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無所有的屍體
《啜飲屍汁》 · 白井智之 · 2萬 字
16日凌晨2時半許,一名高中生於牟黑河邊的一處民宅車庫中發現一對倒地的男女,於是立刻向警方保安。經確認,男子已經死亡,女子則被送往附近醫院。雖然尚不知詳細情況,但據傳該男子的脖頸和四肢遭到切斷。按精通肢解的推理小說作家袋小路宇立(33)的說法,「兇手很可能對男性受害者懷有強烈的憎恨」。
——摘自牟黑日報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七日晨報
1
「聽說牟黑醫院被送了殺人預告,說是要麼讓院長人頭落地,要麼就把員工宰了。」
「好厲害啊,去瞧瞧嗎?」
在閱覽資料用的休息室裏,一個看起來無所事事的大叔在竊竊私語。
今天是五月十四日,因爲是週六,牟黑市立圖書館的休息室裏聚集了很多初高中生。四月末的翻新工程剛剛結束,牆壁和書架都是光滑溜溜的。可不知爲何,裏面卻瀰漫着一股大叔的臭味。或許是舊書中散發出的獨特瘴氣讓人聯想到大叔吧。
「別了吧。都不知道最近的年輕人在想什麼。」
缺了門牙的大叔望向這邊,隨即將眼睛瞪得滾圓。
只見步波腋下正夾着一本厚厚的書,書名是《世界斷頭臺入門》,這樣的書似乎與高中生無緣,卻也並非企圖處決同學。
步波從初中開始就靠給黑幫大叔算命賺錢。養育她的家庭情況特殊,乃至於不賺錢就無法過上像樣的生活。
可就在一個月前,金主大叔被人套上豬頭殺死了,她只能一邊在衚衕裏給幫來往行人算命,一邊物色下一條搞錢的路子,卻並沒有尋到像樣的活計。正當她尋思差不多該倒賣內褲的時候,突然來了位面如土色的推理作家。
「黑社會不准我死。」
這倒是極其罕見的煩惱。
一問之下,才知道他是因爲頭部遭到重擊,大腦變得不正常了,明明是作家卻讀不了文字。雖說他曾一度決定了結自己的性命,但由於心血來潮,解開了殺人事件的謎團,所以被黑幫的小嘍囉看中,並威脅他說『敢死就殺了你』。
「那就僱一個助手,讓他代寫文字不就好了嗎?」
步波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作家的眼睛嘴巴一張一合,然後以一副撥雲見日的表情喃喃地說了聲「原來如此」。
「太謝謝了,你真是我的恩人。」
他從錢包裏掏出一張鈔票,隨手放下後站起身來。
「等等——」步波一把拽住了他的T恤,「請問,當小說家賺錢嗎?」
作家停下了腳步,「唔……」的一聲撅起了嘴脣。
道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影子。
步波彎下腰,用燈光照向她的側臉。寬大的牙齦很是眼熟,這正是一個月前,那個在圖書館屋頂上把步波視作可疑人物的女人。本以爲她已經死了,不料手腕上仍有脈搏。
她約摸四十歲的年紀,因爲駝背的緣故老態盡顯。開胸的連衣裙上垂着黯淡的頭髮,臉上粉底塗得太濃,好似殮容一般,被摸了頭的小孩則開心地一遍遍喊着「二樓,二樓」。
夏洛蒂·科黛在遭到處決後,劊子手助手將她的頭顱舉向觀衆,並抽打她的臉頰。此時她的臉上顯著地流露出怨憤的表情,很多圍觀者都目睹了這一幕。
兩扇捲簾門左右排開,中間有一扇帶着老式鎖小鐵門,但並未用木板封住。步波將手搭在拉桿形的門把上,門「砰」的一下應聲而開。
步波將電筒調亮,只見車庫中央有個木製基座,上面擺着肉塊,像是人的軀幹,但也難以確定。就似櫥窗裏陳列的軀幹雕像一般,上面的手,腳,頭顱盡數缺失。
包括廢稿在內,本次一共錄了五百五十篇稿子,收集了五次資料,總共賺得了一百二十五萬円。有段時間因爲腱鞘炎,手腕差點廢掉了。但一想到在混黑道摸爬滾打的辛苦,就覺得還算輕鬆。
「到二樓嘍,小凪真了不起呀。」
一股腥味直撲鼻腔。
這便是這次調查的課題。
步波慌忙攥緊剎車。
這個叫小凪的孩子正有節奏地哼着這樣的調子,把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橡皮筋用手指彈飛,然後立刻跑去撿起來。只需望一眼就能將心中的憂鬱一掃而空,小孩可真是厲害。而那個像母親一樣的女人則弓着背在長椅上玩手機。
步波在閱覽席上落了座,瀏覽起《世界斷頭臺入門》的目錄。只見第五章記有「被斫落的頭部之意識」,就是這個了。正當她即刻將書頁翻開的時候——
作家一臉驚呆的表情。
亨利·朗吉耶(Henry Languille)被斬首數秒後被叫到姓名,據說他睜開眼睛,向醫生直直看了過去,第二次呼喚也做了回應,但第三次之後便再無反應了。
「小哥哥,你要不要僱傭我呀?」
眼睛一閉,名偵探那波瀾壯闊的人生就在眼皮底下流傳不休。正當我回味着自己寫就小說般的成就感時——
「——大載馘味打着嗝,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應該是看人氣吧,獨著是按定價的百分之十算版稅,我最暢銷的《從二樓開始瞎眼》賣了二十萬本,其餘的大約是兩三萬本的樣子。」
耳朵裏傳來一聲宛如斷舌小貓的聲音,整層樓淤塞的空氣瞬間像高原一般清澈。
橡子腦袋點了一點,坦率真是不錯呢。於是步波把罐子遞到她的跟前。
有一個著名的都市傳說。在斷頭臺處刑風靡法國的時候,有一位好奇心旺盛的科學家請求死刑犯在生命結束的瞬間不停眨眼,於是被砍下頭顱的死刑犯,眼皮持續開闔了數十秒——
循着出聲的所在望去,只見一個小孩正腳踩臺階拾級而上,圓點圖案的T恤配上五分褲,橡子模樣的髮型甚是可愛,看上去約摸兩歲。
「你是從那裏來的嗎?」
「住手!」
從小學開始,步波就通過批量生產讀後感來賺取小錢,所以手指應當比普通高中生靈活得多。
——都不知道最近的年輕人在想什麼。
小凪面無表情的望向禿樹的對面。在離橋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座頗有年代感的民宅和車庫。
小凪不置可否,似是在判斷對方是否值得回應。
青森一本正經地宣言道。
本以爲小凪是來撿橡皮筋的,不承想她卻用胡桃般的眼眸凝視着這邊。
雨勢在零點後即行衰歇,浮雲蔽空,月影消融,沉入黑暗中的街市看上去相比平日裏愈加雜沓不整。
原本斷頭臺是大革命時期法國發明的替代斬首的人道主義刑具。斬首之刑失誤較多,據說有過連喫二十四記斧頭才斃命的倒黴死刑犯。人們認爲要是用上斷頭臺,可以將加諸與死刑犯身上的苦痛降至最低。
「我來當寫作助手吧,我很擅長打字的。」
步波發覺她不時瞥向自己手上的物品。
即使青森仍思如泉湧,步波也會在晚十點過後結束工作。這並非爲了謹遵勞動基準法。而是倘使熬夜,第二天早上就起不來了。步波在成爲占卜師和寫作助手之前,首先是個高中生。
「你常來圖書館嗎?」
他的脖子以下空無一物。
遠眺着好似大叔臉上的色斑一樣的碎雲時,小凪靠了過來。橡皮筋落在了步波腳下,她似乎是跨越了室外機和管道,跑來撿橡皮筋的。
然後經過薪資談判簽訂合同等流程,步波獲得了新的金主。
若從這樣的記錄中得出結論,那便是頭顱可能會短時間內保有意識,雖說是個模棱兩可的結論,但既然不能再度進行實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步波拾起了腳邊的橡皮筋,勾在食指和拇指上,朝女人的後背射了出去。
這讓人想起了缺門牙大叔的話。
對於只要登上樓梯便能讓人展露笑顏的小孩來說,自己的人生是多麼乏善可陳。還是儘快結束工作,喝點汽酒吧。待目送兩人走向三樓後,步波又將目光移回了《世界斷頭臺入門》。
步波在身心舒暢的疲勞感中踩着自行車。助手的打字費是每頁原稿兩千円,自選資料的收集費是一次三萬円。
步波立刻在腦子裏噼裏啪啦打起了算盤,單行本一本是一千七百円,二十萬部的話版稅收入就是三千四百萬円,這傢伙雖是一臉窮學生的模樣,卻賺得盆滿鉢滿。
要是頭顱上仍留有意識,切離後猶能感知疼痛,那斷頭臺便絕非人道之物了。學者們迫切需要知曉頭顱的生命活動能夠持續多長時間。於是他們對着頭顱說話,掐他的臉頰,還把刷子塞進鼻子裏。
「屋頂,屋頂。」
偶一個穿着白色上衣和牛仔褲的女人正從上面看着她。
數秒的思考過後,這才醒悟到異樣感的真身——
步波下了自行車,戰戰兢兢地靠近那個背影,只覺得橡子模樣的髮型似曾相識。眼前的孩子並非幽靈,是一個月前在圖書館遇見的幼女小凪。
要說爲何今天偏偏和青森待到深夜,倒並非因爲即將完稿而熱情高漲,而是七點多的時候下起了雨。直至傍晚時分還是萬里無雲的晴空,夕陽甫落便下起了瓢潑大雨。步波當然沒帶傘,去便利店買把千円傘過於浪費,去問青森借一把死水母一樣的傘也讓人心情憋悶。所以只得工作到雨停,結果便一直待到日期更替。
「你喜歡圖書館嗎?」
2
「回見。」
死刑犯的實驗當真進行過嗎?答案果真的是肯定的。
「芒果蘇打水,想喝嗎?」
步波也從愛好超自然的同學那裏聽到過類似的故事。但倘使問她是否相信,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人類其實相當脆弱,其中最軟弱的部位便是大腦,只消撞到了頭或喝多了酒,意識便會煙消雲散,這等粗劣的造物,要是從軀體上切離下來,是決計無法保持意識的。
「人被砍下的頭顱,在現實中能存活多久?」
步波輸入文字,然後往回車鍵上一敲——
那麼頭顱是否真的沒有意識呢?這也絕難斷言。某些記錄就只能讓人覺得生命活動仍在繼續。
那是木結構的二層建築,約摸有四十年曆史。塗料剝落,牆皮片片翹起。興許是爲了防止盜竊,門窗上釘着木板。裏面並不像有人的樣子。步波按了下門鈴,果然毫無反應。
這位青山森太郎目前正在努力創作新長篇《死從天降》,這是一位名叫大載馘味的名偵探遭到殺人鬼斬首,在死前的數秒回想自己五十餘年的人生,直教人分不清是宏大還是愚蠢的故事。
青森不能閱讀文字,也沒法從報紙和書籍中獲取知識。他的小說大都荒誕無稽,幾乎沒有查閱材料的必要。而這次是因爲對故事的主線部分產生疑問,所以付了雙休加班工資請步波收集資料。
「噫!」
在被燈光照亮的道路中間,孤零零地站着一個孩子。
舉起手電筒照了照室內,只見離門一米左右的地方躺着一個女子,只見她匍匐在地,雙手朝裏,後腦勺皮開肉綻,耳朵裏也躺着血。
「來啦!」
解剖學家塞居雷(Séguret)博士將送至研究室的頭顱置於太陽光下曝曬,頭顱睜開了眼睛,然後那張面孔分明地顯示出活力,主動闔上了雙眼。被學生用針扎舌頭時,會痛苦地扭曲着臉,將舌頭縮進嘴裏。
步波此刻終於明悉了這個裝置的作用。
木板上有個半圓形的凹槽,嵌着失去頭顱的脖子。與切面相接的是收納在刀托里的一口巨大的中式菜刀模樣的鍘刀,一定就是這個砍下了那人的頭。
水珠圖案的T恤隨風搖曳。小凪抬頭望向我,臉上沾滿血污,衣服也弄髒了,不過看上去沒有受傷。
「手指槍好厲害呀。」
「我,我不會占卜的啊。」
她在大廳的自販機上買了熱帶芒果蘇打水,乘上了電梯,一上到屋頂,周身就吹着不溫不火的風。儲水槽和室外機呈縱向排列,連接其間的管道在混凝土上滿地爬行。因爲翻新工程煥然一新的地方便只有三樓。
青森伸出雙手躺倒在被子上,步波也不由地雙肩脫力,倒在了被褥上。
「已經這麼晚了,讓你陪我到這個點真是不好意思。」
步波強忍笑意,翻過牟黑川橋。由於落雨的緣故,河灘的泥土變得泥濘不堪。在山風的助力下,只要腳下一鬆,輪胎便被裹挾進去。就在她用力蹬着踏板穿過泥坑的時候——
青森驟然回過神來,猛地站起身子,大約是意識到了三十歲的男生深夜與女高中生共處一個屋檐下的危險性吧。
六月十六日凌晨兩點,青山森太郎的長篇新作《死從天降》終於完稿了。
步波闔上書頁站了起來,突感一陣眩暈。或許是一直思索着頭顱的緣故吧,就似暈車一般頗感不適。
爲了躲避陽光,步波躲進了儲水槽的陰影處。「噗」的一聲拉開了熱帶芒果蘇打水。
「真有這樣的屍體嗎?」
「搞定!」
橡子腦袋緩緩地點了一點。
「你,你怎麼了?」
那個人被斷頭臺砍下了頭顱和四肢。
鍘刀的左右兩側裝有高約三米的豎框,內側嵌有金屬軌道。鍘刀上方釘了一根木樁,木樁上綁着一根粗尼龍繩,一路延伸至天花板。
實驗結果大都模棱兩可。切斷的頭顱由於橫截面出血導致血壓急遽下降,雖說確有人仍能動作,但大都是些和肌肉痙攣難以區別的細微反應。
相鄰的車庫應該也建於同一時期,從未見過的V字形鐵皮屋頂上積着雨水,生鏽的鋼板上遍佈着塵埃。
「沒事吧?你媽媽呢?」
步波點亮手機電筒,拉着小凪的手向民宅走去。
明明毫無睡意,青森卻故意打着哈欠,步波則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公寓。
反正是把我當做了殺人魔或者綁架犯之類的吧,真是個沒禮貌的女人。
於是步波攥住作家的肩膀,硬是把他摁到了椅子上。
步波重新握緊手機,照亮更深的地方。在距離女子身軀約摸半米的位置,是一張沾滿鮮血的男人臉龐,塗滿髮膠的頭髮上摻雜着白色的物體。這是小凪的父親嗎?雖說面相壯碩,但模樣卻有些怪異。
突然那個女人跑了過來,像興奮的猿猴般咧着嘴,只教人覺得再多嘴多舌便要捱揍。只見女人一把抓起小凪的手,和她一起回到長椅那邊。
「你來替我寫嗎?原來如此,還挺不錯呢。」
3
「你報警做什麼啊?」
互目魚魚子發出了古早不良少女般的嘆氣。
距離發現屍體已經是一個小時了。步波被大叔們的質問輪番轟炸到天亮。好不容易回家打開電視十分鐘後就被叫了出來,於是來到了牟黑醫院的房頂。
「要是打了110報警電話,通信指令室就會留下沒法抹去的記錄,這點你該知道的吧?」
這個用淺口鞋的鞋跟叩打着混凝土的人是牟黑警署的刑警。有着只在漫畫裏見過的周正五官和定製的緊身西裝。她曾作爲讓牟黑市治安得到飛躍性改善的功臣,上過有線電視的特輯報道。但其真實身份卻是與黑幫聯手,成功化解多起惡性案件的無德刑警。在步波還是黑道專屬占卜師的時候,曾在事務所與她有過數面之緣。
「白洲組長死的時候你也在現場吧。難不成就是你乾的?」
對面盡說些七顛八倒的話,看來調查相當棘手。在詢問過程中從大叔們口中聽到的案情概要,再加上從白天的新聞節目裏看到的信息,就是這麼個情況。
六月十六日凌晨兩點三十分左右,一個家住牟黑市的高中生打來了報警電話,聲稱在一間空房內發現了屍體。於是北牟黑派出所的警察迅速趕到河邊的車庫,在此發現了一名被肢解的男子和一名後腦遭受重擊的女子。救護車隨即趕到,將女子送往牟黑醫院。
由於這位警察和兩名受害者相識,所以當場確定男性爲桑瀉廚太郎,女性爲小俁一葉。
桑瀉廚太郎時年五十四歲。他在北牟黑七丁目經營這一家名爲「鍬形蟲王海格力士」這般一聽就很蠢的昆蟲商店。雖然這是昆蟲發燒友窮途末路的生意,但因爲本人討厭昆蟲,所以不得而知。
小俁一葉時年四十四歲,以前在鹿羽市的食品工廠裏從事生產管理的工作。去年因爲家人去世而離職,從那之後的八個月裏都沒有工作。
桑瀉廚太郎和小俁一葉是表兄妹,不知出於什麼緣由,他倆和廚太郎的女兒小凪三個人,從三週前開始住進了北牟黑二丁目的公寓裏。
廚太郎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十五日晚上九點至十一點。
根據推測,一葉頭部遭受猛擊的時間段也差不多。由於車庫周圍並沒有留下足跡,所以兇手在雨止的零點之前一定已經離開了現場。
兇手在空房的車庫裏製作的斷頭臺,雖說結構簡單,但和西洋處刑時使用的實物相比毫不遜色。一口寬五十釐米,看上去像是獨立鑄造的鍘刀夾在兩條金屬軌道之間,以粗繩吊起。再將目標物置於平臺之上,把想要切斷的部位推入半圓形凹槽中。若放開固定用的繩索,鍘刀便會落下,頃刻間骨肉分離。
廚太郎的手腳盡遭斷頭臺切斷,就連遍歷無數慘死屍體的縣警搜查一科的精英們,也對這句屍體切斷面的光滑程度瞠目結舌。
法醫對遺體進行驗屍時,檢測出嘴裏有雨水成分。應當不是自己主動喝的,而是被兇手灌下的吧。也不知是有意折磨還是別的什麼意圖。
另一方面,小俁一葉頭部遭受重擊引起腦挫傷。雖說和表哥相比只是皮肉受損,卻至今仍未恢復意識。門的較低位置留有血跡,後腦的傷口與車門的形狀一致。應當是被兇手使勁撞飛出去,後腦磕在門上所至。搜查本部的判斷是,正當兇手折磨廚太郎的時候,一葉突然現身,慌亂中的兇手狠狠地將其推了出去。
當兩人被發現的同時,廚太郎的女兒小凪也得到了保護。小凪今年兩歲零四個月,因爲衣服上沾了血,所以應當也曾出入車庫,但並未受傷,她來到現場的原委經過尚且不明。
車庫的主人於二十年前便已去世,該車庫和本宅一起出於長期空置的狀態。據悉,過去曾有專門盜竊車牌的團伙盤踞於此,用以存放從街上偷來的車牌,並安裝在被盜車輛上。在車庫深處的工作間裏,至今仍留有他們帶進來的工具和汽車零件。
「現在金盆洗手了嗎?」
她頭上的繃帶纏得跟頭盔一般,口鼻被氧氣面罩覆蓋,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驅蟲劑和小便混雜在一起的臭味。
這時醫生髮覺一葉呼吸中斷,趕忙將聽診器放在她的胸口。
互目壓低了聲音。於是步波自地上站起身來,將自己成爲青山森太郎的寫作助手的原委經過原原本本地解釋了一遍。
小俁一葉正躺在牀上。
「兇手將廚太郎的手腳砍掉後,將他的脖子嵌入凹槽,在舌頭和下巴上打入一根樁子,將頭部固定在基座上。再將斷頭臺的鍘刀吊起,把繩子的一端綁在嘴裏的樁子上。廚太郎想要保住腦袋,就只能死死咬住從嘴裏伸出去的繩子,以防樁子鬆脫。但凡下巴稍有放鬆,就會樁起刀落,腦袋搬家。」
病牀邊,小凪和一位素不相識的老婆婆並肩站着。
「兩年前,他非禮了一個女高中生,還把她打成重傷。」
步波說明了受青森之託,去圖書館收集資料的經過。本以爲一葉定然是凪的母親,可她似乎是姑母。
「奈央向工作人員尋求幫助。廚太郎卻把奈央拽進廁所,又是扇臉又是揪頭髮,讓她負了兩個月才能痊癒的重傷。廚太郎雖被拘留,卻花了兩百萬円達成和解。奈央因爲事件的打擊沒法再去高中,半年後退了學。」
醫生再次用聽診器按了按,從護士手裏接過電筒,往瞳孔照了照,說了聲「走了」。
「車崎奈央昨晚有不在場證明嗎?」
在妻子死後的兩個月的十月九日,小俁一葉的父親匡於鹿羽市的建築事務所結束加班後,去夜店「路易松」喝了酒,開着麪包車回了家。之後在鹿羽山的道路上一個轉向不及,撞破護欄墜入山崖。
翌日早晨,警方用吊車將麪包車拉了上來,發現一根豎起的樹枝戳破擋風玻璃,從匡的咽喉刺入直抵心窩。山路上沒有剎車的痕跡,發動機艙也未見異常。
「我在寫小說。」
「這就是腰痛啊。」
「照這副德性,廚太郎應該還惹過別的糾紛吧。」
「這家人全都遭了詛咒。」
在半透明的面罩背後,嘴脣忽而動了一下。小凪不可思議地用手捂着臉。
「一個高中生在深夜兩點半發現屍體,這難道不奇怪嗎?」
互目的頭號種子選手似乎仍是酒店社長。
「真貨我也碰不到吶。話說嫌犯出現了嗎?」
灰燼從菸頭上簌簌而落。
「說好一人問一句的嘛,昨晚你到底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事情?」
「對不起,小凪。」
互目捋了捋厚重的劉海,說了句不像是刑警該說的話:
「我倆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吧。在家看新聞節目的時候就注意到了,警方隱瞞了重要的情形,是也不是?」
「千貫社長昨晚有不在場證明嗎?」
「我可不像你,沒法用占卜決定事情。」
桑瀉廚太郎的妻子瑠璃,今年五月正是在這家牟黑醫院的樓頂意外身亡。
「前輩,趕快過來——啊,不好意思!」
4
「哪些人死了?」
「那麼動機是復仇嗎?」
「嗯,該我了。」
互目的表情就似看到飛頭蠻一樣。
步波環視屋頂,擴建工程因爲琉璃的意外死亡中止,混凝土材料也被撤走了。
「哦豁,腦袋還能存活一段時間嗎?」
「好像還能存活一會,不過真實情況要做實驗才能知道。」
「又沒做虧心事。現在輪到我了,兇手的動機是復仇吧?」
「有的。從晚八點至零點,他和朋友去經常光顧的居酒屋喝了四個小時的酒。」
廚太郎的四肢和脖頸的確遭到切斷,但手腳的斷面上壓着毛巾,並用膠帶固定。兇手止血的目的是爲了在斬首之前讓他不至失血過多而死。
「譫妄,腰痛,飲酒過量。」
「聽說廚太郎和一葉是表兄妹卻住在一個屋檐下,有什麼緣由嗎?」
互目兩指挾煙,胳膊垂在扶手上面。
「我又不是兇手,我怎麼會知道。」
就是這個——步波心想。
互目靠在水泥牆上,嘴裏叼着香菸。立足於醫院的屋頂,可以將這座寒酸破敗的港口城市盡收眼底。
一口氣在中途斷了開來。等了五秒,十秒……依舊沒有下文,嘴脣就這樣一直張着。
「要能抓到兇手,我得好好問問。」
「怎麼選了個這麼土氣的工作啊。」
「——小凪啊。」
「那個時間段應該是她獨自當班,也有沒有客人的時候吧?」
這足以成爲把廚太郎削成人棍的動機。
「這就是飲酒過量嗎?死得也太慘了,當真是詛咒嗎?」
雖說聽起來很可疑,但牟黑警署認爲這些人的死都不是刑事案件。
「兩人的家庭都因事故死亡殆盡,好像是廚太郎一人照顧不了女兒,就把苦於沒錢支付房租的一葉叫過來一起住了。」
「沒把轉運商品賣出去所以覺得遺憾?」
「兇手大概是想看廚太郎死命咬着繩子的樣子,以此取樂吧。雖然不清楚廚太郎到底挺了多久,但沒過多長時間,他的腦袋就飛上天了。」
「你說得沒錯,這事對於茶餘飯後的談資來說太過刺激了。」
步波轉過肩膀,靠在了鋁合金的門上。
「三個人都沒了?」
「一葉女士時間不多了。」
廚太郎的口中有個洞,從舌頭垂直穿過下巴,在廚太郎躺着的檯面上,頭部嵌進凹槽的位置,也有一個帶血的孔洞。
吊起鍘刀的繩索兩端都繫有鐵樁。一邊的鐵樁釘在鍘刀的頂部,而另一邊的鐵樁則血跡斑斑地落在地上。根據詢問案情時聽到的消息,這根樁子尖頭的形狀,和廚太郎的舌頭,下巴,以及臺板上的洞完全一致。
「這就是譫妄症麼。」
「有。奈央和父母一起搬到了鳴空市,昨天晚上九點到凌晨五點一直在鳴空市內的快餐店打工。」
「你找到新老闆了?」
互目的推理正如步波所料的那樣。
朝醫院的入口望去,員工和病患不停地進進出出。就算有個人被砍掉了頭顱,日常生活仍舊一成不變,上回的殺人預告也是惡作劇吧。
瑠璃於去年年底被查出左頸罹患惡性淋巴瘤,住進牟黑醫院接受治療。五月十四日下午,瑠璃把護士叫到病房,要求護士將她的家人從樓頂帶回來,但此時並沒有人前來探病,會面名單上也無任何記錄。由於瑠璃服用了安眠藥,所以護士認爲是譫妄症發作,遂把她的訴求晾在一邊。
一葉的聲音細小而又滄桑,互目正要上前說話,醫生伸手製止了她。
「這不是我的學姐嗎?」
去年八月二日,小俁一葉的母親玉緒抱着舊雜誌走下自家樓梯時,失足摔落,頸椎嵌入小腦造成腦裂傷,兩天後在牟黑醫院不治身亡。
「啥?」
「這就是三人意外死亡的原因。」
「以前好像一直在做騙人的生意,說等蟲子繁殖了幼蟲就出錢收購,然後將生殖器官剪斷的成蟲賣給別人。要是不小心生了幼蟲,也會找茬不肯給錢。」
「一年前他對伊拉卡卡酒店的千貫昆布社長出手,結果喫了官司。被判處賠償損失,掏了三百萬。就是太得意忘形才栽了跟頭。」
「起因好像是廚太郎在牝鹿線的列車上摸了她的屁股。受害者是車崎奈央,當時十五歲,是鹿羽高中的學生。」
伊拉卡卡酒店是爲數不多將總部設在牟黑市的知名企業之一。在東北一帶開了不少分店,經常播放家庭錄影之類的廉價廣告。社長應該積累到了相當的資材,所以似乎沒有做斷頭臺的必要。
那可太過分了。
互目倚在欄杆上,朝空中噴着煙氣。
當日傍晚,前來查房的護士發現瑠璃不在病房。三十分鐘後在屋頂找到了她,她的身體被壓在爲擴建工程而準備的混凝土材料下面。爲了慎重起見,警方確認了監控錄像,但瑠璃的家人中並沒有誰去過醫院。
「我可不喫這套哦。」互目嘴裏冒着煙氣,「下面該輪到我問了,你是怎麼認識廚太郎的女兒的?」
「兇手好像對受害者恨之入骨,廚太郎做了什麼招人記恨的事嗎?」
步波的後腦勺一陣疼痛。回頭一卡,只見一個不認識的男子正握着門把手,開着的門似乎撞上了她的頭。
5
「你是說翻越鳴空山趕到牟黑市嗎?開車單程也要一個小時,肯定會被發現的。」
或許是不堪沉默,互目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步波緊隨其後。
「別忘了,爸爸的事,媽媽的事……」
「廚太郎的老婆,一葉的父母。」
那頭濱鼠壓低聲音說道。
「刑警的直覺完全指望不上啊。」
塌鼻子的下面是突出的門牙。雖然長得就像一頭濱鼠。但他那扁平的耳廓一看就知道是柔道部出身。大抵是牟黑警署的警察吧。
既然已做了詢問,想必警方也懷疑過這個男人吧。話雖如此,他起訴廚太郎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要是事到如此才砍掉他的頭,未免也太心血來潮了吧。
互目露出了今天第一抹微笑。
「只是被工作耽擱了一些時間。」
老婆婆應該是小凪的祖母吧。醫生和護士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注視着這家人。
「我是在圖書館見到她的。本想給她喝芒果蘇打水,結果被當作可疑分子。」
步波回想起十一小時前在車庫看到的情形,電視上並未報道幾個比斷頭臺的鋒利刃口和嘴裏的雨水更爲重大的事實。
「什麼都沒問到啊。」
「真是的,這種哭哭啼啼的場面我早就看膩了。哪怕是謊話也罷,要是她能說出兇手的名字就好了。」
互目毫不掩飾內心的焦躁,點上香菸後走入吸菸室。
「要是沒有決定性的證據,那就花錢讓黑幫的人認罪不就得了?」
「要是早兩個月殺人,我就這麼做了。你也知道對抗的事情吧。」
以四月份白洲組組長遇害爲契機,白洲組和赤麻組展開了流血的對抗。進入六月後,槍戰逐漸趨於平靜,但水面之下的緊張狀態仍在持續,看起來沒閒心去給警察幫忙。
看着互目靠着牆壁,用拇指腹揉着眉間,步波突然靈光一現,計上心頭。
「要是我找到兇手,你會給我錢嗎?」
只聽見「噗」的一聲,互目唾沫四濺。
「那是怎麼回事?水晶球上能映出兇手嗎?」
「怎樣都好,請給我兩百萬円。」
「你瞧不起大人是吧?」
「請回答我。要是我找到兇手的話,能拿到兩百萬円嗎?」
互目垂下肩膀,伸出食指朝前勾了勾,於是互目將耳朵湊了上去——
「我給你三百萬。」
*
「三,三十萬円?」
青森摘下眼鏡,盯着步波的臉。已經兩天沒來的公寓裏此刻正飄滿了幹襪子的氣味。
「一旦查明兇手,警署就會往你賬戶上匯入三十萬円。用這個還上借款的話,打工的地方就能少輪幾班,還能寫更多的小說。」
步波拼命向青森煽風點火。
從傳聞來看,這位作家解開了組長遇害之謎似乎是確有其事。他滿腦子都是殺人案,大概和獵奇殺人犯的想法很相似吧。
「是的,在橫樑的背面留下了痕跡。」
「一無所有才是問題。我總算明白斷頭臺的作用了,正如步波所說,兇手製作斷頭臺並不只是爲砍下腦袋,還有更多的理由。問題還有一個——」
「哇,糟了!」
「但就在那個時候,廚太郎的腦袋恰好掉在了一葉的腳下。不知道是體力耗盡,還是臨死前想和女兒說句話,廚太郎將嘴張了開來。插在舌頭和下巴上的樁子被拔了出來,懸在頭上的鍘刀落了下來,腦袋滾到了地板上。
「一定發生了什麼。」
「那她是不慎摔倒,撞到腦袋上了?」
「你在說些啥莫名其妙的話?」
步波搖了搖頭,當時的情景盡皆歷歷在目。
「你們在門把手上有發現指紋嗎?」
「不是的。」
青森從濱鼠警察手上奪過六角螺栓,與鉸鏈上的螺絲孔對比了一會,然後對他說道:
「除了嘴裏,擺在檯面上的軀體的喉嚨裏也發現了雨水。廚太郎嘴裏的雨水是在他脖子還沒斷的時候滴進去的,也就是他的腦袋滾落在地上以前。」
「嗯。」
青森快活地點了點頭。
青森的話音驟然變得冷淡下來。
步波再次詢問。
「這水窪昨天也有嗎?」
「我覺得不對,因爲一葉有些駝背。」
「保存現場可是搜查的原則。」
沒等青森回覆,步波就道出了事情的經過,青森先是百無聊賴地擦着鏡片。而當他得知步波所遇見的是一具被砍下四肢和頭顱的屍體時,驟然探出了身子入神地聽着,兩眼閃閃發光。
「那就是殺人後兇手又回來了一趟,雖然不知道原因。」
濱鼠警察打開鎖頭推開了門。在濃烈的屍臭中,要是不使勁繃着肚子幾乎要猛嗆出來。
「不,當步波你找到他們的時候,車庫的門鎖是打開的。若她是在折磨廚太郎的途中摔倒的話,門就應該是鎖着的纔對。
一個月前的那天,看到步波和小凪搭話,一葉就臉色大變,衝過去把她拽了回來。在當時的步波看來。就是愛瞎操心的母親想要保護自己的女兒。
「不是的,你看——」濱鼠警察戴上手套,從地板上拾起六角螺栓,「固定鉸鏈的螺絲掉了,本來就已經壞掉了。」
可是這個推理仍有問題。
青森把長在喉部奇怪位置的毛髮揪了下來。
他一邊抬頭仰望,一邊朝前走着。突然腳底下一滑,差點抱上了斷頭臺的刀刃,在千鈞一髮之際站穩了身子。回頭看滑到的位置,只見廚太郎的頭顱滾落的地方出現了一小片水窪。
於是步波從工作間裏搬來一張帶腳輪的桌子。青森爬上桌面,往橫樑後面看去。
「要是一葉的死不是意外,那兇手就另有其人了。明明給廚太郎帶來如此巨大的痛苦,爲何會讓一葉那麼輕易便死了呢?」
「正如警察先生說的,灰塵上有繩子的痕跡。」
「當然了。但要說一葉相信這個,那麼對他來說,就等於真實存在了。那麼在這個家族中,最容易招人怨恨的是誰呢?正是廚太郎。他專門搞些騙人的生意撈取錢財。還對揭發他色狼行徑的女高中生施暴,這類有悖道德的行爲屢見不鮮。一葉通過慘殺廚太郎,搶在前面完成了詛咒,以此保護小凪。」
「聽到小凪的聲音,一葉的臉恐怕嚇得血色全無,他雖然憎恨廚太郎,但隨小凪卻是當做女兒一般疼愛的吧,實在沒法把她丟在下雨天的河灘上。所以她除掉門鎖,想把小凪放進來。」
他拿起了兩根繩子,是看上去很結實的尼龍復捻繩,都是四米左右的長度,比連接在斷頭臺鍘刀上的還要短些。看向繩子的斷口,只見那邊的纖維像舊刷子一樣張了開來。
「就是撞到頭部的小俁一葉女士。」
「是蝶形的房頂呢,在會下雪的地方很罕見。」
青森向濱鼠警察問道。或許是被互目強迫分攤了領路人的任務,他從門邊一臉不服地看着兩人。然後伸出粗大的手指指向了步波。
青森皺着眉頭,向裏面的工作間走去。那裏除了大小不一的扳手和電動螺絲刀等工具之外,還散落着一些用途不明,像是機器人臟器一樣的東西。
從結果上看,小凪算是報了殺父之仇,可她也不可能理解得了。正當無處可去的小凪在河邊遊蕩時,恰好遇見了你。」
「漏雨了啊。」
正如青森所言,車庫的門上有鎖。除非是同謀,負責她進不了車庫。
「誒?」
「或許是想保護小凪吧。這個家族中古怪的死亡接連不斷,一葉認爲或許是超自然的什麼東西——詛咒啊邪祟啊什麼的襲擊了這個家。」
「是啊。她和被壓在混凝土材料下的桑瀉瑠璃,以及在樓梯上失足的小俁玉緒很相似吧?」
6
「一葉爲什麼要把表哥殺了?」
「可能是有水滴吧,但應該沒有積水。」
「太厲害了。這真是一具奢侈的屍體。能砍的地方都砍了,外加死了三個親戚,可以說是大放送了啊。雖然這話由我說似乎很古怪,不過還是驅驅邪比較好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
一葉應該是不由地低頭看着斬落下來的腦袋,就在那一瞬間,被爸爸的頭嚇到的小凪鬆開了門把,外加從山上吹來的風,門猛地撞上了一葉的頭部,導致她腦挫傷,不久便丟了性命。
原本呈A 字形的梯子被一分爲二,濱鼠警察了臉頃刻變得刷白。
「兇手在拷問廚太郎到底時候,斷頭臺是不是在離門更近的位置?所以從天花板上滴下來的雨水才掉進了廚太郎的嘴裏。」
濱鼠警察插嘴道:
雨水打溼了車庫的牆壁。
青森乾脆地收回了推理,抱着胳膊望向天花板。
「纔沒有那種東西。」
步波抬頭仰望V字形的鐵皮屋頂,道出了青森也知道的道理。
線索仍舊是在小直身上。當一葉望着強忍痛苦的廚太郎的時候,小凪來到了車庫。製作斷頭臺需要時間,一葉應該已經數度出入車庫了,小凪也跟着一起來過,所以記得那個地方。大概原本是讓她看家的吧,可她卻耐不住寂寞,就前來尋找一葉。」
「你是說一葉死於意外?」
「是兇手在測試斷頭臺的時候搞斷的嗎?」
才知道案件馬上就能推導出這麼多道理,可見這個作家非同一般,看穿了殺害白洲組長的兇手也絕非偶然。
「沒。懸掛繩索的痕跡只有一個,那就是斷頭臺上方的橫樑。也就是說,斷頭臺一直處於目前的位置。」
「如果是一葉殺了廚太郎,那又是誰撞飛了一葉?」
「有兩種可能。或者是別的共犯襲擊了一葉女士,又或者是因爲偶發性的事故喪命。但我不認爲這樁案子有複數兇手。要是真有共犯,就不可能放過在河岸邊遊蕩的小孩。」
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了。
青森抱着胳膊喃喃地道:
「就算不這麼做,兇手也只能是一個人。」
步波的眼瞼下浮現出那個小小的橡子腦袋。若是一個月前那個輕而易舉地越過屋頂室外機和管道,跑來討芒果蘇打水的孩子,應是有這樣的膽量。
還沒等青森眼下,剛喝下的一口水就全噴了出來。
「砍下廚太郎的腦袋難道另有原因?」
「原來是這樣啊!」
「會不見是滴在滾在地上的人頭嘴裏了?聽聞法醫解剖時也檢測出了嘴裏有雨水。」
「要不要去現場看看?」
「是車崎奈央嗎?」
「唔,這樣啊。」
青森從工作間裏取來捲尺,開始測量各個地方的長度。步波則替讀不了文字的青森朗讀刻度。斷頭臺高七十釐米,上面的豎框高三米,將兩者相加,斷頭臺的高度便是三米七。天花板高四米,所以兩者的空隙是三十釐米。從門到斷頭臺有三米的距離,吊起鍘刀的繩子則有六米長。
濱鼠指了指頭頂,在緊挨着天花板的地方以約摸一點五米的間距排列着鋼材。
「真奇怪呢。前天的雨應該下得很大。」
「嗯?」
繩子是搭在橫樑上的嗎?
「當我打開車庫門的時候,一葉的身體在距離門一米左右的地方,再往前半米左右便是廚太郎的腦袋和斷頭臺了。要是真發生了青森先生所說的事情,那麼一葉回頭看從斷頭臺掉下的腦袋時,就應該是背對着門的。既然她是駝背,那麼當門突然關上的時候,只會撞到屁股,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重擊頭部。」
「是爲了確認他會不會眨眼?」
踏進車庫,摁下牆上的開關,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瞬間照亮的斷頭臺。室內看起來似乎比前天寬敞,若把車庫內部曾被盜竊團伙用過的作坊也算在裏面,面積大概有三十坪。屍體雖然被搬了出去,但斷頭臺的周圍仍遍佈着大量鮮血,讓人無法想象是從一頭動物身上流出來的。就連靠在旁邊牆壁上的梯子也沾着血跡。
青森對着繩子觀察了片刻,然後去往了最核心的斷頭臺。刀片依然收在刀托里,插鍘刀上面的樁子上綁着一根繩子。從繩子的另一頭看,那裏也繫着一根血腥的樁子。這正是刺入廚太郎舌頭和下巴的東西。
說罷他即刻爬下桌子,然後每隔一點五米移動一次桌子,逐一確認房梁的背面。
「廚太郎是趴着躺倒的吧?雨水應該進不了嘴裏。」
「有件事想要拜託你,請安排我和小凪好好談談。」
這突如其來的怪叫,把濱鼠警察嚇得一個激靈。
青森陳述完畢,滿足地喝了口水。
確認完最後一道橫樑,爬下桌子的青森,鼻息明顯變得粗重起來。
「唔,雖然感覺不對,但難得過來一次,那就確認下吧。能給我搬個踩腳的東西來嗎?」
「有什麼問題嗎?」
就似瞅準了時機,水滴從天花板上滴落下來,水面「啪」的一下晃了幾晃。
「有兩名受害者和小凪的,剩下的就只有她的指紋了。兇手應該戴着手套吧?」
「雖然只剩下小凪了。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現場瞧瞧,意下如何?」
濱鼠警察焦急地跺着腳,他轉過身來,屁股撞到了梯凳上,發出一記無比響亮的聲音。
青森彎下腰,觀察着門的把手。那是不鏽鋼制的手柄,根部抬起了約五毫米,上方數釐米的地方是老式鎖的把手。
「若非如此,就無法說明一葉女士身在現場的理由。就聽到的情況來看,進入車庫的方法有兩種,要麼拉起左右兩邊的捲簾門,要麼就打來正中間的門。不過過去盜竊團伙曾在這裏保管戰利品,所以應當都有鎖。折磨廚太郎的時候,兇手應當是上了鎖的。只要一葉女士不是兇手,至少不是共犯,就絕對進不了車庫。」
*
在牟黑市立圖書館的屋頂上,仍舊吹着不溫不火的風,和一個月前沒什麼差別。
倚靠在欄杆上眺望街道,雖說並非什麼高樓大廈的屋頂,景色卻和微縮模型一樣,無論是小俁匡墜落的鹿羽山懸崖,還是壓死桑瀉瑠璃的牟黑醫院樓頂,已經車崎奈央遭遇非禮的牝鹿線列車,一切都如僞物一般。
將視線拉回屋頂,,在翻新工程中被遺棄的管道對面,擺着一條長椅。那裏有着一對肩並肩的小小背影。那是透過銀髮,可以望見淺粉色頭皮的桑瀉妙子,見慣的橡子頭則是桑瀉凪。失去家人的小凪被祖母妙子收養了。
「你好呀,小凪,好久不見。」
步波走到小凪跟前,在長椅便彎下腰去。
「你好。」
小凪害羞地垂下眼睛,喃喃地道。
「小凪呀,你現在是在哪裏呢?」
這是依照青森指示說的話。小凪面無表情,一刻不停地拽着五分褲的下襬。
「小凪,這是哪?」
步波大聲重複了一遍。小凪抬起頭,目光停留在步波手裏的熱帶芒果蘇打水上。她睜着清澈的眼睛,眨巴了幾下然後說了句「屋頂」。
「不,你在圖書館!」
青森突然從儲水槽的背後飛奔出來,甩開了想要直至她的濱鼠警察的胳膊。
「圖書館,你聽說過嗎?圖,書,館。」
「住手!」
濱鼠一個倒剪雙臂制住了青森。小凪皺巴着纖細的鼻子,抱着祖母的膝蓋,眼看就要哭出來了,青森則扭過頭望着濱鼠警察說:
「我已經知道殺害桑瀉廚太郎和小俁一葉的兇手是誰了。」
濱鼠警察滿腹狐疑地眯着眼睛。
「啊,是誰幹的?」
「兇手不是一個人,殺害廚太郎的是——」
那天,小凪曾幾度說出自己的位置,這是爲了在和瑠璃的通話中出現「屋頂」一詞,一葉專門教給她的吧。
「線索仍舊在現場。步波小姐,你依舊隱瞞了一件事呢。」
7
「另外一點不對勁的地方,是昨天去查看現場車庫的時候,發現門和斷頭臺之間有個小水窪。不過十六號那天步波找到屍體的時候,據說並沒有水窪。那天雨下得很大,爲什麼雨水沒積在地上呢?」
原本只要廚太郎咬着繩子,鍘刀就不會掉下來。但要是有人想進車庫又會怎樣呢?門是朝外開的,鍘刀只要懸在半空,就不會輕易移動。即便這樣,如果硬要開門的話,廚太郎遲早會支撐不住,繩子便會從舌頭上脫落的吧。然後斷頭臺的鍘刀就掉了下來,將脖子一刀兩斷。
「我知道是一葉乾的了。」
「這不行吧?」互目的話聲一僵,「工作間的兩條繩子都只有四米左右,想要通過門把手和橫樑吊起鍘刀根本不夠長啊。」
——二樓,二樓。
「真囉嗦啊,正確答案是什麼?」
互目調整了雙腿的位置。
「斷頭臺是爲了一次性砍下人的頭顱發明的工具,先將頭部固定,使鍘刀從高處沿着軌道落下,準確無誤地將脖子斬斷。這是就是其最重要的作用。
——你喜歡圖書館嗎?
「順便再確認一下繩子長度吧。斷頭臺的繩子是六米,門道斷頭臺的間距是三米,把手的高度是九十釐米。那讓我們再用勾股定理計算,就會知道像在斷頭臺吊起鍘刀必須得要七米三二以上長度的繩子。和剛纔相反,這次的繩子則太短了。」
「你的意思是,兇手爲了不一下子把腦袋砍下來,故意從較低處下刀?」

「這樣纔好。肉硬邦邦的,魚臭烘烘的,啤酒也不夠熱,就連毛豆都難喫得要死。正經客人誰會來這兒,剛好適合密談。」
吸了一半的煙從互目的手指上掉了下來。
六月十九日晚,距離發現遺體已經過了三天。刑警,推理作家和助手三人組,在刑警經常光顧的居酒屋「破門屋」二樓的房間裏並排坐在一起。
——你在哪裏呀?
互目像擦桌子一般將毛巾一通亂抹。
青森斜眼望着小凪,擠出一絲微小的聲音道:

青森又將素描簿翻過一頁(圖2)。
「對不起,確實是我做的。」
那我們在車庫裏發現的斷頭臺呢?豎框高三米,高度和西方用過的實物相比毫不遜色。不過奇怪的是,用來吊起鍘刀的繩子足足有六米長。
「我想到了這樣的假設。如果兇手在兩條橫樑之間繫上繩子又會怎樣呢?橫樑的間隔是一米五,臺板和天花板的距離是三米三。要是使用初中就學過的勾股定理的話,鍘刀就可以維持在三米四三的高度,這樣的話,一刀把腦袋砍掉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可當我調查了橫樑的背面,除了斷頭臺正上方的那條橫樑以外,都沒有掛過繩子的痕跡。很遺憾,這個假說並不成立。」
三天前在病房聽到的對話仍迴響在耳畔。
十六日深夜,踏進車庫的步波理解了斷頭臺真正的目的。雖說目前小凪一無所知,但隨着時間的流逝,總有一天會知道真相到底。爲了保護她的人生,只能隱藏斷頭臺真正的目的。步波想到此節,就將斷頭臺的繩子換成了短的。
「那麼,你當真要給三十萬嗎?」
發現屍體的第二天,被互目叫出來的步波知道調查進展不順,這讓她非常着急。要是調查的進度一拖再拖,那麼好不容易埋葬的真相怕是要重新復活。即便不能將一切描繪得井井有緒,可一旦知道開門的一瞬會發生什麼事,警方就會意識到斷頭臺的真正作用。
不久之後,她決意復仇,衝要的是不只是奪去性命,而是讓他承受同等的痛苦。比起通過小凪讓瑠璃和廚太郎喪命,更重要的是給她灌輸弒親的記憶。」

「門把手上留下的指紋只有廚太郎,一葉,小凪和步波四人。被殺的廚太郎的昏迷過去的一葉自不必說,兩歲零四個月的小凪也換不了繩子,剩下的就只有步波了。」
「那我們就回歸正題。先回顧一下案件的經過吧。首先是小凪的母親在醫院死於事故,該事故的真相也與本次的案子相似。兇手正是操縱小凪,誘使她逼死了母親。」
青森用舌頭潤溼嘴脣,直挺挺地望向步波。
「如果什麼都沒發生,就直接去醫院,就說順路去了趟圖書館,然後再來探病好了。兇手當然是帶着小凪去圖書館的一葉。」
「別給我兜圈子了。水窪上方的橫樑可沒掛過繩子,哪來的雨水落到繩子上面。」
面對互目瞎編亂造的理由,青森兩眼放光。也不知道他是在捧臭腳,還是當真佩服。
「當警察先生帶我們兩個去車庫查看的時候,正要查看橫樑背面,步波就先從裏面的把桌子搬來了。可就在那個時候,斷頭臺的牆壁上還豎着梯子,事實上鉸鏈損壞,不能使用。但步波又爲什麼會知道梯子壞了呢?我只能認爲在報警之前,她想把換好的繩子掛在橫樑上,所以才嘗試了梯子。」
「瑠璃聽到這話,深信女兒誤入了醫院樓頂,長期住院的瑠璃知道樓頂堆滿了施工材料的事。
「……我要說不對呢?」
這時雨已經停了,去外面扔繩子會留下腳印,所以不得不把解下來的繩子放回工作間裏。」
「沒。既然雨水沒落到地上,那兇手就一定用了這個機關。廚太郎的腦袋被砍掉後,有人換掉了繩子。
「要是能聽到令人滿意的解釋,我當然會付這個錢。我可不會像某些昆蟲店老闆一樣吹毛求疵地砍價。」
「真能那麼順利嗎?」
「我不在乎在這樁案子中橫插一腳的傢伙,我只想知道誰是殺了那兩個人的兇手。」
於是步波採取了下一個對策,即要求我解開謎團。這並非爲了揭穿真相,而是爲了讓各位想出與現場狀況和條理一致的情節。
「你是說斷頭臺的位置原本更靠前,阻擋了雨水落到地上?」
步波回想起了一個月前,在清風吹拂的屋頂上看到的情形。
「我會向互目刑警解釋的。」
「不,還有一種可能性。」
互目擺出一副蒼蠅飛進嘴裏的表情。
青森攔住了正欲擅自翻開素描簿的互目。
「步波在報警之前,解開了斷頭臺上的繩子,將工作間裏的另一條繩子系在樁子上,那麼那根解下來的繩子藏到哪裏去了呢?
「爲什麼要用這麼麻煩的殺人手法。」
瑠璃請求護士把女兒帶回來,可護士只是看了眼探視者名單,就判斷她是譫妄。若放到平時,還可能會去屋頂看看,但這一天醫院收到了殺害員工的預告,即使警備萬全,涉足無人的屋頂應該是頗有忌憚的吧。」
「有可能戴着手套啊。」
於是在不安的驅使下,琉璃去屋頂尋找女兒,然後不幸被壓在了混凝土材料下面,命喪當場。」
「若是如此,也該用到前面的橫樑纔是。天花板和斷頭臺間的確有什麼東西防止雨水滴落,但那並不是斷頭臺本身,擋住雨水滴落下來的東西正是繩子。」
步波一時間啞口無言。
車庫的天花板高度正好是四米。廚太郎被放在高七十釐米的臺子上,所以他距離天花板是三米三。要是在廚太郎嘴裏釘入樁子,然後再把鍘刀綁在繩子上,鍘刀就只能抬到六十釐米。倘若把繩子剪短,鍘刀就能從三米高的地方落下來,可兇手卻故意讓鍘刀從六十釐米高的地方掉下來。」
說着,他從包裏拿出了素描簿,第一頁上畫着車庫和斷頭臺的位置關係總括圖,這是昨晚步波以每張兩千円的要價畫的(圖1)。
「桑瀉瑠璃死的時候,小凪應該沒有來醫院吧。」
「這是整個機關的整體圖。廚太郎口中的繩子,是通過拉桿形的門把手和天花板上的橫樑把鍘刀吊起來的。門把手的根部之所以略有抬起,是因爲鍘刀的重量使門變形了。
——別忘了,爸爸的事,媽媽的事……」
青森鬆了口氣,拍着手說:
「那麼,現場有兩條讓我覺得不大對勁的地方,一個是斷頭臺繩子的長度。」
——你常來圖書館嗎?
步波朝小凪搭了話,一葉即刻臉色大變,向兩人跑了過去。把小凪帶回了長椅。那是因爲一旦小凪記住了圖書館這個詞,計劃就泡湯了,所以纔要慌慌張張把她拽走。
「可案子還沒有了結。在廚太郎死後到女高中生去車庫的那段時間裏,應該還有什麼人把一葉撞倒了吧?那人是誰?」
「既然如此,就不會特地製作三米高的斷頭臺了。而且我聽說事實上屍體的刀口也很平整,只有這條繩子不太對頭。」
你們該明白了吧。這不是普通的斷頭臺,兇手之所以製作這個裝置,就是爲了讓小凪親手砍掉父親的頭。」
「在繩子被扯斷之前,兇手那邊就發生了意料之外的狀況。各位都知道門把手的根部抬起了的吧,那是因爲無法支撐鍘刀的重量,門發生了變形。這樣一來,門和把手之間就會出現間隙。也不知該算幸運還是不幸,繩子恰好鑽進了縫裏,夾在了門板和把手的間隙中,把繩子固定在了這個地方。
「那是因爲繩子被拉斷了。步波來到車庫的時候,斷頭臺的繩子已經斷成了兩截。」
「太慘了。」
這並不是兇手乾的,而是第三者發現了兇手的意圖,將斷頭臺的繩子換成了比實際短的東西。能做到這點的就只有一人。」
「哈哈,不愧是現役刑警。」
從天花板上落下的雨水,順着連接在門把手和斷頭臺之間的繩子流入廚太郎的體內。這似乎過於偶然,其實不然。車庫的房頂是V字的蝶翼形,正是不左不右的正中間容易漏雨的構造。因爲門位於兩扇捲簾門的正中間,想要用把手設置機關,自然要在正中間設置斷頭臺。正因爲這樣,漏雨的位置和斷頭臺的位置發生了重疊,結果從天花板上落下的水滴擊中了繩子。」
首先作爲預先準備,兇手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是殺害牟黑醫院員工的預告,第二個是打電話給瑠璃說小凪要上門探望。
「小凪想要回答自己所在的位置,但她並不知道這間設施的名字。牟黑市立圖書館直至四月底之前還在進行翻新工程,所以在這之前也沒有來玩過吧。小凪就以兇手教給她的話回答了瑠璃的提問。」
——屋頂。屋頂。
——我在屋頂呦。
五月十四日下午,兇手違背了與瑠璃的約定,和小直一起去了圖書館,然後在屋頂把手機交給了她,讓她和瑠璃通話。瑠璃以爲女兒已經來了醫院,所以自然會這麼問。」
「一次成功應該很難吧,所以才先把廚太郎的胳膊和腿卸了下來,應該是兇手用來預演的。
「哈?」互目眉頭緊鎖,「那就是說這個機關又不行了?」
對此毫不知情的一葉通過捲簾門去了外面,把小凪叫了進來。小凪用盡全力想要把門拉來,廚太郎也拼命咬着繩子。廚太郎並沒有放開繩子,可由於拉力驟然增加,繩子無法支撐鍘刀的重量,不多時就在橫樑和門之間發生了斷裂,鍘刀落下,將廚太郎的腦袋砍了下來。」
「嗯,兇手爲了欺騙瑠璃,故意將小凪帶到了圖書館。
——對不起,小凪。
「果然還是爲了復仇吧。我想一葉是遭到了廚太郎的脅迫,不斷爲他支付和解金和賠償金。廚太郎手頭緊,於是又威脅一葉,逼她殺死父母領取保險金。在廚太郎的不斷逼迫下,心力交瘁的一葉不久之後將母親從樓梯上推下將其殺害。一葉的父親覺察到原委,於是在女兒殺他之前,自己開車衝下懸崖自盡。」
互目摸了摸喉嚨,彷彿在確認自己的腦袋是不是還連在身上一樣。
步波腦中猝然間響起一陣耳鳴,青森的聲音變得依稀難辨。
青森又將素描簿翻了一頁(圖3)。
一葉想讓小凪一直困在殺害父母的記憶中,這纔是她的願望。
「是很慘呢,一葉對逼死父母的事懊悔不已,對於悠閒度日的廚太郎愈發怨恨。
一葉是爲了讓他和自己一樣,感受到被女兒殺死的恐懼和絕望。然後她以竊竊低語的聲音說了這些,那時小凪就站在牀邊。
「這是一個全靠撞大運的計劃啊。」
但當時我公佈的推理是,一葉在小直引發的事故中丟了性命,步波把我牽扯進來原本就是爲了隱藏小凪殺害父親的行爲,叔母死亡的真相併無意義,於是她便捨棄了這個說法,然後把我帶到車庫,想讓我想出更好的推理。」
「這毛豆一點都不好喫啊。」
青森看向步波,故意清了清嗓子。
「步波會將繩子換掉似乎還另有一個祕密。關於那個稍後再行確認,先將步波所做的事整理一遍吧。
青森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嘴裏說出像是受誆騙的小屁孩一般的話,互目則拿出香菸看向步波,滿臉寫着「貪污犯」三個字。
「這是一葉也回到了車庫,理由有幾個。首先是爲了在小凪開不了門的時候助她一臂之力,還有就是假裝檢查斷頭臺,觸摸鍘刀底座,這樣即使時候發現了指紋也不會遭到懷疑。更重要的是,爲了親眼目睹廚太郎被女兒殺死的瞬間。
這時繩子斷了,門打了開來,一葉衝進車庫,可她在那裏看到的景象卻與預期的有所不同。廚太郎雖遭斬首,可插在舌頭和下顎的樁子並沒有脫落,腦袋依舊擺在臺板上,門把手和頭之間繃着一根繩子。」
青森翻開素描簿,以下是最後一幅圖(圖4)。

「廚太郎發覺一葉回來了,便使上了最後的力氣,咬着繩子抬起舌頭,拔下了插在臺面的樁子。在繩子的牽動下,廚太郎的頭飛向了門的方向。」
就像原本用兩根手指拉緊橡皮筋,突然抽出其中一根。
「在頭的劇烈撞擊之下,一葉跌倒在地,後腦撞到門上,不久便身亡命殞。」
互目捂着喉嚨,使勁地撐開了嘴。
「殺了一葉的,正是廚太郎被斬落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