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活着的屍體

《啜飲屍汁》 · 白井智之 · 1.4萬 字

《啜飲屍汁》全一冊 (臺版) 活着的屍體插圖(1)
《啜飲屍汁》 · 全一冊 (臺版) · 活着的屍體 · 第1張插圖

十七日上午七點左右,鳴空山天台宗牟黑寺住持發現一名男性流着血倒臥在本堂,便通報警方。該名男性是以牟黑市爲據點的幫派「赤麻組」成員,名叫秋葉駿河(24),已送往牟黑醫院救治,目前尚未恢復意識。

熟知幫派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5)憂心地說:「兩年前白洲組與赤麻組之間爆發的火拼恐怕會重演。」

摘自牟黑日報

二○一八年三月十八日早報

- 1 -

青森山太郎從懂事起就滿腦子想着各種屍體,但眼前螢幕上顯示的軀體比那些都更加悽慘。

「『流着血倒臥』這種敘述寫得還真隱晦。」

步波用金屬彎曲般的聲音低語。

三月十九日凌晨一點多,青森和步波拜託互目,倆人來到牟黑醫院探視秋葉。

夜班護理師拿來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播着重症病房的影像。躺在病牀上的男子口鼻被人工呼吸器面罩包覆,雙眼雙耳塞着繃帶,脖子以下蓋着白色毛毯,但依然看得出身高縮水了。

「怎麼會有這種屍體……」

「他還沒死啦!」

互目罕見地扯開喉嚨。

「研判兇手在公寓前擄走秋葉,再帶他到牟黑寺本堂進行拷問。秋葉左右眼球被挖除,十六顆牙齒碎裂,雙耳鼓膜破裂,左臂、右手腕和雙腳遭人連根切斷。雖然還活着,卻和死了沒兩樣,就算說是隻剩半條命的屍體也不爲過。」

互目從褐色信封裏取出幾張拍立得照片,每張都像上了濾鏡般染成一片血紅——空洞的眼窩、腫脹的牙齦、積血的耳道,以及縫合前骨肉露出的四肢。

「果然是白洲組乾的吧?」

「雖然權堂組長否認,但八成就是吧?下手狠毒到這種地步的傢伙,只有黑道、祕密警察和墨西哥的販毒集團而已。」

這意見乍聽合理,要說是黑道所爲還是有些疑點。

「黑道很在乎面子吧?捱揍了就揍回去,弟兄被殺了就以牙還牙。假如是白洲組替去年死於火拼的成員復仇,肯定會要對方的命。」

步波點頭。

「說不定兇手要給他致命一擊時,不巧有人來礙事?」

這兩年來,他們解開了好幾具屍體的謎團,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奇特的例子。

「您認爲兇手爲何會選在牟黑寺拷問被害人?」

互目如此反駁,步波只是「嗯……」地低吟着。

「牟黑寺和赤麻組沒有金錢往來,我想那位住持應該不認識秋葉,但沒有根據顯示住持是清白的。說到底,秋葉並不認識兇手。」

自稱犯罪學者和助教的兩人,隨互目刑警一同造訪住持居住的僧房。

——敗給你了。熱裏是拿裏?

用手帕掩鼻的步波問,青森原本也猜想八成是斷頭臺之類的器具。

向仁空和尚道謝後,三人走在鳴空山的參拜道上,前往牟黑寺的本堂。

「兇器呢?」

「你們是鹿羽學院大學犯罪系的教授和助教啊?原來還有這種學系?」

「青森老師,您認爲如何?」

「有這個可能。可是,假如是白洲組派小弟乾的,我還是不明白爲什麼要留秋葉一命。」

「咦?」步波不斷眨眼。「秋葉先生還沒恢復意識,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三分鐘後,錄音就中斷了,因爲錄音筆的容量滿了。」

互目在手水舍

停下腳步,從包包裏拿出平板電腦。

「警方只抬走被害人、收回錄音筆,這裏幾乎保持案發時的模樣,找不到被切斷的手腳、眼珠和牙齒。」

(注:修建於寺廟或神社的參道或社殿旁,供參拜者漱口、洗手用的設施,象徵洗去塵世污濁。)

——我可不認識你。

「互目小姐,請帶我去向相關人等問話。」

這件案子必須由我來解決——青森厲聲說:

「還沒發現,我認爲兇手帶走了兇器。根據醫師見解,兇器至少有三樣:首先是用來挖除眼珠的工具,可以想到的有扳手或一字螺絲起子;再來是用來刺穿鼓膜的細長工具,也許是錐子或碎冰錐,或者普通的鐵絲;最後是用來敲碎牙齒和切斷手腳的鈍器,據說是大型槌子一類的東西。」

「我們和黑道扯不上關係。」

「選哪裏都無所謂吧?我只覺得是運氣不好。」

「至少沒有直接見過面。」

「哪裏都無所謂吧?」

貓頭鷹般的眼珠看向窗外。僧房距離本堂約有三百公尺遠。

完全就是挑釁。原以爲修行多年的和尚不可能中計,不過住持的眼珠更加突出,出乎青森意料。

「如果是那樣,他就不會主動報警了。」

有辦法自己鑄造刀刃來製作斷頭臺的強者太少了。

兇手沒有回答。

互目播放音檔。

「假如再往裏面移動一公尺,血就不會流出去了。」

「牟黑市頻頻有人遭到殺害,您是說那些人前世做了壞事嗎?」

「大部分都是聽不清楚的雜音,唯有一個地方聽得懂,被移動到本堂的秋葉似乎曾一度恢復意識。」

「報警之前,我去過本堂兩次。第一次是十七日凌晨四點多,我躺在牀上時,本堂的方向傳來細微的聲音。由於偶爾會遇到麻煩的人逃進來,所以我決定去看看情況。」

「因爲兇手恨他恨到光是殺死他還不滿足嗎?」步波摸着嘴脣。

「我只是放着讓它播而已,因爲我不喜歡看電視。」

青森一邊思考兇手費的苦心,一邊環視本堂內部,突然覺得不對勁——空間配置太不平均了,本堂明明有二十張榻榻米大,但供桌離入口的門太近了。

話題轉向互目,她有些吞吞吐吐。

步波低吟沉思了一下,突然拍了拍手。

朝寺廟腹地前進,本堂出現在眼前。距一年半前爲了撰寫〈可恨的和尚連袈裟一起燒了〉前來取材後,青森是第二次造訪。熟識的鼴鼠巡警守在封鎖線前。

幾秒後雜音變大,接着是一陣哀號。互目停止播放。

「看來兇手還是黑道吧?秋葉先生前年春天脫離白洲組,應該不認得之後才結拜的年輕弟兄。」

互目催促道,仁空和尚一臉麻煩地點頭。

「您認識被害人秋葉駿河先生嗎?」

住持有如誦經結束般吐了口氣。

我逃回僧房,猶豫着要不要報警,又說服自己那只是不良少年在玩鬧,所以忍着沒去。

「那兇手不是應該要打開本堂的門嗎?和尚發現秋葉先生時,本堂的門是關上的。」

「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畢竟光是寺裏的壇家和家屬就多達兩三百人,應該也有聲音很像的人。

「兇手爲什麼沒有殺死秋葉先生呢?」

說什麼都徒勞無功。青森無法順利攻陷,此時助手步波插話:

「即使是這樣,最後還是會殺死他吧?」

「不是。與其說切斷,不如說是敲裂骨頭和肌肉比較精確,畢竟很難弄到能切斷人類手腳的刀刃。」

「警方手上握有沒向媒體公開的證據。我們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吧。」

「兇手希望有人發現秋葉先生!儘管做了簡易止血措施,但是把斷手斷腳的人放着不管,遲早還是會死掉吧?所以刻意讓血流到門外,好讓人早點發現秋葉先生。」

「當時有一輛陌生的白色貨車停在廟裏,本堂似乎有人,光線從欄間照了出來。我一爬上樓梯,就聽到男子的呻吟聲。我想要開門,但門是閂上的,於是我便出聲問誰在裏面。」

互目跨過封鎖線,將門左右對開。

到了早上七點,天亮了,我想對方應該也不在了,又去本堂看看情況,結果貨車不見蹤影,本堂裏的光也熄滅,有一灘血從門縫底下流出來。我戰戰兢兢地開門,赫然發現一位渾身是血的男子躺在供桌上,連忙報警和叫救護車。」

「可以請您談談從發現被害人到報警的經過嗎?」

「既然如此,就不會在這裏進行拷問了。」

青森低喃,步波傻眼地搔搔臉頰。

「你問我,我問誰?在這種城市當和尚也是會不安的。這個世界充滿了苦難,釋迦牟尼提倡透過修行和開悟來獲得救贖,但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熱裏是拿裏?

本堂裏一片血海。

「和尚八成就是兇手,單純選了方便的地點而已吧?」

「兇手曾經綁起秋葉的手腳,替傷口止血,所以不是沒殺他,而是刻意讓他活着。」

- 2 -

「這裏明明那麼大,爲什麼要縮在角落進行拷問?」

青森撒出漫天大謊,牟黑寺的住持面露懷疑地挑起眉毛。他的眼珠大大突出,令人不禁擔心會不會掉出來。這位六十五歲的和尚,戶籍上的名字是佐川一平,法名仁空。他今天休假,穿着牛仔褲和襯衫這種輕便的裝扮,似乎正在收聽廣播,紙門另一頭傳來FM牟黑的配樂。

反過來說,秋葉認識的青森和步波不可能是兇手。至於仁空和尚則不認識秋葉,所以仍然有可能是兇手。

「我還是搞不懂兇手選擇牟黑寺本堂的原因。沒人住的空屋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一看就知道有和尚住在附近的僧房裏。難道兇手有什麼理由非得在寺廟本堂裏進行拷問?」

「結果裏面傳來男性的哀號聲。我說要去報警,便有另一道男聲怒吼『別靠近』和『敢開門就殺了你』。我嚇得腳軟,完全不敢回嘴,但我不覺得丟人。只要知道這個城市裏發生過的各種犯罪案件,無論誰都會如此。」

雜音裏混着秋葉的說話聲。這時的他可能已經被敲碎牙齒,發音含糊。

助手要他提出見解。

「秋葉看到兇手,說出『我可不認識你』,表示兇手是陌生人吧?」

「我完全沒有頭緒,這是牽強附會!」

「兇手不想靠近釋迦牟尼吧?」

「我受到的痛苦是前世作惡的結果,說是運氣不好只是用詞不當。」

距離門口約一公尺處有三張供桌,角落對齊地擺放着;左右各有一盞燭臺,天花板懸掛着花朵型的裝飾燈。釋迦坐像從內殿俯瞰着,簡直像是VIP專用的太平間。

又沒怪他,和尚卻滿嘴藉口。

「您剛纔說運氣不好,但釋迦牟尼主張凡事都是因果報應,遇到壞事是自己種的因對吧?您怎麼可以歸咎爲運氣不好呢?」

住持彷彿要強調自己絕非忠實聽衆般加強語氣,真是個自我意識過剩的和尚。

錄音檔案已經儲存在互目的平板電腦裏。在她催促下,青森和步波像情侶般各自戴上一邊耳機。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可以揣測爲兇手想讓和尚擔罪,您能想到有誰對您抱持恨意嗎?」

「與其把人整得這麼血肉模糊,直接殺掉還比較簡單。」

濃重的瘴氣附着在皮膚上。青森爬上階梯,一邊留意血跡一邊踏進本堂。

「有句話說犯罪會下地獄,假如有地獄的話,我倒想看看。」

「本堂的香案底下掉了一支錄音筆,秋葉用它聆聽過去的廣播節目;這支錄音筆錄下了拷問過程,不知道是秋葉遇襲時按下錄音鍵,又或者是它放在衣服裏時偶然自行啓動了。」

這樣下去只是在原地打轉。

住持吸了一大口氣,步波吞了吞口水。

住持突然回過神來,閉上雙眼做了大大的深呼吸。

「您聽過那道怒吼的男聲嗎?」

「切斷手腳的工具不是刀刃嗎?」

左右對開的門是關上的,門縫下方溢出的血流下階梯,在地墊上形成一片血泊,宛如巨大怪獸吐了一口血。有一面立牌畫着禁止隨手亂丟垃圾的標誌,無力地佇立在地墊一角。

「一定有什麼原因啦,和尚真的和黑道沒有關聯嗎?」

假如兇手想殺死秋葉,只要用那把挖掉眼球的小刀刺入心臟,或是用敲碎牙齒的鈍器毆打頭部即可。兇手明明費了莫大工夫折磨秋葉,不知爲何沒有奪走他的性命。

將秋葉奉爲救命恩人似乎有點不太對,但青森被他救了一命是事實。兩年前的春天,要是秋葉沒有硬是搭上計程車,獨自一人前往牟黑岬的青森早就跳崖死了。

或許是想不到如何反駁,步波像打噴嚏般抽動鼻子,然後隨口胡謅:

「兇手大概喜歡待在角落吧?」

- 3 -

「Corpo牟黑」二樓的六疊大房間裏滿是酒臭味。

房裏放着有裂痕的摺疊矮桌、已經壓扁而失去彈性的棉被、啤酒空罐,以及堆滿菸蒂的菸灰缸。一臺有年代的手提收音機在窗邊伸出天線。

「真像古早時代窮學生住的房間。」

實際上,住在這裏的房客是小孩見了也會嚇到停止哭泣的黑道。房裏和牟黑寺一樣,維持案發當時的模樣。

「原來黑道也會戴隱形眼鏡啊,我還以爲他們非戴彩色眼鏡不可。」

青森拿起隱形眼鏡盒這麼說,步波似笑非笑地回答:

「這是爲了塑造形象啦,秋葉先生戴上眼鏡的話就像重考生啊。」

「『Corpo牟黑』前的馬路上掉了一片隱形眼鏡,度數和秋葉平常戴的一樣。附近留有少量血跡,經過DNA鑑定後,確定是秋葉的血。秋葉後腦杓有個出血的傷口,研判兇手在那裏襲擊秋葉,讓他昏倒後再帶上車子。」

互目單手拿着平板電腦,開始說明。

「這表示兇手趁秋葉先生回公寓時擄走了他?」

「就是這樣。」

玄關只有涼鞋和雨傘,不見秋葉平時穿的皮鞋。

「有目擊者嗎?」

「還沒找到。自從前年春天白洲組事務所發生槍戰,南牟黑五丁目的人口就驟減了。」

「難不成,這棟公寓只有一名房客?」

「除了秋葉之外還有一個人,一○三號房住了一位棒球迷老爺爺。他堅稱自己在十六日深夜聽到球棒打人的聲音,不過完全不足採信。」

「因爲棒球迷說話都不負責任啦。」

「那是你認識的黑道嗎?」

兩人走出來的建築物是一幢十二層的出租大樓,緩坡上有一扇玻璃自動門,門前鋪着深綠色的吸水地墊,地墊尾端放着鋼製傘架。

爲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

油頭大叔總算發現胡碴大叔倒在地上,讓他扶着自己的肩膀站起來,嘴裏叨唸着報案單如何如何,坐進警用小巴。小巴朝警察署的方向駛去。

假如傘架在十六日跨到十七日的那一夜移動過,就表示那時有人通過「牟黑Empathy大樓」正面入口,撞倒了傘架又重新扶起,才改變了位置。

「這可難說。『金太』從後門入侵大樓,『Corpo牟黑』位於相反方向,我認爲竊賊巧遇兇手的可能性很低。」

步波一邊嘟囔一邊沉思,然後突然拿起傘架,發出「啊」的一聲。

二十一日午夜零時,約三十名赤麻組成員襲擊白洲組的事務所與幹部住處,同一時間引發多起槍戰。機動隊出動後,事件在凌晨四時左右平息,十五名黑道分子、三名機動隊員與四名市民死亡,十四人以現行犯被捕。警方認爲,此次突襲是爲了替十七日遭到施暴的赤麻組成員報仇。

老人模仿職棒聯賽的打者揮動雙臂,感覺這招很難讓秋葉昏倒。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真相。一想像兇手那瞬間的心情,青森不禁背脊發涼。

「剛纔被刑警帶走的人,就是God Empathy Japan的社長茶畑則男。」

「您還有其他發現嗎?不管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步波掀起地墊一角。四周的水泥地都有斑駁的黑點,僅有地墊下方是光亮的,只要一移動地墊,一眼就看得出來。那位老人的證詞果然是胡扯嗎……

那一夜,出入「牟黑Empathy大樓」的人只有「週五金太」吧?但他明明破壞後門入侵大樓,爲什麼會通過正面入口?

傘架正下方,聚酯纖維材質的吸水地墊上有一塊正方形痕跡,只有這個部分沒有曬到太陽,顏色依然飽滿。

「Corpo牟黑」的玄關口和「牟黑Empathy大樓」的正面入口隔着馬路對望,假設「週五金太」曾經從正面入口出來,就有可能偶然看到秋葉被擄走。

「兇手前世幹了十惡不赦的壞事。」

「怎麼樣?很奇怪吧?」

「那就不抗拒斷人手腳嗎?」

據說,秋葉遭人擄走的同一天,亦即十六日至十七日晚上,對面的「牟黑Empathy大樓」十二樓有金庫整座失竊。由於兇殺案太多,人們往往忘記牟黑市的竊盜案也是日本第一。

「那天是週五,所以是『週五金太』。」

「兇手或許看見了真正的地獄。」

「原來『週五金太』是三人組啊?有道理,手法很熟練。」

「有刑警在這一帶走動,你們最好小心一點!」

步波說得沒錯。假如傘架直到十六日晚上之前都靠在牆邊的話,那裏沒有痕跡就不合理。

互目點頭,後座的步波把臉頰貼在窗戶上。

「還真輕忽,竟然就這樣把現金放在金庫裏。」

「你說什麼?」

「它怎麼了?」

二○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號外

結果還是回到原點——兇手爲什麼沒有殺死秋葉?

步波有些興奮地說。

「互目小姐會被召集過去吧?」

「我們不是小偷啦!只是正在調查黑道遭人施暴的案子!」

「會不會是『週五金太』從大樓出來時被秋葉先生撞見,所以纔想封住他的嘴?」

「沒有。」

胡碴大叔一臉剛值完夜班的表情,一走出自動門就差點撞上傘架,雙腳打結並一屁股跌坐在地,然後就此滾下緩坡,在馬路上躺成「匕」字形。

「『週五金太』說不定看到了擄走秋葉先生的兇手喔?」

警用小巴行駛在夜路上時,面向馬路的宅邸傳出槍聲。

這算什麼?再小的事也要有個限度吧——本來想這麼說,還是閉上了嘴。

「萬一赤麻組長先掛掉,我們就白跑一趟了。」

一陣全身血液倒流般的興奮感。

「不對,剛纔那位老爺爺看錯了,你們看。」

「也不是。」

「保全系統呢?」

三人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音量嚇到跳起來。轉頭一看便見到一位紅臉老爺爺,他凹陷的眼睛正在發光。從他身上穿着白底條紋高中棒球制服來看,這位就是一○三號房的棒球迷老爺爺吧。

「一直金庫、金庫的,你們是『週五金太』嗎?」

青森和步波一齊歪着頭,互目聳聳肩。

抵達目標宅邸後,互目將小巴停在距離二十公尺處,青森與步波迅速躲進門柱後的陰影。互目清清喉嚨,按下對講機。

「『週五金太』把整座金庫都偷走了吧?到底用了什麼方法?」

三人離開房間下樓,馬路上的血跡已經被沖刷掉。隨意望着沒有人煙的街景時,有兩個大叔從馬路對面的大樓走出來,其中一個頭髮油膩、眼神兇惡,另一個則臉部腫脹,滿是胡碴。

說話音量更大了。

頭髮油亮的大叔對此看也不看一眼,倒是對互目舉起手,互目也「唷」地一聲,打了具有濃濃太妹氣息的招呼。

摘自牟黑日報

「Double Safe」重達三百公斤,應該用了推車之類的工具搬運,但出了後門有一段短階梯,「金太」八成是無法克服那段高低差,所以才改從有緩坡的正面入口出入吧?

互目沒回話,朝山路踩下油門。

「因爲他們深信絕對不會失竊,小看了竊賊。那不是普通的金庫,而是運用心理學的最強金庫『Double Safe』。」

「也許並非如此。」

「現在不是研究金庫竊賊之謎的時候吧?」

他們穿過小巷前往大樓西側,從停車場走下一段短樓梯就是後門,現在圍起了三角錐和封鎖線。門框呈現波浪狀扭曲,八成是因爲竊賊將工具伸進門縫,將門撬開吧。

槍聲不斷響起。

「這表示赤麻組闖進白洲組事務所了?」

「是喔?住我樓上的那個小夥子啊?那傢伙纔不是什麼正經人,而且很沒常識。遇到人不打招呼,不在規定的日子倒垃圾,喝了酒就變得軟趴趴。他之前躺在馬路上,我送他回房門口,卻連一句謝謝都沒說。那樣子在業界是行不通的,最後的下場就是打擊率一成,收到戰力外通知而毀掉棒球生涯。」

「要封口的話,殺了他還比較快。」

青森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喫驚。步波皺起眉頭。

「就是這個,這個傘架啊。」

「是牟黑署的刑警啦,他們正在對面大樓調查入室竊盜案。」

遭竊的是一家名叫「God Empathy Japan」的傢俱批發公司,他們是大樓所有權人,進駐十樓至十二樓。位於社長室裏的金庫藏有兩億圓左右現金,是源自制造公司沒登記在帳簿裏的不法回扣金。由於犯罪手法是在週五晚間入侵辦公室,因此警方認爲此案是「週五金太」的傑作,正在進行搜查。

「這下麻煩了。」鄰座握着方向盤的互目一臉厭煩。「剛纔那是白洲組的事務所。」

被偷走兩億圓似乎會讓人連走路都歪七扭八。

「會是傘架和地墊都移動過嗎?」

老人壓低聲音,繞出小巷,走向「牟黑Empathy大樓」的正面入口,上了緩坡後指着門前的傘架。

「『Double Safe』是God Empathy Japan獨家販售的特殊金庫,牟黑日報上刊登過廣編稿。」

「或許是因爲感到抗拒?」

「小姐,你問得真好。剛好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這可是沒告訴牟黑署刑警的獨家消息喔!」

「這裏有痕跡,就表示傘架一直放在這個位置吧?它在十七日早上移動過根本是天大的謊言。」

「你說什麼?」

「我纔不要,那簡直是赴死。」

當教授和刑警不知所措時,助手在老爺爺耳邊發出怪獸般的聲音。

「就是那樣啦,會爲了球棒打中球而歡欣鼓舞的傢伙哪是正經人。」

根據助手所說,「Double Safe」是水泥材質的金庫,重量超過三百公斤,高一公尺,底面寬度約八十公分,金庫本身的體積並不特別龐大。至於爲何會這麼重,是因爲金庫裏還焊接了另一個小型金庫,呈現巧妙的雙層結構,即使竊賊以氧氣乙炔切割機挖開外側的門,裏面還有另一扇更堅固的門等着。因此,無論多麼熟練的破解金庫老手都會心灰意冷。

「我們不是『週五金太』啦!」

步波的語氣振奮起來。

三人大聲道謝,把老人打發走之後,開始觀察那個有問題的傘架。那是個高約五十公分的四角柱,側面的鋼材上刻着七寶紋樣,底部沾了乾涸的泥土。

「不是啦,我們是……」

「是因爲他重聽。我因其他案子向他問過話,但他應該幾乎聽不見吧?我實在不認爲他能聽到屋外的聲音。」

步波露出看到可疑人士的表情;互目忍着笑意,等着青森的下一句話。

「對啊,咻——哐啷!這樣!」

老人似乎很滿意三人的反應,音量又拉高了。

不。假如老人說的是真話……

步波突然說出黑心推銷員般的發言……那是什麼玩意?

「您十六日深夜聽到有人被球棒毆打的聲音,這是真的嗎?」

「但這些只是宣傳文案,在防盜這方面,重到搬不走似乎纔是重點。聽說由於金庫重到會壓壞地板,所以下方必須墊着一塊鐵板。」

- 4 -

「那位老爺爺說得似是而非,我們差點被他給騙了。果然如青森先生所說,棒球迷說話都很不負責任耶。」

「它直到十六日晚上之前都放在更左邊一點的地方,靠在牆邊。可是十七日早上我倒垃圾的時候,發現它移動到離牆壁一公尺遠的地方。」

說穿了,就是沒有像樣的目擊證人。

「你說的入侵竊盜犯是『颱風天福助』嗎?」

經過幾十秒的沉默,一道愛睏的男聲響起。

「我是警察,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我有事要問。」

互目對着貓眼亮出證件,一陣腳步聲後,門鎖開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男子一露面,互目便朝他舉槍。

「不想死的話就給我趴下!」

男子瞪大雙眼。

「這、這是在幹什麼?」

「我是來抓你的。就是你挖掉秋葉駿河的眼珠、壓碎他的牙齒、戳破他的鼓膜,還斷他手腳的吧!」

男子做了個深呼吸,嘴邊浮現做作的笑容,說:

「怎麼可能是我——」

就在男子想要立刻關上門時,恰好有槍聲從街上傳來。男子嚇得大叫並縮起身體,青森和步波迅速衝進玄關,綁住男子的手腳。

「你、你們爲什麼要……」

步波將大石塊往男子嘴裏塞,往他下巴揍了一拳。兩人抬起安靜下來的男子,將他塞進後車廂。

三人回到車內,互目發動小巴,槍聲始終不絕於耳;下山時差點遇上警車,躲在空屋後方才總算矇混過去。

「說到底,這個人到底爲什麼要拷問秋葉先生?」

青森在副駕駛座上擦汗,步波從副駕駛座和駕駛座之間探出頭來。

「你問錯問題了。兇手並沒有拷問秋葉先生,只是挖掉他的眼珠和斷他手腳而已。單純因爲不恨他纔沒有殺死他,並沒有特殊原因。」

「明明不恨他卻斷他手腳,是在做人體實驗之類的嗎?」

「也不是。讓我察覺真相的,是『Corpo牟黑』那位棒球迷老爺爺的證詞。」

「《下平平的死神廣播》有兩位主持人,分別是主要主持人下平平,以及他的小說家朋友袋小路宇立。這兩人都不曾公開真面目,但秋葉先生一年半前受組裏命令去討債時見過下平平,若見到他不可能會說出『我可不認識你』這種話,因此嫌疑犯只剩下一個人——你就是『週五金太』吧?」

「不要啊!我什麼都沒做!」

錄音筆開始播放:「你做了什麼?」「我拷問了黑道弟兄。」

這下子,就連老練的竊賊也無法保持冷靜。再花時間割開另一道門的話,天就要亮了,於是『金太』採取了荒唐的行徑——Double Safe下方放置了鐵板以防壓壞地板,『金太』便以千斤頂抬起鐵板,將金庫丟下窗戶。」

互目在距離海岸約兩百公尺處停下引擎。青森走下副駕駛座,繞到小巴後方。

「你思考的方向沒錯。秋葉先生之所以說『這裏是哪裏』,並不是因爲他認不出牟黑寺的本堂,而是因爲他看不清楚四周;他看得到兇手的長相,但看不到內殿的佛像和天花板上的吊燈。換句話說,他只看到近處,沒看到遠處,因爲隱形眼鏡掉了。」

「青森老弟……爲什麼……」

步波一副佩服的模樣,拿掉袋小路嘴裏的石頭。

「看來你不笨嘛。」

「我們以前有些恩怨。」

「不是我!你們搞錯人了!」

「不。昨天God Empathy Japan社長從『牟黑Empathy大樓』走出來時,差點撞到傘架而跌倒對吧?假如傘架一直放在原位,每天經過那裏的社長應該不會撞上纔對。」

既然如此,乾脆再多加一道不留眼球的拷問不就好了嗎?只要製造出兇手將眼球連同鏡片一起帶走的假象,就沒有人會去找鏡片了。『金太』這麼想,便以用來破壞後門的鐵撬尖端挖掉秋葉先生的眼球。」

「是我,就是我,是我乾的沒錯!」

「喂?赤麻先生,您沒事真是太好了!其實我們抓到對您家小弟施暴的兇手了。真的啦!讓您聽聽他的自白。」

「爲了將案發現場僞裝成另一個地方。秋葉先生身受重傷的地點不是牟黑寺,而是『牟黑Empathy大樓』的入口前。兇手不希望別人知道那裏纔是真正的案發現場,所以將受傷的秋葉先生連同染血的地墊一起搬到牟黑寺,並且把牟黑寺本堂的地墊移到大樓入口。那塊地墊上的正方形,是放置禁止亂丟垃圾的立牌留下的。從準備了車輛這一點來想,兇手肯定是『週五金太』無誤。」

幸好地墊纖維吸走了血液,大樓入口並未留下血跡。竊賊似乎沒注意到飛濺到馬路上的血;由於血量很少,警方以爲只是秋葉先生在那裏遇襲所留下的。」

步波「啊」了一聲,雙眼圓睜:「是廣播電臺的主持人嗎?」

「竊賊在大街上拷問黑道?怎麼會有這種國外遊戲般的事?」

「牟黑市的居民已經聽慣了槍聲,即使注意到聲響也不會有太大的反應,這一點也在竊賊計算中吧。萬一有人報警,只要在警方抵達之前逃離就沒有問題。但倒楣的是,金庫墜落的地方有個不得了的東西。」

「答案是否定的,還有更倒楣的事等着『週五金太』。當他終於鬆了口氣時,秋葉先生恢復意識了;他忍着劇痛,說出那幾句話。」

「我知道啦,所以是老爺爺看錯了。」

「再具體一點。」

「青森先生,他在叫你耶。你們認識嗎?」

——我可不認識你。

「有個黑道。」青森語氣冷淡地說。「有個喝醉的黑道在那裏睡成大字形。」

「那樣會發出巨大響聲,被附近居民發現吧?」

『金太』開始絞盡腦汁。光是要把牟黑寺的地墊運回『牟黑Empathy大樓』就快要天亮了,根本沒時間在大樓四周尋找。爲了避免隱形眼鏡被發現,首先必須避免有人去找隱形眼鏡,亦即不讓任何人對被害人沒戴隱形眼鏡一事起疑。

「按常理來說是如此,但『金太』是特例,大衆不知道他的長相,但熟知他的聲音。」

互目作勢踢他屁股,袋小路發出哀號。

「拉他上來。」

座位猛力搖晃。車門旁的後視鏡差點撞上電線杆,互目緊急轉動方向盤。

「爲什麼要搬到寺廟裏?」

「爲什麼沒叫救護車?」

袋小路如病患般有氣無力。

「咦咦咦?」步波探出身體沉吟。「秋葉先生看到『金太』的長相,說『我可不認識你』對吧?既然雙方沒見過面,兇手根本不用怕被他聽見聲音啊?」

「秋葉先生有個壞習慣,酒喝多了就會在抵達家門前睡着,他那天恐怕就是在對面大樓入口的地墊上睡着了吧。門被拆除的金庫從十二樓掉到他身上,由於原本有門的那一面朝下,上下左右的水泥板壓斷了他的雙手和雙腳,焊接在內側的金庫壓碎了他的牙齒。那道衝擊力將他的頭壓在地墊上,因此後腦杓也受了傷。」

小巴前方的視野瞬間拓展開來,眼前海岬的彼方是一整片湛藍的海洋。

然而,只要去搜被害人的住處,馬上就會知道他沒回家。如此一來,就只能製造出被害人外出時被擄走並受到拷問的假象,但沒戴隱形眼鏡還是不自然,即使拷問途中掉落,照理說會掉在附近纔對。

然而秋葉先生這時還有意識,自己一旦出聲就會暴露身份,又不能不管住持。打昏秋葉先生是最快的方法,但對一個重傷患者而言,這麼做恐怕會害死他。兇手在情急之下,用細長的開鎖器具刺破秋葉先生的耳膜,免得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但是,這對『金太』來說是一件天大的事。他聽了秋葉先生說的話,察覺眼前這個黑道沒戴隱形眼鏡。隱形眼鏡可能是黑道喝醉時弄掉的,也可能是在搬到牟黑寺來的途中掉落,萬一掉在大樓入口附近就不妙了。一旦被人發現那裏纔是真正的案發現場,所有僞裝工作都是白費工夫。實際上,其中一片隱形眼鏡就掉在大樓附近,所以『金太』的擔憂正中紅心。

「牟黑寺住持都對『金太』的聲音有印象,表示『金太』的聲音就連不愛看電視的大叔都有機會聽到。」

「很好,一百分。」

「就算你這麼說,地墊上可是有曬傷的痕跡耶,豈不矛盾?」

聽到互目的指示,青森和步波拉動繩索,袋小路的身體一邊滴水一邊上升;他吐掉嘴裏的水,又不小心喝到臉上的水而嗆到。

「……這裏是哪裏?」

「他是歌手或配音員?」

互目又踹了他屁股一腳,叫聲隨之落海,水花濺起。哀號聲持續了一會兒,但旋即只剩單調的波浪聲。雙手雙腳都被綁住,即使有稻草也抓不了。

然而事情出乎『金太』意料,老人聽見了金庫墜落的聲音。『咻——哐啷!』不是揮動球棒的聲音,而是金庫通過空氣撞上地面的聲音。既然連那位重聽老人都察覺了,可見音量相當大。」

「他大概打算,假如金庫落地的衝擊力撞壞了內側的門就賺到一筆,沒打開的話就棄置原地,直接逃走吧。」

傷者要是一般人還算好,但秋葉先生可是黑道分子,他胸口有刺青,不可能弄錯。黑道這類族羣很注重面子,捱揍了就扁回去,手腳被扭斷了就以牙還牙。要是被人發現自己讓黑道成員受了重傷,一切就完蛋了。想到這裏,『金太』便決定將秋葉先生連同地墊一起塞進後車廂,運到牟黑寺。

遠處傳來的槍聲與腦海中浮現的景象重疊。

——熱裏是拿裏?

「有那麼順利嗎?」

『金太』抵達牟黑寺後,將本堂裏的供桌擺在一起,讓秋葉先生躺上去。接着,他將本堂樓梯下方的地墊換成從大樓帶來的地墊,梳平表面破碎的纖維,留下鮮血自本堂流出的痕跡。之所以讓秋葉先生躺在門附近,是因爲得製造出血流到門外、沾到地墊的假象。」

「不過,我們也受到您很多照顧嘛!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我會想辦法的,不過需要點處理費就是了。」

互目鬆開油門。小巴穿過街道,再次開進山路。

「沒錯。秋葉先生很喜歡聽FM牟黑的深夜廣播節目。廣播節目主持人往往嗓音廣爲人知,長相卻無人認識,更別說是沒有知名藝人上節目的地方廣播電臺了;秋葉先生平時都透過廣播收聽『金太』的聲音。」

「若是如此,他下一句就不會說『我可不認識你』了。」

「正是。傘架直到十六日之前都放在牆邊,只過了短短几天,不可能在離牆壁有段距離的地方留下曬痕。這代表,那塊地墊被換掉了。『牟黑Empathy大樓』正面入口的地墊,在竊盜案發生的那一晚被人掉包過。」

「唔嗯……」步波摸着嘴脣。「是因爲光線很暗嗎?」

袋小路嘴裏,牙齒打顫的聲音越來越大。

那麼,會是傘架連同地墊一起移動過嗎?當我們掀起地墊,仍然只有地墊下的水泥地光澤不同。也就是說,地墊和傘架一樣,原本就放在那裏。」

「既是小說家,又是廣播節目主持人和盜賊?真是斜槓呢。」

青森打開後車廂,袋小路宇立無力地倒在裏面,手腳被綁讓他看起來像個V電影中的龍套角色。

「因爲寺裏鋪着和『牟黑Empathy大樓』入口同款的地墊。那棟大樓由God Empathy Japan持有,入口的地墊很可能也是自家產品。竊賊大概調查過公司的經營狀況,得知公司販售了相同產品給牟黑寺。

「難不成……」

「拷問秋葉的就是你吧?」

「『週五金太』本人大概也懷疑自己的眼睛吧。一般人遇到這種事,即使休克死亡也不奇怪,但秋葉先生還活着,或許因爲手腳被水泥板壓着,從而抑制了出血量吧。儘管如此,要是放着不管,他肯定會死。在這個城市裏,『金太』是極少數抗拒殺人的犯罪者,他將受到衝擊而變得脆弱的金庫拆開,替秋葉先生的傷口止血。」

「我拷問了黑道弟兄。」

「我斷了他的手腳,敲碎他的牙齒,還挖掉眼珠,刺破鼓膜!」

「那又是怎麼回事?」

「您聽見了吧?我接下來要把他丟進看守所,心想還是先通知您一聲。什麼?那不可能啦,我們流了很多汗水呢!」

步波露出夾雜了驚訝與困惑的表情。「爲什麼?」

「他是自暴自棄了嗎?」

「你還真不死心啊!」

「由於兩年前發生過槍戰,南牟黑五丁目的民家幾乎都沒有住人。對面的公寓只有兩名房客,一個是黑道,另一個是重聽的老人。竊賊在潛入『牟黑Empathy大樓』之前,應該調查過那一帶的情況吧。

「牟黑岬。」

「對方再怎麼說都是黑道分子啊!一旦留下半點線索,運氣就到了盡頭,再也無法用雙腳走路了,『金太』應該也拼上了全力。」

「你做了什麼?」

「他就是因爲有預錄節目的時段,才動了竊盜的念頭吧?每週一錄製節目之前,他會收到許多郵件和明信片,只要看署名和寄件人欄位,就能得知聽衆的姓名和地址。現在這個時代,能輕易從個人資訊推測出職業和工作地點,忠實聽衆在週五深夜絕不會離開收音機,『金太』利用聽衆的個資,過濾出不怕被人撞見的入侵地點。」

「只因爲他沒戴隱形眼鏡就做到這個地步?」

步波歪着頭。

「秋葉先生問了兩次自己的所在地,第一次聽起來像是對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移動感到喫驚才脫口而出,但第二次是明確地詢問自己的所在地。秋葉先生至少造訪過牟黑寺的本堂一次,大學生YouTuber遇害事件時,他差點被警方冤枉,跑到鳴空山來找我。既然如此,他爲什麼不知道自己人在牟黑寺呢?」

掉在地上的錄音筆錄下了這幾句話。

「住持第一次去查看情況時,有光線從欄間透出來喔!」

青森站在海岬前端,探頭看向海洋;崖高約五公尺,與其說是東尋坊

,更像是游泳池的跳水臺。先不管四肢被綁這一點,一般來說就算跳下去也只會感冒而已,沒在這跳水自殺真是太好了。

互目操作手機,從步波手中接過錄音筆,將手機貼在耳邊。

「因爲已經沒有眼睛了?」

「搞不好會傳到五丁目外?」

「『金太』刺破秋葉先生的鼓膜,是因爲他很確定秋葉先生聽過自己的聲音。絕大多數黑道根本不會收聽深夜廣播節目,『金太』之所以知道秋葉先生是自己的聽衆,是因爲他胸口的刺青不是龍也不是虎,而是《下平平的死神廣播》的節目標誌。『金太』在某個時候發現這件事,確定秋葉先生就是自己所主持節目的忠實聽衆。」

——敗給你了。熱裏是拿裏?

彷彿說好似的,後車廂傳來老人般的呻吟聲。

(注:位於日本福井縣的海崖,約五十公尺的懸崖峭壁常出現在日本推理劇中,也是著名的自殺景點。)

步波取出錄音筆,按下重播鍵,喇叭傳出袋小路的聲音——是我,就是我,是我乾的沒錯!

「即使再小的廣播電臺,也有不少來賓吧?青森先生,你怎麼知道那個人就是『金太』?」

袋小路瞬間精神奕奕。

互目握着方向盤發出嗚呃聲,步波則像咬到舌頭般瞇起眼。

步波躺回座椅。「這原因沒什麼大不了嘛!」

「因爲竊賊不希望真正的案發地點曝光。既然金庫已經從社長室消失,就無法掩蓋『金太』曾在『牟黑Empathy大樓』作案的事實。倘若秋葉先生在這棟大樓正面入口身受重傷的事曝光,人們馬上就會知道『金太』涉案。

「是我乾的沒錯,但那是意外,誰會想到有人睡在那種地方……」

互目將被綁的袋小路從後車廂拖出來,猛踹他胸口和屁股,讓他滾到崖邊,青森和步波跟在後面。涼爽的海風令人感到舒適。

「他的厄運不僅如此。清晨四點多,聽見聲響的住持前來本堂打探情況。萬一自己的長相在這時被住持看到,一切的辛苦就泡湯了。於是,『金太』決定破口大罵趕走住持。

「根據老爺爺所說,從十六日跨到十七日,『牟黑Empathy大樓』發生竊盜案的那一夜,正面入口的傘架移動過位置,但我們拿起傘架一看,地墊上只有該處沒有曬傷,留下一塊正方形,所以傘架的位置和過去一樣。

「這件事的開端是個意外。『週五金太』從後門入侵大樓,試圖從十二樓的God Empathy Japan社長室竊取兩億圓,然而Double Safe重達三百多公斤,難以搬運。『金太』用氧氣乙炔切割機打開了水泥材質的門,裏面卻出現另一道門。

互目語氣不變地露出白牙。

「三億怎麼樣?」

汁水從袋小路鐵青的臉龐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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