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歡迎來到烏托邦飯店
《末日盡頭的少女揹包之旅》 · 藻野多摩夫 · 1.5萬 字
風聲呼嘯,世界被吹襲的白雪染成一片雪白。
「吶,蕾咪。我說蕾咪!」
「咦—什麼、什麼?莉娜,妳說了什麼嗎?我聽不見—!」
兩人用繩子綁住彼此的腰,在風雪中強行軍。蕾咪的背影應該就在數十公分前方,卻因爲被風捲起的雪而只能看見模糊的白色剪影。在風聲會蓋過彼此聲音的狀況下,兩人已經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雪原上徘徊數小時了。
「這樣不行啦!我們回去吧!」
莉娜使勁扯開嗓門後,雪跟冰雹就飛進嘴裏。
「回去是指回家嗎?回去又要一個月哦。現在只能默默沿着路走吧!」
莉娜一臉傻眼的凝視豎起大拇指咧嘴一笑的蕾咪。現在,她們正在妥妥地遇難中。
然而搭檔卻毫無半點危機感。積極樂觀、不顧一切地橫衝直撞就是蕾咪的風格。至於自己則是膽小消極、凡事都要小心謹慎的個性,所以光是追在她身後,壽命好像就會一點一滴地被消磨掉。
「就算妳說要沿着路走……可是根本就沒有路啊?」
環視四周,視野完全被白色覆蓋。連十米前方都看不見,鋪滿雪與冰的大雪原上也看不到柏油路或是砂石路。
「妳看,這裏是66號公路」
蕾咪從積雪中撿起折斷倒地的道路標誌。高度剛好跟莉娜的身高差不多,感覺像是標誌的小孩。拍掉雪後,出現「ROUTE 66」的文字。
兩人一直走在積雪與冰層下方的66號公路上。離開幾乎沒人的小村莊後,跟蕾咪兩人一起旅行已經過了一個月。這段似長又短的旅程或許會在今天結束。莉娜的心跟生鏽的道路標誌一樣,就快要被擋在眼前的暴風雪白牆壓扁了。
「這根棒子感覺剛剛好,帶回去當紀念吧」
雖然不曉得哪裏好,但蕾咪把道路標誌當成柺杖,再次邁開步伐。
「咦—。蕾咪,還要走嘛!我已經不行了……。走不動了啦」
莉娜正要坐到地上時,屁股被冰冷的雪嚇到,淚眼汪汪地起身。總不能在這種地方坐下休息,直到暴風雪停止。好想念軟綿綿的牀跟暖烘烘的暖爐。不過,莉娜也開始覺得蕾咪說得對,現在只能沿着這條路前進,但是——。
「蕾、蕾咪!等一下,那個!」
莉娜看見暴風雪牆的另一頭,有小小的光芒在搖曳。光芒小到差點沒看見,但莉娜確信那是人造的光。在這條66號公路的前方。
莉娜正要說出「這裏很奇怪,我們離開吧」時,蕾咪已經發出熟睡的鼻息聲了。蕾咪果然也累了啊——如此心想後,莉娜也不好意思叫醒她,感覺像是獨自被留在這個詭異的飯店裏似的。
——是頭顱。
「這位小姐也要喝咖啡嗎?」
就在莉娜將手放上肩膀時,某個黑色物體滾到地板上。
確認對方有雙腳,莉娜確信不是幽靈。看來果然有人在的樣子。
「這樣會蛀牙,所以不行。……纔不是這個。……喫角子老虎機……先生,是嗎?」
「是的,客人在玩喫角子老虎機的時候,我負責擔任聊天對象。對於初次光臨的客人,我會稍微提供一點福利。這麼一來,大家都會沉迷於喫角子老虎機」
「你好—!歡迎光臨—!」
莉娜在進行各種推理時,蕾咪仍然跟不知把戒心忘在哪裏的小貓一樣,啪噠啪噠地來回奔跑。她擅自到處亂跑迷路的話會很困擾,所以莉娜追在蕾咪身後。兩人已經相處了將近八年,所以這種事也習慣了。
老人與老舊的機械似乎都喜歡聊昔日往事。櫃檯人員一邊準備蕾咪點的鬆餅,一邊說起這間烏托邦飯店的昔日往事。
即使是廢墟,只要有屋頂跟牆壁就能遮風避雨。莉娜放下背上的揹包,拍掉堆積在粗呢大衣肩膀上的雪。雪塊掉到紅色地毯上靜靜融化。
「抱歉在下不知情,失禮了」櫃檯人員再度鞠躬道歉,這次則是面向蕾咪。蕾咪也察覺到這一點。
被接待得這麼周到,莉娜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蕾咪拿着道路標誌,從玻璃門氣勢十足地踏進櫃檯。
突然有人從背後搭話,莉娜不由得腿軟。她回過頭,發現剛纔還在牆邊的喫角子老虎機站在眼前。沒錯,不是擺放着,而是站着。而且是用兩隻腳。
雖說是靈異現象,不過幾乎都是先入爲主造成的錯覺或是自然現象,科學已經證明了這一點……的樣子。所以不要緊的。總之,現在要先掌握這間飯店的狀況。
「當時可說是熱鬧非凡呢」
不過在她上到二樓進入別館時,眼前的光景變了。
不過,蕾咪後半七成左右的話語都沒聽進去,她扛着巨大揹包衝了出去。用道路標誌代替鐵棒襲擊飯店的十五歲世紀末女孩……飯店的櫃檯人員肯定會大喫一驚吧。如果有的話。
「那就也有食物對吧!也有牀吧!」
莉娜一邊以道路標誌撥開雪,一邊在走廊前進。雖然幾乎所有門都鎖着打不開,卻只發現一扇壞掉的門。門牌寫着「204號房」。探頭一看,窗戶和外面一樣破掉,雪與冰甚至湧入室內。
蕾咪有如小孩子般興奮,整個人陷進櫃檯對面的沙發裏。
「沒有鬼……對吧?不、不可能有鬼的。再怎麼說……」
「這樣啊。既然不敢喝咖啡,要不要改喝熱可可?」
「哎,飯店有各種各樣的客人。家人、戀人、朋友……目的地與目的也各有不同。週末的休閒、觀光、出差……也有搭便車在大陸各處旅行的女性揹包客,她曾經告訴我旅途中的見聞」
「嘿—。以前有這種東西啊。我有點想聽些什麼音樂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咪!蕾咪!大事、大事不好了!這間飯店果然很奇怪!」
「那些人也都在玩喫角子老虎機嗎?」
「啊,我要加蜂蜜!」
在昏暗走廊深處,可以看見一扇裝有彩繪玻璃的豪華門扉。蕾咪在那前面揮手。那裏似乎是給客人使用的休息室。
「兩位是本飯店睽違一千九百四十九年的客人。本飯店不收費,要不要也喝杯咖啡呢?畢竟外面很冷吧」
「不是。我醒來的時候就放在桌上了哦。不是莉娜泡的嗎?」
「蕾咪!蕾咪!救我,救救我!」
「是的。我是大約兩千年前,運用當時最先進的技術開發而成的。不只是讓客人享受喫角子老虎機的樂趣,每天也會打掃大廳,客人光臨時也能像這樣遞上剛泡好的咖啡」
「那個—。飯店員工?」
莉娜膝蓋擦傷,好不容易回到休息室時,蕾咪悠哉地仰靠在沙發上啜飲咖啡。她明明不懂咖啡的味道,桌上卻有從瓶子裏拿出大量方糖的痕跡。
「………………咦?」
「是點唱機哦。只要投錢進去,就會播放喜歡的音樂唷」
蕾咪如同小貓般躺在沙發上,看起來果然很累的樣子。
「真的耶,那是什麼!走吧,走吧!或許也有食物!」
說不定是兩千年前在這間飯店過世之人的幽靈徘徊於此,替暖爐添柴火或是按下唱盤的按鈕。沒錯,就是騷靈現象。莉娜從平常幾乎派不上用場的資料庫裏撿出這個古老的知識。
「有人在嗎—。飯—。有飯嗎—」
「我想大概有吧。不過那是文明崩壞前的事,已經是兩千年前的事了哦。我想現在應該沒有還在營業的飯店……」
莉娜雖然有兩隻手,但其中的左手卻動不了。那是隻連在肩膀上的裝飾品。平常不能拿重物,跌倒時要用單手起身也很費盡。莉娜從恐慌狀態中用單手抓着地板上的雪,趴在地上爬出204號房。
「吶!莉娜!這邊、這邊!」
「呃……就是讓客人住宿的設施……吧?以前的……」
蕾咪是無法壓抑好奇心與食慾的女生。她肚子發出咕嚕聲,扛着道路標誌的棒子開始奔跑。她果然要帶走那個啊。
莉娜不由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一邊在地毯上爬行,一邊緊抓住蕾咪。
蕾咪手指的窗外明明還是大白天,外面卻是一片雪白。混雜冰雹的風用力拍打窗戶,玻璃不斷髮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震動着。的確,現在離開這裏的話,無疑會將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
「呃,烏托邦……飯店?」
「我不是自動人偶哦—。是人類哦」
「鬼……莉娜還是一樣膽小呢。是機械故障之類的吧?」
莉娜像是魔法師爺爺那樣,單手拄着道路標誌,開始探索這棟古老的洋館。她回到入口,爬上氣派的螺旋階梯來到二樓。試着以手指摩擦階梯的扶手後,發現一塵不染。是幽靈在打掃嗎?
話說回來,內部裝潢真漂亮。飯店恐怕是在兩千年前營業的吧。窗戶玻璃卻沒破任何一片,地板上的紅地毯雖然開始變色,卻沒堆積灰塵與垃圾。給人的感覺是打掃得很徹底,有點老舊的飯店。
「吶—吶—。莉娜,飯店是什麼?」
「誒?那麼,打擾了—!請讓我們住一晚!」
然而,喫驚的人是莉娜。蕾咪前往的方向……模仿古老歐式洋房的烏托邦飯店,從窗戶漏出明亮的燈光。
「咦—。那不就是所謂的出老千嗎~?」
「唔,好強的風……。早知道就穿大衣過來了……」
「哇啊,好厲害、好厲害哦!飯店最棒了!」
「唔—嗯。打掃與維護建築物的只有本館部分嗎?可是爲什麼……」
「不可能啦。因爲那是兩千年前的機械,而且我們身上又沒帶錢」
至今爲止差點遇難的她,精神飽滿的聲音空虛地在昏暗的樓層迴響。無人的櫃檯也沒有「歡迎光臨」的招呼。昏暗又安靜,除了從玻璃門縫隙吹進來的風聲與蕾咪肚子的咕嚕聲外,什麼都聽不見。不出所料,沒有任何人。
即使受到逆風阻撓,莉娜依然想進入室內,卻忽然停下腳步。有人坐在深處的椅子上。雖然只看得見背影,不過從深藍色男用外套來看,或許是飯店的櫃檯人員也說不定。
迎接兩人的,是傾斜三十度,卻依然努力閃爍霓虹燈的招牌。從遠方看起來像是鬼火般搖曳的光,就是這個。閃爍紅藍光芒的霓虹燈也有一半以上不亮,招牌本身也有一半埋在雪裏。
如此說完,蕾咪便打了一個大呵欠。她甚至沒起身確認這個靈異現象,打算把穿在身上的羽絨外套當成毛毯準備睡午覺。莉娜遠遠確認後,發現唱片機的玻璃櫃裏有黑色圓盤的唱片正在旋轉。唱着抒情歌曲的是聲音有力的男歌手。雖然歌聲很棒,卻令人毛骨悚然。
莉娜拿起蕾咪扛過來的道路標誌……話雖如此,但她只有一隻手能用。在這種時候,不能使用雙手的自己實在不方便又可恨。
外表是矮胖的機體,沉穩語氣與紳士般的舉止,確實很像飯店的櫃檯人員。
「噫、噫欸欸欸欸!」
「哎呀哎呀,抱歉自我介紹晚了。我是管理這間飯店的搭載AI型自主雙足步行式喫角子老虎機兼櫃檯人員。歡迎來到烏托邦飯店」
紅磚暖爐裏的柴火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從天花板高處垂吊下來的吊燈,點着宛如星星般的閃亮光芒。房間裏面因爲暖爐的火而暖和起來,簡直像是樂園般,外面宛如地獄的零下世界就像是騙人的一樣。
「?」(看起來像是)以雙足步行的喫角子老虎機歪過腦袋。
沒有回應,對方也沒回頭。是在睡午覺嗎?怎麼可能,又不是蕾咪。莉娜小心翼翼地接近,再次試着搭話。
「我也是機械。是自動人偶《Automata》」
比起往事,蕾咪更熱中於沾滿蜂蜜的鬆餅。
「其實這間飯店還在營業之類的……怎麼可能呢」
「……奇怪?蕾咪,那是妳自己泡的嗎?」
「自動人偶」正如其名,是搭載AI型自主雙足步行式的……人偶。簡單來說就是和人類一模一樣的機器人。人類與自動人偶的界線很模糊,連同樣是機器人的櫃檯人員都誤以爲莉娜是真正的人類。自動人偶也和人類一樣會走會跑,會笑會生氣。在雪上行走好幾個小時會(動力用盡)疲累,害怕鬼而發抖也和人類一樣。不過,不會喫喝這一點就和人類不同。
「好厲害、好厲害。會走路又會說話的喫角子老虎機!以前的技術好厲害哦!」
從機體伸出的手臂,一隻手拿着咖啡壺,另一隻手拿着馬克杯,還很自然地問道「請問要加糖跟牛奶嗎?」。
「嘛,就算這樣也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吧……」
烏托邦飯店在兩千年前落成。雖然名爲飯店,但當時似乎是類似汽車旅館的設施。飯店位於連接大陸東西部的交通大動脈……通稱66號公路的沿線上,周圍空無一物,卻有許多汽車旅行者與揹包客造訪,因而熱鬧非凡。
「出現了、出現了!是鬼,有鬼!」
「請問……您是這間飯店的員工嗎?不好意思,我們擅自進來……。我們兩人正在旅行,從西邊一座叫做艾爾希雅的小村子過來。不過外面颳起大風雪……所以我們想說這裏能不能讓我們借住一晚……」
「吶—。莉娜。那個機械是什麼?」
客房門扉並排的狹窄通道。狂暴的風從粉碎的窗戶吹進來。雪積在碎裂散落在地面的玻璃上,牆壁也到處崩塌,慘狀正如廢墟這個詞所述。
貪喫的搭檔大口吃着和咖啡一起端上桌的餅乾。
「啊,不是的。我也一樣。和櫃檯先生一樣」
莉娜環視休息室。圓頂型的大廳裏有八組軟綿綿的沙發跟桌子。吧檯深處整齊地排列着看起來很昂貴的酒瓶,從入口往裏面走是兩臺撞球檯,牆邊排列着老舊的機械。走近一看,是舊式的點唱機跟喫角子老虎機。
「啊—!這邊有通道!去看看吧—!」
喫角子老虎機恭敬地行禮。搭載AI型自主雙足步行式……喫角子老虎機?完全聽不懂。不過蕾咪與啞口無言的莉娜相反,相當興奮地注視會說話的喫角子老虎機。
「誒……噫欸欸欸!」
「吶,蕾咪。這裏很奇怪吧?因爲明明沒人,電燈卻開着,暖爐也燒着……好奇怪唷。我們果然還是離開這裏吧」
……奇怪?好像有哪裏怪怪的。感覺好像少了什麼。對了,喫角子老虎機不見了。可是,爲什麼?不,事到如今,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總之這間飯店很危險。有某種東西存在着。最好趕快逃走。在某種東西出現之前!
被雪掩埋的66號公路,當然除了她們以外,應該沒有其他旅人。說到底,人類的文明早在兩千年前就毀滅了。……似乎是這樣。
「離開這裏要去哪裏呢?」
「蕾、蕾咪,這不是客人會說的話!」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滋——喀嚓」這種機械運轉的聲音,接着突然傳出大音量的抒情歌曲。
莉娜背脊竄過一股寒意。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別人嗎?莉娜再度環視休息室。吧檯與咖啡機。軟綿綿的沙發與八張桌子。兩臺撞球檯,牆上有播放輕快爵士樂的點唱機。
莉娜慌張地想轉身,頭卻不知爲何撞到道路標誌,屁股也順勢跌坐在冰冷的雪毯上。接着她與滾到地板上不會說話的男性空洞眼眸四目相交,更加恐慌了。
「那個……不好意思,可是我不能喝」
蕾咪像松鼠一樣用鬆餅塞滿臉頰,從旁插嘴。
「不不,這也是待客之道。我能夠提供給客人的,就是旅途中的短暫喘息。在之後回想起來時,希望這趟旅行能成爲美好的回憶,雖然微不足道,但我會盡一份心力。這就是我們飯店員工的驕傲。不過,有些客人輸錢後會立刻拿我出氣,讓我很困擾呢」
現在是久違的兩名客人與一名飯店員工,只有三人的休息室。然而,當時的熱鬧光景卻浮現在莉娜眼中。各種各樣的人在旅途中路過的十字路口——。
然而時代變遷,人類已經不會在週末開車前往西海岸度假了。不再有人與車經過的公路緩緩被雪掩埋,這附近的景色應該也和兩千年前大不相同了吧。
「吶,莉娜,剛纔說的喫角子老虎機是什麼?我想玩玩看」
不愧是食慾與好奇心的化身。喫完鬆餅後,她對喫角子老虎機產生了興趣。
「呃,是湊齊三個相同圖案的遊戲……類似這種感覺吧?我也沒玩過就是了」
再怎麼說莉娜也沒玩過博弈遊戲,相關知識也很模糊。即使如此,蕾咪仍是孩子氣地鬧起彆扭說「我想玩!我想玩!」。
「可是蕾咪,我們沒有帶錢哦。沒有錢就不能玩哦」
「不不,第一次可以免費玩哦。如何,要玩玩看嗎?」
服務精神旺盛的喫角子老虎機,主動指着拉桿誘導玩家。
「好耶!那麼,嘿!」蕾咪使勁將拉桿拉向自己。然而滾輪仍是7、BAR還有檸檬圖案,就這樣一動也不動。蕾咪歪頭又拉了兩、三次拉桿,但喫角子老虎機仍是毫無反應。
「……非常抱歉。我自己也沒察覺,不過看樣子是壞掉了。爲了隨時都能迎接客人,我準備了房間跟休息室,不過我的本分是喫角子老虎機。這樣我就不配當專家了,真是丟臉」
喫角子老虎機壞掉,似乎嚴重傷害了他身爲專業人士的自尊心。
「是嗎—壞掉了啊—。那就沒辦法了呢—」
蕾咪一邊這麼說,一邊心情絕佳地翻找腰包。蕾咪的壞習慣又出現了。取出螺絲起子跟扳手後,蕾咪露出滿足笑容,那副笑容在莉娜眼中看起來像是惡魔的微笑。
「既然壞掉就只能修好了吧!」
「不、不行!櫃檯先生,快逃!你會被蕾咪弄壞的!」
「等、等一下!莉娜,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這句話呢。我只是想修理喫角子老虎機而已」
「以前妳也用這種說法把我分解,結果就再也復原不了了!」
不過,收音機是接收電波後才能聽音樂跟廣播的。蕾咪打開開關,轉動旋鈕。然而,傳入耳中的是跟窗外一樣呼嘯的暴風雪聲。照常理來想,如今這個時代不可能有廣播電臺。
「好過分!」莉娜在旁邊說明時,蕾咪鼓起雙頰如此說道。雖然不曉得她打算怎麼修理連構造都不曉得的喫角子老虎機,總之莉娜還是說服她放棄了。
「莉娜小姐不休息嗎?」
「該不會……這個人也是自動人偶?」
「真可惜。以前可以從收音機聽到美妙的音樂呢……」
斷掉的傘、跟爺爺的回憶豬形存錢筒(裏面是空的)。然後,她咚的一聲將嵌入圓形儀表板、旋鈕與喇叭的四角形老舊木製機殼放在桌上。正如外表所見,拿起來相當有重量。
「就是說呢。聽說作夢會很開心」
「原來如此,發生了這種事呢。那麼那個男人說了什麼?」
蕾咪走進房間兩三步後立刻折返,緊緊抓住莉娜。
「嗯,沒錯。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活了很久的自動人偶,所以身體到處都破破爛爛的。而且明明是AI卻健忘,完全想不起以前的事情。最糟糕的是這隻派不上用場的左手。肩膀以下完全不能動,害我連家事都做不好,是個沒用的人偶。自動人偶原本應該是幫忙做家事的機器人呢」
「……我明白。是爲了修理那隻左手對吧?」
「收音機突然播放音樂的時候,總是會這樣。有點不可思議對吧?」
今晚的自己或許有點多話。或許是因爲難得有能夠徹夜長談的對象。
「夢……是嗎?夢是什麼樣的東西呢?我從來沒有作過夢」
被一語道破,這次輪到莉娜喫驚了。
平常莉娜也會配合蕾咪一起躺下,也會模仿人類閉上眼睛。即使如此,自動人偶也不會睡,而且也睡不着。在一片漆黑的時間獨自等待早晨來臨。所以莉娜不喜歡夜晚。在黑暗中思考事情,就會忍不住思考一些不用思考的事情。無法作夢的自己果然只是人偶。
「爲了有朝一日能再次迎接客人,我們一直守護着這間飯店。我們不曉得外面的世界變成怎樣,只能等待客人到來」
沒有客人與工作人員的飯店,之後會變得多麼荒廢正如現在所見。長年累積的雪侵蝕建築物,將其吞沒。過去旅行者聚集的熱鬧場所也無法阻止腐朽,幾乎所有建築物都逐漸沉入冰雪之中。
至今不相信蕾咪她們說法的櫃檯人員,看到這一幕也露出驚訝的樣子。
「這、這裏!就是這裏!剛纔這個房間有一顆男人的頭!」
「那不是什麼值得歡迎的事情呢」
「可以聽到是指什麼?」
莉娜指向自己肩膀以下,只是無力下垂的左手。不過,櫃檯人員沒有特別驚訝。他恐怕早就發現了。
「是的,現在是一百零三億歲嗎?還真是活了很久,從天空守護着我們」
「這話怎麼說?」
「就是說呢。那或許是件非常悲傷的事情也說不定」
「……是蕾咪說的。她說只要去到這個廣播電臺播放的地方,我不能動的手跟快要壞掉的AI或許就能修好。爺爺也說,我現在的這副破破爛爛的身體,他沒辦法自行修好。他說現在除了我以外的自動人偶都壞掉了,零件也幾乎都沒剩。所以,我也做好了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的心理準備。可是,蕾咪說既然這樣,只要去到還殘留着播放廣播技術的城市,或許就能取得足以修好我的零件。所以我們才展開了這趟旅程」
懷念過去的櫃檯人員事到如今應該也不認爲真的能聽到廣播。
「沒錯。我們從爺爺家的倉庫裏找到這臺收音機,然後兩人晚上試着打開收音機。然後就聽到男人的聲音……這表示現在某處也存在着廣播電臺,而且還在播放電波吧」
「不必擔心。賞味期限還剩五百年哦。而且如今這顆星球就像是冷凍庫。怎麼樣,要我幫忙找些方便保存的食物嗎?」
「這樣啊……原來我們也有無能爲力的壽命呢」
櫃檯人員說出莉娜不認識的名字。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音樂家吧。
蕾咪輕聲呢喃。
「樂園……。這樣啊,有的話就好了呢」
「那麼,這場暴風雪也是太陽即將死掉造成的吧」
「保存食……是兩千年前的?不會喫壞肚子嗎?」
不愧是對復古機械知之甚詳的喫角子老虎機先生。順帶一提,「並四」的四,是使用四根真空管的意思。是在物資匱乏的文明末期,迴歸原始的物品之一。當然,就連這個如今也完全變成失落科技了。
「收音機傳來人的聲音!這不是很厲害嗎?」
這麼說來還沒說明過。櫃檯人員會感到疑惑也是在所難免。在這種只有冰雪的世界,明明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觀光了。
「《黑曜石的
心臟
》壞了。抱歉。這樣我就無計可施了」
蕾咪取出像是真空管的零件,露出愁容。
莉娜的腦海掠過心靈創傷。右肩跟左腳黏在一起,喫盡苦頭的那一天———蕾咪一邊說「好奇怪呀—」,一邊喵哈哈哈地大笑。到頭來,當時是因爲有託尼爺爺在,莉娜才能恢復原狀活到現在。
櫃檯人員準備的鬆餅與紅茶一上桌,蕾咪的眼神就變了。她豪邁地將淋滿蜂蜜的鬆餅送入口中。
櫃檯人員手中的男性頭顱是白髮白鬍須的老紳士,以殺人事件被害者來說,他的表情相當安詳,就這樣凝視着這邊。垂在脖子下方的不是血,而是附有端子的電線。
櫃檯人員如此說道,接着將兩人帶到別館。兩人被帶到莉娜剛纔目擊悽慘殺人現場的204號房,剛纔忘記帶走的道路標誌也掉在地板上。
櫃檯人員點頭回應莉娜的詢問(看起來像是點頭。但他沒有頭)。
櫃檯人員從客房深處打開隔壁房間的門。跟沉睡的老紳士一樣,沉默的自動人偶們有如醫院的住院患者整齊地躺在牀上。
「不過……人偶技師嗎?雖然拜託客人這種事情很不好意思,不過其實我們這邊有人想要請人看一下」
「那個……蕾咪小姐是技師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櫃檯人員看起來並沒有完全相信兩人的說詞。
總之,重要的是老紳士即使轉了發條也沒動起來。應該不是發條的問題。蕾咪從腰包取出工具捲起袖子。那是蕾咪經常稱爲「烙鐵」,前端彎曲的人偶技師特殊工具。將烙鐵前端插進右肩,那裏是打開人工皮脂檢修口的解鎖裝置。
櫃檯人員如此說道,他的腳看起來有些發抖。
莉娜在房間前面雙腿發軟動彈不得,蕾咪用輕蔑的眼神看着她。
即使太陽西沉,窗外依然狂風呼嘯。雪塊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深處打在休息室的玻璃窗上。想到要在這種暴風雪中露宿,莉娜就毛骨悚然。
說了這種話,蕾咪也沒有停下,大口吃下第二片鬆餅。
「是的。他從一百三十七年前突然變得無法動彈。在那之前我們兩人一直守護着這間飯店……」
「不,正確地說,是要在前面加上『半吊子的』。蕾咪的爺爺以前是調整自動人偶的人偶技師。受到他的影響,蕾咪明明連修理都不會,卻還是有看到機械就想分解的壞習慣……」
櫃檯人員輕輕拿起掉在地板上的頭顱如此說道。
「真是的,莉娜還是一樣膽小呢。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頭……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個好孩子呢。對蕾咪小姐來說,妳就是這麼重要哦」
櫃檯人員的提議很令人感激。因爲開始旅行至今三十多天,剩下的食物令人堪憂。雖說莉娜不需要喫,但是有個不考慮後果的大胃王在,所以相當困擾。
「吶,蕾咪。這些人修得好嗎?」
「這麼說來,兩位爲什麼旅行?是要去哪裏嗎?」
「Cuore?」
「他是我的同事」
「呃,這個嘛」將第二片鬆餅喫完後,蕾咪在有如氣球般膨脹的揹包裏翻找。其實裏面裝的東西有一半都是破銅爛鐵。
「嗯。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人偶技師哦!」
「以前這一帶是大陸上比較溫暖的場所,也有動物棲息的森林。不過森林因爲寒冷化而枯萎。如今沒有遮蔽物,冷空氣從南方高地吹下來,像這樣的地上暴雪也變得頻繁了」
「嗯,好喫—。吶—吶,這裏的食物好多哦」
「接近停止活動的AI,最後似乎會播放累積在資料庫裏的記憶資料。那就是我們自動人偶在生命結束時作的夢的真面目。所以爺爺說過,如果開始作夢,就表示自己即將死亡」
同僚的死亡宣告令櫃檯人員大失所望。機械只要修理就能活得比人類久得多。即使如此還是有極限。即使勉強更換零件,遲早也會迎來無法挽回的終結。這在自動人偶與莉娜身上當然也一樣,死亡是存在的。
櫃檯人員探頭看向在沙發上露出邋遢睡臉的蕾咪。
從龜裂窗戶縫隙吹進來的冷風帶來細雪,在地板上薄薄積了一層,留下莉娜她們的足跡。剝落的壁紙後面露出灰色的水泥牆。
「對了,剛纔說到一半。我們是爲了追這個收音機的聲音而旅行。不過,這並不是單純基於興趣的遊山玩水」
「哦哦,這還真是稀奇。是以前被稱爲『並四』的收音機呢」
就在這時,至今不斷髮出暴雪般雜音的收音機,響起清澈的巴洛克風格與鋼琴的樂聲。雖然被雜音干擾,聽起來卻像是古老的交響樂。
莉娜討厭現在的自己。原本做得到的事情做不到。非做不可的事情做不到。缺陷品——。至今因爲這只不能動的左手,不知道給蕾咪與託尼爺爺添了多少麻煩。現在也一樣。
「這……難道是收音機傳出來的?」
「他說要以樂園烏托邦爲目標。沿着66號公路往東走就會有樂園。那個收音機的人是這樣說的」
「以前有很多哦。有像我這種搭載AI的機器人,也有人類工作人員。而且還有像他這種自動人偶的櫃檯人員。不過大家都離開了。留下來的工作人員也因爲年事已高而過世,之後自動人偶的同伴們也……」
「爺爺說過,自動人偶作夢的時候就是死期到了」
「蕾咪小姐看起來很高興,真是太好了。不知道她現在作了什麼夢」
「是的,地下還留有小型的生化植物,此外就是保存食呢」
說到原因,首先第一點是不用石油、煤炭或核燃料,非常環保。另一點則是跟自動人偶原本開發出來作爲一般家庭幫傭的歷史有關。其實自動人偶在系統上被加上限制,無法自己轉動螺絲。如果只有人類能轉發條,人偶們就不會像以前的科幻小說那樣對家人造反——託尼爺爺是這麼告訴莉娜的,自動人偶從這樣的歷史傳統上變成發條式。當然,這只不過是歷史上的事情,無論是否爲發條式,莉娜絲毫沒有企圖對人類造反之類的意思。
「嗯……就是呢。因爲現在連太陽都因爲壽命將盡要死掉了」
「鏘鏘—!知道這是什麼嗎?」
說起來,莉娜的資料庫裏沒有關於自動人偶構造的資料,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爲什麼能動,爲什麼和人類一樣會思考、擁有情感。說起來,莉娜的記憶與知識到處都有缺陷,是否能稱爲資料庫都很難說。
「非常感謝您。真是幫大忙了。因爲今後不知道還要旅行多久」
「原來如此。好懷念的音樂。是貝多芬,不對,是莫札特嗎?」
「其實我有一隻手不能動」
從背後宛如魔法般打開的檢修口看見自動人偶的體內。莉娜不太想看這種東西。在小小齒輪與有機纖維的圍繞下,拳頭大的真空管並排兩根。不,說起來,發條式人偶居然用真空管或許很奇怪。透明玻璃管裏看起來也像是漂浮着某種黑色沙子。
「……那個,這間飯店還有其他工作人員嗎……」
既然會用這種說法,表示櫃檯人員也沒有作過夢吧。
「嗯,因爲自動人偶不會睡覺」
「嗯——」半吊子的人偶技師雙手抱胸,走向沒有頭的老紳士。脫下他身上的外套後,脫落的脖子根部下方有個不自然的六角形孔洞。
「唔—。不可以喫——」蕾咪流着口水,嘴裏含糊不清地這麼說。意思是還沒喫飽嗎?櫃檯人員幫蕾咪蓋上毛毯,她看起來非常幸福。
蕾咪將端子插進去重新接好脖子後,拿下自己脖子上的鏈子。像項鍊一樣掛在脖子上的東西,是用來轉動發條的螺絲。她將螺絲嵌進老紳士脖子上的洞。首先往右轉一圈,齒輪發出喀嚓一聲嵌合轉動。然而,如果像鐵皮玩具那樣輕易就能動起來,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雖然說什麼搭載AI型自主雙足步行式的,講得煞有介事,但其實莉娜也包含在內,所有自動人偶都是發條式。如果不像這樣兩天一次請人幫忙轉動發條,自動人偶們就連動都動不了。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跟人類還在飛天、進行宇宙旅行的時代完全一樣。
「頭顱?啊啊,是他啊。最近他的頭變得很容易脫落,讓我很困擾呢」
「就像是自動人偶的心臟。你看,兩根玻璃管裏的黑曜石都粉碎了吧?這樣就壽終正寢了。這是以古老技術製作的東西,現在的我們無法重現,也沒有替代零件。其他零件就算能修理,《
心臟
》壞了就沒救了哦」
聽說以前的人認爲喫飽就睡會變成牛。然而,莉娜沒看過牛這種生物的實物。聽說是以前廣泛飼養的家畜。如今躺在沙發上的蕾咪正要變成那種叫做牛的生命體。
「不,不是這樣的!可以聽到哦」
「不過,或許我也很快就能作夢了」
莉娜明白櫃檯人員想表達的意思。可是,蕾咪的這份心意反而讓莉娜感到心痛。
「其實我反對這趟旅程。可是蕾咪不聽我的話。我不希望蕾咪爲了我遭遇危險。像今天也是,如果我們兩個沒抵達這間飯店,或許就會在路邊凍死了」
「就像蕾咪小姐爲妳着想一樣,妳也很重視蕾咪小姐。只要這份心意夠強烈,我想妳們今後一定也不會有問題。莉娜小姐之所以踏上旅程,其實也是因爲不想讓蕾咪小姐孤單一人對吧」
「是、是這樣沒錯……」
這時,貝多芬(或是莫札特)的樂曲演奏完畢,收音機裏傳出男性的低沉嗓音。
『收聽這個廣播的各位,晚上好』
跟莉娜第一次聽到廣播時一樣,是同樣的嗓音、同樣的臺詞。莉娜第一次聽到時,也以爲對方是廣播節目的主持人。然而,這跟普通的音樂節目不太一樣。
『我正在對這個即將邁向死亡的世界感到絕望的人們喊話。請各位千萬不要絕望。這個世界還殘留着希望』
這是一段不可思議的演說。沉穩的語氣跟主唱有點相似,但嗓音給人的印象是年輕男性。這個男人就像在平淡地朗讀文章一樣說道。
『這個世界的盡頭有座樂園。我們正要逃離邁向死亡的命運,前往新天地。我們會在樂園前等待各位同胞歸來』
樂園這個詞,正是莉娜她們的目標。然而演說內容非常抽象,連那個樂園是怎樣的地方、位於何處都不清楚。
『通往樂園的門位於東方盡頭之地。沿着66號公路往東走吧。來吧,歡迎來到樂園。等待着各位同胞的到來』
這段不可思議的演說就此結束,再度從貝多芬(或是莫札特)的樂曲切換爲狂亂的雜訊。
真相不明的可疑廣播節目。不知道是誰爲了什麼播放的。然而,現在的她們沒有其他希望。雖然現在只有一隻手,但不知道雙腳何時會再也動不了。要是記憶的耗損繼續進行,或許遲早會連蕾咪的長相都想不起來,而且自己肯定會比蕾咪先死。莉娜不想這樣。她不想留下蕾咪獨自死去。這是真心話。
男性所說的樂園——。蕾咪主張那是倖存的人類建造的城市。既然播放廣播,應該還殘留著文明毀滅前的科學技術。當然,如果這是事實,那麼對於蕾咪與莉娜來說,那裏肯定是樂園沒錯。
「這樣啊……希望真的有呢。樂園……」
莉娜關掉開關了不斷髮出雜訊的收音機。
「櫃檯先生要不要一起去呢?」
「不,我會待在這間飯店直到最後。因爲我的存在意義就是迎接客人」
被斬釘截鐵拒絕了。莉娜也覺得大概會是這樣。
在愛說話的老婆婆旁邊,還有一位頭髮斑白、看起來很和善的老爺爺笑咪咪地微笑着。
『不不,這位客人,您要是再忍耐一次,就能中大獎了呢』
『好的。我知道了,客人』
這裏沒有任何人。那個成熟女孩,還有看起來和善的老夫婦都不見了。看來在不知不覺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兩人走出飯店,靴子踩在柔軟的雪上。莉娜轉身最後一次仰望那棟破舊的洋館。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人。無論是熱鬧的客人,還是迎接客人的溫暖飯店人員。
『什麼?那還真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呢。不過搭便車的話,要攔到車應該很辛苦吧』
「或許是因爲我愛上了人類吧」
那天的雪原晴朗無雲,昨天的暴風雪彷彿沒發生過。地面的雪胡亂反射從天空灑落的陽光,不時令人感到刺眼。氣溫也比這幾天高,是絕佳的旅行好天氣。
「……奇怪?櫃檯先生呢?」
莉娜待在昏暗的休息室裏。暖爐裏的柴火即將燃盡,有些冰涼的空氣裏,早晨有些靠不住的陽光從窗戶照了進來。
揹着沉重的揹包,然後蕾咪手中拿着道路標誌——。
『好啊,那我就試試看』女孩說着,把硬幣投進喫角子老虎機裏,接着拉下拉桿。結果……叮叮噹噹,叭叭叭叭——三張「7」的圖案排成了一直線,掉出一堆代幣。看到這一幕,穿着夏威夷襯衫的小哥漲紅了臉,逼近喫角子老虎機。
『這傢伙明明是喫角子老虎機,卻完全沒中獎。該不會是壞掉了吧?』
蕾咪走到櫃檯人員身旁搭話也沒反應。
喫角子老虎機在一旁張開雙手,擺出萬歲姿勢。
『你搞什麼啊!根本就不會中嘛!』
櫃檯人員更加靠在椅子上,仰望油漆剝落的天花板。
「咦,怎麼了?躺在那種地方?在睡覺嗎?」
夏威夷襯衫小哥再次坐回機器前的椅子上,重新開始轉動喫角子老虎機。這樣真的好嗎?莉娜心中不禁浮現這個疑問。
櫃檯的老紳士擦拭着酒杯這麼說道。拿着膠捲式相機的老夫婦也來到這裏。
『怎麼了?這位喫角子老虎機先生有對大哥哥你做什麼壞事嗎?』
「就算一次也好,真想回到這間飯店還很熱鬧的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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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旁邊的把手卷底片哦」
『小姑娘,謝謝妳幫忙拍照。託妳的福,我們留下美好的回憶了。請代我們向兩位的家人問好。希望妳們的旅程也很美好』
沒有其他飯店會如此無微不至地服務沒錢的客人。蕾咪能在有暖爐的房間睡覺,莉娜或許也很久沒度過不是獨自一人的夜晚了。
莉娜照她所說,拉動快門旁邊的把手,接着便傳來卷底片的聲音。老夫婦依舊笑咪咪地,親密地靠在一起擺出姿勢。
藍白色的影子說完後,就像煙霧散去般依序從眼前消失。
「那個……我們是來旅行的。跟家人一起來的」
看着這對看起來非常幸福的老夫婦,莉娜有點羨慕。
「抵達旅行的目的地之後,回程也繞過來這裏一次吧。在這之前,櫃檯人員肯定也醒了吧」
「……那個,真的要帶去嗎?」
『喫角子老虎機哪有什麼手腕可言啊!』
莉娜剛好從布巾室拿毛毯過來。
仔細一看,有個穿着夏威夷襯衫、看起來很兇惡的小哥正在敲打喫角子老虎機。
「嗯,也是呢」
見到莉娜不知所措,那位叫緹雅的女孩伸出援手。
女孩不知何時已經喝光了檸檬汽水。
「我們機械有存在的理由。人類可以自行決定自己的存在理由,但我們從誕生時就被別人決定好了。真是不自由。身爲喫角子老虎機的我只能用喫角子老虎機的方式活下去。就算模仿飯店人員做任何事,終究也只是冒牌貨」
她明明個子很小,面對大人卻毫不畏懼。感覺有點帥氣。
『極樂世界Elysium。其實是搭便車來的』
「……想作的夢嗎?」
『嗯,不過還挺好玩的哦。可以遇見各種各樣的人。我跟好友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說想去西海岸呢』
有點消瘦的白髮老婆婆搭話。小姑娘們——?
「關於剛纔的話題,也就是機器作夢的事情。其實我從以前就很想作夢。真羨慕人類的客人。只要想作夢,每晚都能作夢」
『雖然也有粗暴的客人,但並非所有人都是徹頭徹尾的壞人。也有看起來懦弱,內心卻很堅強的人。有各種各樣的人,有各種各樣的故事,在旅途中相遇或交錯。或許我們的人生旅途,就是像這樣持續下去的』
不久之後蕾咪醒了過來,起身之後像貓一樣伸展背脊。
「唔嗯—。作了一個好夢。鬆餅好好喫啊!」
「沒、沒這回事。櫃檯先生不是對我們很親切嗎?我……沒旅行過所以不曉得,不過就算這樣,對我來說櫃檯先生還是最棒的飯店人員」
「吶,莉娜。我想再來這間飯店」
莉娜就這麼將拿來的毛毯蓋在櫃檯人員身上。
「櫃檯人先生肯定是因爲太累而作夢了哦。硬是叫醒他就太可憐了,就讓他靜靜躺着吧」
在兩人交談的時候,老紳士俐落地將冰涼的檸檬蘇打放在兩人面前。
如此說着,靠在櫃檯椅子上的櫃檯人員繼續說道。
「那麼在暴風雪來襲前,趕快走吧」
「爲什麼想回到那麼久以前呢?」
「這是紀念啦,紀念!」
『我不是在說這個!那麼,小姑娘,妳來試試看啊』
『啊啦,真好呢。家人感情好是好事哦。我們也是爲了慶祝金婚而旅行呢。跟老伴久違地一起旅行哦。啊,說是金婚,年輕人應該不知道吧。就是結婚第五十週年的意思呢。孩子還小的時候根本沒空旅行啊』
「咦,這個嘛,大概暫時不會醒吧。妳想啊,他可是得睡上兩千年的份。所以我們留個字條就先走吧」
要爲人生紀念照負責,責任還真重大。莉娜有點緊張地窺視觀景窗。
『兩位客人是從哪裏來的?』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可惡!那我就再從頭來過!』
「……非常感謝。能在這飯店的最後迎接兩位客人,我也覺得很高興」
『哎呀呀,都老大不小了,這樣子很難看哦』老婆婆說道。莉娜身旁的女孩似乎也這麼想,她走近穿着夏威夷襯衫的小哥。
『這個喫角子老虎機不會中獎嗎?不是大哥哥你的手腕太差嗎?』
■ ■
「唔……確實或許是這樣」
莉娜「啪嚓」按下快門,結果這次換成對面傳來怒吼聲。
蕾咪試着搖晃叫醒對方,莉娜斥責「別這樣」。
莉娜旁邊還坐着另一個女孩。是有着栗子色長髮的女孩。年紀大概十二、三歲,比蕾咪還小,卻令人感受到有點成熟的氣息。
「……也是呢。但願如此。不過,在這之前就讓他靜靜休息吧」
「…………至今爲止辛苦了」
笑咪咪的老爺爺將相機遞給莉娜。那是一臺莉娜從未見過的舊型相機。
「早安啊,蕾咪」
「我覺得應該是不會……」
莉娜呼喚也沒得到回應。早晨的休息室鴉雀無聲。
『可以打擾一下嗎?小姑娘們是一起旅行的嗎?』
「櫃檯先生在那邊哦」
莉娜說完指向躺在櫃檯前方的櫃檯人員。
『不,我有手腕哦』
蕾咪不知是想到什麼,當場放下揹包,取出塑膠製的白色板子跟筆。就蕾咪來說,這個舉動令人感到佩服。
『好痛!客人,請您不要這麼粗暴!』
『妳看,熱鬧一點不是很好嗎?』
「天氣真好—。這樣的話,雪會不會融化消失呢?」
『喂,你這傢伙!怎麼跟我那時候完全不一樣啊!你是不是故意的!』
「就是說呢。我也想再住一次」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啊,那個……」
然後莉娜回過神來,發現一對老夫婦坐在自己面前。
「起來了—起來了—!咕咕咕咕—!」
「這麼說來,櫃檯人員跑去哪裏了?慢着,莉娜也在做什麼?」
「恭喜兩位。啊,我叫緹雅。然後這位是我妹妹——」
蕾咪看向朝陽射入的窗戶,接着環視休息室。環視理所當然還是沒有任何人的休息室。暖爐的火已經熄滅。
『謝謝。我們也有像小姑娘妳這麼大的孫女呢,所以忍不住就跟妳搭話了』
『對了,小姑娘。可以請妳幫我們拍張合照嗎?』
莉娜側耳傾聽,遠方傳來喧囂聲。淡淡的藍色影子橫切過莉娜眼前。是揹着大揹包的兩名年輕女性揹包客。她們感情融洽地並肩坐在櫃檯人員靠在上面的椅子旁邊,點了飲料。坐在櫃檯後方的是剛纔在二樓的老紳士。太好了,他的頭還在。
「那麼,我要拍了。請兩位看這邊。一、二、來,笑一個」
「啊,太好了。暴風雪也停了呢」
————————————。
「吶,櫃檯人員會睡多久?」
就這樣,蕾咪與莉娜的旅程繼續下去。
兩人離開後,飯店玄關掛着手工製作的板子,被微風吹得啪噠啪噠搖晃。
「本店暫停營業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