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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摺疊的屍體

《啜飲屍汁》 · 白井智之 · 1.5萬 字

12月2日晚11點半左右,在南牟黑7丁目的四人遊樂公園——摩訶大大園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具體情況不詳。但據報道,屍體背部嚴重骨折,腰椎和骨盆存在開放性骨折。

根據熟悉遊樂園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的說法「是不是遊樂設施和展示項目之類的發生事故了呢」。

——摘自牟黑日報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三日晨報

1

「這裏很適合當做猜兇手的舞臺呀。」

青山森太郎望着洞窟牆壁上遍佈的武器和刑具,兩眼放光地說道。

「猜兇手?」

「沒錯。我一直在想,殺人的方法還是簡單一點好。」

青森說了句可怕的話,拍了拍黃銅牛的背。中間似乎是空的,傳來了清脆的聲音,這是一種名叫「法拉里斯公牛」的刑具,據說是用來烤人的。

「你是隨手殺人的傢伙嗎?」

「不,不是情緒,而是物理上的。我覺的人的身體太結實了。步波小姐,你覺得你能殺了我嗎?」

「能。」

步波即刻應道。

青森是個瘦得像豆芽菜一樣的男人,哪怕一陣輕飄飄的風都能把他刮跑。拿鐵棒朝臉上招呼兩三下應該就能弄死。

「那麼步波小姐殺過最大的動物是什麼呢?」

青森快活地撫摸着牛頭。

「牛蛙,騎自行車的時候軋死的。」

「你能保證它絕對死了麼?動物不會那麼容易死的哦。」

「能,因爲內臟都從肚子裏掉出來了。

「我爺爺的腸子也從屁股裏掉出來了,不過他好得很。那隻青蛙是不是也拖着紀念品回家了呢。」

聽他這麼一說,步波就沒了自信。蛙類原本就是軟綿綿的,被軋過或許真死不了。

話音未落,耳朵裏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哲二的臉變得愈加蒼白。

青森和步波面面相覷。有種不好的預感,要是真的發生兇案,《拷問洞窟的殺人》就只能被束之高閣了吧。

雖然不大清楚是怎麼回事,但要是能找到新作的舞臺,那就再好不過了。青森前往「摩訶大大園」,就是爲了找到脫離低谷的落腳點。

要是抽出牀左右兩端的止動器,鐵板的兩端就會抬起,將身體對摺起來——好像是這麼回事。

「什麼——」青森回過頭來,然「哇」地一聲跳了起來,掉進了「河童池」,砰地一聲水花四濺。他就像被河童抓住了腳一般拼命掙扎着,直到握住了步波的手後在總算平靜下來。

「真是的,嚇死我了。」

五十多歲的大叔像個捱罵的孩子一樣皺着眉頭。

「不好意思。」

的確,牟黑市確實殺人案多得都讓人膩煩了,但絕大多數案件都是在沒有名偵探出面的情況下解決的。

「下一部作品就定爲《拷問洞窟的殺人》,如何?」

步波的家裏有些情非得已的情況,不賺錢就過不上像樣的生活,要是青森的腦子再也沒有想法湧現的話,步波的銀行賬戶也會乾涸。就在這時,聽聞「摩訶大大園」新開了一間可疑的設施,步波爲了解悶,便邀請僱主前去取材。

「連一隻牛蛙都殺不了,怎麼能殺得了我呢?」

大叔突然一聲怒喝,這傢伙就是哲二的哥哥,園長真加內一諄嗎?

青森得意忘形起來,這實在是強詞奪理。

「小孩子真是嚇人。」

哲二被哥哥的罵聲嚇得縮了縮脖子。但他並沒有反駁,而是繼續說道。松脂組本部就在辦公室的邊上,而麻林拷問窟則在廣場的另一邊,於是他們先去了松脂組本部。

「哥哥說先不要報警,好像是因爲上個月的墜車事故,警察對他糾纏不放,這讓他很不爽。」

「別做傻事了,萬一把人弄傷了該怎麼辦?」

大叔不安的那起圓珠筆,筆身上赫然印着「Makadaidai Park」。

少年們身後直立着一個巨棺模樣的東西,裝飾得像個身穿斗篷的女人,內側等距地排列着長度一樣的鐵釘。這是展品中的一大看點,據說是中世紀的歐洲用來把人扎得千瘡百孔的「鐵處女」。

「世界並不是爲了解謎而存在的。」

這樣的惡語是有來頭的。就在十一月的某日,一名身穿玩偶服的表演者在遊戲中跌落,身受重傷。或許是爲了防止此類事情再次發生,今天的摩訶大吉的腰被綁在了遊行車的護欄上。

青森無法閱讀文章,所以不能參考其他作品和資料來進行構思。這半年來他一直往外吐着腦子裏儲存的梗,想必子彈終於見底了吧。他用廣播聽新聞,看推理電影以及跟黑幫喝酒來尋找靈感,但似乎總是想不出什麼好點子。

青森微微一笑,假裝舉起掛在牆上的三八式步槍。

哲二點點頭。就是那個被人用「鐵處女」欺負的孩子吧。

「五個結伴來玩的中學生裏,有個人在遊行的時候失蹤了。」

那裏有四個少年,一個戴着銀框眼鏡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其餘三人心神不寧地看着他,那個眼鏡少年正痛苦地捂着他的脖子。

這麼一說,告示和實物構造確實不同,在告示的解說中,是把人向內摺疊,但實際上是向外摺疊的結構。

這時「啊呀」一記,從洞窟深處傳來了尖叫聲。

「你說這些幹什麼?」

花去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時間欣賞完各個房間的展示品後,兩人走出了「麻林拷問窟」。

「別再出來了!」

哲二長長地嘆了口氣,轉頭向步波行了個禮說「辛苦你了」。步波在便利店提渾身溼透的青森買了替換用的衣服,剛回答摩訶大大園。

「失蹤的是不是戴着銀框眼鏡的孩子?」

一打開辦公室的門,身子半乾的青森和無精打采的大叔正圍着煤氣爐。

「不用,沒事,失蹤的中學生其實——」

裹挾着溼氣的風子「河童池」吹來,入口的時鐘指向六點四十五分,距離閉園還有十五分鐘,廣場上送客的遊行已經開始了。

在這麼一個「摩訶大大園」裏,新的展示設施於本月開張。這就是「麻林拷問窟」。在大正時代曾將十七名年輕女子帶進鳴空山裏的宅邸中監禁用刑,被稱爲「牟黑監禁王」的麻林龍吉所蒐集的藏品在此公之於衆。這裏展示了他從世界各地購買來的六十多件武器和刑具。

《啜飲屍汁》單行本 (網譯) 第五章 摺疊的屍體插圖(1)
《啜飲屍汁》 · 單行本 (網譯) · 第五章 摺疊的屍體 · 第1張插圖

青森將目光轉向了「鐵處女」邊上的道具,是一張由兩塊鐵板連接而成的牀,左右手腕和腳踝四處都有皮帶環,大概是把人躺着拘束起來吧。鋼絲分別吊起木板左右兩側,末端吊着鐵製的重錘,中間設有滑輪(圖5)。

步波想起了柴犬。要是趁狗在狗窩裏趴着不動的時候靠上去,從頭頂的方向把手伸向狗脖子。毛太滑抓不住,於是拿出小刀,往脖子裏一刺,然後就碰到了不知骨頭還是肌肉的東西,沒有刺到要害。這時柴犬跳了起來,齜牙咧嘴地汪汪大叫,猛烈晃着脖子,口水亂飛,這樣就沒辦法了。

「是吧?殺死一隻動物就這麼了不得了,何況是我。雖說在人類之中算瘦小的,但比青蛙和狗大得多,而且有智能,會說話也會反擊。我再問你一次,步波小姐,你還覺得你能殺了我嗎?」

步波朗讀了告示上的說明文,據說這是麻林龍吉發明的殺人道具之一,首次對公衆開放。

「全世界的拷問工具好不容易齊聚於此,可『摩訶大大園』的大人們似乎一次都沒嘗試過。」

從「人面豬牧場」的方向傳來了微弱的豬叫聲。

在巴士改造成的遊行車上,一隻穿着玩偶服的老鼠在不停地揮着手。這就是吉祥物摩訶大吉先生。或許是因爲聖誕節將近,老鼠的帽子上還頂着馴鹿頭,看得人脖子都要疼了。

根據指示牌,「麻林拷問窟」順着走廊分爲四個展覽室,兩人在一號展覽室,而傳來的聲音是在第四展覽室。兩人穿過一條低矮的走廊,來到了最裏面的展覽室。

他邊說邊吐了口水。無意中向廣場望了一眼,來源的遊客正齊刷刷地看向這裏。

青森窺探着牀的背面。

正當思緒飛到那些曾慘遭摺疊的女人們的身上時,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沿着通道衝了進來,泛黃的襯衫配上皺巴巴的夾克,胸口的徽章上寫着「工作人員」,大概是聽到了剛纔那聲慘叫跑過來的吧。

「你看吧。除了打架打慣了的黑幫,普通人殺人可不容易哦。」

「有個男孩不見了?」

步波把斷成兩截的青蛙的上半身拎起來,戳了戳青森的側腹。

「果然這幅畫畫的不對。」

*

「要是這個世界不能讓殺人變得簡單一點,我們就不能享受猜兇手的樂趣了。要是隻有具備智慧、體力和毅力的精英才能殺人的話,就不用特地蒐集線索,就能找到兇手了。」

「還沒,我哥和四個初中生正在園內尋找。」

「現在知道了這裏的道具真的是能用的——嗯?」

大叔把告示撕下來裝進口袋裏,然後慌慌張張地出了房間。

「打110了嗎?」

副園長真加內哲二是創辦「摩訶大大園」是真加內善哉之子,也是現任園長一諄的弟弟。雖然頭銜不高不低,但聽說負責實際業務的就是這個男人。

「青森先生,果然青蛙壓扁就會死嘛。」

是一直壓扁的青蛙。究竟是被人踩了,還是被遊行車的輪胎軋了呢?

一個頭頭模樣的平頭少年不服氣地說着,三人出了展覽室。戴眼鏡的少年則用手帕按着脖子上的上的傷口,耷拉着頭跟在後面。

眼前的大叔看起來就像百獸之王。

「不知道,但有種不好的預感。」

青森立刻上去搭話,把同樣的解釋又重複了一遍。大叔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青森指出的問題也很有針對性。

「爲什麼不報警。」

當少年竭力抬高嗓門的時候,步波感到鞋底有某種柔軟的觸感,不由地看向腳下。

「哥哥,剛纔的聲音到底是——」

2

六月份的《死從天降》脫稿後的半年裏,青森一直以每月兩三部的速度創作短篇。然而,就在上週末,青森的筆——準確地說是他的嘴猝然停了下來。

「說是叫『死者之牀』。」

想必是三個少年爲了好玩,讓戴眼鏡的少年進到裏面,合上蓋子刺傷了他。只見脖子右側有個紅點,所幸傷口不深。

「是誒,會改正的。」

「你來的正好,『死者之牀』的簡介好像錯了。」

「既然鐵板的左右兩端能翹起來,那麼合頁不裝在牀的正面就很奇怪了。可是合頁卻在牀的背面,這樣鐵板應該從左右兩邊掉下去纔是。鋼絲和重錘就只起到吊車的作用而已。」

「這是當然。但是這個洞窟呢?這裏有的是殺人的道具。槍也好刀也好刑具也好任君挑選。就算是得了風溼性關節炎的老阿婆,只要想幹,也能殺掉一兩個人。在這裏殺人的話,不管是智力,體力還是毅力,都可以從中找到純粹的兇手。是非常適合推理小說的舞臺。」

「剛纔那是什麼?」

「那麼要是殺了附近的柴犬就能拿到一百萬円,你幹嗎?」

三人呆呆地站在一起。這是一個眼熟的男人從廣場上跑了過來,泛黃的襯衫和皺巴巴的夾克,就是被青森指出告示錯誤的工作人員大叔。

「我不知道。」

從「羅斯威爾UFO館」出來的小學生衝着遊行車大喊大叫,周圍的大人們也發出了歡呼聲。

「我們也來幫忙吧?」

「不是殺不了,只是沒有理由而已。只要有了理由,隨時都可以殺。」

晚上七點三十五分,「摩訶大大園」已經被夜幕所籠罩。

哲二扔下圓珠筆,衝出了辦公室,步波他們也緊隨其後。

他一邊小聲說着,一邊指着告示上的示意圖。

「去看看吧。」

青森遺憾地嘟囔着。

「別來問我!」

把冷嘲熱罵當耳旁風的摩訶大吉先生仍舊拼命揮着手,遊行車繞園一週,開回車庫去了。

閉園後的廣場一片死寂,彷彿遊行的騷動是假的一般。

「摩訶大吉,掉下來!掉下來,摔死吧!」

「唔,是猜兇手的短篇嗎?聽起來很有意思。」

青森一本正經地說道,步波也使勁地點點頭。要是因爲這些腦子不好使的小屁孩把《拷問洞窟的殺人》搞沒了的話,那就忍不了了。

「……真難辦啊。」

「如果是槍聲的話,應該在『松脂組本部』或是『麻林拷問窟』的方向吧。」

「摩訶大大園」位於南牟黑區外圍,自稱是主題公園,遊客可以遊覽「鬼叫地獄巡遊」「羅斯威爾UFO館」「基督之墓」「河童池」「人面豬牧場」「松脂組總部」「電話俱樂部林林屋」等惡趣味的設施,據說這裏是曾靠修路發家致富的商人真加內善哉在泡沫經濟的時代建造的,如今由他的兩個兒子接手經營。入場門票爲五百円。雖然不覺得真能賺錢,但由於多少有些興趣愛好的成分,所以也無所謂吧。

一諄推開了厚重的門,屋子裏一片漆黑。

「除了辦公室,其他地方已過七點半就會自動關燈。」

哲二靈機一動,拉開了窗戶的百葉窗。月光照在紅地毯上,身穿和服的男人們揮舞着日本刀,拿着手槍,割着手指。每個人的臉都很平板,全是廉價的人體模型,找不出一個真正的人。

「還剩下『麻林拷問窟』嗎?」

一諄粗啞地嘟囔着。

「我去把配電房的開關打開,哥哥先去吧。」

哲二折了回去,剩下三人朝「麻林拷問窟」趕去。「麻林拷問窟」是在鳴空山上斜坡上開鑿而成的人工洞窟。自然一扇窗都不會有,內部是一片漆黑。

三人在洞口停了下來,四位少年也從各個方向聚集到了這裏。欺負眼鏡少年的三人組中出現了一個新的面孔。

「我聽到一記很響的聲音,是出什麼事了嗎?」

正當大人們無言以對時,一個長睫毛的少年用手機的電筒照亮的洞窟。還有這一手嗎?於是青森和步波也拿出手機,七個人依次走進了「麻林拷問窟」。

一號展覽室除了展出「法拉里斯公牛」和「苦惱之梨」等刑具外,還展示了許多槍支火器。衆人疑心那個眼睛少年在此中槍,紛紛緊繃着身子,但裏面空無一人。一諄緊繃的嘴脣微微鬆弛了一些。

走在狹窄的通道上,望向二號展覽室,裏面沒人,三號展覽室也杳無人跡。剛踏進第四展覽室時,就發覺一股聞起來很臭的味道。

用手機照亮,一副似曾相識的圓框眼鏡疊着眼鏡腿掉在地上。

「加,加須屋。」

虎牙少年嘟囔道。睫毛少年則用手機照着房間,步波也將目光投向燈光的最前方。

「死者之牀」對摺了起來,正如青森說的那樣,鐵板左右兩頭向下,朝外翻折着。一個手腳被禁錮住的少年躺在上面,大概是仰臥的時候被折彎了身子,腰椎和骨盆盡皆碎裂,從腰部流出的血積在牀的周圍。

「真會有這樣的屍體嗎?」

濃重的血腥味令聲音變得扭曲。

這就是被人用「鐵處女」欺負的少年,超長的法蘭絨襯衫加上沾有污漬的牛仔褲,手上還戴着針織手套,脖子上纏着用來遮蔽「鐵處女」傷痕的手帕。這一切都被染得鮮紅。

少年的個子看起來比對摺之前長了不少,當然是錯覺吧。只見他扭過臉去,彷彿躲着什麼一樣,痛苦地咬着牙齒。

就是現在——步波拍拍手吸引了注意。

「沒,這邊都是哥哥一手操辦的,他們應該沒有接觸過展品。」

他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問道,少年們紛紛搖着頭。

哲二的面龐比剛進這個房間時更加憔悴。是想說麻煩人物又增加了吧。

青森一邊單手拿着手機,一邊盯着「死者之牀」。一聽到稀見的屍體就隨意評論的男人,在實物面前似乎也無話可說。

在今天的遊行中,摩訶大吉先生也把馴鹿頭頂在老鼠玩偶服上熱情地揮着手,沒理由受了傷還要繼續幹這麼重的體力活吧。

每次回答的時候,哲二都會窺探哥哥的臉。

「原本我們可以一聲不吭地回去的,但還是去入口處覺那個大叔說了。」

「喂,不是我!兇手是阿聰吧!」

「有的哦。」

一諄哼了一聲,把槍口對準了「死者之牀」。

他揮動槍身,打掉了睫毛少年手裏的手機。

青森無視了哲二的提問,拔了根脖子上的短毛說:

「我不認爲園長的兒子會像普通人一樣買票。」

「我們突然很想去『電話俱樂部林林屋』,考試上午就結束了,閒得沒事。」

細長的槍管指向平頭少年。

不久之後,我發覺『死者之牀』的示意圖是錯的。這是一臺把人朝外折的機器,卻被描述成朝裏折。我將這事告訴了一諄,一諄撕下告示帶走了。那個示意圖還沒改過吧?」

睫毛少年一邊戳着手機,一邊靠近「死者之牀」,就在這時——

3

「嗯?」

用「鐵處女」讓他是脖子受傷算是一種失敗吧。

「他喜歡小孩,喜歡和孩子們接觸的工作,和加須屋也相處得不錯。」

「『摩訶大大園』今天有幾名工作人員在?」

「你們兩個發現加須屋君被欺負了嗎?」

「沒錯,他說加須屋有舞者的潛質,還教了他分離(Isolation)①的動作。」

「可能掉的是加須屋自己的票吧。」

「你們不也有票嗎?」

「就像旅遊的時候帶着撲克牌一樣,只要跟那傢伙在一起,氣氛就很熱鬧。」

「我感覺到了,過去幾個月裏,不自然的淤青和傷口越來越多,都是胸口和肚子這種很難看出來的地方。」

「是誰殺了加須屋?」

「不是什麼不認識的孩子,加須屋是我的兒子。」

「我是『摩訶大大園』的園長,在這裏犯了罪的人由我來處罰,別讓警察和記者來找我麻煩。」

「然後園長立刻就出來了,分頭在園內尋找,我先去了『鬼叫地獄巡遊』。」

青森從一旁插嘴道,雙手攤開了一張紙。

四人互相使着眼色,不一會兒,睫毛阿宏開口道:

阿宏即刻斂起笑容,尷尬地看向一諄。一諄將三八式步槍放在在地板上,在門口有如金剛一般站着。

青森說了一句並不適合他的反駁。

在一諄的指示下,平頭阿太去了「羅斯威爾UFO館」,左臂纏着繃帶的阿聰去看「人面豬牧場」,虎牙阿俊去了「電話俱樂部林林屋」,當時一諄則巡視了「基督之墓」和「河童池」周邊。

「說不定辻同學在教加須屋君跳街舞吧?」

「你們能告訴我加須屋君消失的經過嗎?」

「當然可以了。要是知道了兇手的話,煮也好,烤也好,射成蜂窩也好,都悉聽尊便。」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哲二窺探着哥哥的表情。

「不是,那是另一個人。他和辻君是同一個社團的學生,因爲事故的原因辭職了。」

「什麼素質?」

一諄用乾巴巴的嗓音低聲說道。

青森仰望天空,彷彿在追尋記憶一般。

「住手!」

「你們不是在欺負加須屋嗎?爲什麼特地把他帶來?」

一諄皺起眉頭,少年們歡呼起來,彷彿見到了大額的賽馬彩票一樣。

「除了我倆,還有兩個打工的。一個是濱舞衣子,是曾在東京主題公園做過經理的老員工,另一個是辻萬大,是鹿羽學院大學的學生,街舞社團成員。負責售票和清掃工作,還有穿玩偶服表演。」

步波把手搭在青森的肩膀上說道。

虎牙阿俊說道。彷彿可疑看到他得意洋洋地嘲笑着老師的樣子。

「你們都冷靜點吧,我覺得阿太纔是最可疑的。」

「加須屋的身體柔韌性很好,脖子和手臂柔軟得能彎到嚇人的角度,你是怎麼知道的。」

「打工的人有參與過展示項目的策劃和準備嗎?」

「別叫警察。」

這些欺負人的孩子似乎也用了初中生的陰謀詭計。

青森聽完四人的話,摸着骨子看向了一諄和哲二。

「辻同學就是上個月從遊行車上掉下來受傷的那個嗎?」

「這是一樁兇殺案啊。」

左臂纏着繃帶的少年說了句偏離焦點的話。

「我有個提案,這個還沒曬乾的男人是個推理作家。或許是一年到頭都在思考古怪屍體的緣故,所以腦子不正常了吧。迄今爲止,他已經解開了好幾個有關古怪屍體的謎題。就讓他來調查一下案子吧。」

「你們知道加須屋的爸爸是『摩訶大大園』的園長嗎?」

被一諄威嚇之後,他老實了不少,說了句「我知道了」,挺了挺腰板。

「來這裏的,是你們加上加須屋,一共五個人對吧?」

其餘三人趕到「麻林拷問窟」的經過也是類似的。當然了,有一個人應該在說謊。

和步波他們聽到了一樣,這是「死者之牀」對摺的聲音。

少年們啞口無言。

「辻同學沒有辭職嗎?明明同事受了重傷。」

「你有證據能證明兇手在我們中間嗎?」

「沒錯。阿俊去保育園接妹妹,所以來晚了。」

只見一諄端着三八式步兵槍。

「地獄巡遊剛過了十分鐘,突然間燈就滅了。我以爲是惡作劇,非常惱火。沒辦法只得藉助手機的燈光在黑暗裏遊蕩,這次外面傳來了『砰』的一聲巨響。」

「別傻了!爲什麼阿宏那麼冷靜啊?」

「要是沒人出頭,就讓你們所有人一起擔罪了。」

「你是說他能猜到殺害加須屋的兇手嗎?」

「這張票掉在現場。閉園前不久我們還在『麻林拷問窟』,那時候什麼都沒掉,所以我認爲是兇手掉的。」

的確,之前在「麻林拷問窟」相遇時,少年們包括加須屋在內也只有四人。

真是初中生的動機。平頭阿太的眼神遊移不定。

「那我問了,你們來『摩訶大大園』是爲了什麼?」

「你要爲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孩子復仇嗎?」

「你去做吧。」

「是兇殺案啊,會上《牟黑日報》嗎?」

「剛纔是你說兇手在這四個人之中吧。」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徹過道,繃帶少年轉過身來,倒抽了一口涼氣。

閉園前的送客遊行從六點四十分開始,到五十分結束。加須屋就是在這十分鐘裏消失的。

突如其來的臺詞,讓一諄和哲二都皺起了眉頭。

青森照了照腳邊的血泊,拿起一張紙幣模樣的紙片,上面是摩訶大吉先生揹着書包的插畫。這是「摩訶大大園」的中小學生門票。奇怪的是,明明不是防水紙,卻幾乎沒沾上血,從地板上看,也只有原來有紙的地方沒有血,留下了長方形的印子。

感覺房間裏的時間停止了,所有人都在側耳傾聽着青森的下一句話。

「事情的真相我已經知道了。」

青森還沒來得及吸氣,步波就代他回答道。要是事事謙虛,就會寸步難行。他對猜犯人發表了一大堆看法,要是解不開這個小小的謎題,那就太丟臉了。青森則絮絮叨叨地說着「不是」「爲什麼」「等會」。

初中生們互相猜忌着,如此一來,事情就解決不了了。

「知道的話就不跟他一起來了。」

4

「沒錯,從掉落了中小學生票這點來看,我認爲兇手就在這四個初中生中,但這四人誰都用不了『死者之牀』。」

阿宏指着哲二。副園長正靠在牆上,無精打采地垂着肩膀。這也難怪,畢竟外甥被一掰兩半,哥哥嚷嚷着要弄死兇手。他晚到一步,剛從配電房來到「麻林拷問窟」,剛剛折回這裏。

「先說一下結論,兇手不在這四個人裏。」

「六點多的時候,我們跟阿俊會和,五個人一起去了『松脂組本部』,正在玩日本刀的時候,遊行開始了。我們就跑出去看摩訶大吉。當時我們五個肯定是在一起的。直到遊行結束後,才突然發現加須屋不見了。」

「我怎麼可能,難道不是阿俊嗎?」

「我們是成人票,這是中小學生的票,在閉園後仍留在『摩訶大大園』的人裏面,只有你們有中小學生的票。」

「會上頭版吧。我們得趕快報警。」

「加須屋君在被你們用『鐵處女』欺負的時候,第四展覽室裏有阿太,阿宏和阿聰,阿俊還沒到。在我提醒之後,你們就尷尬地離開了房間。

一諄重新端起三八式步槍,就像收容俘虜的日本兵一樣,把一行人從「麻林拷問屋」帶到「松脂組總部」的大廳。

「根本顧不上。」

一諄答道。

「『死者之牀』是牟黑監禁王麻林龍吉的發明。不像『法拉里斯公牛』和『鐵處女』那樣,是廣爲人知的拷問工具。要是說明有誤,遊客就不知道如何使用它,更別提同它來殺人了。」

「是嗎?」

哲二像是溺水的小狗一樣雙手朝空氣一通亂抓。

「起碼除了阿俊之外,其他三人都有機會看到錯誤的說明吧。哪怕誤解了牀對摺的方形,只要知道抽出止動器就能讓鐵板對摺的話,就可以實施犯罪了。要是沒有成功,只需要把身體翻個面,重新來過就可以了。」

「不對。我們只聽到一次『死者之牀』對摺的的聲音。兇手並沒有重新來過,就奪走了他的性命。他們幾個沒機會了解『死者之牀』的結構,不會是兇手。」

「那中小學生的票呢?」

「這是爲了構陷他們準備的假線索。」

「這,這樣啊。」

哲二揉着脖子的後面說。

「除卻這四個人,閉園後留在『摩訶大大園』的就是我,步波,園長一諄,副園長哲二,外加打工的濱小姐和辻同學。

然而,我,步波和哲二先生三個人在辦公室裏一起聽到了『死者之牀』對摺的聲音。哲二跟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我不認爲他能預料到我會掉進『河童池』,在辦公室裏取暖吧。我們三個都有不在場證明。那麼兩個打工的又怎樣呢?他們負責的是售票,園內清潔,遊行表演等,沒有參加展示項目的策劃和準備工作,也沒有接觸過展品。他倆和這四位少年一樣,沒機會了解到『死者之牀』的正確使用方法。這兩人也是清白的。」

哲二瞪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哥哥的臉。

「剩下的就只有一諄先生。我在『麻林拷問窟』裏發現示意圖錯誤的時候,就馬上告訴了一諄,唯有一諄知道『死者之牀』的正確用法,符合兇手的條件。」

「你說我殺了自己兒子?」

一諄以慢吞吞的動作拾起三八式步槍,阿俊「咕」地嚥了口唾沫。

「不,我們三個聽到響聲從辦公室衝出來的時候,一諄先生立刻就跑了過來。『麻林拷問窟』位於廣場的另一頭,不是殺死加須屋就立刻能跑過來的距離。一諄先生的不在場證明也是成立的。」

「那豈不就沒有兇手了嗎?」

阿太撅起了嘴。

「加須屋君原本而是想打死這些孩子,但他又覺得這樣做的話就成了一丘之貉,所以纔想出了如此精巧的計策。園長要是射殺了這些孩子,天堂的加須屋君會生氣的。」

「加須屋爲什麼要這樣做?」

爆炸聲響徹現場。

青森從阿太身上移開視線,遺憾地搖了搖頭。這個小說家是爲了保護幾個少年,才做出沒人是兇手的推理吧。

步波斷言道。不這樣就太不像話了。

「這時上半身的鐵板也掉了下來,身體被對摺起來。即便他看到了告示上的錯誤插圖,也不會弄錯身體的方向,因爲當他抽出第一個止動器的時候,鐵板就會掉下去。最後他忍受着劇痛,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剩下的手塞進了皮帶環裏。」

「這樣就只剩下一個嫌疑人了。在『死者之牀』上殺了加須屋君的兇手,阿太,就是你吧。」

步波忍不住插了句嘴,好不容易纔發生了值得猜犯人的事件,這般犯規的手段可不能讓人滿意。

「是啊。」

「從剛纔說過的做法來看,果然是欺負過加須屋君的四人中的某人吧。不過要是兇手沒有看過告示上的示意圖,應該不會認爲牀會左右抬起。一諄先生拿走告示後纔到場阿俊不是兇手。」

四個少年和三個大叔一起看了過來,步波痛快淋漓地駁斥道:

阿聰長吁了一口氣,抱緊了因爲纏着繃帶而變粗的手臂。

那是對兇手不利的東西——也就是能指示兇手真身的東西。兇手趕到現場後,趁着一片漆黑的混亂把它拾了起來,可它所在的位置卻留下了長方形的印子。只要一看地板,就知道兇手很明顯撿走了什麼東西。兇手爲了掩蓋這個印子,把票放在了地板上。」

「沒錯,加須屋是自殺的。」

「阿宏拿着手機靠近『死者之牀』,打算報警,結果園長突然拿槍指着我們,把我們趕出了展覽室。」

「不可能!」

然而鐵板左右兩頭掉了下去,加須屋君的身體向後對摺,這是最喫驚的人是兇手吧。」

兇手同時拔出了兩個止動器,自然是同時用了雙手,拿着手機就騰不出手,兇手便把手機放在了地板上。

「是,是嗎?」

青森轉過頭來,張大了嘴,步波也不禁低頭看向了地板。

請回想一下在那之前不久的事情,就在我們來到『麻林拷問窟』尋找加須屋的同時,四個少年從公園的各個角落聚集過來。往洞窟內部看了一下後,阿宏立刻掏出手機照亮的裏面。這時候拿着手機的阿宏不是兇手。」

「我也記不清各人在什麼位置,就算想要追究黑暗中的狀況,到最後也爭不出個結果。

「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人之前在對加須屋君施暴的時候,爲了不讓人發現欺凌就專門針對胸口和肚子。這次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要是身體像告示上說的那樣向內摺疊,臉和腳就有可能夾碎眼鏡。所以才讓他摘了眼鏡。除非誤解了『死者之牀』的結構,否則就沒法解釋這種行爲。」

「雖然有種破案的感覺,但是錯了吧。」

5

哲二再度面向一諄。

青森停頓了片刻,重新轉向一諄。

「可兇手不是我們對吧?」

阿俊叩響了虎牙。

「說得好像親眼看到似的,有根據嗎?」

哲二靠在槍,倦怠地說道。

阿俊的臉頰稍稍放鬆,像啄木鳥一樣不住地點頭。

「大概是掰折拇指,令關節脫臼,然後把手伸進皮帶環裏的吧。跟軀幹折斷的疼痛相比,這就像蚊子叮了一口一樣。」

哲二的表情萎靡不振。

「——咦?」

步波斜了眼說不出話的青森,繼續解釋道:

要是用青森的話來說,這種狀況太適合猜兇手了。

「太遺憾咯,兇手就在你們四個人裏。」

「還有,『死者之牀』有兩個止動器。一個一個依次抽出確實也能殺人,但要是把兩個同時抽出,身體就會乾脆利落地對摺。

少年們鬆了口氣。

一諄打量着衆人,沒有人吱聲。

「加須屋的目的就是讓人這麼想。」

「『死者之牀』確實有兩個止動器,想要像折斷樹枝一樣摺疊人體的話,需要左右同時拔出纔行。但如果只想讓人死亡的話,只拔出一個也是沒問題的。

「況且就在兩小時前,他們被人看見用『鐵處女』欺負加須屋君,要是加須屋君被其他拷問工具殺了,他們自然會遭到懷疑,即便是腦子不好的中學生應該也能想到這點。」

「咦?我沒死嗎?」

「掉了什麼?」

「啊呀!」

青森無言以對,嘴巴長得老大。

出乎意料的是,鐵板向外翻折,大量的血噴湧而出,驚慌失措的兇手拋下手機衝出了展覽室。燈光在一定時間之後會熄滅,但手機要是被人發現就徹底完了。兇手覺察到了這點,假裝沒事跟我們回到現場,趁着黑暗拿回了手機。」

「那爲什麼兇手殺了加須屋呢?」

「現在讓我們回到門票上,那張血水裏的門票是什麼時候掉在地上的被?正如我剛開始說的那樣,在加須屋君被殺之前,門票不可能已經掉在地上了。要是流了大量的血,紙肯定會被浸透的。那是等血幹了之後才掉到地上的嗎?仔細觀察一下血泊,唯有票所在的地方沒有血,留下了長方形的印子。如果不是流血之前就有東西掉在這裏,是不會出現這樣的印子的。」

「這樣的話,皮帶和手腕之間不就有縫隙了嗎?我看兩隻手都綁得很緊。」

「發現屍體的時候站在血泊邊上的人就是兇手對嗎?」

一諄問道。三八式步槍的槍口在兩個少年之間來回移動。

一諄手裏端着的槍身震了一下,硝煙味撲鼻而來。

阿聰抬起了纏着繃帶的手臂。

轉頭一看,只見阿太仰面躺在地上。

「兇手並沒有殺人的意圖。」

哲二沉默不語,一諄再度端起三八式步槍。

「所以說兇手並沒有殺人的意圖,他發現加須屋君躲在展覽室裏,打算懲罰一下他,就模仿了拷問。他應該是抱着小小的惡作劇心理讓加須屋君躺在『死者之牀』上,然後抽出了鐵板下的止動器。

阿宏撫摸着胸口,一旁的平頭少年嚇得動彈不得。

「鬧劇終於結束了。」

「我們聽到『死者之牀』對摺的聲音是七點三十五分的事,這時院內的燈光已經熄滅,洞窟內一片漆黑。解開拘束着加須屋君手腳的皮帶需要燈光,兇手應該是用手機的燈光照亮了周圍。

「我們不知道這麼操作『死者之牀』,就算想殺加須屋也殺不了啊。」

讓我整理下加須屋君做的事情。他先取下半身一側的止動器,用皮帶環把雙腳固定在垂直落下的鐵板上。身板僵硬的人會在這個時候感到劇痛,但是身體柔軟的加須屋是完全有可能的,然後他用皮帶環固定住一隻手,用另一隻收抽出上半身的止動器。」

「根據青森先生的推理,把票扔在現場的應該是加須屋君吧。票先掉在了地上,然後血流了下來。只要不是防水紙,票就應該是血淋淋的纔對,但紙上幾乎沒有血跡。」

「你怎麼知道是兇手讓他摘了眼鏡?也可能是反抗的時候從臉上掉下來的吧。」

阿俊發出了少女般是聲音,阿宏蜷縮着蹲在了阿太跟前。

「既然血泊上有印子,那上面肯定掉了東西。但你不是門票的卡片,應該是別的什麼東西掉在了上面。

「一看不就知道了嗎?是被你哥押過來的。」

「等等。」

「請各位仔細想想,要是兇手一開始就打算殺了加須屋君,會用這種方法作案嗎?七點閉園以後,『摩訶大大園』就只剩下工作人員和幾個遊客,要是在這種時候殺人,嫌疑人就會縮小在這幾個人身上。」

「實事求是思考的話,那就是加須屋君被殺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兇手才把票扔在了血上。」

「不對,地板上的眼鏡腿是疊起來的。如果是不小心從臉上掉下來的話,眼鏡腿應該是張開的纔對。」

「四號展覽室裏的地板上放着加須屋君的眼鏡,兇手在操作『死者之牀』以前,把眼鏡取下來,放在了地板上。

正如青森先生說明的那樣,新回收看到了告示上的示意圖,誤解了『死者之牀』的構造。加須屋君是仰躺着的。要是鐵板左右兩頭抬起的話,就會變成體檢時坐位體前屈的樣子。身板僵硬的大叔或許會腰痛。但身體柔軟的加須屋君不會有危險。兇手就是因爲這個才抽出止動器的。

*

「當然是爲了構陷你們,毀掉你們的人生,丟在這裏的中小學生門票就是證據。」

阿太邊哭便摸着自己的身體,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加須屋的手和腳都用皮帶環固定住了,使用『死者之牀』需要同時拔出左右兩邊的止動器,不可能自殺的。」

那麼兇手是怎麼抽出止動器的呢?就像我曾反覆說過的那樣,兇手誤解了『死者之牀』的構造,結果殺死了加須屋君。但要是一個一個抽出止動器的話,抽掉第一個的時候應該就會發現鐵板是往下掉的。這是隻要就此打住,或者把身體翻個面,就不會失手殺死加須屋了。也就是說,兇手同時拔出了兩個止動器。

一諄的臉頰微微扭曲。

「各位在『麻林拷問窟』找到加須屋的時候,我正在配電房。爲什麼你們要從『麻林拷問窟』轉移到『松脂組本部』呢?」

聽到了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哲二的話聲裏充滿了沮喪,步波也是一樣的心情。

「加須屋還活着吧,哥哥?」

哲二嘆了口氣,把臉轉向一諄。

哲二似乎厭倦了討論,眼神就像截稿期前的作家一眼疲憊。

哲二那口齒不清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兇手是誰?」

阿俊唾沫橫飛地說道。

6

「那就奇怪了,哪邊都沒法解釋。」

「我想確認一件事。」

阿聰的左臂骨折了,不可能同時抽出兩個止動器,所以他不是兇手。」

「加須屋君不是自殺哦。」

阿太突然抬高了嗓門。

青森坦然地回答道。

「果然是這樣。」

一諄抱着三八式步槍沉吟不語,然後像是吐出一口濃痰一樣說道:

「雖說大量失血,但搞不好還有一口氣,爲什麼要阻止阿宏靠近屍體呢?只能認爲屍體上藏着祕密。」

「你是說他在裝死?太扯了吧,他的身體都被折起來了。」

本應被一諄打死的阿泰,不知爲何站在了一諄這邊。

「我一開始也這麼認爲,人類的骨骼沒法向後彎曲,哪怕是身體再怎麼柔軟的孩子,要是被向後摺疊,也不可能沒事吧。

對了,聽說在躺到『死者之牀』的兩小時前,他的脖子被『鐵處女』弄傷了。仔細一想就很不對勁,我們園裏的『鐵處女』裏等間隔地排列着長度相同的針,要是扎破脖子,卻沒扎到臉和肩膀就很奇怪了。那個傷口也是用圓珠筆造假的吧。」

「那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是爲了在脖子上纏上手帕。」

「怎麼說?」

「是爲了不讓人發現他扭着脖子。」

「……哈?」

哲二清了清嗓子。

「加須屋的脖子軟得嚇人。那孩子的脖子能彎過很大角度,看上去就像身體前後調轉了一樣。他不是仰面朝天摺疊着身子,而是俯身朝下摺疊着身子。」

記憶中的景象驀然扭曲了起來。

「正如步波小姐所說的那樣,這和體檢時的坐位體前屈很像,人的身體是可以朝正面完全的。如果身體足夠柔軟,上半身和下半身可以完全重疊,加須屋把襯衣、褲子和針織手套倒過來穿,腰部向正面摺疊,脖子大角度地扭着,臉朝向斜後方。」

「是騙小孩的魔術嗎?」

青森竭力說着不願服輸的話。

「完全正確。他在鐵板上用了柔術。穿着超長的法蘭絨襯衫,是爲了即便彎折身體也不會露出後背,如果被當做肚子的位置沒有肚臍,就會暴露真實的姿勢。唯有鞋子沒法倒穿,所以他便在裏面塞進填充物,綁在了腳尖上。」

回想起那時在四號展覽室找到加須屋的時候,感覺他的個子略微變高了一點。這不是錯覺,而是身體真的變長了。

「再怎麼費盡心思,也無法掩飾的就是扭過脖子時會出現的皺紋。既然被帶到了『摩訶大大園』,就可以想見會在『麻林拷問窟』裏被施暴。他就假裝在那裏受傷,用手帕纏住了脖子。」

「就算脖子再軟,在扭曲的狀態下保持不動也是很難的吧。」

「這夠上牟黑日報頭版了吧。」

「真是不幸的事故啊。」

「我的天哪,兇手不就是我們嗎?」

辻萬大的屍體扭曲成一個「く」字。

開着遊行車的濱小姐,由於疏忽沒有減速就駛入了車庫,這是第三個不幸。

眼見青森的臉瞬間變得煞白,步波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越來越青。

「爲什麼要這樣大費周章?」

「那是爲了懲戒你們。」

同時濱舞衣子靠在被撞扁的引擎蓋上,發出嗚咽的聲音。車庫裏滿溢這汽油和血混合的氣味。哲二問話後得知,濱小姐是在駕駛巡遊車的過程中出了事故。就在遊行結束返回車庫的時候,不知爲何忘了踩剎車。在引擎蓋即將撞上車庫牆壁的時候才踩了剎車,可她是身子從桌椅上飛了出去,一頭撞在了擋風玻璃上。記憶就此中斷了。

正當青森一本正經地說着的時候,孩子們的叫喊聲隨風飄來。

一諄面無表情地環視着衆人。

青森一邊爬下游行車的梯子一邊嘟囔着。沒有謀殺,自殺和裝死的可能,辻萬大的死是數個不幸重疊的結果。

濱小姐被淚水浸透的臉扭曲着,泣不成聲地說着:

「所以才選擇了熄燈後昏暗的洞窟爲舞臺,哥哥把各位都轟出去,是爲了在燈光亮起之前離開現場。」

步波一邊推着自行車一邊打趣道。

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年從「摩訶大大園」的大門跑了過來。他左臂纏着繃帶,是阿聰。

青森揉了揉眼睛。

「啊,太好了——」

7

步波輕描淡寫的話似乎並沒傳到青森耳朵裏。他一邊拂拭着掌上的污垢,一邊向濱小姐搭話說:

「……爲什麼?」

「加須屋,結束了。」

街上傳來了警車的鳴笛聲。

十一點多的時候,她醒了過來。在車身的平臺上發現了向後彎折的玩偶服,她爬上平臺,拿下頭套,裏面是早已變涼的辻萬大的頭。

「警察大概也會問吧,你爲什麼忘了踩剎車呢?」

「告示上弄反了的示意圖呢?」

「別開玩笑了。今天的是要是讓讀者知道的話,我會慚愧死的。」

① Isolation,街舞基礎動作,即主動部位運動的時候其他部位保持不動。

哲二向一諄伸出手,迅速奪過了模型槍。

阿太吸着鼻子。

他乾脆地說道。

加上玩偶服掉落的重量,他的上半身被一股巨力向後猛拽,如果只是整個身子倒地只會受點輕傷,但由於腰被綁在護欄上,所以下半身動不了,結果腰彎向後面,整個身體慘遭對摺。

青森一邊走在從『摩訶大大園』延伸到住宅區的散步道上,深深地嘆了口氣。他道出了自己對於猜犯人的熱切主張,不料卻捲進了欺騙小孩的鬧劇中,展示了錯謬的推理,要是有地洞的話,應該恨不得鑽進去吧。

「爲什麼會這樣——」

*

阿太眨巴着幾乎要翻過來的眼睛。

「真是糟糕的一天。」

遊行的過程中,他把馴鹿的頭放在了老鼠的玩偶服上,導致玩偶服的重量過大了吧。這是第一個不幸。

這個車庫並非爲了收容遊行車而設計的,表演者站在平臺上進入車庫,頭會撞上天花板,因此慣例是在進入車庫前減速,表演者屈下身子。但今天的濱小姐忘了踩剎車,結果讓辻萬大的頭撞上了天花板。

「那只是哥哥搞錯了,沒改好而已。根本沒想到會由此得出這樣的推理。」

「副,副園長大叔要我帶你倆回去。」

由於十一月發生了表演者從遊行車上跌落的事故,他的腰被綁在了平臺的護欄上,這是第二個不幸。

「從腰上流下來的是血漿嗎?」

「永遠都別忘了今天發生的事情。」

「怎麼了?」

「這樣的話點子不也攢夠了嗎?明天就能立馬動筆《拷問洞窟的殺人》了吧。」

遊行結束後,步波捏了一隻青蛙的屍體給青森看,青森尖叫着跳了起來,掉進了河童池,聲音傳到了遊行車的駕駛座上。

阿聰追上兩人,右手扶着膝蓋大口喘着氣。

一諄丟下這句臺詞,走出了『松脂組本部』。

「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打工的人死了。」

「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從『河童池』那邊傳來了很大的聲響,一下子分了神。」

阿聰舌頭打結,硬擠似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門靜靜地打了開來。滿身是血的加須屋尷尬地露出了臉。

皎潔的明月高懸在天穹之上。

「這氣味應該是真的血。可能是澆上了『人面豬牧場』裏飼養的豬的血。血泊中的長方形是放置手機留下的印子吧。在澆血的時候,不小心在地板上留下了印子,所以就用準備拿來構陷同學的票把它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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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夠了吧?我知道你很惱火,但把不想幹的人牽扯進來未免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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