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網譯)

第八章 活着的屍體

《啜飲屍汁》 · 白井智之 · 1.4萬 字

17日上午七時許,一名男子在鳴空山天台宗牟黑寺的大殿裏流血倒地不起,該寺住持發現後通報了警方。該男子被確認爲在牟黑市設立據點的黑幫赤麻組組員秋葉駿河(24)。該男子被送往牟黑醫院,但一直未恢復意識。

熟知黑社會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5)對此表示擔憂「兩年前爆發的白洲組和赤麻組的對抗之火會不會復燃呢」。

——摘自牟黑日報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八日晨報

1

青森山太郎從記事起滿腦子想的都是屍體的事,但顯示在屏幕上的肉體比任何一個都要慘烈。

「『流血倒地』真是非常保守的表達。」

步波發出了抓撓金屬一般的聲音。

三月十九日凌晨一點多,青森和步波一再懇求互目,前往牟黑醫院探望秋葉。

夜班護士帶來的筆記本電腦的顯示屏上映出了重症監護室的病牀。躺在牀上的男人的口鼻被呼吸機面罩覆蓋着,眼睛和耳朵纏着繃帶,雖然脖子以下都蓋着白色的毯子,但仍能看出身高縮水了不少。

「怎麼會有這樣的屍體……」

「還沒死呢。」

互目難得表示不滿。

「兇手去公寓擄走秋葉,把他搬進牟黑寺大殿實施拷問,秋葉的左右眼球被挖出,十六顆牙齒被砸碎,左右鼓膜被刺穿,左胳膊,右手腕和兩條腿都齊根而斷,雖然還留着性命,但和死了也沒兩樣,說是活着的屍體也毫不誇張。」

互目從茶色信封裏拿出了幾張拍立得照片,全都是一樣的顏色。空洞的眼窩,腫脹的牙齦,淌血的耳孔,縫合前骨肉裸露的手腳,每一樣都像用過濾鏡一般染得通紅。

「果然是白洲組乾的嗎?」

「權堂組長雖然不認,但我覺得不對。能做到這種地步的,只有黑道、特種部隊和墨西哥的販毒集團了吧。」

雖然意見很是在理,但要說是黑幫所爲仍存有疑問。

「黑幫是很講面子的,被打就要打回去,兄弟被殺就要殺回去,若是爲前年在抗爭中死於的白洲組組員復仇的話,一定會要了他的命的。」

步波也點了點頭。

「直接殺了他要比干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容易得多。」

要是兇手想殺秋葉,只需要用挖出眼球的小刀刺穿他的心臟,或是用打碎牙齒的鈍器擊打他的頭就行了。而兇手費了不少功夫折磨秋葉,卻不知爲何沒有奪走他的性命。

「牟黑寺和赤麻組沒有金錢上的往來,秋葉跟他應該也不認識,不過這不能作爲認爲住持是清白的依據。秋葉本來就不認識兇手。」

「難不成他痛恨秋葉先生到殺了他還不解恨的程度嗎?」

面對互目的反駁。步波「唔」了一聲。

「兇器呢?」

對開門闔上了。從門下淌出的血順着樓梯留了下來,在墊子上形成了血窪,就像一隻巨型野獸在嘔血。畫着禁止亂扔垃圾標誌的告示牌毫無說服力地立在墊子的角落裏。

「一定是有什麼理由吧。和尚真的跟黑道沒關係嗎?」

「到直到報警爲止,我去過兩次大殿。第一次是十七日凌晨四點多,我正在牀上睡覺,聽到大殿方向傳來了微弱的聲音。這邊偶爾會有麻煩人物闖進來,所以我決定過去看看。」

「你這麼問我也不好回答,在這樣的地方當和尚時不時會感到不安,這個世界充滿了苦難,佛陀教導我等要用修行和悟道來救贖,可真的有這樣的東西嗎?」

據說聲音文件保存在互目的平板電腦裏。在互目的催促下,青森和步波像戀人一樣各戴了一邊的耳機。

這樁案子必須由自己解決,青森乾脆地說:

「秋葉先生看到兇手後說『我不認識你』,也就是說他不知道兇手是誰。」

2

住持深深地吸了口氣,步波咕地一聲嚥下了口水。

「我們跟黑幫沒有聯繫。」

噪音中夾雜的秋葉的聲音,他的牙齒似乎被敲碎了,聲音含混不清。

大殿裏是一片血海。

「能說說發現受害者並報警的經過嗎?」

青森說了句純粹的謊言,牟黑寺住持疑心重重地抬起眉頭,眼球一下子凸到外面,看得人惶惶不安,生怕會掉出來。他是年齡六十五歲的和尚,戶籍名佐川一平,法號仁空。像休假一般身穿牛仔褲和襯衫,顯得很是清爽。他似乎在聽收音機,隔扇那邊傳來了牟黑FM主題短歌的聲音。

「哪兒都行吧。只是我比較倒黴。」

「你認爲兇手爲什麼要在牟黑寺裏拷問受害者呢?」

「好像在哪聽到過,或許是我的幻覺吧。光是施主和家人就有兩三百人,所以大概是有聲音相似的人吧。

「也沒找到。應該被兇手帶回去了。按醫生的看法,用過的兇器至少有三種,一個是用於挖出眼球的工具,可能是扳手,一字螺絲刀之類,第二個是用於損傷耳膜的細長工具,可能是錐子或冰鑿子,也有可能只是鐵絲。第三種是用於打碎牙齒和切斷手足的鈍器,似乎是大錘一類的東西。」

這話只是挑釁而已。青森本以爲佛法精湛的大師不會上這種當,不承想住持的眼球又凸了出來,把他嚇了一跳。

住持憑記憶念出這些話,然後嘆了口氣。

——我投降,這到底系什麼地方?

「是不是兇手就喜歡犄角旮旯呢。」

走進寺院內,大殿出現在了眼前,這是自一年半前《可恨的和尚燒掉了袈裟》取材以來的首次造訪,相熟濱鼠警察正在警示帶前站崗。

步波撫摸着嘴脣。

「互目警官,請把相關人員的信息告訴我吧。」

兇手沒有回答。

住持的聲音變得有些僵硬,彷彿在申明自己絕對不是死忠聽衆。看來是個自我意識很強的和尚。

「不是,與其說是砍斷,更準確的說法是把骨頭和肌肉粉碎後扯斷的。能砍斷人類胳膊和骨頭的刀具很難買到。」

「青森老師,你怎麼看?」

幾秒鐘後,噪音轉大,又加上了慘叫聲。互目停止了播放。

——我不認系你。

「裏面傳來了一個男人的慘叫。我說『我要報警了』,然後另一個男聲大嚷道『滾遠點』『敢開門就殺了你』。當時我嚇壞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並不覺得丟臉哦,要是對這座城市裏發生的各種事件有所瞭解的話,誰都會這麼做的。」

「他是不想離佛陀太近吧。」

「明明地方這麼大,爲什麼要在這個犄角旮旯裏拷問呢?」

用手帕捂着鼻子的步波說道,青森無疑想的也是斷頭臺一類的東西。

「再往前搬一米,血應該就不會流到大殿外面了。」

住持平靜下來,閉上眼睛,深深地呼了口氣。

「雖然都是些不清不楚的雜音,但有一段能聽明白。好像是秋葉被搬到大殿的時候恢復了意識。」

「我只是隨便放放而已,我不喜歡看電視。」

明明這邊什麼都沒說,他卻接連找着藉口。

*

「牟黑市不斷有人被殺,這些人都是前世做了壞事嗎?」

這位自稱犯罪學學者與助手跟着互目刑警一起造訪了住持生活的居室。

互目跨過警示帶,雙手左右推開了門。

「俗話說犯了罪就會被打入地獄,要是真有這樣的世界,我倒想去看看。」

可能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吧,步波向打噴嚏一般抽着鼻子,說了句破罐破摔的話:

他那貓頭鷹般的眼珠轉向窗外,從居室到正殿約摸有三百米遠。

青森嘟囔了一句,步波發呆似地撓着臉頰。

「我的痛苦是前世所作所爲的結果,所謂倒黴只是修辭而已。」

「從直截了當的視角來看,可以認爲兇手是想把罪行栽贓給和尚,你被什麼人記恨了嗎?」

「這邊有證據壓着沒告訴媒體,先在這裏休息下吧。」

早上七點,天亮了,我想他應該走了,於是再次去看了情況。然後發現麪包車不見了,大殿的燈也熄了,而門的底下淌出了血。我戰戰兢兢地打開門,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躺在供桌上。於是趕緊叫了警察和救護車。」

「至少沒有直接見面吧。」

怎麼講都是徒勞無功。正當青森久攻不下的時候,助手步波插話道:

濃厚的瘴氣縈繞早皮膚上,青森沿着樓梯走了上去,

助手過來徵詢意見。

步波「嗯」了一聲,突然拍了下手。

「那就不會在這種地方拷問了。」

「是有這個可能。但如果是白洲組差遣手下乾的,就搞不懂爲何沒有奪去秋葉的性命。」

「兇手爲什麼沒把秋葉先生殺死呢?」

「剛纔你說是你倒黴,可佛陀說什麼都是因果報應,壞事全都是自作自受,只怪運氣是不對的哦。」

離門一米左右的地方擺着三個供桌,桌角對得整整齊齊。左右排列着紙罩蠟燈。天花板上懸掛着花朵般的裝飾燈光,內陣中端坐者釋迦摩尼的坐像俯視着這邊,看起來是VIP特供的太平間。

被提問的互目支吾道:

兩年來,他解開了種種有關屍體的謎團,但這樣奇怪的事情還是頭一次見。

「截肢不該用刀具嗎?」

「和尚自己就是兇手,所以選了個順手的地方吧。」

「既然如此,不就應該讓大殿的門開着嗎?和尚找到秋葉先生的時候,大殿的門是關着的。」

「兇手綁住了秋葉的手腳,給傷口止血,不是殺不死,而是有意讓他活着。」

「你認識受害者秋葉駿河嗎?」

「寺院內停着一輛沒見過的白色麪包車,大殿裏似乎有人,格窗的間隙漏出燈光。走上樓梯,聽到了一個男人低吼的聲音。我想要開門,但是門被閂上了,根本推不動。我就問了句『是誰』。」

「根本沒有,全都是牽強附會。」

「我們只是把受害者抬了出來,回收了錄音筆,和案發時基本沒有變化。手腳,眼球和牙齒都找不到了。」

「就算這樣,最後也會弄死他的。」

「哪都行吧。」

互目在洗手屋停下腳步,從包裏拿出一臺平板電腦。

「果然是黑幫麼。秋葉先生是前年秋天反出白洲組的吧,跟之後加入的年輕組員應該不認識。」

「嗯?」步波眨了眨眼,「秋葉先生還沒有恢復意識,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雖說把秋葉奉爲救命恩人總感覺有些不對頭,但他確實救了青森一命。兩年前的春天,青森獨自前往牟黑岬的那一日,要是秋葉沒坐上出租車,青森恐怕已經朝懸崖下縱身一躍了。

「三分鐘後聲音停了下來,錄音筆的容量滿了。」

——這系什麼地方。

「兇手是希望秋葉先生能被人找到,即便進行了簡單的止血,如果斷手斷腳就這麼放着不管的話遲早會死的,所以故意讓血流到門外,希望秋葉先生早點被人發現。」

換言之,和秋葉相熟的青森和步波不可能是兇手,而仁空和尚與秋葉素不相識,倒有可能是兇手。

謝過仁空和尚後,三人沿着鳴空山的參道朝牟黑市的大殿走去。

到此爲止就兜兜轉轉不得要領了。

在互目的催促之下,仁空和尚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我還是搞不懂兇手爲何要選擇牟黑寺的大殿。沒人住的空房多的是,這裏不遠處的居室裏住着和尚,這是一看就明白的事。兇手有什麼理由非得在寺廟大殿裏拷問人呢?」

我逃回了居室,猶豫着要不要報警。但我跟自己說只是不良青年在惡作劇,所以沒有報警。

「或許是想給他最後一擊的時候,有人妨礙了吧。」

「那他就不會主動報警了。」

「大殿的香案下面掉了一支錄音筆,是秋葉用來聽廣播節目回放用的。這支錄音筆在工作,錄下了拷問過程中的聲音。不曉得是秋葉在被襲擊後啓動的,還偶然在衣服裏啓動的。」

親自鑄造刀片做斷頭臺的猛人恐怕並不多見。青森一邊想象着兇手的辛勞,一邊環視大殿,突然有了不協調的感覺,房間約摸有二十疊大小,可入口的門離供桌太近了。

「你們是鹿羽大學犯罪學部的老師和助手學生嗎?還有這樣的學部啊。」

「你以前聽過那個大聲嚷嚷的男聲嗎?」

3

「牟黑合作住宅」二樓的六疊間瀰漫着酒氣。

有裂痕的矮腳桌,又薄又硬的棉被,空啤酒罐和塞滿了菸蒂的菸灰缸,窗邊的便攜式收音機的天線拉得老長。

「就像很早以前的窮學生一樣。」

事實上住在這裏的人是一個能讓哭泣的孩子止啼的黑幫。據悉,這裏跟牟黑寺一樣,房間基本還維持着事發時的樣子。

「黑幫也用隱形眼鏡啊,我還以爲不戴有色眼鏡就不行呢。」

青森拿起了隱形眼鏡盒。

「這是形象戰略。秋葉先生要是戴眼鏡的話,就會像個復讀生一樣。」

步波呆然笑道。

「在『牟黑合作住宅』前方的道路上,找到一個與秋葉所佩戴的隱形眼鏡度數相同的鏡片,邊上有少量血跡,經過DNA鑑定,確定是秋葉先生的血液。秋葉的後腦勺上有一道伴有出血的傷口,兇手應該是在那裏襲擊秋葉,把他打昏,然後帶到汽車裏的。」

互目單手拿着平板電腦開始講解。

「你是說他是在快到家的時候被抓走了?」

「就是這樣。」

玄關處只有涼鞋和傘,沒有平時穿的皮靴。

「有目擊者嗎?」

「還沒找到,自從前年春天白洲組事務所發生槍戰後,南牟黑五丁目的人口減少了很多。」

「難不成這間公寓就他一個房客?」

「除了秋葉還有一個人,103號房住着一個喜歡棒球的老大爺,他堅稱十六日深夜聽到了球棒打人的聲音,完全不可信。」

「棒球迷說的淨是些不靠譜的話。」

「他有點耳背。因爲別的案子,我也對他有所耳聞,大概幾乎聽不見吧。我不認爲他能夠聽到屋外的動靜。」

歸根到底,沒有一個靠譜的目擊者。

遭災的是大樓的所有者,傢俱批發公司「God Empathy Japan」,位於大樓的十二層,社長辦公室的保險櫃裏,有從製造商那裏收取的未入賬回扣資金約兩億円。舂年糕週五晚上闖進辦公室的手法來看,警方判斷是「花色星期五的金塔」所爲,正在進行調查。

老大爺壓低聲音繞了一條小路,走到「牟黑Empathy大廈」的正面入口,爬上斜坡,指着門口的傘架。

鬍子拉碴的大叔一副早上剛下夜班的表情,剛出門就差點撞上了傘架,腳絆在一起摔了個屁股蹲,就這樣從斜坡上滾了下來,在路上攤成了「匕」字。

Double Safe有三百多公斤重,搬出去的時候應該放在推車之類的東西上面,但出了後門就有一段短短的臺階,或許「金塔」沒能翻過臺階,便朝着有斜坡的正門走去。

「這是God Empathy Japan獨家銷售的日本的特殊保險櫃,牟黑日報上有刊登廣告。」

身體更加刺耳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說得真有道理,差點上當了。就像青森說的那樣,棒球迷淨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哦,是說樓上的癆病鬼吧。他不是什麼正經人物,一點常識都沒有,路上遇見也不知道打招呼,不在規定的時間扔垃圾。而且喝了酒就癱成一團爛泥,躺倒在馬路上。我把他送到房間前,他連句謝謝都沒有。這在職業球手裏是行不通的。安打率只有一成,就收到戰力外通告,把自己的棒球生涯一棍子毀掉了。」

步波興奮地說。

穿過小路轉向大樓西側,從停車場走下短短的樓梯,有一個後門,門被圓錐警示柱和警示帶被封住了,門框像波浪一樣歪斜的,大概是因爲把工具塞進門縫撬開的緣故吧。

「因爲是週五,所以是『花色星期五的金塔』吧。」

「怎樣?不可思議吧?」

「就是說『花色星期五的金塔』有可能看到了擄走秋葉先生的兇手?」

「瞧,這是個傘架吧。」

互目用手槍指着探出頭來的男人。

「兇手前世曾犯下一件滔天大罪。」

最終還是繞回了原地,兇手爲什麼不殺秋葉呢?

到達了目的地的房子,互目在二十米開外停下面包車,青森和步波迅速躲到門柱後面。互目清了清嗓子,按響了門鈴。

「有沒有注意到其他事情?無論什麼小事都可以。」

「現在不是破解保險櫃小偷之謎的時候吧。」

「我們保證絕對不會失竊,這不是普通的保險櫃,而是運用了心理學的最強保險櫃,『Double Safe』。」

互目向鏡頭展示了警察證。腳步聲響起,門打了開來。

朝傘架下面一看,只見聚酯纖維材質的吸水墊上有個方形的印子,只有那一部分沒被太陽曬到,顏色比較深。

——摘自牟黑日報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號外

「啊?」

「是把傘架和墊子一起移動了嗎?」

「不是,我們——」

互目沒有回答,只是朝着山路猛踩油門。

按助手的說法,Double Safe是一種混凝土保險櫃,重量超三百公斤,高一米。底部寬約八十釐米。保險櫃本身並不是很大,要說爲何會這麼重,那是因爲保險櫃裏還焊接了一個小型保險櫃,形成了奇怪的雙重結構。竊賊用瓦斯切割機切開外門,裏頭還有一扇結實的門在等着他。無論多麼老辣的保險櫃拆解手法,都會心灰氣餒。

怒髮衝冠的大叔對此視而不見,向互目舉手致意,互目也回了句「好呀」,滿口不良少女腔調。

「手腳都砸爛了還能抵抗嗎?」

「不對,剛纔那個老頭看錯了,瞧。」

老大爺像大師賽的擊球手一樣揮舞着雙臂,這樣很難把秋葉打昏過去。

「我們不是小偷,我們在調查黑幫成員被人施暴的案子。」

「萬一赤麻組組長先丟了性命,那就白跑一趟了。」

「這也太大意了吧,居然把現金收在保險櫃裏。」

「入室盜竊犯是『颱風風助』嗎?」

「這只是宣傳口號。從防盜的角度來看,重得拿不動纔是最重要的。要是太重會把地板壓塌,所以必須在保險櫃底下鋪上鐵板。」

老大爺似乎對三人的反應很是滿意,聲音愈發激動了。

「如果想封口,我覺得還是殺了他比較快。」

當晚,「花色星期五的金塔」是唯一個進出過「牟黑Empathy大廈」的人,他明明破壞了後門的門鎖闖入樓裏,爲何還要走前門呢?

青森和步波一起歪過了頭,互目聳了聳肩。

「怎麼說呢,『金塔』是從後門闖入大樓,『牟黑合作住宅』位於另一邊,所以和兇手他們撞見的可能性很低。」

「糟透了。」坐在一旁的互目握着方向盤,露出了厭膩的神情,「剛纔的是白洲組事務所。」

步波的聲音有些激動。

「不想死就給我老實趴下!」

「沒錯,咻,咣,這樣的。」

「安保服務呢?」

「也就是說赤麻組闖進了白洲組的事務所嗎?」

「互目警官不會被召集嗎?」

要是被盜走兩億円的話,好像連步都走不穩了。

「或許不是哦。」

「這附近有警察轉來轉去,你們最好小心點。」

「十六號深夜,你真的聽到了球棒打人的聲音嗎?」

就連青森自己也對自己的話感到驚訝,步波蹙起了眉頭。

「不然呢?喜歡用棍子打球的傢伙有幾個正常的?」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三個人嚇得跳了起來。回頭一看,只見一個滿臉通紅的老大爺站在那裏,凹陷的眼睛閃着精光。身穿白色條紋的高校棒球制服。恐怕就是103室那個喜歡棒球的老頭吧。

步波說得沒錯。如果傘架直到十六日晚上還放在靠牆的位置,那墊子上沒留下印子就很奇怪了。

「啊?」

不對,要是老爺子說的句句是實呢?

「在十六日入夜之前,這東西一直放在離牆更近的位置,但17日一早我去扔垃圾的時候,看到它離牆大概一米多遠。」

如果說十六日到十七日的夜裏,傘架發生了移動,就意味着有人穿過了「牟黑Empathy大廈」的正面入口,那人撞倒了傘架,將其重新立了起來,結果位置變了。

步波嘀嘀咕咕地嘟囔着,沉吟了一會,爾後「啊」地叫了一聲。

「我纔不去,跟送死沒兩樣。」

三人走出房間,下了樓梯,路上的血跡已經被沖洗乾淨了。望着空無一人的街道,馬路對面的大樓裏出來了兩個大叔,一個是怒髮衝冠,眼神兇惡的大叔,另一個是滿臉浮腫,鬍子拉碴的大叔。

正當教授和刑警手足無措的時候,助手在老大爺身邊發出怪獸般的聲音。

步波的眼神像是在看可疑人物,互目則含笑等待下一句話。

21日凌晨零時許,約30名赤麻組組員襲擊了白洲組事務所即幹部的住宅,同時發生多起槍戰,防爆警察出動後,凌晨4時左右事態得到了控制。但衝突造成了15名黑幫組員、3名防爆警察、4名市民死亡。14名現行犯遭到逮捕。此次襲擊被認爲是對17日赤麻組男性組員被施暴事件的報復。

兩人走出的地方是一棟十二層的出租公寓,走上緩坡,前面有一扇玻璃自動門,門前鋪着深綠色的吸水墊,墊子的一頭放着鋼製的傘架。

開着警用麪包車行駛在夜道上,從街對面的宅邸裏傳來了槍聲。

沉默了數十秒後,「來了」——傳來了一個昏昏欲睡的男聲。

「兇手可能看到了真正的地獄。」

怒髮衝冠的大叔終於注意到鬍子拉碴的大叔倒在了地上,用肩膀支撐着他站了起來,一邊說着受害申報,一邊坐上警車。麪包車朝着警署的方向駛去。

「『花色星期五的金塔』原來是三人組,難怪手段這麼高明。」

步波突然說了句好似滿嘴跑火車的推銷員的話,搞什麼呢?

「我們不是『花色星期五的金塔』。」

所有的線索都揭示了一個真相,想象一下兇手那一刻的心情,青森就感到脊背發涼。

「你在跟黑幫打交道?」

槍聲噼噼啪啪響個不停。

「是警察。不好意思這麼晚上門打擾,有時想向你請教。」

步波掀起墊子的一角,周圍的水泥全都斑駁發黑,唯有墊子下方明亮且有光澤。要是墊子移動過,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老爺子的話果真是胡言亂語。

4

「牟黑合作住宅」的大門跟「牟黑Empathy大廈」的正面入口隔着馬路相對而立,要是「花色星期五的金塔」用了這個入口,那麼就很有可能正好遇到秋葉被擄走的地方。

秋葉被擄走的那天晚上,對面的「Empathy大廈」十二樓的保險櫃被人囫圇偷走了。由於殺人案太多,世人很容易忘記,牟黑市的盜竊案數量也是全日本首屈一指的。

「這裏有印子,說明傘架一直放在這個位置。說十七日早上移動過完全是胡說八道。」

「應該是遭到抵抗了吧。」

「是不是走出大樓的『花色星期五的金塔』被秋葉先生看了去,所以要堵住他的嘴呢?」

「這也是不可能的。」

「真是個好問題,大姐。我正好注意到一件事,這是特別爆料哦,就連牟黑署的刑警我都不告訴他。」

青森驟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沒加入。」

「是的。」

「保險櫃保險櫃的,你們該不會就是『花色星期五的金塔』吧?」

「是牟黑署的刑警,現在正在調查那棟樓裏發生的入室盜竊案。」

什麼啊,這麼細枝末節的東西——話說到一半,青森就閉上了嘴。

大聲道謝打發走老大爺後,三人開始打量起有問題的傘架。這是一根高約五十釐米的四角柱,側面的鋼件上刻着七寶紋浮雕,底部沾滿了乾燥的泥土。

互目點了點頭,後座的步波把臉貼在車窗上。

「剛纔被刑警帶走的是God Empathy Japan的社長茶畑則男。」

「『花色星期五的金塔』是把保險櫃整個搬走的吧?用了什麼方法呢?」

那人眼睛瞪得滾圓。

「搞,搞什麼啊?」

「我是來把你捉拿歸案的。挖掉秋葉駿河的眼球,打碎他的牙齒,戳破他的鼓膜,切斷他的手腳的人就是你吧?」

男人做了個深呼吸,嘴角浮現出刻意的笑容。

「這怎麼可能——」

他想迅速把門關上。這時街上響起了槍聲。男人「噫」地縮成一團。青森和步波立刻衝進玄關,捆住了男人的手腳。

「你,你們想幹什麼——」

步波抄起一塊大石頭塞進男人嘴裏,朝下巴打了一拳。兩人把安靜下來的男人架了起來,塞進了行李箱。

三人回到車內,互目發動了麪包車,槍聲始終在響。下山時差點遇上警車,只得躲在沒人住的廢屋後面讓對方過去。

「這人到底爲什麼要拷問秋葉?」

正當青森在副駕駛座上擦汗時,步波從座椅間探出頭來。

「這是個錯誤的問題。從手並沒有拷問秋葉先生,只是挖了他的眼球,砸斷他的手腳而已。他並不怨恨秋葉,所以纔沒殺人,這其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緣由。」

「明明不恨還要砸斷手腳,是打算做人體實驗嗎?」

「不是。我發覺真相的契機,就是住在『牟黑合作住宅』裏那位棒球迷老大爺的證詞。」

就像事先商量好的那樣,行李箱裏傳來了老人般的嗚嗚聲。

「聽老大爺說,『牟黑Empathy大廈』發生盜竊案的十六日至十七日夜,正面入口的傘架似乎百日移動了。但把傘架拿起一看,墊子上唯有傘架下面的部分沒被曬到,留下了正方形的痕跡,可見傘架從前就被放在同一個地方。

那麼是傘架和墊子一起移動了嗎?這次試着掀開墊子,發現水泥上只有墊子的部分光澤不同。和傘架一樣,墊子也是原先就放在那裏的。」

「我知道,是老大爺看錯了吧。」

「不是哦。昨天,當God EmpathyJapan的社長從『牟黑Empathy大廈』走出來時,差點撞上了傘架,摔了個屁股蹲。要是之前就放在同一個地方的話,每天都進出的社長就不可能撞上。」

「這麼說的話,豈不是跟墊子上的曬痕矛盾了嗎?」

「這是爲了讓案發現場僞裝成別的地方。秋葉先生受重傷的地方並非在牟黑寺,而是在『牟黑Empathy大廈』入口處。但兇手並不想讓人知道那纔是真正的現場,所以把負傷的秋葉先生和沾了血的墊子搬到了牟黑寺,把牟黑寺大殿的墊子搬到了大樓入口。墊子上的正方形是安放禁止亂扔垃圾的告示牌的印子,根據了準備了車的情況,可以肯定兇手就是『花色星期五的金塔』。」

「因爲兩年前的槍戰,南牟黑五丁目的民宅幾乎沒有住人,對面的公寓只有兩個住戶,一個是黑幫組員,一個是耳背的老人。『金塔』在潛入潛入『牟黑Empathy大廈』的時候,應該已經調查或周邊的情況了吧。

「不管怎麼說,對方也是個黑幫,只要留下一點線索,就會觸上大黴,再也不能用兩條腿走路了。『金塔』也應該很拼吧。」

打開行李箱,袋小路宇立癱在裏面,手腳被捆住,看起來跟V電影裏的跑龍套沒兩樣。

互目把綁着的袋小路從行李箱裏拽了出來,朝胸口和屁股分別踹了幾腳,讓他滾到了懸崖邊上。青森和步波和跟了過來,涼爽的海風吹得人心曠神怡。

「是廣播節目的主播嗎?」

「『金塔』刺破秋葉先生的耳膜,是因爲他確信秋葉先生認識自己的聲音。大部分黑幫從不聽深夜廣播,他之所以知道秋葉先生是聽衆,是因爲他的胸前刺的圖案既不是龍也不是虎,而是『下平平死神廣播』的LOGO,『金塔』不知在哪發現了這個,確信對方是自己節目的死忠聽衆。」

「是黑幫。」青森毫不客氣的說,「有個黑幫的人喝得爛醉,睡成了一個『大』字。」

「唔……」步波撫摸着嘴脣,「燈光很暗嗎?」

「他的眼球已經沒了?」

「不是我,找錯人了!」

互目不動聲色,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腦子還挺好使的嘛。」

但秋葉先生還清醒着,要是聽到聲音就會暴露本來面目,但也不能無視和尚,要是敲頭把他打暈倒也好說,可要是對身受重傷的人下這種重手,對方可能就沒命了。心焦的兇手爲了不被秋葉先生聽見聲音,就用尖細的盜竊工具刺穿了他的耳膜。」

「聲音不是要傳到五丁目外面了嗎?」

青森從海岬的頂端觀察着大海,懸崖高約五米。和東尋坊相比,這裏跟接近泳池的跳臺。綁手綁腳姑且不論,正常跳下去的話也只會感冒吧。沒在這投水自殺真是太好了。

步波一副深表佩服的樣子,把袋小路嘴裏的石頭拔了出來。

「你看,馬上要把他送進看守所了,就先跟知會你一聲。啊?那可不行,我也流了不少汗哎。」

步波「啊」地叫了一聲。

「這麼順利嗎?」

互目又朝他屁股踹了一腳,袋小路哇哇亂叫。

「『花色星期五的金塔』應該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把。原本休克死亡也不足爲奇,但秋葉先生還活着。可能是手腳被混凝土板壓碎,在抑制住了出血。話雖如此,要是放着不管,明顯也會死掉。『金塔』對殺人持牴觸態度,這在這座城裏極爲罕見。他拆碎了因衝擊而破碎的保險櫃,給秋葉先生的傷口止血。」

互目放鬆了油門,麪包車穿過街道,再次駛入山路。

「是我,是我,是我乾的。」

「要是沒有看到兇手的臉,是不會說『我不認識你』。」

「……這是什麼地方?」

「但對於『金塔』來說,這可是了不得的狀況,聽到秋葉先生的話,他才發覺眼前的黑幫沒戴隱形眼鏡。鏡片可能是喝醉酒東倒西歪的時候掉下來的,也可能是伴魚在牟黑寺的過程中弄掉的,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掉在大樓入口附近,就大事不妙了。因爲一旦發現那邊纔是真正的現場,所有的僞裝就全都白費了。事實上,其中一個鏡片就掉在大樓附近,所有『金塔』的擔憂也算是沒有落空。

錄音筆裏播放着聲音——你做了什麼?我拷問了一位黑幫小哥。

「那爲什麼要搬到寺裏?」

「小偷在大街上拷問黑幫?有這種跟外國遊戲一樣的事嗎?」

「三億円如何?」

袋小路像病人一樣萎靡不振。

「秋葉先生有個惡癖,只要喝多了酒,就會在回家之前睡着。這天大概是躺在大樓入口處的墊子上睡過去的,這時從十二樓掉下來了一個開着門的保險櫃,有門的那面朝下,所以上下左右面的混凝土板壓碎了雙手雙腳,焊接在裏面的保險櫃砸碎了牙齒。在衝擊之下,頭被壓在了墊子上,所以後腦勺也受了傷。」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吧。」步波整個人靠在座椅上。

「嗯嗯嗯?」步波晃着身子叫了起來,「秋葉先生看到『金塔』的臉就說了句『我不認識你』。要是不認識的話,就算被聽到聲音也不要緊吧?」

「這樣一來現場就會被發現。既然社長辦公室的保險櫃不見了,『金塔』在『牟黑Empathy大廈』的做的事情就沒法隱瞞了。秋葉先生受重傷的地方就在這棟大樓的正面入口的話,馬上就會知道這事與『金塔』有關。

「要是掉落的衝擊能把內門撞壞,那就賺了,要是門沒打開,那就放在原地逃走吧。」

從袋小路血氣盡褪的臉上,滴落了一滴汁液。

互目一聲令下,青森和步波拽起繩索,袋小路滴着水被吊了上來,哇哇地吐了一大口水,吸入了臉上的水後又嗆了起來。

「僅僅因爲沒了隱形眼鏡,就做到這種程度嗎?」

「就是你搞的拷問吧?」

「他的厄運還沒有完。凌晨四點多,和尚聽到了響動,就跑來查看大殿的情況。要是在這裏被和尚瞧見了他的長相,辛苦也就打了水漂。於是『金塔』決定惡語相向,把和尚轟走。

「你就是小說家兼主播兼小偷嗎?可真是全能啊。」

「我拷問了一位黑幫小哥。」

遠處響起的槍聲跟腦海中浮現出的景象重疊在一起。

『金塔』到達牟黑寺後,在大殿擺好供品臺,讓秋葉躺在上面,然後將樓梯上的墊子換成了搬來的墊子,將表面壓扁的纖維捋順,留下了血從正殿溢出的痕跡。之所以要讓秋葉先生躺在門邊,是爲了讓外面的墊子看起來像是被流出的血浸透了一樣。」

既然如此,乾脆進行不留眼球的拷問不就可以了嗎?要是兇手假裝把眼球連同鏡片一起帶走,就應該不會有人去找鏡片了。想到這裏,『金塔』拿着破門用的撬棍尖端,剜去了秋葉先生的眼球。」

握着方向盤的互目「啊」了一聲,步波像是咬到舌頭似的眯起了眼睛。

互目再次踹向了他的屁股,袋小路嚎叫着落下大海,水花四濺,慘叫聲持續了一段時間,但很快就回歸了單調的波濤聲。手腳被縛,就算有救命稻草都抓不住吧。

「真棒,滿分。」

「難不成——」

如果是普通人倒也罷了,秋葉是個黑幫,因爲胸口有刺青所以不會看錯。那邊的人很講面子,被打了就一定還手,手腳斷了也要原樣奉還,要是讓黑幫知道是自己傷了他就完蛋了。想到這裏,『金塔』決定把秋葉先生連同墊子一起裝上面包車,運往牟黑寺。

「秋葉先生問了兩次他在什麼地方,第一次聽起來像是因爲不知不覺轉移了地方感到驚訝而順口說的話,第二次卻清楚地詢問了自己的所在。秋葉先生至少去過一次牟黑寺的大殿,大學生YouTuber被殺那會,他差點被警察冤枉,所以跑到鳴空山裏來找我。可他爲什麼不知道自己在牟黑寺呢?」

『金塔』搜腸刮肚地想着。光是把牟黑寺的墊子搬到『牟黑Empathy大廈』就快天亮了,根本沒有時間在大樓周圍尋找。爲了不讓人找到隱形眼鏡,首先就是不讓人去找隱形眼鏡,也就是不讓人質疑受害者爲什麼沒有戴隱形眼鏡。但如果查了受害者的住處,馬上就會知道他沒有回家,只能給人造成一種出門在外被人擄走遭到拷問的假象。可眼睛上偏偏沒有鏡片,這就奇怪了。就算在拷問過程中脫落,也應該掉在附近纔是。

「和尚第一次來查看情況的時候,格窗應該漏出了光。」

——我不認系你。

——這系什麼地方。

「以前發生過很多事情。」

「青森先生,他在叫你耶,你認識他嗎?」

袋小路的嘴裏,牙齒喀嚓喀嚓的撞擊聲越來越大。

「喂喂,赤麻組長,你沒事吧。其實我已經抓到了對你們組員施暴的兇手,真的哦,還有供詞。」

「的確是我乾的。不過那是個意外,誰都想不到會有人睡在那種地方吧——」

「青森君,爲什麼……」

步波取出錄音筆,按下了播放按鈕。是我,是我,是我乾的。——揚聲器裏響起了袋小路的聲音。

「沒錯,十六日之前,傘架還放在靠近牆壁的地方。不可能在短短忌日就在離牆如此遠的地方留下日曬的痕跡。原來的墊子被別的東西頂替了,『牟黑Empathy大廈』正面入口處的墊子,在案發當晚就被換掉了。」

「這並不難想。秋葉先生之所以問『這是什麼地方』,並非因爲他不認識牟黑市的大殿,而是因爲他看不清周圍,雖說看到的兇手的臉,可還是看不到內陣的佛像和天花板上的燈光,即看到了近處卻看不到遠處。秋葉先生的隱形眼鏡掉了。」

「拉上來。」

「就是這個。秋葉先生愛聽牟黑FM的深夜節目,主播的聲音往往廣爲人知,但長相卻沒人知道。若是沒有知名藝人出演的地方性FM就更加如此。秋葉先生只在廣播裏聽過『金塔』的聲音。」

「爲什麼?」步波露出既驚訝又困惑的複雜表情。

「你做了什麼?」

「是連牟黑寺的和尚也說耳熟,連不看電視的大叔也有機會聽到的聲音。」

「不要!我什麼都沒幹!」

「你說他拿不到錢自暴自棄了?」

——我投降,這到底系什麼地方?

多虧墊子的纖維把血吸乾了,大樓門前纔沒有留下血跡,雖然似乎看漏了飛濺在馬路上的血,但由於血量很少,警察只是認爲在那裏發生了襲擊。」

「那是因爲什麼呢?」

「講具體點。」

「最開始是一場事故。『花色星期五的金塔』從後面闖入大樓,想從十二樓的God Empathy Japan社長辦公室裏盜走兩億円。話雖如此,Double Safe重達三百多公斤,想要搬走是很困難的。於是『金塔』便用瓦斯切割機切開了混凝土門,但出現在眼前的是另一扇門。即便是慣偷也不可能冷靜得了。要是再把門燒開的話,天就要亮了。於是『金塔』便幹了件力氣活。Double Safe下面鋪着防止地板被壓塌的鐵板,『金塔』便用千斤頂頂起這塊鐵板,把保險櫃從窗戶裏扔了下去。」

互目點開手機,從步波手裏接過錄音筆,把手機貼在耳朵邊上。

在距離海岸線兩百米的地方,互目熄掉了引擎,青森走下副駕駛座,繞到了車後。

袋小路很快就恢復了精神。

「哪怕是小小的廣播電臺也有很多出演者吧。青森先生怎麼知道那個人就是『金塔』呢?」

不過與『金塔』的預想相反,老大爺聽到了保險櫃墜落的聲音,『咻,咣』並不是揮動球棒的聲音,而是保險櫃切開空氣撞擊在地面上的聲音,連那個耳背的老大爺都聽到了,動靜應該相當大吧。」

步波歪過了頭。

「也許正是因爲有了錄製節目的圈子,纔會想到盜竊的吧。在週一錄製節目之前,節目組會收到很多來信和明信片,只要看一下署名和寄件人記錄,就能知道姓名和地址,這年頭從個人信息中推斷工作和單位並不是困難的事。如果是死忠聽衆,週五的深夜就會捧着收音機不肯放手。『金塔』就是利用了他們的信息,找到了不用擔心被人撞見的闖入地點。」

「嗯,我也受了你這邊不少關照。既然組長這麼說,我就想想辦法吧。不過可能要出點手續費哦。」

「牟黑岬。」

麪包車前的視野驟然開闊起來,延伸出去的海岬對面,是一片蔚藍的大海。

「還不死心呢。」

「爲什麼不叫救護車?」

「正常情況下是這樣,但『金塔』有些特殊,他的臉不爲人知,聲音卻家喻戶曉。」

「答案是否定的。『花色星期五的金塔』還將面臨更大的厄運,在他好不容易鬆了口氣的時候,秋葉先生醒了過來,秋葉先生一邊在劇烈的疼痛中掙扎着,一邊說出了那幾句臺詞。」

座椅搖搖晃晃,後視鏡差點蹭到電線杆,互目趕緊打了方向盤。

「是歌手還是聲優?」

「『下平平死神廣播』有兩個出演者,一個是住持人下平平,還有一個是他的友人袋小路宇立。這兩人都沒有公開露面。不過秋月先生在一年半前,被組裏命令討債,與下平平見了面,不可能看到對方就說『我不認識你』。因此餘下的嫌疑人就只有一個,『星期五的金塔』就是你吧。」

「我砸斷了他的手腳,打碎了他的牙齒,挖出了他的眼睛,還戳破了他的耳膜。」

「牟黑市的居民聽慣了槍聲,所以即便聽到聲音也不會引發大的騷動。萬一有人報警,只要趕在警察到來之前跑掉就沒問題了。但不幸的是,保險櫃掉落的位置有個出乎意料的東西。」

「因爲那裏鋪着的墊子跟『牟黑Empathy大廈』入口處的墊子是一樣的。那座大廈是傢俱批發公司God Empathy Japan自有的大廈,所以門口的墊子很可能是從自家公司採購的。在調查公司經營情況的時候,『金塔』應該瞭解到牟黑寺也在這裏批發經營用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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