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中的屍體
《啜飲屍汁》 · 白井智之 · 1.9萬 字

關於二十三日在鹿羽山發現遭勒斃女性遺體的事件,根據本報向警方採訪到的內容,該名女性死者體內發現一名兒童的遺體。死者並未懷孕,後續發現的兒童年齡約在十歲左右。
熟知人體構造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5)說:「這名女性的體型應該非常壯碩。」
摘自牟黑日報
二○一八年二月二十四日早報
- 1 -
秋葉駿河睡眠不足。
本週是兩個月一次的廣播收聽率調查周,是所謂的「特別周」。每家電臺各自邀請來賓、和其他節目合作、舉辦家電贈獎活動,藉此比拼收聽率,異常熱鬧。今天是二月十六日星期五,秋葉到昨天爲止連續四天沒睡,但今晚將會播出《下平平的死神廣播》特別節目,所以絕對不能睡覺。爲了避免自己不小心睡着,只能儘快完成工作補眠一下。
秋葉揉揉眼睛,用沾上眼屎的手用力揍了木門。
「給我開門!」
這裏是北牟黑大道上的一角,住宅和空地宛如老人的牙齒般排列着。這間房子的外觀顯得特別破舊,牆壁髒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爬山虎茂盛地長滿整面牆。窗簾是拉上的,看不見屋內的情況,但給人一種幽靈比人類多的氣氛。
「再不開門的話,我就要破門而入了——」
秋葉本來想要助跑並踹飛木門,卻突然察覺有道視線。距離這間房子五十公尺遠的馬路上,有一位身穿作業服的小哥正在看這裏。他旁邊立着「施工中」的招牌,電線杆像怪獸剛走過似地傾斜着。由於去年夏天大型颱風相繼登陸,路上到處都是這種光景,大概即將開始進行修復工程吧。
「再不開門的話,門可能會被我敲壞喔!」
要是那個男人跑去報警,害自己進入收不到廣播電波的看守所就本末倒置了。秋葉改變語氣,更用力地以敲擊取代踹飛木門。就在木板像黏土般凹陷時,門喀嚓一聲開了個小縫。
「請問您是哪位?」
秋葉花了好幾秒,纔看出開門的是個女人。她身高約一九○公分,軀幹有如鐵桶那麼粗,但五官端正得詭異,簡直像在女子摔角選手的軀體裝上洋娃娃的頭,形成不協調的拼貼。
「你是牧場洞子嗎?」
「是。」
嬌柔的嗓音和龐大的身軀極不搭調。
「你向須藤英借了錢吧?」
「存摺啊,存摺。放哪去了,存摺。」
「是。」
他深知這女孩絕對不會輕易拿錢出來,要是陪她玩這種惡作劇而錯過《死神廣播》的話,可就後悔莫及了。秋葉決定知難而退。
步波嘲笑道。就在秋葉忍不住踹向她腹部時,原先抓住的左臂從毛衣袖子裏消失了——步波真正的手臂從腹部冒出,打了秋葉的頭。
「沒錯,我本名牧場真步,難道你以爲神月步波是真名嗎?」
「原來如此,其實我是來找步波小姐的。」
「你有在聽嗎?」
「這裏是牧場家吧?」
秋葉解釋,自己是來向步波母親討債。
步波一臉沒事地想要走出房間,秋葉抓住她的左臂。
他敲了木門,無人回應。是沒有準備好錢所以假裝不在呢?還是真的沒人在家?
「有人在吧?趕快給我開門!」
他還以爲自己看錯了,一名面熟的少女站在和室裏。
「看在特別周的分上,今天先放過你們,下週之前把錢準備好!」
「喂,小鬼,藥在哪裏?」
「你來幹嘛?和女高中生私會?」
宿醉令他頭痛。由於太久沒喝,昨晚他喝到酩酊大醉,醒來時人在一處陌生公寓的露天陽臺上。
女人默默點頭,走回走廊。秋葉沒脫鞋便直接踩上去。
「拿錢出來!五萬,母債女還!」
傳來一陣葉子摩擦的聲音。玄關左手邊,牆壁和圍籬之間有道拉長的人影。
「啊,被你發現了。」
女人不斷說着虛假的謊言,罩衫的腋下處溼了一片。
「有借就要還啊!」
秋葉環顧四周的街景來緩解噁心感。明明才過了七天,北牟黑大道卻變得不那麼陰森了。
秋葉撂下最後一句話便離開屋子。
女人翻着堆在桌上的帳單和催款信,動作看似那麼回事,但仔細觀察就發現她只是反覆拿起同一封信又放回。八成是到處借錢,所以不能出示存摺吧。
「哎呀,原來電燈壞了。」
女人搓着手,抬頭看向秋葉。她的舉止缺乏緊迫感,簡直像個爛演員在扮演不幸的女人。因欠債而週轉不過來的人當中,有些人的羞恥心會徹底消失,變得過度厚顏無恥。這女人似乎也是這類人。
「不是,你纔是來爸爸活
㊟
的吧?」
三人的視線交會,鴉雀無聲。
這時,秋葉聽見有人吞口水的聲音。屋裏有四個人,但聲音不是這四人發出的。秋葉迅速拉開紙門。
「我沒有錢。」
女人用手抵住臉頰,低聲說了句「也對」,開始翻找櫃子裏——可沒空看你演這種爛戲——秋葉從女人身後看向櫃子,但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他按下牆上的電燈開關,卻只聽到喀嚓聲,燈沒亮。
「拿二十萬出來!」
「我只重複一次,信用卡和存摺拿出來!」
想了幾秒,才發現傾倒的電線杆不見了,修復工程大概完成了吧。有如恐怖電影的可疑氣息消失,恢復成普通的寂寥住宅區。
「步波?」
不知爲何,竟然是問小個子的小鬼。卷生拼命搖着細瘦的脖子。
「開門!」
「我媽媽生病了,可以請你救救她嗎?」
秋葉再次懷疑自己的眼睛。
前占卜師,現爲寫作助手的守財奴高中生步波聳了聳肩。
(注:指年輕女孩藉由與年長男性約會而得到經濟援助。)
- 2 -
女人隨即恢復諂媚的語氣,額頭上冒着斗大的汗珠。
「你們不是每天都見面嗎?」
這倒是。
「我是說你媽的藥,應該有吧?」
「你覺得高中生有那麼多錢嗎?」
「……咦?」
醉意突然退去。
「黑道纔沒資格這麼說咧。」
「你怎麼在這裏?」
卷生被揍飛一公尺遠,腰部撞上牆壁。
大隻的也搖搖手。
這個女人似乎有什麼祕密。欠債累累、言行不一、大量出汗……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我一直很想看看你父母的模樣,沒想到是個欠債累累的吸毒仔。」
「怎樣?」
「叔叔,請問……」
路邊的垃圾場棄置了老舊電視和微波爐,是附近有老人家過世了嗎?或者是……對討債人而言最糟糕的可能性閃過腦海。
「小孩子不要多嘴!」
根據合約,牧場洞子有三個小孩,長男是二十歲的打工族陽太,次男是國中一年級的卷生;家裏應該還有一個讀高中的女兒,大概是跑去哪裏鬼混了吧。
明明是正中午,客廳卻很昏暗。雜亂的屋子裏有兩個小鬼頭,一大一小露出毫無生氣的表情排排站。
卷生瞪大眼睛。
秋葉硬是闖入玄關,關上木門——這樣就不怕有人報警了。
青森山太郎搔着頭走出來。每次來這家都會碰到意料之外的人物,真是個差勁的驚奇箱。
「是。」
「那我要不要也投書給縣警,說赤麻組成員害死丹波管理官的外甥?」
秋葉手上只剩一隻假手臂。
「陽太呢?」
秋葉加快腳步,進入牧場家的範圍,一週前痛毆過的木門仍凹陷着。
「沒事。」
秋葉穿過前院,窺看牆壁和圍籬之間。
玄關前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微髒的鞋子,櫃子上的寶特瓶裏插着乾枯的瑞香花。明明應該放在櫃子正中間,不知爲何放在左端,這點令秋葉感到不耐。
「別想給我逃走!你們家要是想恢復像樣的生活,只能先還錢!」
「請問您是哪位?」
影子顫抖着。
「……啊?」
「我怎麼知道?」
女人的拳頭揮過來,打在卷生的臉頰上。
「是。」
卷生突然開口,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交出信用卡和存摺,我去幫你借錢!」
母親像酒店小姐般鞠躬哈腰。
「交出利息就放過你,拿五萬出來!」
秋葉抓住女人的頭髮,拉她的頭去撞餐具櫃;杯盤和泡麪紛紛落下,卷生髮出尖叫聲。
「喔呵呵,是我啦。」
恰好一週後,牧場洞子的遺體被人發現。
「生病?是梅毒嗎?」
「是你擅自闖入我家的好嗎?」
「好像弄丟了。卷生,你記得存摺放哪去了嗎?」
「我可是很忙的,拿值錢的東西出來!戒指、項鍊、名牌包,什麼都好,快點!」
「好,出局!要是我來真的,你剛剛可就死了。」
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兩點,秋葉睽違一週來到北牟黑大道。
這名少年八成是看到母親在打針,才以爲她生病了。只要把藥賣了,就能換到足夠的錢。
「謝謝您。」
「對不起,果然弄丟了……」
「你有吧?不給錢的話,我就去學校撒傳單,告訴大家你媽是個吸毒阿姨!」
秋葉揍了女人的臉,她踉蹌幾步,屁股着地。秋葉以爲她會反擊而小心提防,但女人只是揉揉屁股而已。
「我從星期一就聯絡不上她了,我得在下週五之前寫完猜兇手的解決篇纔行。就在我束手無策時,突然想起步波小姐擬過合約,拿去請認識的編輯念給我聽,合約上果然有她的住址。我來到這裏找人,結果黑道突然闖進來。」
預感成了確信,步波全家果然連夜逃走了。棄置在垃圾場的家電,是爲了減少行李量而丟棄的吧。
青森忽然停下搔頭的手。
「某方面來說,討債人是尋人的專家吧?可以請你和我一起尋找步波小姐嗎?」
青森充滿謝意地握住秋葉的手。
「扮完偵探之後,這次要改扮討債人嗎?」
「只要能找到步波小姐,我無所謂。首先該怎麼做?」
「先進屋看看,說不定會得到他們跑去哪裏的線索。」
秋葉確認木門和窗戶都上了鎖之後,撿起大石頭丟向客廳的玻璃門。玻璃上出現有如微血管的裂痕,反覆朝同一處丟擲,第五次終於敲破了。將手臂伸進縫隙,扳下月牙鎖的把手,同時拉開玻璃門和窗簾。
已經人去樓空。
令人意外的是,傢俱和家電都保持原狀,原本堆在桌上的帳單和催款單全都不見了。看來他們似乎處理掉了能鎖定身份的文件,什麼都沒帶就逃走了。
整個家一片靜寂,除了廚房的抽風機不停低鳴之外,完全沒有其他聲音。巡視過所有房間之後,別說住戶了,就連能推測去處的線索都沒找到。
「接下來怎麼辦?」
「假裝是他們的熟人,去問附近的住戶。」
「原來如此,要收集資訊。」
有如事先說好似的,此時對講機門鈴響起,會是其他討債人嗎?
「是鄰居嗎?」
青森穿過走廊,走下玄關,秋葉也跟在後面。櫃子上瑞香花的影子又細又長。
「請問哪位?」
青森打開門鎖,推開木門,冷不防有一把槍對準鼻尖。
「叔叔,你們會幫我們實現願望吧?有個叫肉倉的體育老師超令人不爽的!」
「我是來搜查的。」
「我沒和卷生說過話。」
事情開端要回溯到半天前。二十三日上午十點左右,到鹿羽山採山菜的六十多歲男性發現有人掉到斷崖下方,便打電話報警。
青森憐憫似地駝着背。
鼴鼠確認四下無人後,壓低聲音說:
初次見面時,秋葉覺得洞子像是女摔角手和洋娃娃拼接而成,看來雖不中亦不遠矣。
青森大大歪着頭,簡直要把脖子扭斷。
在提問中斷後,馬桶刷荏原挺起背脊說:
青森頻頻撫着自己的腹部。
「我還沒說完呢!」鼴鼠拉高音量:「打開卷生的腸胃之後,從裏面找到溶解的內臟。經過DNA比對之後,得知那些內臟屬於洞子。」
「搜查進度還順利嗎?」
「我們可沒叫你來。」
「他從剛入學時身體就一直很差,上課時經常去了保健室就沒回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們別小看黑道啊!」
青森鼻孔噴氣,說了英勇的發言。
秋葉再次以爲自己看錯了。
「我也是,他不是那種會對人聊起自己的傢伙。」
照片裏那名看似軟弱的少年居然會暴怒,是因爲被人當成媽寶而感到非常不甘心嗎?
「覺得可憐還丟到斷崖底下?」
青森插嘴問。
相較於同年級學生,卷生個頭相當嬌小,顯得站在一旁的洞子像個巨人,這樣看來,感覺應該能塞進肚子裏。當時洞子的臉像斷崖般凹凸不平,和現在判若兩人。
「不可能。洞子脖子上有兩種索溝,一種是伴隨皮下出血,在死亡時留下的,另一種則是沒有皮下出血,在死後才形成的。假如洞子自殺,就無法解釋爲什麼有第二條索溝。是某人勒死洞子之後,擔心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又再次勒她的脖子。這無疑是他殺案件。」
「洞子施打毒品後陷入錯亂,逼兒子喫下自己的內臟,然後把兒子的屍體塞進自己肚子裏。這個推論如何?」
「咦?」
「不,是弟弟卷生。你們猜屍體是哪裏蹦出來的?」鼴鼠停了一下,接着說:「從母親身體裏。」
這些不同之處究竟意味着什麼,完全沒有頭緒。
「之前有個怪阿姨跑來教室探頭探腦,他絲毫沒有手下留情,把那個阿姨打得半死!」
「我是爲了來找下落不明的助手,這位黑道是來討債的。」青森閃躲槍口,背部貼在牆上。「巡警先生呢?」
互目試圖隱瞞牟黑一神教命案真相的事情曝光,似乎被監察部門盯上了。要是還在這裏和黑道私下見面,等於自投羅網。雖然這讓人覺得事到如今幹嘛還追究這點小事,但警察的立場大概也不盡相同吧。
「搜查本部也一頭霧水。只要搞不清楚兇手的動機,就很難找到下落不明的那兩人。」
- 3 -
「他爲什麼會那麼邊緣呢?」
馬桶刷荏原噗哧地噴出口水。
「每個人供養死者的方法不一樣啦。」
酷似鼴鼠的巡警一臉看到鬼似的。
「這表示她動過手術?」
「簡單來說,就是兇手先殺了洞子女士,開腹取出內臟,讓卷生喫下之後殺了他,再塞回洞子女士肚子裏,縫合傷口……感覺快瘋了。」
「洞子有肢端肥大症(Acromegaly),這是一種腦下垂體前葉異常,生長激素分泌過多的疾病。她一年前曾到牟黑醫院的美容整型外科整容,應該是對自己的長相感到自卑。」
痘痘臉鹿角怎麼看都像班級裏的最底層,既然連他都如此貶低卷生,看來卷生似乎被當作連金字塔底端都進不去的賤民階級。
秋葉也說出閃過腦海的點子。鼴鼠和青森不抱期待地看向他。
「爲什麼呢?」
「纔沒有那麼高級。縫線是手工藝用的尼龍線,還縫得亂七八糟。由於傷口沒有化膿,研判是死後才被開腹。法醫拆掉縫線,打開腹部一看,才發現屍體裏面沒有內臟,而是少年的屍體。」
「千萬要小心喔!那個人揍人不眨眼的。」
「我們還在說他是不是死了,結果真的沒來上學了。」
「洞子二十年前曾經違反毒品取締法被捕。她將毒品塞進肛門,想從機場出境,但在海關檢查時被抓到了,據說是在泰國俱樂部認識的男人拜託她走私。」
體型那麼顯眼,居然走私,膽子真大。
由於縣警本部的搜查員即將湧入,於是秋葉和青森決定在「破門屋」的榻榻米座席等互目聯絡。
鼴鼠裝模作樣地說。
「就因爲你們認定是某人乾的,所以纔會出現矛盾吧?」
兩名少年面面相覷。電車進站的聲音傳來,餐桌搖晃。
秋葉隨口回答,兩名少年雙眼發光,還做出「好耶」的手勢。
凌晨兩點,當閒聊的話題用盡,醉漢開始在外面路上打起鼾來時,鼴鼠巡警在榻榻米座席露面了。
「有一件事發生在剛入學的時候。足球社有個姓標葉的小子,很會幫別人取綽號。那傢伙偶然看到卷生和他媽媽在超商買東西,就幫她取了『Mother牧場』這個外號。」
「不是。雖然死因同樣是窒息死亡,但卷生脖子上沒有索溝。看來是被囚禁在密不通風的房間裏,或者是用袋子套在身上,讓他窒息身亡。」
沒聽說卷生生病,他和母親不同,應該沒有驗出毒品陽性反應。是無法融入班級造成他精神失常呢?還是有其他原因呢?
「我問,怪阿姨跑來教室偷看是什麼時候的事?」
「順便一提,洞子的屍體驗出毒品反應,看來她最近也光顧過藥頭。」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這次我不要求金錢報酬,我會在截稿之前找到真步小姐給你們看。」
頓時聽不懂話中之意。青森也露出被狐狸勒住脖子般的表情。
「差不多三十年前,發生過孕婦肚子裏被塞了電話的案子,但腹部塞了一個人可說是前所未聞。兇手不只想毀損屍體,還想用屍體來表達什麼訊息。」
「你是說,母親屍體的肚子裏有兒子的屍體,而兒子的肚子裏還有母親屍體的一部分嗎?」
「我看過各式各樣的他殺屍體,從來沒想過會有這種屍體。」
「難道是牧場真步?」
「很順利,很快就有了新消息——屍體的數量增加了。」
「我剛剛說過,洞子腹部的傷痕沒有生活反應。要是沒人在她死後開腹,就無法解釋這一點。」
兩名少年悠哉地回答。
「你對他印象如何?」
「你們怎麼在這裏?」
「要是別人以爲我跟他是同類就完蛋了,所以我都不和他走在一起。他總是一個人看書,我從後方座位偷看,發現他在看很嚇人的書,書名叫做《腸與JK》,你們不覺得很糟糕嗎?」
青森一邊喫薯條,一邊把話題轉向馬桶刷髮型的荏原。秋葉像湖中女神說出「我能替你們實現一個願望」後,少年們便乖乖跟他們走了。秋葉兩人規避着站前派出所巡警的目光,和少年一起走進漢堡店。
原以爲要查明死者身份得花些時間,但由於指紋與資料庫的紀錄一致,確定該具女性遺體就是居住在北牟黑區的牧場洞子。此外,出示照片給住在鹿羽市的親戚指認後,確定女屍腹中的少年是次男卷生。
痘痘臉鹿角舔掉沾在嘴脣上的香草,「啊」地一聲敲敲椅子。
「我會讓他的身體連熱身操都做不了。」
青森捏着脖子的表皮問,似乎正在尋找推理的線索。
「步波小姐之所以要賺很多錢,是爲了幫家人還債嗎?」
「卷生起初完全不理他,但兩三天後突然抓狂,整張臉漲得通紅,用聽不懂的聲音大喊大叫,感覺像是小嬰兒在鬧脾氣。我想就是因爲這件事,他才隱約給人一種不好惹的氣場。」
「去年五月吧?」
雖然動機不明,但兇手肯定對洞子和卷生懷有某種扭曲的情感,可以確定兇手在案發之前就和兩人有所關聯。
「首先,洞子還不了債,所以自殺了。看到這一幕的卷生變得瘋狂,喫掉母親的內臟死了。發現兩具屍體的陽太或真步覺得兩人分開上路太可憐了,就把弟弟塞進母親肚子裏。」
「卷生就讀國中一年級。洞子有三個孩子,但全都是十年前過世丈夫的拖油瓶,和她沒有血緣關係;長男陽太和長女真步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鼴鼠點點頭。簡直就像俄羅斯套娃。
「咦?」
「會是想比擬孕婦和胎兒嗎?」
「互目小姐現在動彈不得,所以由我代打。」
兩名少年捧腹大笑。
秋葉說明一週前發生的事情後,青森便揉着眼睛這麼說。同樣身爲被追債的人,青森或許對步波產生了親切感。
鼴鼠打開公事包,取出影印了三乘五照片的紙張,據說是去年春天在小學畢業典禮上拍攝的。
對於自詡強大的教師,要施予懲罰輕而易舉,弄臺贓車撞死就行了。
「你們知道卷生有被捲進什麼麻煩嗎?」
「警方的資料庫裏記錄了洞子小姐的指紋,這表示她有前科吧?」
「卷生也是嗎?」青森問。
遺體是一名體型巨大的女性,死後經過三至五天,死因是遭到繩索狀的物品勒脖窒息而死,尚未找到兇器。除了勒脖的索溝之外,屍體胸口到下腹部的皮膚被割開,留下用線縫合的痕跡。
「小不點是卷生,大個頭是洞子。」
牟黑國中的學生有一半走路回家,另一半會到牟黑車站搭公車或電車。要是在學校周遭徘徊而被教職員工發現的話就麻煩了,所以秋葉和青森便埋伏在牟黑車站內等待。
「沒聽說耶,學校以外的事我都不清楚。」
「唔嗯……這樣啊。」
「放完暑假,開學時久久見到他,居然整個人瘦得皮包骨,嚇我一跳。」
「嬰兒就算了,國中生怎麼塞得進肚子裏?」
滿臉青春痘的鹿角這麼說,喝着香草奶昔;髮型像馬桶刷的荏原也點點頭。
「住在這裏的牧場洞子,她的屍體在鹿羽山被發現了。」
「她是什麼樣的人?」
「唔嗯……」荏原歪着頭,翹起的亂髮搖曳。「就是體型很高大,連肉倉都顯得比她還嬌小,簡直像怪獸一樣。」
「她跑去你們的教室偷看時,卷生也在場對吧?」
「我想應該是。」
「那個阿姨有沒有可能是卷生的媽媽?」
「不可能,如果是,標葉應該會發現。」
青森推推眼鏡,把鏡片對着秋葉。
「卷生小弟過世的父親說不定有女巨人癖
㊟
。」
(注:女巨人癖(Macrophilia),一種性幻想,多發於男性,幻想受體格巨大於自身的女性支配、貶低甚或吞食。)
「啊?」
「卷生小弟的親生母親曾經跑來看他。」
- 4 -
「我看過很多不正派的人,就像你一樣。」
皮膚曬得黝黑的大叔,看到秋葉胸前的刺青如此說,但他也長得一副貧民窟的頭頭樣。大河內太,四十歲,在大型人力資源公司締造頂尖業績後,不知爲何將據點轉移到牟黑市,以課程講師的身份在東北地區飛來飛去,是個怪人。
「哎呀,真是失禮了,我沒想到大學裏竟然有這種身份的教授。」
刷得白淨的牙齒髮着光。青森搔着頭,回答「哪裏哪裏」。
靠作家頭銜和黑道名義無法讓人願意開門,於是青森便自稱是鹿羽學院大學犯罪學系的教授,秋葉則裝成他的保鑣。
「他們剛搬來的時候很常向我打招呼,但大概去年五月,突然跑來低頭求我借她錢。」
牧場家的鄰居像要避人耳目似地壓低聲量,但表情很得意。
「您借錢給他們了嗎?」
「你們問完了吧?我的工作很重視誠信,不允許遲到。」
「我們和犯罪扯不上關係。您有什麼事嗎?」
「假設這個女人是兇手,後車廂裏的人是洞子女士的話,兇手爲何要在醫院停車場殺了洞子女士呢?」
「既然這樣,在杳無人煙的鹿羽山殺人更安全,實際上,兇手就被監視器拍到了。假如兇手來醫院還有其他目的倒是能理解,但她勒完洞子女士的脖子後就立刻離開了。」
「您的小孩是小學生吧?」
「春天就要上五年級了。我雖然和他們家沒有來往,但還是很震驚。請你們儘快找出兇手,告訴那些脫線的警察。」
- 5 -
前往蛭田家的路上,青森這麼說。
「秋葉先生,謎題終於解開了。」
「我想她應該在家睡覺。」
「這個嘛,我是察覺了沒錯。」
「我想她應該在家。」
「請您先預約。」
「原來如此,是卷生的親生母親嗎?」
青森煞有介事般正色問:
「如果您要估價,我可以幫您處理。」
秋葉跑來討債是十六日的事,他們前一天回國了嗎?
「卷生的生母有消息了嗎?」
「監視器拍到了行兇畫面!」
「已經問夠了吧?我預計六點要和銜尾蛇的社長聚餐。」
「這臺是贓車。」
是爲了躲避追債人,過着低調的生活吧。大河內用粗手指撥開百葉窗,往鄰居的方向看去。
「你知道兇手是誰了?」
「當您見到洞子女士時,有什麼發現嗎?」
不經意往玄關深處一看,高高的臺座上有個大水槽坐鎮。雖然備有昂貴的燈光和加熱器,水槽裏卻空空如也,大概是錢花了就滿足的類型吧。
*
鼴鼠從公事包裏取出一大疊A4紙,上面印着有如紙上話劇的黑白照片。翻開紙張,便看到一臺休旅車停在夜間停車場的角落。
蛭田沉默了幾秒鐘。
「沒有!」
「我有問題。」
青森拿起照片。
「最後一個問題。不像怪獸也無妨,您還記得曾看過什麼可疑人物嗎?」
「我想問鹿羽山的母子雙屍案。您的太太萬里女士似乎追着死者牧場卷生不放,這件事您知道嗎?」
青森看着大河內家的庭院問。寵物鼠死掉了嗎?泥土裏插着短樹枝,好幾個可愛的墳墓並排着。那底下其實埋着行蹤不明的兩個人——這樣猜是不是太過頭了?
「那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雖然記不清楚,但我當時覺得他們似乎很貧苦,不僅房子被斷電,孩子們也瘦弱得可憐。那個女人啊,可是爲了毒品燒光了錢。」
「兇手想要欺騙警方。」
「您認識遇害的牧場洞子女士嗎?」
「她被老師痛毆之後,仍然學不乖地跑去看兒子,告知自己是他的親生母親,卷生得知自己出生的祕密,感到震驚、困惑和憤怒——儘管洞子女士欠了一屁股債還是個吸毒鬼,但看在是親生母親的分上便不去計較,如今卻得知自己和洞子女士沒有血緣關係。於是……」
「也就是說,兇手知道那裏有監視器,才特地跑來停車場嗎?」
「當然。」鼴鼠翻開警察手冊。「蛭田萬里,五十歲,住在鹿羽市北邊的伊貝市。兩年前和二十多歲的男子再婚,目前在丈夫的公司幫忙。」
青森順從地低下頭。大河內露出廣告般的職業笑容關上門。
「這就不知道了。他們經營一家線上二手用品店,公司名叫銜尾蛇。」
「白跑一趟了。」
青森接過子機。
「真巧,其實我們也在追查大隻女。」
「對。」
「雙方年齡差距很大呢。公司正派嗎?」
蛭田告知前往自家的路徑,距離辦公室大約三百公尺。
銜尾蛇股份有限公司的辦公室,位於伊貝灣岸的倉庫一角。紅色長條旗幟上寫着「賣破銅爛鐵就找銜尾蛇」,牆壁上畫着蛇的圖案,咬着尾巴形成一個圈。
屋頂上的信天翁正在跳舞,刮金屬般的叫聲很刺耳。
「二月十九日,上週一晚間十一點左右,萬里女士人在哪裏?」
「請您回答我的問題。」
「是的。她應該是爲了讓人弄錯行兇現場,才故意被監視器拍到。」
「錄影時間是二月十九日晚間十一點十五分至十八分。雖然看不清楚後車廂裏的情況,但看起來像是高大的女性正在絞殺某人。」
青森邊賊笑邊取出手機,顯示時間爲七點十五分。回過神來才發現太陽早已下山。
他們提起偷窺牟黑國中教室的女人。
青森低聲說,鼴鼠也點頭。
「是女性呢。」
車燈熄滅,有人走出駕駛座,雙手握着像繩索的物品;那人將鴨舌帽壓低到眼睛上緣,以長版雨衣覆蓋壯碩的身材。
可疑人物打開後車廂,將繩索纏繞在某個粗大的東西上,左右拉扯。那姿勢如同靜止畫般不動,持續拉緊繩索,讓人覺得彷彿能聽見紊亂的呼吸聲。
這時,可疑人物放開繩索,關上後車廂,回到駕駛座上。車頭燈亮起,休旅車開出停車場。
有錢人做事就是不一樣。
「對,我讓他向學校請假了,畢竟十歲的冬天只有一次。」
鼴鼠翻開紙張,凝神細看被電燈照亮的女性背影。
秋葉也湊近聽。對方似乎正在開車,傳來對向車道上的行駛聲。
「我想直接和萬里女士談談,請問她在哪裏?」
「您有孩子吧?讀幾年級呢?」
來到窗口,只見一名穿着圍裙的小哥揉着紅眼睛。他頭髮後方留長,耳朵穿了一堆洞,平時八成彈着便宜的吉他騙騙女孩子芳心。
「專務董事嗎?有預約嗎?」
儘管語氣彬彬有禮,但嗓音頗具威嚇力。總覺得在哪裏聽過相似的聲音,會是從前的黑道成員嗎?
「萬里和那件案子無關。」
開誠佈公地交換意見後,小哥從辦公室拿了電話子機來。
萬里大概因此開始想念分離的孩子,想看兒子一眼才闖進學校吧。
假如出現在學校的女性是來找卷生的,可能也會追着他來到住家。青森原本期待鄰居的目擊證詞,卻沒那麼順利。
「要我把信天翁塞進你屁股嗎?」
「恕我請教一個怪問題,您看過長得像怪獸的女性在附近出沒嗎?」
「認識。不是我主動接近,是那個女人提出委託,她說想把不用的嬰兒車和牀賣給我。我去收購之後,萬里看了顧客名冊,發現是前夫另組的家庭。」
「大概不管在哪裏殺都無所謂吧?」
「有一個好消息。玄關的機械鐘慢了。」
「到這裏大約兩分鐘。」
「沒有,我拒絕了,我又不是慈善家。事後聽說,除了我家以外,她還去別人家到處低頭。從那時起就有形跡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他們家的人突然都銷聲匿跡,窗簾老是拉上,也聽不到半點聲音,我還以爲他們連夜逃走了。」
可疑人物環視周遭,走向車子後方,一靠近電燈,背影便在黑暗中浮現,波浪狀的頭髮及肩。
「不記得啦,我又不是一天到晚在監視鄰居。一日到十五日,我全家去了芬蘭,如果有可疑人物在這段時間來過,我們不會知道。」
「恕我不能對陌生人士透露。」
大河內說出沒聽過的公司名稱,抬頭看電動機械鐘,指針指着五點。
晚間十點,秋葉和青森收到鼴鼠說「有新消息」的通知,連續兩天造訪「破門屋」。
蛭田只有批評洞子時才變得多話。
「正在和社長通話。」
秋葉和青森交換了視線。
洞子脖子上有兩種索溝,一種是遇害時留下,另一種是死後留下。假如兇手在停車場勒脖的動作是演技,就能解釋第二種索溝。
「感謝您的協助。」
「在牟黑醫院的停車場,清楚拍到了兇手。」
「社長不出來的話,就叫社長的女人出來!」
「喂,您好。不,我不是黑道,我是鹿羽學院大學犯罪系的人,您是社長蛭田永人先生嗎?」
話說到這裏就斷了。爲何會有那種破天荒的屍體?最關鍵的重點仍然無法解釋。
「告訴我她的電話號碼。」
「那個大叔失去一家客戶了。」
「很抱歉,社長不接見沒有預約的訪客。」
「像怪獸的女性?」大河內摸着落腮鬍,接着像好萊塢演員般聳聳肩。「沒有,我沒印象。」
「屍體裏還有屍體的原因也知道了嗎?」
「當然。兇手十之八九就在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對方是極爲獨善其身又暴力的人物,我們可能遇到危險。」
「關於這點,別擔心。」秋葉從外套裏取出手槍。「關鍵時刻我會開槍。」
「那是最糟糕的情況。有人出來應門時,我會提出分辨對方是不是兇手的問題。確定是兇手的話,就請秋葉先生抓住對方。」
「先決定怎麼打暗號吧。」
「不如這樣吧?」青森拇指朝上,「這表示猜中了!快抓人!」接着將拇指朝下,「這則是沒中!別出手!」
「對方也看得懂吧?暗號要設得只有自己人看懂纔有意義啊。」
「那這樣如何?」青森將大拇指轉成橫向。「指向右邊代表中了,指向左邊代表沒中。」
「順便也說好『去死吧』怎麼比吧。」
「那麼,指向右邊就是正面的意思,中了、幹得好、超讚都用這個表達。指向左邊就相反,代表沒中、別鬧了、糟糕透頂、我纔不會中計、去死吧等意思。」
「還真萬用。」
青森正迅速彎着手指時,目的地的房子進入眼簾。宛如從愛琴海直接運來的白色牆壁相當顯眼,車庫裏停着閃亮亮的賓士車,看來對方相當有權有勢。
按下對講機告知來意後,喇叭那頭傳來女性的聲音:「請進來等吧。」
鋁製的大門無聲開啓,秋葉和青森穿過前院,走向玄關。
「可是,爲什麼兇手在蛭田家?」
「秋葉先生看了就知道了。就在那裏。」
青森將目光從鋪路石上抬起。一陣開鎖的聲音傳來,玄關的門開啓。
「……咦?」
秋葉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鐵桶般壯碩的體格,精緻得詭異的五官,有如女摔角手軀體裝上洋娃娃頭部的異樣長相。
女人說,右手握着像柺杖的棒子。
秋葉拍拍身旁仰躺的男子臉頰,這個人還有體溫。再拍打個兩三次,青森便唸唸有詞地睜開眼。
秋葉被鐵柵欄包圍,似乎身在籠子裏。
遠處傳來信天翁的叫聲。
步波一動也不動地僵在原地。
「萬里寶貝,讓這傢伙閉嘴!」
「在此之前要先報警。另外,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步波小姐。」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女人再次揮起棒子,棒子前端有着像是插頭的突起,是電擊鞭。
「你半毛錢都沒出就能找回助手,但我付了一千萬,還是沒能收回洞子欠的債款,豈不是虧大了?」
「他和案件沒關係吧?」
「你不是陽太嗎?在這裏做什麼?」
「我總覺得都只有你嚐到甜頭,是我想太多了嗎?」
二月十六日,秋葉先生你去追討債款時,牧場家很昏暗,即使你按了牆上的開關,電燈還是沒亮,洞子女士見狀,便假裝燈泡壞了,沒錯吧?」
*
「這是怎麼回事,趕快解釋!」
怎麼可能?牧場洞子和蛭田萬里是雙胞胎嗎?
「你是什麼時候察覺真相的?」
步波拆下左臂,從毛衣袖子裏露出真正的手臂。她摸索了一下男子的短夾克,從口袋裏取出鑰匙。
「對,但是造訪大河內家讓我察覺,洞子女士一家人可能捲進了一起重大犯罪。
青森的目光穿過鐵柵欄追着步波。
另外,警方還在鹿羽山的山林裏尋獲長女真步的遺體,死亡超過兩週,是牧場家最早喪命的成員。她的胃腸中沒有驗出任何東西,死因是營養不良造成的衰弱,但屍體上留有多次性侵的痕跡。
「像這種只把女兒當作搖錢樹的家人,最好和他們斷絕關係。」
槍聲響起,距離臉頰幾公分處的水泥塊彈起。
「請、請你住手……」
解開籠子的掛鎖後,秋葉和青森跨過陌生男子的遺體走出籠子。
熟悉的嗓音響起,一名少女從敞開的門走進來。步波在籠子前停下腳步,臉頰開始痙攣。
「這是哪裏?」
「閉嘴,笨狗!」
- 6 -
鞭子又揮下兩三次。
青森緊抓着鐵柵欄。
「你的朋友還真是沒幾個有用的。你除了賺錢之外就沒有其他才能,所以才交不到像樣的朋友,你是這個家的瘟神!」
秋葉連忙沿着原路退回,但大門已在不知不覺中關閉——中計了。
「真會獅子大開口。」
「你們認識我吧?」
經確認,該具遺體是洞子的長男陽太,有被拔指甲和針刺的虐待傷痕,胃腸裏和弟弟卷生一樣驗出母親的內臟。
「狗還敢說話啊!」
「既然這樣,要不要來當我的寫作助手?」
「你認識這兩個傢伙?」
和洞子一模一樣的女人從男子後方現身,像在喫牛排似地,雙手各握着一條電擊鞭。
青森吹了吹口哨。
「既然聽得到信天翁的叫聲,就表示這裏是銜尾蛇的某個倉庫吧。我們被剛纔那女人囚禁了。」
「一人四百萬,兩人共八百萬,怎麼樣?」
青森一副正在喝冰涼生啤酒的模樣,將已經退冰又消泡的啤酒一乾而盡。
「真正確定是在和銜尾蛇的蛭田社長通電話的時候。至於大致摸清真相的輪廓,則是前一天向牧場家鄰居大河內先生問話時。」
「你們在幹嘛?」
「去死吧,瘟神!」
「夠了!」步波說,向拿鞭子的女人伸出手。「讓我給他們最後一擊!」
「步波小姐,你怎麼這麼說?我們不是曾經一起解謎嗎?」
「你要放棄嗎?」
「人類不管走到哪裏都有辦法活下去,從保險員到黑道都當過的本大爺這麼說了,就錯不了——」
三月二日晚間九點,一聽說原稿順利完成,秋葉立刻把青森叫來「破門屋」。
「距離截稿日沒多少時間了。」
收到匿名通報的伊貝署巡警闖入銜尾蛇公司的倉庫,發現失去意識的蛭田夫妻,以及倒臥在籠子裏的男性遺體。
過去五天內,搜查有了大進展。
「什麼?那就以打暗號的人的方向爲準。」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女人漠不關心地說「是嗎」,遞出一根鞭子;男子放下手槍。步波右手握着鞭子,站在鐵柵欄前。
「我們是遭到囚禁了嗎?」
「哪有狗?」
青森舉手發問。
「什麼時候才能出去?」
他四下張望,身旁除了青森,還有一個穿着內褲的男人倒臥着,眼窩凹陷,胡碴覆蓋着瘦削的臉頰,是沒見過的長相;抓起他的手臂一看,上面滿是針刺的傷痕,皮膚像冰一樣冷,已經死了。
脖子後一陣刺痛,背部和屁股感到冰冷,睜開眼只看到一片黑暗。微弱的月光從天花板照下,此外別無其他光源,周圍飄散着宛如炎夏垃圾場般難聞的臭味。
手持鞭子的女人露出分不清是笑還是憤怒的表情。步波張着嘴巴,然後搖搖頭。
「用說的啦,到底是哪個意思?」
這下子,牧場家四個人的遺體都找到了。
「不是。」青森彷彿看穿秋葉的心思般低聲回答,然後轉向女人。「恕我唐突,請問牧場洞子家裏爲什麼這麼昏暗呢?」
步波露出賊笑。只見她背對鐵柵欄,像拍肩般用鞭子打向男子的脖子。男子倒地,手槍在地上滑行,步波抬手朝手槍伸去。
「去死!去死!去死!」
「我想起來了。秋葉先生,你爲什麼沒有抓住她呢?我明明向右指了。」
青森刺眼似地用手遮住月光,回頭看向步波。
秋葉踹了青森的膝蓋。
「怎麼可能放你們出來!身爲畜生居然不懂分寸,竟敢來妨礙人類,不管你們付多少賠償金還是舔地板,我死都不會饒過你們!」
女人冷不防舉起棒子,戳向青森後脖。啪嘰一聲,青森瞬間跪地不起。
女人目瞪口呆,狼蹌幾步後跌坐在地。步波迅速站起,用鞭子戳了女人胸口。
「這……我不知道。」
「你、你沒事吧?」
「可以問個問題嗎?」秋葉抬頭看向步波,吐掉嘴裏的血。「這是我的猜想,你的錢該不會被這兩個人強取豪奪吧?」
「可是我看是向左啊。」
「是我們把你們關起來的。這裏是幼犬矯正機構,用來教育不守規矩、沒常識、無法融入社會、還不如人類的畜生。」
和死者牧場洞子一模一樣的女人正握着門把。
「就是你們啦!竟然在別人家裏亂吠!」
就在秋葉迅速伸手摸索外套時,後脖像被紮了五寸釘般劇痛。
「開玩笑的。」
「喂,你怎麼了?」
一陣拖拉重物的聲音傳來,還有道光線。秋葉立刻摸索外套內袋,但手槍被拿走了。
倉庫門打開,一名年輕男子走進來,用左手的手電筒照亮籠子。這個人,是秋葉去向牧場洞子討債時那個高大的小鬼。
回過神來,這對男女已經昏倒在地。
女人用右手的鞭子鞭打秋葉的頭,再用左手的鞭子戳向朝後倒的秋葉喉嚨。火花在眼前交錯,感覺彷彿有熱水流經食道。
男人叫道,女人揮下電擊鞭。一陣脊椎斷裂般的劇痛閃過,秋葉咬緊牙關忍耐着。
他迅速起身,環視周遭。
「狗狗們醒來了,萬里寶貝!」
在步波撿起手槍前一秒,女人朝步波的左手臂揮下鞭子——啪嘰一聲,步波蹲坐在地。
「我沒事,因爲我很擅長騙笨蛋。」
「不認識。」
步波轉了個身,一隻手臂從腹部一帶伸出,握着手槍朝向女人。
「已經來不及了啦。」
「我付了。」秋葉打腫臉充胖子地說:「這數字不剛好,就一千萬吧。」
青森轉過身來,將拇指指向左邊。這是別出手的意思嗎?從秋葉的角度來看是指向左邊,但從青森的角度來看卻是指向右邊,不知道究竟是哪個意思。
「是啊。」
「洞子女士這時的舉止顯然是在說謊。既然他們家爲了躲債,從白天就拉上窗簾,沒有燈光的話生活會很不方便;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應該不可能不小心忘記換燈泡。
既然如此,電燈爲什麼不亮呢?是因爲沒繳電費而被斷電了嗎?可是,一週後,我和你一起去同一戶人家時,廚房的抽風機正在轉動,對講機的鈴聲也曾響起。這表示,洞子女士明明繳了電費,但只有你初次造訪的十六日當天家裏沒電。」
「有這種事?」
「拜訪大河內先生家的最大收穫,就是讓我察覺這一點。他家玄關有個裝了加熱器的大型水槽,裏面卻空空如也,院子裏還有小朋友埋葬小動物的墳墓。玄關深處雖然有電動機械鐘,但時間慢了將近兩個小時。從以上跡象來看,可以推測大河內家也停電過。」
「啊?」
經他這麼一說,事情就很單純——停電導致水槽的水冷卻,熱帶魚因此死亡,電動時鐘的指針慢了。
「可是,既然大河內先生家的生活富裕到能帶孩子去芬蘭,很難想像他會遲繳電費。雖然出國旅行家裏沒人,但既然養了熱帶魚,應該不會關閉總電源吧?這表示,不只大河內家,而是包含他家在內的一塊區域都停了電。」
十六日的記憶復甦。距離房子五十公尺處有塊「施工中」的招牌,作業員正在修復被颱風吹倒的電線杆,就是那次工程導致停電。
「先不提天災或意外造成的突發停電,若是爲了進行電力工程的計劃性停電,應該會事前通知住戶。大多數家庭照理說都知道會停電,但大河內先生剛結束半個月的芬蘭旅行,沒注意到停電通知,因此無法採取對策,遭受意料之外的損害。」
記憶接連不斷地浮現。秋葉第二次造訪牧場家時,附近的垃圾場被人棄置了電視和微波爐。起初以爲是洞子連夜逃走而丟棄的,但破門而入後發現家電都還在;那些家電是大河內家因故障而棄置的,看來他一次停電便損失慘重。
「話題回到牧場家。十六日那天,客廳的燈之所以不亮,並非因爲燈泡故障或欠繳電費,而是由於包括牧場家在內的一帶停電。
牧場家當然也收到了停電通知,假如那位女士真的住在家裏,一定知道停電的事,沒必要扯燈泡壞掉這種謊言。」
「牧場家也去旅行了嗎?」
「他們連利息都還不起,沒辦法去旅行啦。洞子女士並不住在那房子裏,反倒被囚禁在某個地方。」
乾燥的風從窗戶吹進來,鐵柵欄又冰又硬的觸感重新浮現。
「她十六日爲什麼在家?只有那天被放出來了?」
「當然不是,洞子女士當天也被人關在籠子裏。」
回過神來,秋葉發現自己沒在呼吸。
「秋葉先生,你十六日去追討債款時,遇到的人並不是洞子女士。」
「我明白萬里幹了什麼好事了,但事情是怎麼發展,纔會出現那種怪異的屍體?」
一想到少年渾身沾滿母親血液與內臟地死去,即便秋葉也感到心痛。
從年齡和性別來推測,裝成洞子女士的是蛭田萬里女士,長男陽太由丈夫蛭田永人先生假扮,至於長女真步則是女兒步波小姐冒充的。」
胃袋跳起,味道極苦的液體湧上喉嚨。
「步波狀況如何?」
「你什麼時候知道那女人的真實身份?」
秋葉闖入玄關時,曾經對櫃子上的瑞香花感到不對勁,因爲應該放在櫃子正中間的東西,不知爲何放在左邊。
「什麼啦?叫我去死嗎?」
「他們只要老實說自己是無關的人不就好了?」
被關進狹小的籠子,一個不高興就遭人揮下電擊鞭,這就是被萬里盯上的末路。
秋葉嘆了口氣,將啤酒杯底部的水滴喝乾。
——我媽媽生病了,可以請你救救她嗎?
青森不停轉着手指。
「……這故事真令人不爽。」
洞子女士不敢反抗萬里女士的要求,跟好幾家高利貸業者借錢,去向鄰居要錢恐怕也是受到萬里女士指示。強取金錢,讓目標孤立無援,在精神上予以支配,就是這種人的拿手把戲。
秋葉揍了那女人的臉後,她或許開始感到恐懼,才認真聽秋葉說話。然而,即使要她拿出信用卡、存摺或值錢的東西,她仍然堅稱不知道放在哪裏。本來以爲對方故意裝傻,或者是吸毒吸到腦袋壞了,但既然那女人根本不住那裏,倒也難怪——她是真的不知道東西放在哪裏。
「卷生小弟躲在屍體裏,想借此逃出倉庫。」
——叔叔,請問……
「外行人就是天真,若索溝沒有驗出生活反應,就看得出是僞造的。」
卷生確實因爲受到施暴而服從萬里,但那一天,卷生難道不是當着萬里的面向秋葉求助嗎?
「真難得,黑道也會流淚嗎?」
對秋葉他們自稱神月步波的女高中生,本名似乎叫做蛭田步波。萬里與前夫離婚時,唯一帶走的孩子就是她;即使有血緣關係的三名手足相繼死亡,雙親遭到警方逮捕,她仍然面不改色地上學,放學後也繼續替青森撰寫原稿。
「洞子女士死亡的詳情還不清楚,可能萬里女士勒了她的脖子,又或者洞子女士自己上吊,也可能是家人不忍心看她衰弱下去而勒死了她。
因此,萬里女士帶着兩個自己人,以及負責帶路的卷生小弟闖進牧場家。卷生小弟知道逃跑就會受罰,所以乖乖聽從萬里女士的命令。」
這表示,在打開木門之前,萬里將原本放在瑞香花旁邊的某個東西藏進櫃子裏。既然是玄關,那裏本來應該放着全家福照片吧?
事情的經過大概是這樣吧:爲家計苦惱的洞子女士想賣掉積了灰塵的嬰兒用品,因此聯絡了二手用品店。蛭田萬里女士發現客戶是前夫的再婚對象,裝出爲他們生活的貧困感到痛心的樣子接近洞子女士,或許還主動提出要援助牧場家生活費。由於丈夫過世將近十年,洞子女士並未對過去的情敵產生戒心。
……真是如此嗎?
當秋葉要求拿出信用卡和存摺時,不知爲何,那女人最先詢問的是才國中年紀的卷生。原以爲她是想裝傻矇混,但她恐怕是發自內心地詢問卷生吧。當時在場的五個人之中,只有卷生可能知道存摺放在哪裏。
——卷生,你記得存摺放哪去了嗎?
「正是如此。可是,這個舉動改變了卷生小弟的命運。永人先生聽從命令,在停車場一角打開後車廂,用力勒住屍體的脖子。然而,卷生小弟躲在屍體裏,當洞子女士的呼吸道堵塞,肚子裏的卷生小弟也會無法呼吸。
他當然也能選擇逃出腹部,但對躲在屍體裏的卷生小弟而言,無從得知自己身處何方,即使下定決心逃跑,倘若外面是杳無人煙的深山就完蛋了。爲了遵守聽到聲音才採取行動的約定,卷生小弟拼命憋氣,終究血氧不足而昏了過去。對此毫不知情的永人先生關上後車廂,驅車前往鹿羽山,將屍體丟下懸崖。」
少年鼓起勇氣,試圖表達衰弱的母親正面臨危機;萬里隨即毆打卷生,堵住他的嘴——少年賭上性命的訴求沒能傳達給秋葉。
手法很單純,亦即要丈夫假扮成自己,在裝了監視器的地方假裝殺死洞子。萬里女士只須在那個時段前往常去的俱樂部露面,有個萬一時就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所有錢財都榨取得一乾二淨後,萬里女士便把四人關進公司的倉庫裏,卷生小弟就是因此纔沒去上學。我猜,萬里女士一邊尋找下個目標,一邊等待那四個人逐漸衰弱。」
秋葉回想鼴鼠拿來的黑白照片紙上劇場。出現在夜間停車場的可疑人物不是高大的女人,而是扮女裝的男人。
「什麼意思?」
秋葉去討債的那一天,即使他威嚇對方還錢,那女人仍然一副事不關己般無動於衷;倘若是某人假裝成洞子,想要隨便應付過去的話,會擺出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也能理解。
「沒什麼改變。她之所以在合約上寫下假地址,似乎是不想讓人知道她真正的居住地。」
「只要想想牧場家四個人都被囚禁在倉庫裏,那兩具屍體的意義就很清楚了。卷生小弟非常勇敢,即使被關進又暗又冷的倉庫,即使親眼看到家人死亡,他還是沒有放棄活下去。」
「先不管長男和長女,次男卷生又是誰?」
「她看穿了卷生的逃亡計劃?」
「我猜,尼龍線是從內衣拆下來的,針則取自受虐時刺在皮膚上的針。
然而,我們都知道結果——兄弟倆的計劃以失敗告終。其實,在他們不知情的時候,萬里女士也在計劃某一件事。」
「可惡,每次都只有你嚐到甜頭。」
活下來的成員是長男陽太先生和次男卷生小弟。當真步小姐第一個死亡時,他們就已經知道萬里女士夫妻會把屍體丟棄在深山裏。兄弟倆猜想這次蛭田夫妻也將爲了棄屍前往山裏,於是做了最後的賭注,也就是由卷生小弟躲進母親的屍體,藉此逃出籠子。」
「我和銜尾蛇社長蛭田先生通電話時,問起牧場家的情況,蛭田先生如此脫口而出。」
青森將右手肘放在餐桌上,拇指從秋葉的視角看來是向左彎曲。
「不是。這在我看來是向右彎曲,所以是『太好了』的意思。」
記憶進一步變色。
萬里女士的毒手還擴及自己的親生子女。卷生小弟之所以瘦到皮包骨,是因爲萬里女士控制他的飲食;萬里女士之所以出現在牟黑國中,是因爲想將養母洞子女士的祕密告訴他的同學,讓他在班上失去立足之地吧。萬里女士奪走孩子們生活的自由,再反覆施以懲罰,迫使他們服從自己。
明知沒有其他可能,秋葉仍然感受到記憶塗上不同顏色般的驚訝。
包括二十年前曾因違反毒品取締法被捕,以及最近仍然沒學乖地持續使用毒品等事情在內,洞子女士有着不可告人的祕密。我猜,她大概偶然對萬里女士泄漏了祕密,而萬里女士一抓到洞子女士的弱點便立刻翻臉,夥同丈夫一起威脅她。
「可能因爲他們潛入牧場家的原因不能讓人知道吧?雖然只是猜測,但他們八成是在找洞子女士藏起來的毒品,要是擅闖民宅的事曝光,有人報警就不妙了。他們起初應該假裝沒人在家,但因爲秋葉先生就算把門拆了也要進去,纔不得已僞裝住戶。
「真虧他們能弄到針線。」
「如同我剛纔所說,牧場家並沒有被斷電。蛭田先生之所以搞錯,是因爲十六日停電時,他人在牧場家。秋葉先生你去討債時,蛭田先生一家正偷偷潛入牧場家。」
「少得意忘形。別忘了,要是我沒出錢,你現在還在籠子裏。」
「我本來想,她有了一千萬就不必打工了,但她目前似乎無意辭職,讓我鬆了一口氣。」
永人先生開着偷來的休旅車前往鹿羽山,但萬一屍體就此被丟下懸崖的話就本末倒置了,因此卷生小弟必須找機會從屍體裏爬出來。我猜,原本的計劃應該是聽到電車的聲音就逃出屍體,衝進車站前的派出所之類的。
「然而一週前,蛭田夫妻得知牧場家還有某項值錢的東西,很可能是毒品。因爲洞子女士的屍體驗出陽性反應,萬里女士才發覺她還藏有毒品吧?可是洞子女士生前並未說出毒品藏在家中何處,又或是已經衰弱到無法好好說話了。
秋葉又踹了青森的膝蓋。
「只有他是本人。假如有別人冒名頂替,你在『破門屋』看到畢業典禮的照片時應該會察覺纔對。我想,蛭田先生他們爲了找毒品,帶了熟悉那個家的卷生小弟前往。」
「正是如此。大河內先生說,從去年五月左右就沒看到鄰居,我想洞子女士他們從那時起就被剝奪了自由。
「假如要棄屍,就是日落後。洞子女士死亡後到日落前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兄弟倆利用這段時間脫下母親的衣物,剖開她的腹部並取出內臟;萬一內臟被發現,計劃就會敗露,所以兄弟倆拼命喫掉。接着,由卷生小弟躲進屍體肚子裏,哥哥陽太先生負責縫合及爲屍體穿上衣物。」
「不。即使是萬里女士,遺棄了這麼多具屍體,也會擔心其中一兩具被發現。她決定爲屍體被發現做準備,預先安排好不在場證明。
卷生握着拳頭這麼說。
不久,深夜降臨,蛭田家的某人,大概是永人先生,將籠子裏的屍體搬進後車廂。倉庫裏很昏暗,永人先生並未察覺卷生小弟不見了。
「竟然囚禁全家人,還擅闖民宅,真是一羣毫不客氣的傢伙。」
據說洞子二十年前曾經將毒品塞入肛門試圖走私,兄弟倆或許也知道母親失敗的經歷。
——我當時覺得他們似乎很貧苦,不僅房子被斷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