頂狀的生化植物……應該是吧。圍繞着植物的玻璃牆反射陽光,發出閃閃光芒。然而,在它旁邊不斷吐出煤煙的煙囪看起來有些煞風景。話雖如此,那個煙囪的煙霧正是這座城鎮仍然活着的證據。
「妳似乎對機械很熟悉呢」
「不、不好意思……給妳添麻煩了……」
莉娜追在蕾咪身後,她重複着奔跑跟走路的動作,氣喘吁吁。從全身覆蓋白雪的山岩表面,可以看見一根根粗獷的煙囪正不斷吐出煙霧。兩人追逐的鐵路一直延伸至山麓的城鎮。
■ ■
我們昨天跟今天都旅行在沒什麼變化的風景中,不過這一天有了小小的發現。
後方突然傳來雷鳴般的怒吼。回頭一看,幾名壯漢圍成一圈,將莉娜她們包圍在裏面。所有人都穿着相同的褐色制服,戴着相同的帽子,單手拿着類似步槍的武器。大概是自警團之類的吧。每個人都殺氣騰騰,對兩名陌生的入侵者表現出敵意。
「喂,妳們兩個!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蕾咪有些興奮地如此述說,青年佩服地點頭聽着她說話。
「……雖然只是見習生就是了呢」
熊一般將近兩公尺的高大男人大聲質問,莉娜完全嚇到,腦袋也變得一片空白。男人們在這之後繼續縮小包圍網,封鎖兩人的退路。明明是這種狀況,蕾咪卻毫不畏懼,應該說她搞不懂狀況,若無其事地回答問題。
「請問!這座城鎮叫什麼名字呢!」
看起來像是領導者的兇惡男人,瞪了那位叫做艾麗的大姐姐一眼。
「我妹妹呀!妳這番話真讓人高興呢~!」
蕾咪大膽的破壞預告,不出所料地讓自警團的男人們臉色大變。
「這我知道!我問的是妳們是從哪座城鎮來的!」
「胡鬧的是你們吧。拿槍指着這種女孩,你們不覺得丟臉嗎?」
我看見男人和女人的嘴角都微微上揚。緹雅也開心地抱住我。
莉娜立刻明白覆蓋城鎮的暖空氣的真面目。細小巷弄與大街,到處都伸出細長的鐵管。如果將整個城鎮比喻成人體,鐵管就像毛細血管般遍佈全身。它們貼在石板路或是三合板的牆壁上,從小小的洞口不斷噗咻噗咻地吐出蒸氣。而且溫度高到不小心觸碰的話,很有可能會燙傷。
「就是火車行駛的道路哦」
「哎呀,原來是這樣呢。因爲那時候莉娜一直在紀念品店盯着火車玩具看,我就想說妳收到這個應該會很高興」
喀噠、喀噠。跟人一樣高的齒輪驅動着,中央的巨大軸心不斷持續旋轉。每次鐵鏽摩擦,沉默的機械就會發出尖銳聲響。
形式上行了一個禮後,蕾咪再次奔跑而出。對方當然露出訝異表情,不過蕾咪毫不在乎地在街上展開探險,莉娜則是拚命追在她身後。
那是一位將紅髮束在腦後的大姐姐。她像是要保護莉娜她們般介入雙方之間,毫不畏懼地瞪着強壯的男人們。
莉娜從旁如此補充。不能用這種會招來誤會的說法,眼鏡青年再次目不轉睛地觀察莉娜跟蕾咪,然後自顧自地點點頭說道。
今天的天空也是一片蔚藍。在萬里無雲的遼闊藍天裏,某處冒出一道有如蜘蛛絲般的白煙。該不會是火車吐出的煤煙——。莉娜一邊有這種預感,一邊尋找煙霧的出處,同時心跳也變得激烈起來。
不過在這個時候,有人大步闖入人羣之中伸出援手。
興奮的蕾咪在潮溼的石板道路上奔跑。穿過城門後,莉娜感受到氣氛明顯有所改變。

「鐵路是指?」
「嗯,我想起來了。我們有搭、有搭哦~」
蕾咪雙眼發亮地指着地面。那是「好奇心暴走模式」時的眼神。
「咕呣呣呣呣呣……雖然是事實!不過真令人火大!」
這個來歷不明的機械,存在感強烈到讓人無法移開目光。所以兩人都沒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包圍了。
軸心轉動,類似子彈的黑色鐵塊像鐘擺一樣在空中舞動。看起來能容納百人的巨大鐵塊持續搖晃。遍佈在城鎮裏的鐵管全都連接到這個鐵塊。每當鐘擺擺動到盡頭,連接鐵塊的排氣閥就會噴出純白的蒸氣。看起來就像持續跳動的巨大鋼鐵心臟。
「整天都在玩破銅爛鐵玩具的湯瑪斯・阿爾瓦沒資格說我」
可是,大家都是我重要的人,重要的家人。如果這段時間能一直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吶、吶!比起這個,我想分解那個!可以嗎?可以吧!」
明明應該不曾見過,卻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
自從開始旅行後,這或許還是初次遇見這麼大的城鎮也說不定。
老實說並不是「稍微看一下」。莉娜比蕾咪還要心神不定。不過,她自己也不曉得這種心情的歸屬。
「這兩人就由湯瑪斯・阿爾瓦負責照顧。如何,如果是這樣的話,自警團那邊也沒問題吧?」
「我不是在客氣哦。我只要能和大家……和家人在一起……就、就很幸福了。所以像這樣和大家一起,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被這麼一問,莉娜有些猶豫。火車這個字彙莫名地讓自己感到介意。總覺得火車對自己來說有着某種特別的情感。
緹雅經常說自己是我的姐姐。不過,就外表和身高來說,目前都是我比較像姐姐……就是了。
「這是利用蒸氣的動力裝置吧,我在爺爺的書上看過哦。是用燃料燃燒的水沸騰後產生的蒸氣壓力驅動曲柄的。不過我從未見過這麼大的動力爐呢」
「因爲我是第一次和大家……和家人一起去旅行……所以就喜歡上火車了」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水不在冰點以下是不會凍結的。如同溫室般的悶熱空氣迎接莉娜她們。這裏很暖和,而且又悶又熱,跟乾燥寒風輕撫冰原的牆外世界截然不同,就像是整座城鎮都用暖氣加溫似的。
「呃……那個……是從入口進來的……」
「莉娜,妳不用顧慮爸爸哦。可以要求更可愛的衣服或飾品。畢竟我是姐姐嘛,我可以陪妳一起去拜託爸爸哦?」
「噫,咿欸欸欸!」
不只沒被相信,男人們還一起將手中步槍的槍口對準她們。
「嗯……我也想,稍微看一下……吧?」
並行的兩條軌道,還有連接它們的石制枕木,以及用來吸收衝擊的小石子。雖然覆蓋着薄薄一層雪,卻還是可以清楚看見它們。
「果然是可疑的傢伙!居然說要分解蒸氣爐,妳是破壞恐怖分子還是什麼嗎!」
「舒斯特爾,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明白了。不過我要檢查她們的行李」
扛着道路標誌的怪女孩突然衝過來,氣勢十足地提出奇怪的問題,無論是誰應該都會被震懾住纔對。男人有些膽怯地回答道。
蕾咪指的是那個巨大的謎樣機械。它發出喀噠喀噠的巨大驅動聲,有如鐘擺般搖晃着巨大鐵塊,噗咻噗咻地噴出純白的蒸氣。
「吶,那個是蒸氣爐對吧。它透過管線跟城鎮各處連接在一起。這裏一定供給了這座城鎮大半的能源吧?好厲害呢!」
沿着遍佈的鐵之血脈前進,蕾咪發出驚訝的聲音。位於城鎮中心的廣場,像是被某種巨大裝置佔據般坐鎮在那裏。
送我禮物的男人這麼說。我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當時的樣子會被看見,所以有點驚訝,也有點害羞。
緹雅果然纔是姐姐嗎?雖然我覺得自己比較像姐姐就是了……。
亞芬查指示莉娜她們放下揹包。揹包裏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不過蕾咪倒是帶了很多會讓對方感到困惑的東西。例如上面寫着「ROUTE 66」的氣派道路標誌之類的……。
「吶、吶!莉娜,妳看!這是什麼啊!」
總覺得雙方之間好像迸出火花。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不過大姐姐加油!莉娜好不容易在心中替她加油,然而就在此時,完全不會看氣氛的蕾咪,說出一句讓混亂更加嚴重的話。
被鐵壁包圍的這座城鎮,受到蒸氣血脈的守護。
她是在說什麼啊。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我無法如此斷言。最近確實有人在軌道上除過雪,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不過——。
莉娜不禁抱住蕾咪發抖。這些人正在生氣,可能會真的開槍。不知何時,兩人周圍也聚集了更多人。大家遠遠看着莉娜她們,竊竊私語地在說些什麼。總覺得像是自己被當成展示品。
在街上走個幾分鐘,頭髮就會變溼,甚至溼到一擰就會滴水的地步。
「什麼嘛,亞芬查。拿槍指着手無寸鐵的女孩子就是你的工作?自警團什麼時候變成這種膽小又欺負弱小的集團了?」
「唔哦哦哦!好厲害!我從未見過這麼大的城鎮啊!」
「妳還好嗎?手臂是不是受傷了?」
進入城鎮後立刻就是大街。那有數名年輕男性,而蕾咪如同野豬般衝向他們。
「……嘿欸,妳知道那個是什麼東西嗎?」
另一方面,莉娜一直不知所措。光是用單手獨自放下揹包就很費力了,又被不認識的人團團包圍,她緊張到快要無法呼吸。紅髮的艾麗大姐姐再次對慌張的莉娜伸出手。她幫忙拿起揹包的揹帶,因此莉娜得以順利卸下無法動彈的左肩。
「妳看,這個石板路雖然潮溼,卻沒有結冰哦!」
我望過去後,也確實可以理解蕾咪爲何會如此興奮。從雪上探出頭的是筆直地在地面爬行的鐵製零件。兩條並行的軌道有如追着66號公路般,朝東方不斷延伸。
「少騙人了!從那邊走過來要兩個月以上!不可能有人從那種地方過來!妳們在胡鬧嗎?」
被城牆包圍的居住區只在南側有一個城門。這應該是相當古老的建築吧。鋼鐵製的牆壁到處都生鏽腐朽,大大敞開的城門前甚至沒有門衛的身影。
緹雅「咦?」了一聲,一臉驚訝地看着我。喜歡蒸汽火車的女孩子,在緹雅心中似乎是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
後方又傳來聲音。回過頭後,只見紅髮大姐姐身邊站着一名身材高䠷、戴着眼鏡的青年。他將眼鏡向上一推,瞬間望向自警團那邊後,轉而面向蕾咪。看起來雖然有些不可靠,不過似乎是溫柔的人,而且也不是自警團的同伴。
「是哦!希多尼亞啊!非常感謝!」
「那個,我們是從艾爾希雅來的」
「不、不行啦!蕾咪!不可以破壞別人的東西哦!」
我如此說明後,蕾咪雙手一拍,說「我在爺爺的書裏看過!」。而且它看起來還有被保養過的痕跡,越看越不像是被棄置的廢棄鐵路。
雖然不曉得這名青年是何方神聖,不過從自警團的男人們沒有任何人提出反駁來看,或許他其實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名爲亞芬查的自警團領袖露出有如喫到黃連的表情。
「嗚哇……莉娜,妳看!好厲害哦!」
蕾咪拉着莉娜的手,跨過枕木跑了過去。
奧利維亞說過,世界各處還有許多城鎮仍然活着,這裏也是其中之一吧。不過,以這種規模保留舊時代技術的城鎮應該相當罕見纔是。
「哼哼,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人偶技師呢」蕾咪挺起單薄的胸膛如此回答。
「啊……這不是受傷,而是原本就這樣。我這隻手,從以前就動不了」
莉娜剛說完,周圍的大人們就散發出有些沉重的微妙氣氛。剛纔釋放出壓迫氣息的自警團男人們也突然變得無精打采。他們或許是覺得自己用槍指着一隻手臂動不了的可憐女孩。
「非常抱歉……我完全沒察覺」
連艾麗都因爲顧慮莉娜而變得垂頭喪氣,莉娜心想果然不能讓初次見面的人誤會。
「啊,不是的。請別這麼在意。因爲我不是人類!」
莉娜察覺這句話是造成致命誤會的關鍵字,但爲時已晚。
「妳……妳妳妳妳!妳果然是可疑的傢伙!」
自警團男性再度將差點放下的槍口指向莉娜。莉娜自己宣稱「不是人類」,所以即使被毫不留情射穿腦袋也沒資格抱怨。
「莉娜不奇怪哦。莉娜是自動人偶,並不是鬼怪或怪獸之類的」
「那是什麼!果然很可疑吧!不能讓這種傢伙進入城鎮!」
這是正如預料的演變。這個時代的人們大多不知道自動人偶。他們只把莉娜的「我不是人類」這句話當成引子,認定未知的怪物正要入侵城鎮。男性們就這麼舉着槍縮小包圍網。
事到如今沒辦法了。繼續刺激自警團並非上策。
「那、那我離開城鎮。所以請至少讓蕾咪進入城鎮。蕾咪,我在門前等妳,所以妳至少去看看那輛火車吧」
「咦……莉娜!不、不行啦!我不能扔下妳一個人!我們一起去看火車吧!莉娜不是也說想看的嘛」
聽蕾咪這麼說,莉娜胸口有點難受。這時候非得說謊纔行。
「不,沒關係的。我只有一點點想看。我只是有一點點想看而已」
莉娜像是反覆叮嚀自己般,說了好幾次「一點點」。不過這是謊言。天大的謊言。其實莉娜想看。非常想看。想看蒸汽火車。不過事到如今只能放棄了。
莉娜像逃走般要離開現場時,艾麗抓住她抱在懷裏。
「給我適可而止!你們到底多幼稚啊!這種連謊都不會說的孩子,能在這座城鎮做什麼壞事?」
這個人果然很有膽量。面對魁梧的男性們一步也不退讓,反倒是自警團被瞪得認輸。
「那麼,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要不要試試看?什麼都行,只要在自己做得到的範圍內」
舒斯特爾一邊苦笑,一邊回答後,同伴們也感慨萬千地點頭同意。
艾麗沒有生氣,而是溫柔地這麼說。
這又是一個莉娜的資料庫裏沒有的事項。
「我沒關係的。只要蕾咪能開心,我就……」
艾麗的犀利吐槽,讓舒斯特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喂,舒斯特爾!這兩個女孩是誰啊?」
「想知道鍋爐裏面長什麼樣子?那麼就稍微進去參觀一下吧!」
「不過……我們和自警團原本就不是那麼要好……不對,真要說的話,我們被每個集團當成麻煩人物或是怪人對待……」
「不過也是啦。把玩着那種不知道能不能跑的破銅爛鐵,當然會引人注目呀」
「正如其名,那是過去將阿拉伯大陸的東西兩側連接起來,長達數千公里的交通大動脈。不過,據說在文明崩壞時發生了一場大戰,鐵路因爲戰火而被截斷,最後就遭到廢棄了」
艾麗如此這般地報告了事情的經過。
「湯瑪斯·阿爾瓦是我們這個集團的名字。同伴大約四十人。大多是年輕的技術人員,不過也有像艾麗這樣在各方面協助我們的人」
比起資料庫裏的圖片情報,實物魄力要強上數倍。在這種時代居然還留有這麼氣派的火車,老實說莉娜很喫驚。
莉娜想起聳立在城鎮後方的高山。以前一定是從山裏挖出作業用機器人跟自動人偶,再讓他們挖出黑色鑽石吧。
「嘛,現在還不行呢。這輛火車被棄置了數百年,我們從頭開始重新組裝零件,而且也花了十二年哦。我們找尋以前的紙本設計圖,從頭開始學習……多虧如此,當時還小的孩子們如今也成爲了獨當一面的大人。現在鍋爐已經進入試運轉階段了」
漆成全黑的車體簡直像是身穿鎧甲般堅固,不過圓潤的頭部卻令人感到可愛。而且車體屋頂長着一根可以說是象徵物的煙囪正是——。
「沒有這回事……」
聽他這麼一說,莉娜也覺得這個名字比較適合這臺可愛的火車。
一旁的艾麗嘆了口氣。真意外。兩人看起來明明都是好人。不過,湯瑪斯·阿爾瓦這個集團是做什麼的?莉娜沒能問出這個問題。
「這輛火車現在不能跑嗎?」
舒斯特爾與莉娜都刻意不提,不過只要看向如今不分夏冬都吹着低於冰點的風,就知道各國政府的帶頭行爲沒有發揮任何效果。
不過溫柔的人們救了她。看起來很善良的青年叫做舒斯特爾,挺身保護她的大姐姐叫做艾麗。然後他們口中數度提到的名字是——。
「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不如說,蕾咪任性地提出要求,真的很抱歉……。看那個樣子,蕾咪一定會在這裏待上好幾天……直到火車可以開動爲止」
「哦哦,這樣啊。蕾咪醬也喜歡迪伍貳嗎!舒斯特爾,怎麼樣,要不要讓蕾咪醬幫忙修理迪伍貳?」
舒斯特爾說完,帶領兩人來到距離廣場不遠處的倉庫。從水泥牆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要花數分鐘。規模相當大,與其說是倉庫不如說是工廠。舒斯特爾將這個場所介紹爲湯瑪斯·阿爾瓦的「祕密基地」。這個祕密基地周圍擺放着形狀陌生的搬運用車輛與重工機械用起重機,還有鋼筋建材,而且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倉庫旁邊並排鋪設的鐵路用軌道。
「好厲害……我覺得很可愛……」
「嗯,我要、我要!我要做到火車可以跑爲止!吶,可以吧,莉娜!」
「……戰爭?真的有發生過戰爭嗎?」
「哦呀,艾麗。今天應該不是妳負責洗衣服吧……哦呀,那邊的女孩是?」
「既然如此,莉娜要不要也來幫忙我們呢?這樣的話或許也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身穿沾滿油污工作服的男人們進行着對話,蕾咪雙眼發亮地聽着他們說話。大家都很熱鬧開心。只有在不遠處旁觀,無法加入對話的莉娜跟艾麗被留在原地。今天一整天,莉娜的心中都有點怪怪的。看到火車前,心神不定,不過看到蕾咪開心的模樣後,心就癢癢的。總覺得心情就像是要打噴嚏一樣靜不下來,感覺很不可思議。
是嗎,舒斯特爾也喜歡破銅爛鐵嗎?跟某人一樣啊。莉娜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望向蕾咪。舒斯特爾望向蕾咪的目光,應該是望向自己同志的目光吧。
「煤炭技術從人類文明的*草創期就有了。不過,因爲鍋爐燃燒吐出的煙會破壞環境,所以一時之間廢除了。然而經過數十億年,到了文明末期的時代又再次受到矚目。妳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長髮大哥哥不等莉娜回答,就帶着蕾咪從梯子爬進火車裏面消失了。蕾咪連一次都沒回頭,就這樣把莉娜一個人丟在原地。蕾咪究竟懂多少呢?要是沒有蕾咪的話,莉娜連自己的事情都有一大半做不到。內心的噴嚏打出了大量的鼻涕,然後爆發了。
其實一點都不好。感覺心癢難耐,好像隨時會打噴嚏。第一次看到蕾咪和自己跟託尼爺爺以外的人聊得那麼開心。明明是自動人偶,卻完全不懂這種有點複雜的機械構造,所以也沒辦法跟蕾咪聊天。不僅如此,蕾咪每次想要分解機械時,自己總是會阻止她。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至少現在跟同屬性的人聊一下同種類的話題也好。
「啊啊,約翰。她們是蕾咪與莉娜。她們在旅行途中來看這臺迪伍貳」
莉娜行禮致意後,不知爲何大哥哥們又「咻—咻—」地起鬨。
「……是溫室效應氣體。這顆行星的氣候開始寒冷化的時候,爲了儘可能多釋放二氧化碳阻止寒冷化,各國政府都鼓勵拿出古代的化石燃料技術。而且在物資不足的狀況下,也想盡量活用沒在使用的資源。以當時的技術,就算燃燒化石燃料也能降低大氣污染……」
「這座希多尼亞鎮啊,原本是可以採到優質煤炭的煤礦鎮」
長髮、肩膀寬大,手上拿着像是大扳手的工具大哥哥如此問道。視線相對時,他調皮地眨了眨眼。
這裏是洗衣場。水龍頭跟流理臺相連,數名女性正在那裏跟髒衣服堆奮戰。艾麗喊了一聲「安裏小姐」,一名年約三十多歲的豐滿女性轉頭看向這邊。
「啊啊,是指這臺D52。所以才稱它迪伍貳」
「吶、吶!這個會跑嗎?我想看它跑的樣子!」
艾麗在一旁點頭補充道。
「我只有一隻手可以用,所以就連自己的事情,沒有蕾咪在身邊就做不好。而且我也沒有體力……就算去幫忙也只會給大家添麻煩……」
對方以幾乎事後承諾的形式徵求同意。自己沒聽說,也沒被商量過。蕾咪擅自決定中斷旅行。
「迪伍貳?」
「抱歉呢……莉娜。湯瑪斯·阿爾瓦的那些人都是機械迷,放着不管的話,他們遲早會聊到沒力吧。就稍微等一下吧。真的很抱歉」
「哇啊,好厲害!好厲害!」
「嘛,看了就知道。妳們就是來看那個的吧?」
艾麗這麼說完,就拉着莉娜的手離開機庫,往右邊的居住區前進。在噴嘴噴出蒸氣的小巷子裏前進,來到一間用合板隔間的破爛小屋。沿着地面延伸的鐵管,有一根伸進了這間小屋。
「可愛……?嘛,我是初次聽到這種感想,不過新鮮感很棒哦」
「這樣啊。我叫安裏。請多指教,莉娜。妳是個很有禮貌的好孩子呢」
「哈哈哈。我正想說明,但全都被妳說完了。沒錯,說穿了就是爲了讓這顆星球變暖,希多尼亞日夜都在挖掘煤炭,從鐵路運送到世界各地」
他們將自己帶來的工具排在作業臺上,開始進行莉娜聽不懂的對話。
「纔不是破銅爛鐵。而且不是不知道能不能跑,是要讓它跑起來」
(注:剛開始建立的基礎階段)
「吶、吶,話說妳們是從哪裏來的?」「妳們兩個一直一起旅行嗎?真厲害呢—」
艾麗之所以會語帶諷刺,或許是因爲她和舒斯特爾認識很久了。
「在這座城鎮,人們會依照工作組成集團,集團之間相互合作生活。剛纔那些自以爲是的自警團也是其中一個集團。集團的代表人會成爲城鎮的評議會成員,以多數決的方式決定整個城鎮的事務」
艾麗如此提議。莉娜知道這是她的溫柔。但是。
說完,自警團在亞芬查的命令之下,有些不甘心地開始撤退。
廣場上的爭執,讓莉娜以爲心臟要停了。雖然人偶沒有心臟就是了。
「廣場上自警團的那件事,妳聽說了嗎?」
這是至今爲止花了十二年的壯大計劃。莉娜不覺得火車會在一兩天內開動。在這段期間,莉娜完全處於等待的狀態。在這個只有自己不受歡迎的城鎮裏。
如果是歷史問題,莉娜的資料庫裏準備了滿滿的解答。
「蒸氣火車。如何,看到真貨的感想是?」
舒斯特爾仰望D52,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位老朋友。
「不會跑唷」
「嘛,聽妳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沒錯。總之,當時還小的我們,就懷抱着讓這輛火車再次奔馳的夢想。就這樣過了十二年,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們長大成人後,就成立了湯瑪斯・阿爾瓦。而我們湯瑪斯・阿爾瓦的夢想……不對,應該說是野心,就是讓這條大陸橫貫鐵路再次復活」
「嗯,那件事已經傳遍大街小巷了哦。舒斯特爾還是老樣子呢。也就是說,這孩子就是那個……」
「不就是你嗎?真受不了,明明是自己說的話,居然忘記了」
舒斯特爾強而有力的演說,讓不知何時在周圍工作的年輕工程師們聚集過來,最後還送上掌聲。雖然也有人像莉娜那樣感動地拍手,不過有一半的人是「咻—咻—」地以略帶調侃的感覺拍手。個性懦弱的舒斯特爾以強而有力的話語述說夢想,說完之後又變回原本懦弱的青年,害羞地對同伴的調侃露出笑容。我覺得就是因爲這種個性受到仰慕,舒斯特爾纔會成爲湯瑪斯·阿爾瓦的領袖。
莉娜的資料庫顯示「自治」與「議會政治」的參照情報。這種規模的都市還能存活至今,這一點就令人驚訝,而且維持着相當的技術水準,治安與自治制度的水準也很高。自警團之所以接受舒斯特爾的說服,也是因爲他是湯瑪斯·阿爾瓦這個集團的領袖,政治上和自警團是對等的關係。
「那個……你說的……會跑的破銅爛鐵是……?」
艾麗不斷重複道歉,反而讓莉娜感到心痛。
然後,舒斯特爾終於打開機庫正面的門。
「就是因爲這樣,我們纔要復活大陸橫貫鐵路計劃。以前鐵路運送的不只是人跟物資,還有知識跟技術,以及距離遙遠的人們之間的友情跟羈絆。如果現在這個時代也有鐵路在奔馳,我覺得我們就能跟遠方城鎮的倖存者互相合作。如果現在能做到這種事,我覺得就能同心協力,面對這個世界緩緩步向的滅亡。所以我才覺得這個鐵路復活計劃是拯救這座城鎮、拯救這個世界的軌道!」
「……我叫莉娜。那個,我不是人類,是自動人偶……呃,簡單來說就是類似機器人的東西……」
雖然緊張,但這次莉娜爲了不招致誤會,好好地說明了。
「哎呀,就是、就是。費了這麼多功夫呢—」「剛開始什麼都不曉得,所以完全是摸索來着—」「有興趣嗎?要看鍋爐裏面嗎?」
「當時這顆星球開始寒冷化,所以我想大概是在爭奪物資吧。幸好希多尼亞免於直接的戰火,所以這座城鎮還留有許多舊時代的技術。不過其他城鎮就亂七八糟了。妳們旅行至今,應該也看過許多廢墟纔對。我聽說戰爭破壞城鎮,對衰退的人類文明給予了致命一擊。然後我們如今也像這樣步向滅亡。不過妳們兩人,不覺得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地滅亡,令人有些不甘心嗎?」
「嗯,這個嘛。畢竟人手本來就不足。怎麼樣,蕾咪。我覺得嘗試各種事情,也能學到很多東西……」
「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這一帶當時被評議會指定爲封鎖地區,所以連機庫都不能進去。不過,當時那些調皮搗蛋的孩子們——也就是現在的我們,卻在玩捉迷藏的時候,偷偷溜進這裏發現了這輛D52」
仔細一看,火車的車頭掛着一塊牌子,上面寫着「D52403」。莉娜認爲大概是車輛的型號之類的。
「啊哈哈哈……是這樣嗎?嘛,當時這輛車也滿是灰塵和鐵鏽,車體的損傷也很嚴重,實在不是能見人的狀態。不過,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看到這輛車時的感動。話說回來,一開始是誰說想讓這輛D52再次奔馳的呢?」
「很抱歉。艾麗小姐的提議我很高興,但我做不到。我辦不到」
艾麗跟舒斯特爾的回應有着溫度差。從兩人的發言中間取個平均值的話,就是這火車雖然還不能跑,但不久後就會跑的意思嗎?舒斯特爾追加說明道。
「是啊,後來被大人們發現,還被狠狠罵了一頓呢」
來到這座城鎮後,這是第幾次的「好厲害」了呢?蕾咪有如飛撲般衝向堂堂坐鎮在機庫正中央的巨大車輛。它被作業用升降機跟千斤頂抬起,數名作業員正在使用焊槍噴火,或是鑽進作業板下方進行作業。
「嘿欸,那麼,妳們兩人單獨旅行兩個月嗎?」「啊,妳拿着很稀奇的工具呢」
「D52……嗎?」
「……嘖。知道了、知道了。畢竟說要收留這些傢伙的是湯瑪斯·阿爾瓦你們。聽好了,要是出了什麼事,責任在你們身上」
「那個……能告訴我理由嗎?」
舒斯特爾露出少年般閃閃發亮的眼神,如此宣言。大陸橫貫鐵路——。
不知不覺間,她們被一羣大哥哥大姐姐包圍,不斷被提出問題。相較於緊張的莉娜,蕾咪在這種時候的應對能力很了不起,不到一分鐘就融入周圍了。
「……抱歉。真的很抱歉。我家的笨蛋們真的很抱歉」
蕾咪在火車周圍轉圈,興奮感完全停不下來。
綁在她寬大背上的嬰兒揹帶裏,有一名一歲左右的嬰兒正發出安穩的鼻息。
雖然覺得跟不甘心有些不同,但蕾咪仍是點頭表示「不甘心、不甘心」,贊同舒斯特爾的話語。
「會跑的!不,嘛,雖然接下來才正要開始……」
「而這輛D52也是當時在這片紅土大地上奔馳的車輛」
「沒這回事。不會添麻煩的。還是說妳討厭跟我們在一起嗎?」
「妳看,舒斯特爾不是經常把這種瑣碎的事情全部丟給我們嗎?另一個孩子也跟舒斯特爾一樣,完全沉迷於火車。所以我想說,莉娜待在這裏的期間,也該給她一個容身之處……」
「我大致理解情況了。也就是說,只要教這孩子工作內容就可以了吧。小事一樁。話說回來,艾麗妳好像也還是一樣辛苦呢。雖然莉娜似乎也一樣就是了。畢竟讓搭檔辛苦的,都是把對方耍得團團轉的傢伙,那種人完全不會考慮被耍的人的心情」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不過「艾麗也」這種說法,應該是指舒斯特爾吧。
「就是說啊……大家都一樣呢。真是的!舒斯特爾那個笨蛋——!」
艾麗突然大叫,讓莉娜嚇了一跳。然而在洗衣場工作的女人們卻沒有任何人在意,繼續默默洗着衣服。這大概是常有的事情吧。
「莉娜的心情我也非常能夠理解哦。那傢伙總是隻顧自己,把別人耍得團團轉!在一起相處就像空氣一樣,卻連空氣的可貴都不懂。完全不會去考慮別人的心情!」
艾麗原本是個可靠的大姐姐,現在卻哭了出來,讓莉娜大喫一驚。
「看吧,艾麗。我不是說過嗎?像那種機械迷,如果不講清楚的話,他們是不會懂的。在被別人搶走之前,女人必須主動出擊纔行」
「這、這我是知道啦……可是那傢伙,只要一提到迪伍貳以外的事情,就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了!」
「嗯,這麼說也是啦……」
雖然莉娜聽不太懂她們在說什麼,不過艾麗看起來非常沮喪的樣子。或許是被哭哭啼啼的艾麗影響,連安裏背上的小嬰兒也哭了起來。
「啊啊,哭出來了。這孩子只要一哭就很難哄呢」
安裏說着,站起身子,努力想要安撫小嬰兒。大人與小嬰兒從左右兩邊大聲哭喊着。
「拜託你們其中一個人別哭了行嗎?艾麗,我等一下再聽妳說。妳也不能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太久吧?」
「嗯,說得也是……我知道了。我這就去」
「還有莉娜,是嗎?不好意思,可以請妳稍微幫忙洗一下衣服嗎?」
「我、我知道了」
竹籠中堆滿沾滿油污的工作服。要用手搓洗這些衣服感覺相當累人。別看莉娜這樣,她好歹也是家庭用的自動人偶,身體中早已被灌輸好洗衣的方法。……雖然那是使用雙手的洗衣方式。
莉娜把衣服一件一件放進裝有肥皂水的桶子中,用洗衣板的凹凸部分搓洗。不出所料,進行得不太順利。通常應該是一手壓住洗衣板,另一手用力搓洗纔對。但莉娜現在只有一隻手,每次搓洗都會讓洗衣板不斷滑動。她不禁怨恨起連衣服都洗不好的自己,或者應該說,這狀況實在太悲慘,讓她感到悲傷。
莉娜接着努力思考,嘗試用腳夾住洗衣板,但還是洗得不太順利。其他人很快就能洗好的衣服,她卻要花上一倍以上的時間。等到安裏哄完小嬰兒回來的時候,要洗的衣服分量幾乎沒變。
莉娜探頭看向梅利爾的臉,那溫暖的感覺就像天使一樣。剛纔還感到心癢難耐的心情,現在也已經不知道被吹飛到哪裏去了。
儘管心想她果然連這種時候都把食慾擺在第一位,不過莉娜還是覺得幸好有來這裏。因爲這讓她知道自己也是被人需要的,而且實際上蕾咪也確實需要她。這讓她覺得自己的心有了容身之處。
「不行哦!不可以馬上進浴池。要先把身上的煤灰洗乾淨纔行!」
「可是……我完全沒辦法完成妳交代的事情。這讓我感到非常抱歉……」
總覺得話題好像朝奇怪的方向發展了,或許這也是因爲泡澡泡到頭昏腦脹的關係吧。
「不過,我有點期待搭乘火車呢」
「嗯。那個啊……蕾咪,我總是受到妳的幫助對吧?」
「抱歉啦~,莉娜。啊,對了。『抱歉』的話,我倒是常常對莉娜說哦」
大概是因爲莉娜太沒用,所以被開除了吧。
「我、我這種……明明是個什麼都不會的缺陷自動人偶……」
信賴。對在強烈羈絆下結合的人,在人格上或工作上抱持信任與依賴。
「莉娜,謝謝妳。那個包包果然很重吧?」
「對吧!不過那個『抱歉』,是『謝謝』的意思對吧」
「……這個嘛,畢竟我總是被蕾咪耍得團團轉……不對我講『抱歉』的話,那怎麼行呢」
「應該是吧……不知道他們能不能上車……不過,就算賭上一口氣也得上車纔行。要是錯過這班車,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有下一班……」
——果然有打算要分解啊……。
「不過,妳不是有很仔細在洗嗎?謝謝妳啊。只有一隻手應該很辛苦吧?總之,妳先去休息一下吧」
「什麼嘛!我果然老是在給蕾咪添麻煩呢。總覺得受到了更大的打擊!」
這個發現讓蕾咪拍手笑了出來。我們並不是依存某人而活,而是互相扶持。至今爲止都沒察覺到這件事而悶悶不樂的自己很奇怪。
「妳爲什麼要道歉?該道歉的是我纔對」
「我知道妳餓了,但是不準以那幅模樣來食堂」
安裏出乎預料地把背在背上的小嬰兒交給莉娜。
「很有趣呢。跟各式各樣的人在一起,就能發現至今爲止只有兩個人時沒能察覺到的事情呢」
「又在說這種話了,太誇張了啦—。我也總是對莉娜說『謝謝』吧?」
安裏讓莉娜坐在木製長椅上,把拿在手上的乾衣服摺好,讓小嬰兒躺在上面。莉娜從下方撐着小嬰兒的頭,即使被這樣對待,小嬰兒依然睡得很熟。天真無邪的睡臉可愛到讓人內心都快要融化了。
浴室就在洗衣場旁邊。那是一間只用合板圍起來的簡樸小屋,熱水似乎不是用蒸氣,而是從外面用泵送過來。蕾咪在狹窄的更衣室裏用神乎其技的手法脫掉衣服,扔進籃子。她大概在想衣服要由誰來洗吧。她哼着歌,比莉娜早一步直接前往浴室。
蕾咪一邊傻笑,一邊用指尖搔着自己黑漆漆的鼻子。兩人目前所在的食堂,正準備要開始做晚餐。蕾咪大概也是聞到從廚房飄出來的香氣,纔會跑過來的吧。
「太棒了~!是第一個泡澡的啊、第一個泡!」
「我覺得……我纔是姐姐……」
「我說啊,莉娜,我可是很感謝妳哦。謙虛雖然是件好事,但別人的感謝還是要坦率接受纔行。對了,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妳可以幫忙照顧一下這孩子嗎?」
「這樣呀……梅利爾……啊」
「好啦、好啦,不客氣。另外,移動小嬰兒的時候要慢慢來哦」
「拜託妳不要分解我……。還有話說在前面,也不可以分解火車哦」
「怎麼樣……唔嗯—。我覺得很厲害哦!因爲他們想讓那麼大的鐵製列車動起來呢。大家對各種機械都很熟悉,教了我很多東西哦!這樣的話,下次就算要分解莉娜,我也有自信可以自己一個人恢復原狀哦」
莉娜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她一直以來都只是爲了不要給別人添麻煩,而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她認爲那並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情。
——我們如今再次發現了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
「沒、沒關係啦。我、我是姐姐,這點小事不算什麼……真的!」
「吶,蕾咪。妳覺得這個城鎮的人……怎麼樣?」
我站在緹雅旁邊,總算能夠將包包放在月臺的水泥地上。
總覺得好像被她隨口預告了恐怖的犯行。
「沒關係的,莉娜只要照自己的步調去做就好了」
「妳們兩個」的意思是要莉娜好好監視蕾咪。話說回來,洗澡還真是奢侈。不過既然整個城鎮都用蒸氣加溫,有燒熱水的浴室確實也不奇怪就是了。
站在月臺上的緹雅,將從空中翩翩飄落的細雪放在手掌上。
「等等,蕾咪!妳那是什麼樣子!」
竹籠中裝有幾件洗好的工作服。是莉娜在這十幾分鍾內努力的成果。
「我知道啦~。我不會分解火車的。舒斯特爾也罵過我不能這樣做」
「反而是因爲莉娜,我才能放心把這孩子交給妳照顧。莉娜是個好孩子,認真又溫柔,所以我才能信賴妳」
「不過啊,莉娜。剛纔妳說老是在給我添麻煩……不過我們不是彼此彼此嗎?莉娜也總是對我說『抱歉、抱歉』吧?」
莉娜仰望天花板。在鋼筋裸露而出的樸素浴室裏,蒸氣升至天花板後,變成冰冷水珠,有如小雨般灑落在火燙的肌膚上。
「莉娜,一個人的價值不是用工作速度或量來決定的。重要的是爲別人付出多少真心哦」
「莉娜在做什麼?」
「哎呀,我稍微去參觀了一下煙箱,結果就變成這樣了。啊哈哈哈哈」
「等一下啦,緹雅。不要一個人先走啦」
「很抱歉……都怪我太沒用,給妳添麻煩了」
來到希多尼亞之後,對莉娜來說一切都是初次的體驗。
莉娜還以爲自己一定會被罵,或是被感到傻眼。原本應該要洗好的衣服,現在卻還有一堆。
「啊……雪。難怪這麼冷」
「嘛,的確……要說工作速度太慢的話,或許是這樣沒錯呢」
明明是不請自來的客人卻厚臉皮地想喫飯,從這一點來看,蕾咪確實很有她的風格。飢餓的狼聞到廚房飄出來的湯香,已經快要按捺不住了。
「話說回來,莉娜呢?覺得這個城鎮的人怎樣……」
「很、很抱歉……」
「抱歉,我也不記得有說過」
「……是這樣嗎?我不記得蕾咪有對我說過……」
無論是太陽下山後,大家圍繞着餐桌一起用餐的情景,還是蕾咪滿身油污與煤灰回來時的臉。
就連蕾咪都沒有對莉娜說過信賴這兩個字。從來沒有人依賴過莉娜。自己總是依賴着別人,如果沒有蕾咪幫忙,莉娜幾乎什麼事都做不到。自己沒有蕾咪就活不下去,但反過來是不可能的。
「接下來還能喫到好喫的飯,洗澡也很舒服呢」
「妳、妳怎麼現在還提這件事……不過,妳說自己是姐姐,剛纔卻差點就走丟了呢」
「嗚哇—。好久沒洗澡了呢—!自從離開村子之後就沒洗過了!」
「那是因爲……緹雅妳走得太快了啦。妳從以前就是這樣」
所以老實說,她覺得旅程可以就此結束。如果這裏就是自己的容身之處的話。
蕾咪感覺已經快要忘記這趟旅程的目的了。莉娜也覺得這個地方待起來挺舒適的。
果然。連家事都做不好的家事輔助機器人根本沒有價值。
「這孩子如果不抱在手上,很快就會醒來。妳坐在那邊的長椅上應該就能用單手抱了」
「就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包圍呢」
「那個……讓我這種人照顧小嬰兒,真的沒關係嗎……」
「啊~極樂、極樂。幸好有來這裏。既看到蒸汽火車,也泡到澡了」
在這麼擁擠的人潮中,我們不知道差點走散了多少次。現在月臺上到處都是人,許多人都帶着大件行李癱坐在地上,連走路的空間都沒有。陰沉的天空飄下雪花,風也越來越冷。明明現在還是夏天。
「吶,緹雅。這些人也要搭列車對吧?」
累積在天花板上的水滴,輕輕滴在莉娜的鼻子上。兩人在浴池中茫然地互望彼此,然後在緊張感解除的瞬間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浴室比想像中還要寬敞,用鐵圍起來的浴池大到一次可以容納十人左右。沒有其他客人,是令人開心的包場狀態。
「聽、聽妳這麼一說……今天早上要妳幫我上螺絲時,我好像也說了抱歉」
在廚房身穿烹飪服的艾麗,代替莉娜果斷地說出她想說的話。她今天負責做菜。在湯瑪斯・阿爾瓦這裏,料理似乎是好幾個人輪班制。
「不能讓黑成這樣的人幫忙做晚餐啦!」
「距離用餐時間還有一段時間,妳們兩個一起去洗澡吧?」
——可是,結果卻事與願違。
■ ■
「他叫梅利爾哦,再過不久就五個月大了呢」
「誒欸—。飯還沒好嘛—!」
「……信賴」
「是啊。我只要沒有蕾咪,就什麼事都做不到,而且蕾咪不在的話,我就會變得非常不安,因爲我自己一個人什麼事都做不到……。不過今天啊,我爲了某人拚命努力,然後對方對我說了『謝謝』,向我道謝呢」
「這樣啊—。那我也來幫忙吧」
「不好意思呢,好像突然讓妳工作了」
──────────。
——爲了避免誤會,還是先說明一下,每天至少還是會用毛巾擦身體的。
「嗯?是嗎~?是這樣嗎?」
「吶,莉娜。我們不是幾乎一直只有兩個人嗎?」
「是。那個……安裏小姐,非常感謝妳」
「咦~。我纔是姐姐哦~。也不想想緹雅尿牀的時候,是誰幫妳藏起來的啊?」
從水龍頭流出來的不是冷水而是熱水,也是令人驚訝的一點。不愧是蒸氣之城。莉娜按住不情願的蕾咪,用熱水從頭淋下去,用剛纔洗到膩的洗衣訣竅幫蕾咪洗澡。然後兩人用肥皂洗掉兩個月份的髒污,一起泡進浴池。
「那個……請問,能否告訴我這孩子的名字?」
「幫忙準備晚餐。話是這麼說,但我能做的也只有端餐具……」
我雙手提着鼓鼓的波士頓包,好不容易纔爬上通往月臺的階梯。四周人潮洶湧,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潮沖走。
「對哦,小時候我們大家一起去搭過。莉娜最喜歡火車了呢。以前收到的玩具,現在也還很珍惜地留着。看來莉娜將來會嫁給火車呢~」
「怎麼可能啊。不過,我真希望能在更開心的時候搭火車」
「我也有同感啊……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再次搭乘回憶中的列車呢……」
過了一陣子,當雪開始下大時,那個獨特的汽笛聲響起。好懷念。我站在月臺邊緣,等待那輛從暴風雪彼端雄壯地現身的鋼鐵勇姿。
蒸氣火車發出「咻咻」聲捲起白煙駛進月臺。在前頭車輛的牌子上刻着「D52403」。
■ ■
今天也洗了衣服,幫忙準備晚餐,然後在浴室裏暖暖身子,就這樣度過跟昨天一樣的日子。
「等等,蕾咪。洗完澡後要吹乾頭髮纔行吧」
蕾咪打算頂着半乾的頭髮從浴室出來,卻被艾麗逮住了。
「我也說過這樣會感冒,所以不行,但她卻說要去看迪伍貳,完全不聽我的話……」
來到希多尼亞後過了兩個多禮拜,最近蕾咪都是這樣。除了喫飯睡覺跟洗澡時,她都跑去火車那邊。然後要不是去幫忙舒斯特爾他們工作,不然就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車輛……。
——看火車看這麼久都不會膩嗎?蕾咪應該不會膩吧。
莉娜也對D52有些嫉妒,感覺蕾咪好像被火車搶走了。
「誒—,可是待在這座城鎮頭髮馬上就會變溼,所以沒關係啦!
「就算這樣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爲什麼啊—,艾麗真是的,就像媽媽一樣!」
「媽、媽媽……真、真失禮!我纔沒那麼老!」
艾麗暗自受到打擊,拉住蕾咪的手臂硬是將毛巾蓋在她頭上用力擦拭。蕾咪「哇~」的一聲手腳亂動,總覺得真的像是小孩子一樣。就這層意義而論,說艾麗像媽媽或許也沒錯。
「不過……我也明白蕾咪想說什麼吧?就算擦乾頭髮也會立刻被蒸氣弄溼」
「嘛,關於這個啊,畢竟這座城鎮把蒸氣用來代替暖氣……這種事果然還是宿命呢。啊啊,如果二十四小時都待在這種城鎮,身體好像會因爲溼氣而發黴」
身體發黴這種事雖然很少發生,不過牆壁跟石板路,還有城鎮各處都長着黑色黴菌的光景已經司空見慣了。總而言之,這是座受到蒸氣恩惠的城鎮。
「我在這裏哦,莉娜!」
「嗚……好、好冷……」
在洗衣工作中哄着小嬰兒。最近他會看着自己的臉笑了。一回想起來就止不住笑意。這也是她不想離開這座城鎮的最大理由。
此時,衆人忘記吹來的寒風,目不轉睛地凝視那幅光景。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卻只有不好的預感。
包含湯瑪斯・阿爾瓦的成員在內,技師們聚集在這座城鎮壞掉的「心臟」前面高談闊論。莉娜與蕾咪跟艾麗一起在遠處看着這一幕。那個壞心眼的自警團成員亞芬查也在場,跟舒斯特爾口沫橫飛地爭論。
舒斯特爾平淡說明的話語,在寬敞機庫的天花板迴盪。十二年,從零開始重組殘骸,摸索學習失落的技術,一點一滴累積而成的小小一步。
黑曜石與破裂的玻璃瓶——。對了,莉娜果然有看過。在烏托邦飯店發現壞掉的自動人偶時,背部檢修口有兩顆跟這個很像真空管的《心臟》並排在一起。
現在的自己有容身之處。她不認爲有必要尋找連存不存在都不曉得的樂園。
「比起這個,看到火車行駛後妳們兩人要怎麼辦呢?」
「啊!那個像是心臟的裝置!」
「不知道啊。……不過,我想D52計劃得中斷了」
「總之你們玩無聊玩具的期間,蒸氣爐就壞掉了!你們打算怎麼負責!這座城鎮已經完蛋了!」
「正確來說是加工黑曜石製成的人工結晶」舒斯特爾如此補充。
莉娜知道,心臟壞掉的生物只能死亡。
「別這樣,亞芬查!蒸氣爐原本就快壽終正寢了」
莉娜無法理解蕾咪跟舒斯特爾在說什麼。不過她覺得《黑曜石的心臟》這個詞好像在哪裏聽過。她試着從旁詢問蕾咪。
莉娜拉了拉蕾咪的衣袖。
亞芬查大喊的這句話,使得周圍鴉雀無聲。這座城鎮的蒸氣爐就是如此重要。爲城鎮加溫的蒸氣,全都是這座爐產生的,發電產生的電力也一直用來維持植物工廠。
「吶,用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解釋一下啦」
「那麼,就來修理蒸氣爐吧!我也會幫忙。這樣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蕾咪面向莉娜那邊。
「……舒斯特爾,你這是認真的嗎?」
「嘛,安裏小姐也說過,工程師那些邋遢的男人之中,有不少人都希望莉娜可以幫忙洗工作服呢」
不過蕾咪刻意沒把這件事說出口。
「呃……說它是像電池那樣儲存能量,然後將能量增幅數十倍的零件,這樣講比較好懂吧」
「長時間的負荷讓《心臟》無法承受而破裂了。明明如此,卻硬是要讓爐子全速運轉維持輸出功率,所以纔會變成失控狀態,煙霧也逆流至管線然後爆炸……大概是這樣吧」
「嗚哇!這是什麼!」
「哪有什麼認不認真,這種狀況下我們總不能只顧自己吧?這座城鎮接下來肯定會變得很慘,我們非得協助評議會的決定不可」
「沒錯。這樣就算更換其他零件也沒用」
「蕾咪、蕾咪!艾麗小姐,妳們在哪裏!」
蕾咪如此提議。希多尼亞現在也還留著文明崩壞前的制鐵工廠。D52的鍋爐原本也是這座城鎮的工廠重新打造的。既然不是從頭打造無形的東西,修理起來應該不會太難。但是舒斯特爾搖搖頭,朝蕾咪她們招手。
「所以我才反對讓外人進來!混帳!把蒸氣爐搞壞的,八成就是那個自動人偶惡鬼吧!」
「哈啾」莉娜身旁的蕾咪打了一個噴嚏。街上各處也有各式各樣的人顫抖着肩膀,忿恨地仰望烏雲密佈的陰沉天空。至今整座城鎮都像是被暖爐烘烤般暖和,如今卻像是突然被扔到結霜的窗外。
總覺得蕾咪欲言又止的講法有點奇怪。不過莉娜聽安裏那樣說,就乖乖照做,一件一件細心清洗,因此湯瑪斯・阿爾瓦的人們似乎也感到很高興。
舒斯特爾如此說道,不過現在更嚴重的問題是昨晚開始下的雪。
有如要突破黑煙雲層般,新的黑煙筆直地向上延伸。是剛纔舒斯特爾所指的地方。心臟就在那邊——。
在被黑煙奪走的視野中,莉娜感受到蕾咪那熟悉的手掌溫暖。然後,艾麗抓住了她的肩膀。三人在濃煙中像游泳般前進,在腳一邊撞到東西,一邊前進的同時,總算成功逃到外面。起初還以爲只是小火災,這時才察覺到事態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後方並排着四個倒過來的玻璃瓶,每個瓶子都一樣粉碎得不留原形。可以看見玻璃碎片混雜着小小的黑色結晶散落各處。莉娜覺得不久之前好像看過類似的東西——。
「這是……。《黑曜石的心臟》全部報銷了……」
「話說回來,是不是有點奇怪的臭味呀?」
莉娜跟蕾咪面面相覷。至今爲止她們幾乎沒提過這件事。老實說莉娜很迷惘,蕾咪一定也是如此。因爲現在的她每天都很快樂。
「這座城鎮雖然有製造鐵的工廠,但沒有製造黑曜石的工廠。在兩千年前的戰爭中,能夠轉用爲軍事設備的《黑曜石的心臟》工廠,似乎是最先遭受攻擊的目標。現在庫存已經用完了。這個裂開的《心臟》是最後的庫存,所以我們只能一直用這個狀態來驅動蒸氣爐。老實說,D52計劃的目的之一,就是開拓通往外界的道路,好讓我們能夠尋找《心臟》……我本來以爲還能撐個二十年……」
火災究竟有多嚴重?明明冒出這麼多黑煙,卻完全看不到火光,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三人手牽着手,徘徊尋找着濃煙較少的地方。
「那個……洗衣的工作跟準備餐點,我總算都抓到訣竅了……而且……」
亞芬查不是瞪着蕾咪或舒斯特爾,而是刻意瞪向莉娜。
「艾麗小姐……」
——還有即將來臨的壽命。
「《心臟》數量太少的話,輸出功率就不穩定,而且負荷也會變大,耐用壽命也會變短。要驅動這麼大的機械,《心臟》至少需要四顆啊」
「唔嗯—,我想那是因爲……大家、呃、都很喜歡莉娜吧」
三人按照莉娜的建議,一邊抓着柵欄,一邊沿着看不見腳邊的階梯往上爬。雖然視野隨着上升而變好,但同時也會毫無遮蔽地被外界的冷風襲擊。回過神時,三人都還穿着洗完澡後換上的薄短袖。
「雖然不曉得狀況,總之先到城外吧。記得從階梯可以到城牆上面」
結果,這座本來應該得天獨厚的城鎮,對於悄悄逼近的危機實在太缺乏防備了。就算這是從很久以前就知道的危機也一樣——。
「我也是……只要待在這座城鎮就能學習各種事物。可是……」
從破裂的管子噴出的黑煙甚至瀰漫到外面,不但看不見腳邊,連幾公尺前方的狀況都看不清楚。在旁邊牽着手的蕾咪突然咳嗽起來。
就算苦熬兩週的蕾咪這樣說……如果要講到這份辛勞,應該要算從小時候就一點一滴努力了十二年,爲了讓迪伍貳復活而投注心血的湯瑪斯・阿爾瓦吧。不過莉娜也有在暗地裏幫忙的自負,所以她也感慨良多。
「不行、不行。黑曜石碎成這樣根本修不好。而且現在連重新做一個都沒辦法。這種特殊的人工黑曜石結晶,以前可是由很大的工廠製造的。現在的我們連重現都辦不到,這可是失落的技術哦」
「而且?」
舒斯特爾指着至今仍被黑煙覆蓋的城鎮正中央說道。
「嘖!」亞芬查咂嘴,環視湯瑪斯・阿爾瓦的技術人員們。
「這次終於可以開始試跑了呢。哎呀,終於啊,終於」
蕾咪像小狗一樣抽動鼻子聞着。艾麗也點頭表示「的確」。
「我想恐怕就是這麼一回事。老實說,雖然大家覺得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不過大家都覺得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包括我在內呢」
「不行,蕾咪。用手捂住嘴巴,不然會一氧化碳中毒!」
「我嗎?呃,雖然很意外……但我工作又慢,還老是給大家添麻煩……」
「舒斯特爾!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這也沒辦法吧!……我會去說服湯瑪斯・阿爾瓦的同伴們」
「不,不是像是心臟,它就是心臟」
艾麗至此也低下頭不發一語,莉娜也找不到能說的話。
莉娜回想起來了。被巨大齒輪與軸心包圍,有如鐘擺時鐘般搖晃,長度恐怕有十多公尺的鐵塊。遍佈城鎮的鐵管都集中至那個裝置。它簡直像是——。
「因爲某種理由,爐內的壓力超過了極限值」
「梅利爾很可愛……」
「莉娜這樣就行了嗎?這座城鎮的自動人偶不多,所以靠這座城鎮的科技是修不好莉娜的哦。不管是左手,還是失去的記憶……」
蕾咪與舒斯特爾進行着艱深的對話。不知爲何,蕾咪看起來比舒斯特爾還要像專家。蕾咪明明對自動人偶以外的機械一竅不通才對。
「嘛,用不着現在立刻做出結論哦。慢慢考慮就行了。不過,如果妳們兩人都說要住在這座城鎮的話,我會很歡迎。如果有誰跑來抱怨,我會全力保護妳們的」
「原本四顆《心臟》之中已經有兩顆壞掉,所以是用剩下的兩顆硬是讓蒸氣爐運轉的」
湯瑪斯・阿爾瓦的同伴們是在中午過後被召集到D52的機庫。衆人在燒柴的鐵桶圍成一個小圈圈取暖。不只是年輕工程師,他們的家人——年幼的孩子們也在場。衆人優先讓孩子們坐在火堆前面,大人們在不遠處發抖。外面的氣溫已經降到冰點以下,開始颳起風雪。如今衆人已經習慣溫暖城鎮的氣溫,所以更加覺得寒冷難耐。
「咦?」一直在後面聽的艾麗發出聲音。
舒斯特爾指示的是用來控制蒸氣爐的操作空間。倒下的鐵塊腳邊剛好有個左右被鐵管圍住的小空間。這個小空間剛好跟蒸氣火車的駕駛座差不多大。從礦坑延伸過來的輸送帶會運送煤炭,爲了將煤炭扔進蒸氣爐而設置的投入口,以及管理投入口的油壓表與壓力操作把手,都雜亂地混在一起。
「不行……爐心的部分完全毀掉了」
蕾咪如此解說。莉娜試着捏起散落在基盤上的黑色結晶顆粒。粗糙的手感感覺像是在摸黑糖。這就是黑曜石的顆粒嗎?
舒斯特爾晚了莉娜她們一步,同樣從階梯爬到城牆上面。
「爲什麼啊!明明只差一點就能完成了!舒斯特爾,你這樣也甘願嗎!」
「就是妳們初次來到這座城鎮時看到的那個大爐子」
「所以啊,驅動這個大得離譜的蒸氣爐所需的重要零件壞掉了。多虧有《心臟》,即便能量有限也能供應整個街區。可再怎麼說,就算這蒸氣爐再大,沒有《心臟》也無法讓整條街暖和起來哦」
「事情就是這樣,評議會的通知是湯瑪斯・阿爾瓦也要協助礦坑的採掘作業。電力已經停擺,所以需要人手。因此D52的修復作業也得凍結」
「或許是蒸氣爐發生了什麼事……」
對莉娜來說,這是強而有力又令人開心的話語。至今仍有人將身爲自動人偶的莉娜視爲異質的存在,不樂見她待在這座城鎮也是事實。
——一切都已經完蛋了。
「大家都沒事吧?」
遍佈於城鎮各處的鐵管噴出溫度超過百度的水蒸氣,因此就算城鎮外面是零度以下的世界,在這裏剛洗完澡只穿短袖也不會凍僵。以蒸氣驅動的渦輪產生電力,所以即使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用明亮的燈光照亮腳邊。而且在郊外的植物工廠裏,以玻璃圍成的設施內之所以能維持高溫又潮溼的環境,也是託了蒸氣的福。因此蔬菜跟穀物的供給很穩定。這座城鎮就是靠水蒸氣而活的。
「呃……也就是說只要修好那個叫做《心臟》的玻璃瓶零件就行了吧」
就在此時,響起巨大爆炸聲,地面大大地搖晃。莉娜差點從數十公尺高的城牆上摔落,而艾麗趕忙抱住了她。蕾咪慌張地指着某處大喊「那個!」。
亞芬查這番話聽起來只像是在亂髮脾氣。他自己肯定也明白這一點,卻變得自暴自棄而無法剋制自己吧。
「雖然大家都知道會這樣,不過一直只能這樣勉強撐下去,就這樣騙過自己使用了將近百年……」
「是料理燒焦了嗎?」莉娜一開始還這麼想,但晚餐時間早就結束了。那味道聞起來像是東西燒焦,但又混雜有煤炭燃燒時的獨特臭味。莉娜直覺感受到的壞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這樣真的好嗎,舒斯特爾?大家至今一起努力的夢想,可以這麼輕易放棄嗎?」
黑煙散去,當西沉的太陽再度露臉時,衆人目睹了蒸氣爐面目全非的模樣。巨大爐子的上方被炸飛,開了一個大洞。就目前所見,爆炸似乎是發生在爐子的內側。支撐爐子的軸心被捲入爆炸而折斷,如今巨大的鐵塊悽慘地倒在地面,而且上面開始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從噴出蒸汽的排氣閥噴出的是混濁的黑煙。平常應該會透過閥杆進行調整,但現在黑煙卻有如撬開排氣閥的小洞般噴出,轉眼間就瀰漫了狹窄的脫衣間。光是這樣還不滿足,鐵管終於像炸開般破裂,黑煙有如洪水般溢出襲擊而來。
蕾咪在爬完階梯前就在樓梯間處蹲下縮成一團。零星飛舞的細雪讓人想起自己身在快要結凍的世界。黑煙緩緩上升,不久後就被風吹散。城鎮緩緩恢復原本的模樣,沒有任何地方起火。
「呃,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首先發難的是長髮大哥哥約翰,他一把揪住舒斯特爾的衣領。
「……我怎麼可能甘願啊。可是,你又能做什麼?接下來這個地區會正式迎來冬天。雖然這一帶原本就是冬季嚴寒的地區,但我們從出生至今都沒經歷過真正的冬天。大人還好,可是這裏還有小孩跟嬰兒啊。明明街上的人們正面臨生命危險,我們總不能只顧着悠哉追逐夢想吧?」
「該死!」
約翰像是要發泄無處宣泄的怒氣般猛踹地面。無從對抗的現實擋在眼前。衆人絕望到覺得昨天之前懷抱的夢想很愚蠢。
「那麼,具體的作業分配之後會再通知。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舒斯特爾宣佈解散後,大家都不發一語地離去。蕾咪也默默看着這一幕。
「吶,蕾咪對《心臟》很熟悉對吧?」
「咦……嗯,嘛……就稍微懂些」
「那是因爲《心臟》也會用在自動人偶身上對吧?」
「這、這個……」
蕾咪陷入沉默。莉娜隱約明白她爲何至今爲止都隱瞞這件事。如果事情跟自己預料的一樣……或許值得一談。
「蕾咪,我也有對吧……《黑曜石的心臟》。拜託了,使用我的《心臟》吧」
只要有《心臟》,就能修理蒸氣爐。這樣就能同時守護大家的生命與夢想。蕾咪一定也會開心贊成纔對——。莉娜是這樣想的。
「不行哦!莉娜!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
莉娜至今爲止從未見過蕾咪這麼生氣。她以激烈的氣勢拒絕莉娜的提議。
「不要隨便說出這種話!妳不知道那東西有多重要吧!畢竟都叫做心臟了。人類要是沒有心臟就會死掉哦」
蕾咪如此說道。不過蕾咪果然隱瞞了某件重要的事。
「蕾咪,我知道哦。就在妳查看不會動的飯店人員時,我看到了,自動人偶有兩個《心臟》對吧?」
「………………」
「回答我,蕾咪。我身上也有兩個《心臟》對吧」
「我再也不理莉娜了!」
「哈哈哈。妳們兩個感情真好。怎麼看都不會膩呢」
莉娜跟蕾咪在這種時候也異口同聲。不過,這樣是不是有點不妙?
「莉娜,妳不懂吧!《心臟》不是有兩個所以少了一個也沒關係哦?《心臟》要有兩個才能穩定運作哦。如果《心臟》只剩一個的話……」
「喝熱熱的牛奶暖暖身體吧!」
自動人偶不會睡覺,所以作夢時不是在睡覺。意識會突然被遮蔽,腦中出現影像。有時也會在白天意識清醒時,有影像與聲音插入視網膜內側播放。感覺就像是夢境侵蝕現實世界。
兩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慌張不已。
在病人的指示下,兩人分頭去拿替換的衣服與奶粉。莉娜先拿衣服回來,接着蕾咪不出所料地拿着從奶瓶冒出熱氣的牛奶回來。
「……增幅的能量越大,《心臟》應該就越穩定。所以如果是蒸汽爐那種機械……大概能撐十年多。不過,自動人偶的能量只有發條捲動的小小能量……所以我想壽命會比那短上許多……」
蕾咪不由分說地否定、拒絕莉娜的主張,不斷重複着「奇怪」這個字眼。被說到這種地步,就算是莉娜也會想要反抗。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這樣下去大家或許會凍死的,得有人犧牲纔行哦……既然如此,就算那個人是我也沒關係吧?」
蕾咪看着梅利爾發出安穩鼻息的睡臉,臉上露出笑容。梅利爾雖然還有點發燒,看起來很難受,不過跟剛纔比起來已經好上許多了。
安裏又再度出手幫忙。兩人一起抱起梅利爾,幫他換尿布,順便擦擦汗……。明明只是這樣,卻讓她們累得精疲力盡。
「不、不行啦!小寶寶會燙傷的!牛奶要放涼到跟人的體溫差不多哦!」
「夢裏啊,出現一個我不認識的女孩子。我跟那個女孩一直在一起,然後一起旅行。在稍微變冷的夏末天空中,雪花有些早地飄落,我們一直在車站月臺等待列車到來」
「怎怎怎怎怎怎、怎麼辦!梅利爾好像很難受!」
「告訴我,蕾咪。只有一個《心臟》的話能撐多久呢?」
「聽好囉,妳們兩個。發燒是身體在跟疾病戰鬥。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壞事。可是體溫上升會流汗對吧?那樣會讓身體變冷,失去跟疾病戰鬥的力量。所以要定期幫他擦汗,準備替換的衣服。還有廚房有奶粉,去泡給他喝。感冒的時候會引發脫水症狀,所以必須比平常更頻繁地餵奶纔行哦」
蕾咪看着緊抓着奶瓶不斷吸奶的梅利爾,綻放出笑容。
不過莉娜偶然得知了。自動人偶有兩個心臟。
「艾麗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嗎?」
「莉娜!妳沒在聽我說話嗎!要是拆掉一個《心臟》的話,莉娜的壽命會變得更短哦!懂嗎?意思就是妳會死掉哦」
「唔嗯—。連感冒都沒得過的蕾咪講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啊—」
「呼。太、太好了~」
「我知道的……不過,我想幫上別人的忙」
「藥喫完了。雖然得去醫生那邊拿,但我也得照顧她們……尤其嬰兒不能離開視線……」
並不是特意去找的,但意外地就輕易找到了蕾咪。她像往常一樣,在機庫靜靜地凝視着D52火車。四周沒有人作業,只有她一個人。她並沒注意到莉娜的存在。莉娜站在一旁,注視着在鴉雀無聲的機庫凝視火車的蕾咪。
「既然如此,那我來幫忙」「我來幫忙」
在那之後,直到艾麗回來爲止,梅利爾的旁邊一直被蕾咪佔據,莉娜雖然也去看了安裏休息的狀況,不過她的症狀沒有那麼嚴重,明天或後天應該就能恢復健康。蕾咪則是從頭到尾都看着梅利爾的睡臉,臉上露出笑容。
「嗯,我知道了。蕾咪,謝謝妳。不過,我的心意不會改變哦。把我的《心臟》用在大家身上吧」

「我再也不管蕾咪了!」
「我不會聽的!我已經決定了,我要爲了別人做些什麼!偶爾聽一下我的請求又不會怎樣!」
「呣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呣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怎樣啦,莉娜。我一個人就夠了,妳可以去別的地方哦」
機器人三定律的第二條,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應該是這樣纔對。
「啊~。好厲害、好厲害。喝好多哦」
「那個,接下來換我幫他擦汗吧」
蕾咪似乎也這麼想,兩人看向梅利爾的牀,四目相對。
「好啊。不過,這次換我喂他喝牛奶哦」
「妳纔是。我一個人也能好好照顧,蕾咪去火車那邊就行了吧」
「我不聽!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聽呢!莉娜這樣簡直像是……自、自己說要去死不是嗎!這、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聽得下去!」
跟莉娜她們住的貨櫃屋一樣,這裏也擺着大人用的牀跟嬰兒用的牀。躺在大人用牀上的是母親安裏。她一看到莉娜她們就只把頭轉過來,難受地說道:「抱歉呢」
「……別問我啊」
這天莉娜也按照慣例前往洗衣場。這天要洗的衣物不多,籃子裏只有幾天前忘記拿出來的幾件衣物。從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冰冷到像是要結凍一樣。只要一碰到,心靈似乎也會跟着凍結。蕾咪現在在做什麼呢?莉娜甩了甩浮現這種念頭的腦袋。自己應該已經宣佈再也不管蕾咪了。決心應該要堅定纔行。
「剩一個的話?會怎樣呢?」
龍與虎(狗跟貓)互瞪。不過,對峙持續一陣子後,又同時想起自己的工作。梅利爾氣喘吁吁,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不、不奇怪哦!我只是……爲了大家……」
在她們慌慌張張的時候,這次換成梅利爾開始鬧脾氣,讓兩人又再度慌張起來。即使嘗試安撫或玩起『躲貓貓』,梅利爾依然哭個不停,心情很差。因爲語言不通,莉娜她們完全搞不懂梅利爾究竟是爲了什麼在哭。
「唔嗯—。可是果然還是有點燙呢—」
「從剛纔就一直說奇怪、奇怪的,就只會說這個!奇怪的是蕾咪啊。偶爾聽一下我的話,又不會怎樣」
其實蕾咪現在也很想立刻讓火車奔馳起來。要不要跟她搭話呢?不,不行不行不行。就在莉娜內心猶豫不決,像鐘擺一樣搖擺不定時,機庫的門突然打開了。
洗衣服的工作很快就結束了。稍微去湯瑪斯・阿爾瓦那邊看看吧。並不是要去找蕾咪。
「那就不管了!」
——蕾咪沒說出具體來說是多久。不過肯定比十年短。
在那之後兩人進入了冷戰狀態。雖然還是在同一個房間睡覺,卻完全沒有對話,只是背對背說着「哼!」。一邊在心中不斷咒罵對方,一邊等待對方主動道歉。
0;注:開始發展的時期1;
「那個……呃,是什麼啊,莉娜?」
「《心臟》有一個是主,另一個是輔助用……如果只剩一個的話,能量的負荷方式會跳升好幾倍……黑曜石的耐用壽命會一口氣縮短……」
莉娜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艾麗抓住了手。
「我、我知道啦!呃,所以這種時候,那個……」
在科學技術的*黎明期,有一套叫做機器人三定律的法則。第一,機器人不得危害人類。第二,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第三,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自動人偶知道自己的身體構造,會牴觸前兩項法則。如果機器人擁有自己身體的技術性知識,就會變成自動人偶可以擅自改造自己的系統。也就是說,目的是防止機器人造反。
「可是,她好燙哦……怎、怎麼辦……」
蕾咪彷彿一切都結束似的,徹底鬆了一口氣,坐到地板上。
就這樣一邊估算和解的時機,一邊度過夜晚,然後太陽再次升起。
「奇怪!很奇怪啊,爲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呢?果然很奇怪啊!」
莉娜有點壞心眼地如此挖苦後,一旁聽到的病人忽然大笑起來。
「……嗯」蕾咪簡短地回應後,沒有再多說什麼。
嬰兒用的牀上,梅利爾同樣難受地發出呼吸聲。
「蕾咪,我有件事一直很想告訴妳。…………那個啊,我最近……經常會作夢」
「纔沒有那種事呢,我們正在吵架哦!」「沒錯,我跟蕾咪正在吵架!」
——怎麼辦?總之得先看看梅利爾的狀況。
——莉娜隱約有這種感覺。
莉娜此時想起託尼爺爺在睡夢中變爲冰冷的身軀。自己死掉時或許也會像那樣安詳,最後被埋進雪中也說不定。
蕾咪握起拳頭如此主張。
「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莉娜,妳很奇怪唷。突然說出這種話……」
莉娜跟蕾咪。在冷戰中被命令要共同作業。艾麗迅速離開寢室,現場只剩下病人跟吵架中的兩人。老實說,很尷尬。
蕾咪沒有說話。莉娜刻意不回頭,所以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蕾咪好歹也是人偶技師,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只有接近死亡的自動人偶纔會作夢。
如果只是擦擦鼻子就能治好感冒,大家就不用辛苦了。自動人偶與疾病無緣,頂多只有「笨蛋不會感冒」這種程度的諺語,而蕾咪也因爲不會感冒,所以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
「謝謝。那麼我去拿藥,就麻煩妳們照顧她們了呢」
「我猜他大概是想要換尿布吧」
蕾咪如此說明後,艾麗困擾地抱住頭。
「舒斯特爾他們說要去評議會?好像是要開會討論明天之後的作業之類的」
「梅利爾出事了!」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聽起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之後就只是重複使用同一句話的回應,沒完沒了地重複着沒完沒了的爭論——。
「居然在這種時候大家都外出了……。啊啊,既然這樣,妳們兩個都來幫忙!」
「看吧,果然很奇怪!莉娜爲了別人……而去,死、死掉什麼的……」
必須照顧的對象反過來提出建議。莉娜按照安裏說的,用布塊擦拭梅利爾的鼻子後,他的表情便放鬆下來。
慌張跑進機庫的艾麗,看到幾乎空無一人的機庫後垂下肩膀,轉過身的蕾咪也因此注意到莉娜的存在。
莉娜不曉得自己身體的構造。資料庫上原本就沒有搭載關於自動人偶身體的技術性情報。
「……這樣啊。不過妳們兩個倒是很有默契呢。吵架的原因是?」
「她們兩個好像感冒了」艾麗如此說道。一旁的安裏愧疚地低下頭說:「真丟臉呢」這幾天鎮上的氣溫一口氣下降,所以任何人都容易生病。大人就不用說了,對嬰兒嬌小的身體應該也有很大的影響。因爲沒有抵抗力,所以也容易生病,即使是感冒,一個不小心也會攸關性命。
「不用慌。大概是鼻水堵住了。幫他擦掉就沒問題了」
「沒問題的,爺爺說過感冒只要抹一抹口水就會好了哦!」
機器人三定律的第三條,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不能做出選擇死亡的行爲。
「那個啊……蕾咪,我有件事想先跟妳說」
「咦……?呃……奇怪?」
「不行啊,不行就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舒斯特爾!舒斯特爾在嗎?大事不好了!」
——咦,這樣好嗎!莉娜很想這樣吐槽。不過,或許這樣纔是平常的蕾咪吧。
或許,夢境完全吞噬現實時,就是自動人偶的死期也說不定。
「我跟那個女孩在下雪的月臺上一直等待,然後列車開進車站。列車的牌子上寫着『D52』。好厲害呢,好巧哦。我以前大概搭過那輛火車,跟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的女孩子一起。好懷念呢——這樣說好像有點怪怪的。不過,我也想再看一次那輛火車奔馳的模樣」
那一天,那個時候。自己搭上那輛火車是爲了什麼,又是要前往何方呢?莉娜不曉得。不過,自己搭那輛火車旅行過。在連記憶都變得模糊的遙遠昔日。
所以想再看一次那輛火車奔馳的模樣。莉娜也同樣有這個想法。
莉娜只是想傳達這件事。不過,此時蕾咪緊緊握住她的手。臉龐皺成一團的蕾咪,將手臂繞到莉娜的肩膀上抱住她。
「嗚欸欸欸欸欸嗯,抱歉,抱歉哦,莉娜啊——。我一直沒能發現」
蕾咪有如洪水般流下的淚水跟鼻水沾到衣領跟肩膀,莉娜一邊心想「之後得洗衣服纔行」一邊笑道。
「討厭啦,蕾咪真是的。又不是什麼值得哭的事情」
「爲什麼,爲什麼莉娜可以笑得這麼開心啊!因爲莉娜,這樣下去會死、會死掉的哦……」
就算蕾咪口中說出「會死掉」這種話,莉娜也沒有太動搖。
「我從以前就知道這種事了哦。……所以我一點也不害怕哦。真正讓我害怕的是讓蕾咪變成孤單一人哦」
「爲何要這樣說呢,我……我啊,比起自己變成孤單一人,我更不希望莉娜死掉哦」
「吶,蕾咪。來到這座城鎮後,我變得想要幫助別人了。我察覺到能爲了某人做些什麼是這麼開心的事」
「可是……可是……果然不行啦,不行」
「蕾咪,接下來我說不定會死掉,所以我希望妳能聽我的請求」
「用這種說法我就不忍心拒絕了啦。莉娜好卑鄙唷」
「嗯,很卑鄙呢。因爲蕾咪對我很溫柔嘛,所以全世界只有蕾咪可以讓我說任性話唷」
莉娜胸口也變得苦悶。託尼爺爺將話語託付給自己時,胸口果然也是這麼苦悶嗎?兩人在冰冷的房間裏肩並肩互相取暖。
「我啊,就算從這個世界消失,也想留下一些東西。像是我確實曾經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之類的東西。我覺得如果有這種東西就好了」
託尼爺爺留下了很多東西。回憶也是,還有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所需要的知識跟勇氣。莉娜就是因爲有託尼爺爺,現在才能站在這裏。
我也希望如此。我喜歡我的家人。爸爸、媽媽,還有妹妹緹雅。大家都很溫柔,大家都很溫暖。我想和這樣的家人再次一起生活在那個家裏。所以,我絕對不能輸給戰爭。
「抱歉……蕾咪,我會努力盡量不給妳添麻煩的」
「不行,不能這麼做啊」
做好覺悟面對無法避免的死亡,莉娜在深思熟慮後得到了這個結論。
緹雅像是要隱藏在黑暗的寂靜中,握住我的手。因爲事出突然,我有點嚇到。
「……我明白了。莉娜、蕾咪,妳們就是這輛D52的首位乘客」
「……至少聽一下吧。她們兩人的眼神都很認真哦」
「吶,蕾咪。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關於我身體的事情」
「真是的,不用喊那麼大聲我也知道啦。蕾咪真是的」
蕾咪將紙張有如擴音器般束起,大聲叫道。
「是的。如果這輛火車完成,我會購買成爲第一位乘客的車票。因爲我沒有錢,所以用我的心臟如何呢?」
D52再次在雪原上奔馳。見證這個睽違兩千年的歷史瞬間的只有幾十人,而且在頭等車廂裏享有VIP待遇的只有莉娜和蕾咪兩人。
她頻繁地作夢,而且記憶比之前還要鮮明。有時回過神時,時間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明明是機器人卻在打瞌睡作夢。
「不,這不是自我犧牲。是我個人的利己任性。與其說是交易,不如說像是我在買東西」
「……莉娜,真的可以嗎?」
——子午線南部第三要塞遭受毀滅性損害。包含一般市民在內,可能有五萬人犧牲。
——赫拉史聯邦再次侵略北方。三國和平協議破局。
車體像是騎在有點暴躁的馬兒身上一樣搖晃,讓人莫名有種懷念的感覺。
打開窗戶後,冰冷的空氣和些許煤煙的味道竄入車內。放眼望去無邊無際的大雪原在窗戶的另一頭以驚人的速度流逝,實在令人痛快又舒暢。
那一天,我們回去的家被燒燬了。故鄉被燒得連一點痕跡也不剩。
「吶,你就體諒一下她們兩人的心意吧。這是她們兩人那麼拚命煩惱後纔得到的答案哦」
戰爭纔剛開始沒多久,中立國極樂世界是少數幾個表明願意收容難民的國家之一。被戰火從故鄉趕出來的人們全都以極樂世界爲目標。因爲戰爭的關係,鐵路到處都被截斷,儘管如此,還是有幾班火車爲了載運難民而持續着最後的運行,我們正朝着位於遙遠東方盡頭的極樂世界前進。
「嗯……抱歉呢,蕾咪。不,對了,不是抱歉,而是謝謝呢」
「姐姐月亮先墜落死掉了對吧?妹妹月亮雖然因爲和姐姐分離而感到悲傷,但還是努力待在天上,鼓勵那些必須和心愛的人分離的人們呢」
光是閱讀文字就讓人感到鬱悶的新聞。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不斷逃離戰火。好想回去、好想回去。回到我們的家,回到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故鄉。爲什麼就連這麼微小的願望,也非得被軍靴踐踏不可呢?
在空襲燒燬城鎮的那一天,我們和爸媽失散了,現在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纔不是麻煩呢!纔不是麻煩……我絕對會治好莉娜的。只要去極樂世界,一定會有辦法的。我不會讓莉娜孤零零地死去的!」
喀當、叩咚,不停劇烈搖晃的車內,如果不抓着什麼東西,感覺好像會滾到哪裏去。從車窗可以看見烏雲密佈的天空,以及從煙囪嫋嫋升起的灰色濃煙,兩者之間的界線模糊不清,然而太陽依舊緩緩下沉。
「……妳們兩個,可以之後再說嗎?我們現在有事要做……」
「如果我的《心臟》可以拯救這個城鎮的人們,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能覺得自己爲了某人做了些什麼」
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我們還像平常一樣鬥嘴,感覺有點好笑。
冰冷的車內跟雪花紛飛的室外相比,只是稍微好一點而已。
「會的。他們現在一定早一步抵達極樂世界,正在找我們呢」
手術順利成功了。裝在莉娜體內的輔助用《心臟》被裝進蒸氣爐,受損的爐也以極快的速度修復。如今蒸氣的血流再次回到街上,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有一點好笑的是周遭的反應。莉娜從手術中清醒時,最先衝到她身邊的意外地是那個口出惡言的自警團團長。他一聽說莉娜的狀況,就用頭摩擦地板,用難得一見的土下座跪姿勢爲至今爲止的無禮之舉道歉。
現場瞬間變得一片寂靜,因爲莉娜的提案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長髮大哥立刻大喊「喂,姑娘,這是真的嗎?」,湯瑪斯・阿爾瓦的成員們也同時發出歡呼。然而——。
「我們還能再見到爸爸媽媽嗎……」
「跟莉娜談了很多後,我們兩人一起做出這個決定。我也想爲莉娜做些什麼,也想一起分擔莉娜感受到的痛楚……所以拜託了!請務必答應莉娜的請求!請給我們,給莉娜帶來希望!」
兩人有如相聲般的對答讓舒斯特爾他們瞪圓眼睛,露出有些無言的表情。
「莉娜……莉娜真的覺得這樣可以嗎……」
「……知道了。也是呢,莉娜意外地頑固。不過既然如此,我有一個條件」
我們兩人裹着同一條毛毯,看着同一顆月亮,緹雅這麼說道。
火車吐着煙,朝着東方在紅土荒野上奔馳。被迫離開故鄉的乘客們,臉上全都掛着疲憊不堪的表情。沉默、嘆息與絕望。感覺就像被塞進靈車裏一樣。我瞄了一眼在座位上拘束地坐着的老人打開的報紙頭條。
人滿爲患的客車內沒有足夠的座位,幾乎所有乘客都直接坐在地板上,隨着火車搖晃。因爲沒有地方可以站,即使長途跋涉的疲勞讓人很想躺下來休息,也只能坐着忍受擁擠的列車之旅直到明天早上。
「吶,莉娜。聽說以前天空有兩個月亮」
「我也要謝謝妳。因爲如果沒有遇見蕾咪,我就會一直孤零零的了」
■ ■
「嗯,對啊。書名好像是『感情很好的雙子月』」
「等等,蕾咪。我們又不是要去踢館。啊,各位,我們有一個提案!」
「……啥?買東西?」
衆人從歡喜再次回到絕望。至今爲止與冬季嚴寒無緣的希多尼亞街道,今後將會正式迎來寒流。如果就這樣迎來冬天,或許會出現死者。
「哎呀~,那個亞芬查的反應真有趣呢~!」
蕾咪從臉頰滑落的淚水滴在莉娜的肩膀上,有如沉入其中似地暈染開來。
舒斯特爾的一句話讓現場再次變得鴉雀無聲。
「蕾咪,我也想跟託尼爺爺一樣,留下一些東西后再死。什麼都沒留下就消失果然很寂寞啊……」
長髮的約翰在鐵軌旁邊揮旗打信號,汽笛發出「噗嗚嗚嗚嗚」的聲音。煤炭被丟進火箱,沾滿煤灰的漆黑濃煙滲入蔚藍的天空。一開始緩緩轉動的車輪逐漸加快速度。這個短暫的過程令人情緒激昂。
蕾咪緊緊握住拳頭,用盡全力緊緊抱住莉娜。莉娜動着唯一可以動的單手,將手繞到蕾咪背後。蕾咪的身體總是很溫暖,就像暖洋洋的太陽光一樣。
「……我以前曾經搭乘過這輛火車。雖然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不過我曾經跟非常重要的人一起——。所以對我來說,這張車票就跟生命一樣有價值」
——極樂世界政府表明將採取人道措施,支援急遽增加的難民。
在旅途中遇見的櫃檯人員,跟同伴的回憶一起守護着飯店。奧莉薇亞遇見「老爺」後,選擇了一條至今仍開着卡車在雪上奔馳的人生。大家都是珍惜地守護着離開的某人留下的東西而活。
「不會有事的。只要到伊西迪斯,應該會有開往極樂世界的定期船」
我喃喃地說。要是我也能像人類一樣哭泣就好了。好想見他們、好想見他們、好想見他們。好想見溫柔的爸爸媽媽。
「把其中一個《心臟》交出來,妳會怎麼樣?妳明白把心臟交給別人的意思嗎?如果莉娜提供《心臟》,確實可以讓蒸氣爐恢復運作。不過,這樣會縮短妳的壽命吧?我們不想爲了活下去而犧牲某人」
「打擾啦—!注意這邊唷!」
乘客座位的燈光一暗,周圍就變得一片漆黑。聽說是因爲晚上點燈會成爲敵人攻擊的目標。什麼都看不見。緹雅的臉也看不見。我們肩靠着肩,互相依偎。感受彼此的體溫、心跳和呼吸,體會活着的感覺。
「嘛—,再怎麼說,他也不是壞人呢—」
湯瑪斯・阿爾瓦的大家等待舒斯特爾的回應。這肯定是個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平常總是優柔寡斷的領袖,今天卻果斷地做出決定。
緹雅還很小的時候,雖然我不需要睡覺,但還是陪年幼的緹雅一起鑽進被窩,聽媽媽念繪本給她聽。不過緹雅通常會先睡着,只有我一個人聽到最後就是了。
「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
「咦~。我纔是姐姐啦~」
「莉娜……這樣真的好嗎?把一邊的《心臟》給出去,只會縮短自己的壽命哦。至今爲止可以做到的事情,或許也會變得做不到」
「就是呢,我也得對莉娜說纔行。謝謝妳一直陪在我身邊」
像這樣閒聊也是列車之旅的醍醐味。現在還只是十公里多一點的短暫旅程。不過這一定會成爲讓這個大陸取回鐵軌血脈的第一步。
「嗯……拜託妳,蕾咪」
「我知道哦。以前媽媽念給我聽的繪本里有提到呢」
我們兩人坐在冰冷的走道上,用一條毛毯裹住彼此。我從揹包裏拿出水壺,將紅茶倒入杯中。隨着熱氣一同飄散出來的香氣,讓人的心情平靜下來。
艾麗的一句話讓衆人聚集至兩人面前。莉娜走到他們面前如此說道。
明明身爲姐姐的我應該要鼓勵緹雅纔對。
「緹雅,妳還好嗎?會不會冷?」
不久,太陽下山,夜幕降臨。雪在不知不覺間停了,東方的天空可以看見小小的月光。那是一道雖然柔和,卻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寂寞月光。
蕾咪也接着如此訴說。這也是蕾咪向莉娜提出的條件。
蕾咪的表情瞬間緊繃,簡直像是告知末期患者死期的醫生。
即使如此,舒斯特爾仍舊猶豫不決。他無法決定究竟該把誰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比較,艾麗拍了拍舒斯特爾的肩膀。
緹雅在我耳邊低語。喀噠喀噠搖晃的火車,幫忙掩飾我加速的心跳。
■ ■
莉娜的身體失去了一半的心臟。對剩下一半的心臟施加負荷,會讓作爲零件的《心臟》大幅縮短壽命。然而,這跟原本的資料庫與AI積體電路劣化造成的壽命損耗是不同的風險。這點不會有錯。然而,手術後過了幾天,莉娜察覺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變不只是壽命縮短。
蕾咪深深低下頭如此懇求。在場所有人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有靜靜沉默的火車在一旁守候。
早上,機庫那邊聚集了湯瑪斯・阿爾瓦的成員。從今天起就要正式開始工作了。舒斯特爾將同伴們聚集起來,告知當天作業的概要。蕾咪看準這個時機,猛然打開機庫的門扉。
「爸爸媽媽不知道要不要緊……」
「還有一個條件。我希望由我進行從莉娜體內取出《心臟》,然後裝進蒸氣爐的手術」
或許死掉的人都會在這個世界留下一些東西再離開。
「那麼,出發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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緹雅啜飲着紅茶,攤開塞進口袋裏的小地圖。從庫琉瑟州到伊西迪斯州的距離有好幾千公里。她用食指靜靜地沿着橫貫大陸東西的鐵路路線圖移動。雖然到州都伊西迪斯之前還得轉乘好幾次,但是沒有人能保證之後的列車還能正常行駛。而且這趟旅程還得繼續下去。因爲赫拉斯聯邦的戰車部隊正以履帶輾碎戰敗國的倖存者,朝我們逼近。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姐妹月亮。她們兩人無論做什麼都在一起,感情非常好。故事內容大致是這樣。故事本身雖然是虛構的,不過天空曾經有兩個月亮是史實。然而,現在不管往天空的哪個方向看,都看不到感情很好的姐妹月亮。
艾麗制止了正要如此說道的舒斯特爾。
「蕾咪,妳這樣說人家很可憐啦—。他可是有好好地道歉哦」
「謝謝妳,莉娜。妳總是這麼貼心,不愧是我優秀的妹妹」
「那個……希望各位能聽一下我們的提案。那個……我體內有兩個《黑曜石的心臟》。只要使用其中一個,就能修理蒸氣爐。雖然或許撐不了多久,不過應該可以爭取時間讓大家想出其他方法」
莉娜的提議連舒斯特爾都說不出話。他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居然要用自己的心臟買火車票,就許多層面來說都太猛了。
「好厲害、好厲害!在跑!在跑哦,莉娜!」
「……我知道了,我會全部說出來。莉娜,妳冷靜聽我說哦。至今爲止,我大概兩天會幫妳上一次發條對吧。那是因爲上一次發條的連續運轉時間可以輕鬆超過五十小時的關係」
的確,正如蕾咪所言,莉娜習慣兩天請蕾咪在早上起牀時替自己上發條。然而現在——。
「最長也只有六小時。當然,如果硬撐的話或許可以再撐久一點,不過這麼一來就會對《心臟》造成致命的負荷。妳也看過那個蒸氣爐的《心臟》吧?最壞的情況就是玻璃中的黑曜石無法承受能源負荷而碎裂……」
六小時——比預料中還要短。
「至今爲止啊,只要超過六小時,妳的意識就會自動中斷而停止運轉。我剛開始也完全沒察覺,不過莉娜會頻繁作夢的原因,我想就是這個了。聽好囉?發條一旦停止,就算勉強自己也絕對不能動哦」
事到如今莉娜才察覺自己付出的代價有多大。
不過,即使如此,還是覺得這樣值得。
「啊~啊,如果這輛列車能開到極樂世界就好了呢」
「這果然還是不可能吧—」
莉娜爲了分散注意力而微微一笑。不過,這個舉動輕易就被蕾咪識破了。她握住莉娜的手說道。
「我絕對、絕對、絕——對!會去極樂世界把莉娜修好……所以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莉娜靜靜點頭。既然揹負了這麼大的不利條件,接下來的旅途將會比至今爲止還要嚴苛。說不定在壽命耗盡前都來不及抵達極樂世界。
即使如此——莉娜還是想跟蕾咪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如今她的心願就只有這樣。
火車停在空無一物的雪原正中央,臨時修復的車站月臺上。
「雖然很捨不得……不過得走了」
走下月臺後,舒斯特爾、艾麗,以及湯瑪斯・阿爾瓦的大家前來迎接兩人。不過小嬰兒的梅利爾果然不在,所以有點遺憾就是了。
「妳們兩個要走了呢……」
「嗯……我們非走不可。因爲我們有了非走不可的理由」
蕾咪如此回答艾麗。
「我們絕對不會浪費妳們給予的時間。如果抵達樂園後又恢復健康的身體,妳們隨時都可以回來。大家會等着妳們的」
就這樣,兩人最後跟湯瑪斯・阿爾瓦的大家一同歡笑,然後道別,接着背起揹包。蕾咪握住莉娜的手,一起在雪上踏穩步伐。
「好的……到時候梅利爾或許也長大了吧。有點期待呢」
接下來兩人又得靠自己的雙腳前進。無論有什麼苦難在等待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