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折的屍體
《啜飲屍汁》 · 白井智之 · 1.5萬 字

二日晚間十一點半左右,南牟黑七丁目的私人遊樂場「摩訶大大樂園」發現一具男性遺體,詳情目前尚未明朗,但遺體朝着背部方向凹折,脊椎與骨盆呈開放性骨折。
熟知主題遊樂園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說:「這應該是遊樂器材或展覽品造成的意外。」
摘自牟黑日報
二○一六年十二月三日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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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真適合當作猜兇手的舞臺!」
青森山太郎看着洞窟牆壁上展示的武器和拷問用具,雙眼發光。
「猜兇手?」
「對啊!我之前就在想,殺起人來最好能夠輕鬆一點。」
青森說出嚇人的發言,敲敲黃銅製的牛背,裏面是空心的,發出響亮的聲音。這是名叫「銅牛」(Brazen Bull)的拷問用具,似乎是用來烤人的。
「……你是說抱着輕鬆的心態殺人嗎?」
「不,不是心態,而是物理上的方法。我認爲人體太強壯了,步波小姐,你覺得自己殺得了我嗎?」
「殺得了。」
步波秒答。青森是個彷彿會被風吹走的瘦皮猴,只要用鐵棍往他臉上敲個兩三下,應該一下子就能殺死。
「那麼,步波小姐有史以來殺過最大隻的動物是什麼?」
青森開心地摸着牛頭。
「青蛙吧,騎腳踏車時不小心輾死的。」
「你確定它真的死了嗎?動物可沒有那麼容易死掉喔!」
「我確定,因爲它的內臟都從屁股跑出來了。」
「我爺爺的腸子從屁股掉出來,還是活跳跳的啊!那隻青蛙應該也帶着伴手禮回家了吧?」
步波在腦海中想像柴犬——趁它蹲坐在狗屋時接近,將手從它頭頂伸向脖子,但皮毛很滑,實在抓不緊;既然如此,就取出刀子,往脖子後方砍下……不知是砍到骨頭還是肌肉,沒能刺進去。此時,柴犬跳了起來,齜牙咧嘴地狂吠,脖子劇烈搖晃,口水湧出,這樣一來根本無法下手。
雖然不太懂,但既然他找到新作的場景,那就夠了。青森之所以來到「摩訶大大樂園」,是爲了尋找擺脫瓶頸的助力。
根據指標地圖,「麻林拷問窟」沿着通道設了四個展覽室。現在兩人的所在地是第一展覽室,聲音則來自第四展覽室。他們鑽過天花板很低的通道,前往最深處的展覽室。
步波捏起四分五裂的青蛙上半部,用它戳戳青森的側腹。
年過五十的大叔像個捱罵的孩子般垂下眉毛。
這些謾罵是有原因的。十一月某一天,穿着布偶裝的表演者在遊行時摔落,受了重傷。或許是爲了避免重蹈覆轍,今天摩訶大吉的腰部被綁在花車的柵欄上。
自從六月完稿《晴天劈頭》後,這半年來,青森以每月兩三篇短篇的步調持續創作,然而上週末他的筆——正確來說是嘴,一下子停了下來。
「您來得正好,『死者牀』的簡介好像寫錯了。」
少年身後立着像是巨大棺材的東西,棺材上方有形似斗篷女性的裝飾,內側則有長度相同的鐵釘呈等間隔排列。這是展覽的看點之一,在中世紀歐洲被用來將人刺得千瘡百孔,名叫「鐵處女」。
「……感覺很困難。」
「還沒有,家兄和其他四個國中生正在園內找人。」
「什麼啦……」青森轉頭一看,就嚇得又叫又跳,不慎掉進「河童池」裏,池水嘩啦濺起。青森彷彿腳被河童抓住似地雙手亂揮,握住步波的手後終於恢復冷靜。
「爲什麼不報警?」
三人停下腳步,有個眼熟的男人從廣場跑來,他穿着發黃的襯衫和破爛外套,是先前聽青森指出簡介有誤的那位大叔。
哲二丟下原子筆,衝出辦公室,步波兩人也追上去。
「青森先生,青蛙被壓扁還是會死的喔!」
那裏有四名少年,戴着銀邊眼鏡的少年蹲在地上,其他三人不安地看着他。眼鏡少年一臉痛苦地按着脖子。
「你連一隻青蛙都殺不死,怎麼殺得了我呢?」
「我就說吧?先不談很會打架的黑道,一般人要殺人並不容易。」
說完,便吐出嘴裏的池水。環視廣場,發現所有遊客都往這裏看。
「去看看吧!」
「難得全世界的拷問用具都到齊了,但『摩訶大大樂園』的大人們似乎從來沒有試用過呢。」
「要是無法更簡單地殺人,就無法體驗猜兇手的樂趣。假如只有具備知性、體力與毅力的精英才殺得了人,不必費心收集線索和推理,也能知道誰是兇手。」
青森遺憾地低聲說。
「五名國中生一起來玩,其中一個在遊行時不見蹤影。」
花了約一小時欣賞完各個展覽室的展示品後,兩人便走出「麻林拷問窟」。
確實。牟黑市的兇殺案雖然多到令人厭煩,不過絕大多數的案件都不需要名偵探出馬就解決了。
貌似孩子王的五分頭少年一臉不滿地說,三人走出展覽室。眼鏡少年用手帕按住脖子上的傷口,低着頭跟上去。
大叔很不安地按着原子筆,筆身上「Makadaidai P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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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字樣擠成一團。
「摩訶大大樂園」本月有全新展場開幕,也就是「麻林拷問窟」。大正時代,麻林龍吉將十七名年輕女性強擄到鳴空山裏的小屋加以囚禁和拷問,因此有「牟黑囚禁王」之稱,而「麻林拷問窟」便是要公開展出他的收藏品:超過六十件從世界各地買來的武器和拷問用具。
當步波正在想像那些身體被人向外凹折的女人時,一名五十五歲左右的大叔從通道衝進來,身穿發黃的襯衫和破爛外套,胸前的徽章刻着「工作人員」,大概是聽到剛剛的尖叫聲才趕來的吧。
青森讀不懂文章,所以無法參考其他作品或資料來構思新點子。這半年來他不斷吐出腦海中累積的題材,但大概用盡了。他透過廣播收聽新聞,看推理電影,或和黑道喝酒以尋找靈感,但仍遲遲想不到好點子。
「那麼,假設殺了附近的柴犬就能得到一百萬圓,你辦得到嗎?」
「當然。不過這個洞窟如何?這裏湊齊了各種殺人工具,槍枝、刀劍和拷問用具任君選擇。只要有心,就連罹患風溼的老婆婆都能殺掉一兩個人。假如這裏有人遇害,不用管智力、體力和毅力就能享受猜兇手的純粹樂趣,最適合作爲推理小說的案發地點了!」
「果然,這張圖畫錯了。」
青森立刻叫住對方,重複同樣的說明。大叔雖然心不在焉,但青森指出的錯誤看來是切中了要點。大叔說:
- 2 -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不準做這種蠢事!萬一造成更嚴重的後果怎麼辦?」
「不是殺不了,而是沒有殺你的動機。假如有動機,我隨時都會殺了你。」

摩訶大吉將那些謾罵當作耳邊風,只是死命揮着手。遊行花車繞了園內一圈之後便回到車庫。
青森和步波面面相覷。有不祥的預感,要是真的發生兇殺案,〈拷問窟殺人〉就會遭到雪藏了。
三名少年大概爲了好玩,把眼鏡少年推進「鐵處女」再蓋上蓋子,導致他受了傷。他脖子右側出現紅點,幸好傷勢不重。
「不知道,但我有不好的預感。」
「哥,剛纔那聲音到底是……」
青森的目光轉向「鐵處女」旁邊的工具。那是一張由兩片鐵板連接而成的牀,包括左右手腕和腳踝在內,共有四處附有綁帶,應該是用來讓人躺下後束縛住的吧。鐵板左右被鋼絲吊着,前端行經滑輪掛着鐵塊(圖5)。
步波家有某種不可抗力因素,不賺錢的話,就過不了像樣的生活。萬一青森持續想不出點子,步波的銀行帳戶會隨之見底。就在這時,步波聽說「摩訶大大樂園」有可疑的新設施開幕,便邀請僱主前來取經,順便解解悶。
在由巴士改造而成的遊行花車上,有隻布偶裝老鼠反覆揮着手,那是樂園的吉祥物「摩訶大吉」。是因爲聖誕節快到了嗎?老鼠頭套上還戴着馴鹿頭,讓人感到脖子痠痛。
「喔呵呵,猜兇手的短篇嗎?感覺很有趣……」
他指着紙上的插圖。
只要將鐵牀左右的固定物移除,鐵板兩側就會翹起來,將人體對摺——似乎是這樣,但……
眼前的大叔看上去就像萬獸之王。
「別再出現了!」
「摩訶大大樂園」已夜幕低垂,時間是晚上七點三十五分,閉園後的廣場一片靜寂,先前的遊行彷彿沒發生過;「人面豬牧場」的方向傳來細微的豬叫聲。
(注:羅斯威爾,位於美國新墨西哥州,因一九四七年的飛碟墜毀事件而聞名。)
走出「羅斯威爾飛碟館」的小學生朝着遊行花車大叫,周圍的大人也發出歡呼聲。
「你想表達什麼?」
「還真抱歉啊。」
「掉下來!摩訶大吉,給我掉下來摔死!」
「失蹤的男孩子是不是戴着銀邊眼鏡?」
呀啊啊!洞窟裏頭傳來尖叫聲。
「既然鐵板左右會翹起來,那麼鐵牀正面沒有合葉不是很奇怪嗎?可是,合葉卻固定在牀底。這兩片鐵板會左右落下,鋼絲和鐵塊單純是起重器。」
當少年更加高扯喉嚨時,步波突然覺得鞋底有種柔軟的觸感,不由得望向腳邊——
「小孩子真可怕。」
磅!巨大的聲響貫穿耳膜。哲二的臉色更加蒼白。
「我也來幫忙找吧?」
「這好像叫做『死者牀』。」
「摩訶大大樂園」位於南牟黑區邊界,宣稱是個遊樂園。遊客可以體驗「阿鼻叫喚地獄巡禮」、「羅斯威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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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碟館」、「基督之墓」、「河童池」、「人面豬牧場」、「松脂組總本部」與「電話俱樂部淋漓屋」等品味低級的設施。它是由從前靠鋪路致富的企業家真加內善哉在泡沫經濟正盛時設立,現在則是由兩個兒子接手經營。入場費五百圓,怎麼想都覺得無利可圖,大概有一半是基於興趣吧。
青森笑嘻嘻地說,假裝手持高掛在牆上的三八式步槍。
經他這麼一說,插圖和實物的構造確實不同。紙上的簡介寫着它會將人體向內凹折,但實際上是向外凹折。
「報警了嗎?」
「有男孩子失蹤了?」
「別問我啦!」
「真是的,嚇我一大跳。」
步波打開辦公室的門,身體半溼的青森和一名無精打采的大叔正圍在瓦斯爐邊。
哲二長嘆一口氣,看到步波便低頭說「辛苦你了」。步波幫渾身溼透的青森去超商買替換衣物,這時剛回到「摩訶大大樂園」。
「不,不用麻煩了。那名失蹤的國中生其實是……」
青森探頭看了看牀底,說:
步波把說明用紙上的介紹文字念出來。這是麻林龍吉發明的殺人工具之一,初次對外公開。
「不知道。」
副園長真加內哲二是「摩訶大大樂園」創始者善哉的兒子,現任園長一諄的弟弟,儘管他的職位不上不下,但據說實際業務都由這個男人負責。
「對吧?光是殺死一隻動物就是大工程。至於我,在人類中算是體型矮小的個體,但比青蛙和狗大很多,而且還有智慧,會說話和反擊。我再問一次,你自認有辦法殺死我嗎?」
哲二點頭,就是被人用「鐵處女」霸凌的那孩子。
大叔撕下說明用紙放入口袋,慌忙走出展覽室。
「下一部作品就寫〈拷問窟殺人〉如何?」
「不過,這下子倒是知道這裏的工具真的能用了。嗯?」
聽到這裏,步波突然不敢肯定了。青蛙原本就軟趴趴,只是被輾過或許死不了。
青森一臉正經地說,步波也用力點頭。要是〈拷問窟殺人〉被這種白癡小鬼毀了,叫人怎麼受得了?
「這個世界並不是爲了解謎而存在。」
(注:日文「摩訶大大樂園」的羅馬拼音。)
夾帶溼氣的風從「河童池」吹來,入口大門的時鐘指着六點四十五分,距離閉園還剩下十五分鐘,廣場上的送客遊行已經開始。
「真的耶!拿去修改吧!」
一隻被壓扁的青蛙。是被誰踩到?還是被花車輪胎輾過呢?
「這是家兄的要求,似乎因爲上個月發生的摔傷意外,導致我們被警方盯上了。」
青森得意起來。簡直是歪理。
大叔突然破口大罵;既然哲二叫他哥哥,表示這傢伙就是園長真加內一諄嗎?
「假如那是槍聲,應該是從『松脂組總本部』或『麻林拷問窟』傳來的。」
哲二被哥哥罵得嚇到縮起脖子,但沒有反駁,繼續說道。「松脂組總本部」就在辦公室隔壁,而「麻林拷問窟」則在廣場另一頭,他們四人先往「松脂組總本部」去了。
一諄打開沉重的門,屋裏一片漆黑。
「過了七點半,辦公室以外的區域會自動關閉照明。」
哲二機伶地打開百葉窗,月光照亮紅色地毯。穿着和服的男人們有的舉起日本刀,有的拿槍或伸着斷指,但每個人的臉都很扁平,全是廉價的假人,沒看到任何活人。
「就剩下『麻林拷問窟』了嗎?」
一諄用沙啞的嗓音低喃道。
「我去打開變電室的斷路器,哥哥你們先去!」
哲二折返,其餘三人前往「麻林拷問窟」。
「麻林拷問窟」是挖掘鳴空山斜坡所打造的人工洞窟,因此當然沒有窗戶,裏面全暗。
三人站在入口時,四名少年分別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除了霸凌眼鏡少年的三人組之外,還多了一張新面孔。
「我們聽到一聲巨響,發生什麼事了?」
大人們不知該如何回答,長睫毛少年便用手機的光線照亮洞窟。原來還有這一招,青森和步波也各自拿出手機,七人陸續走進「麻林拷問窟」。
第一展覽室除了「銅牛」和「苦刑梨」(Pear of Anguish)等拷問用具之外,還展示許多槍炮。大家做好眼鏡少年遭到槍擊的心理準備,但裏面空無一人,一諄緊閉的嘴脣稍微放鬆。
他們走出狹窄的通道,窺看第二展覽室,沒人;第三展覽室,沒人;進入第四展覽室時,聞到一股熟悉的臭味。
喀嚓。好像踩到什麼東西,這種堅硬的觸感不是青蛙。
用手機照亮腳邊,有一副眼熟的銀邊眼鏡,鏡腳交疊地放在那裏。
「和、和也……」
虎牙少年低聲叫道,睫毛少年拿手機照亮室內,步波也望向光線的方向。
「沒錯!辻先生說和也具有舞者的資質,教了他Iso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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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動作。」
「因爲他是會帶撲克牌去旅行的人,有他在氣氛就會很熱烈!」
「同事都受重傷了,辻先生竟然沒有辭職?」
宏司露出笑容,又立刻收起,尷尬地看向一諄。一諄將三八式步槍放在地上,不動如山地站在門前。
虎牙貴志說。他得意洋洋嘲弄老師的模樣浮現眼前。
「因爲太士想去『電話俱樂部淋漓屋』。考試早上就結束了,所以我們很閒。」
是那名被人用「鐵處女」霸凌的少年。他身穿超長法蘭絨襯衫和略髒的牛仔褲,戴着針織手套,脖子上像是要遮住「鐵處女」造成的傷痕般纏着手帕,整條手帕染得通紅。
「先說結論,這四個國中生裏沒有人是兇手。」
其他三人趕來「麻林拷問窟」的過程也大致如此,當然,其中有一個人在說謊。
「這是兇殺案,不知道牟黑日報會不會刊登?」
「我知道這個案子的真相了。」
「知道就不會一起來了啦。」
這羣國中生互相猜疑,這樣事情不會有進展。
在今天的遊行中,摩訶大吉戴着老鼠頭套和馴鹿頭,敬業地揮着手。既然都受了傷,沒理由再繼續從事如此重度的勞動吧。
「這可是兇殺案耶!」
「我在『地獄巡禮』找了十分鐘左右,突然停電了,還以爲是有人惡作劇而生氣呢。我只好靠手機的光線在黑暗中徘徊,結果聽到外面傳來磅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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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時間彷彿就此暫停,每個人都豎起耳朵聆聽青森的下一句話。
「我們本來可以默默回去,但還是跟入口大門的那位叔叔說了一聲。」
「他纔不是什麼陌生小孩,和也是我的兒子。」
少年們無法反駁。
一諄越發壓低聲音。
「你是說,他能找出殺死和也的兇手?」
「竟然會有這種屍體?」
一諄正拿着三八式步槍。
「我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去聲音傳來的地方看看,之後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話說回來,你有證據證明兇手就在我們幾個之中嗎?」
持續幾秒的沉默。哲二看了哥哥的表情之後,說:
「你纔給我冷靜點!我覺得太士最可疑!」
一諄重新拿好三八式步槍,像個負責收容俘虜的日本兵,將一行人從「麻林拷問窟」帶往寬闊的「松樹脂總本部」。
「你要幫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小孩報仇?」
「嗯?」
「和也的身體很柔軟,脖子和手臂能夠大幅度扭曲到令人擔心……你怎麼知道?」
「給我住手!」
青森無視哲二的問題,拔掉長在脖子上的短毛。
「是誰殺了和也?」
「怎麼可能!應該是貴志吧!」
「沒人要承認的話,所有人都得贖罪!」
青森一手拿着手機,凝視着「死者牀」;就連一聽到罕見遺體就會自顧自開始評論的這個男人,面對真正的屍體似乎也說不出話來。
「『摩訶大大樂園』今天有幾位工作人員?」
「來玩的人,就是你們加上和也同學五個人對吧?」
「兩位是否察覺和也同學遭到霸凌?」
睫毛少年滑着手機走近「死者牀」。就在這時——
他揮下槍桿,擊落睫毛少年手上的手機。
「你們能不能告訴我,和也同學是怎麼失蹤的?」
那男孩看起來比凹折前高大了些,但絕對是錯覺吧……那張像要移開目光而面朝側邊的臉痛苦地咬緊牙關。
四人互看了一下,睫毛少年宏司開口:
「別亂講!宏司你未免太冷靜了吧?」
「資質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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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道和也同學的爸爸就是『摩訶大大樂園』的園長嗎?」
哲二每次回答都先看哥哥的臉色。
「打工人員會參與展示品的規劃和準備嗎?」
「叔叔你們也有門票不是嗎?」
細長的槍身對着五分頭少年。
「當然。找出兇手之後,要煮要烤還是要捅成蜂窩都悉聽尊便。」
宏司指向哲二。副園長正倚靠在牆邊,雙肩疲憊地下垂;這也難怪,不但侄子被折成兩半,連哥哥都想殺人。他晚大家一步從變電室抵達「麻林拷問窟」,剛剛纔折返。
左手臂包着繃帶的少年做出搞錯重點的發言。
和步波他們聽到的一樣,大概是「死者牀」折成兩半的聲音吧。
在「麻林拷問窟」相遇時,包括和也在內,確實只有四個少年。
一諄用鼻子哼了一聲,將槍口朝向「死者牀」。
閉園前的送客遊行從六點四十分到五十分,和也便是在這十分鐘內不見蹤影。
通道傳來一個低沉的嗓音;繃帶少年轉過頭,接着倒抽一口氣。
「這張門票掉在案發現場。我們直到閉園前一會都留在『麻林拷問窟』,但當時地上還沒有東西,所以我認爲是兇手遺落的。」
「六點多,貴志來會合之後,我們五個人去了『松脂組總本部』,在玩日本刀的時候遊行開始了,就跑去看摩訶大吉。當時我們五個人都在一起,但是遊行結束後,回過神來,和也就不見了。」
步波的手搭在青森肩膀上。
「不、不是我!兇手是智史!」
青森還來不及反應,步波便如此回答。一直謙虛下去可不會有進展,自己大肆發表了猜兇手的長篇大論,要是連這點謎團都解不開就糗大了。青森原本還碎碎念着「不」、「爲什麼」、「等一下」,但被一諄威嚇了一句「那就交給你」便瞬間變得順從,抬頭挺胸地回答「我知道了」。
在一諄指示下,五分頭太士前往「羅斯威爾飛碟館」;左臂纏着繃帶的智史去了「人面豬牧場」;虎牙貴志去了「電話俱樂部淋漓屋」;一諄自己則是去巡視「基督之墓」與「河童池」。
「我們的是成人票。這張是中小學生專用門票,閉園後還留在『摩訶大大樂園』的人當中,只有你們能拿到中小學生的門票。」
青森從旁插嘴,雙手攤開紙片。
「我覺得園長的兒子應該不會買一般民衆的門票。」
趁現在——步波拍手引起大家的注意,說:
「我是『摩訶大大樂園』的園長,在這裏犯罪的人由我來處罰,不準警察和記者插手!」
青森很反常地反駁。
「那麼,我想問,你們爲什麼要來『摩訶大大樂園』?」
「不是,那是另一名和辻先生同一個社團的學生,意外發生後就辭職了。」
「我有,因爲這幾個月來,和也身上多了不自然的瘀青和傷痕,都在胸部或腹部等看不見的部位。」
一諄皺眉,少年們宛如撿到萬馬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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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興奮起來。
青森聽完四個人的話之後,摸着胡碴看向一諄和哲二。
看來這些霸凌者動用了國中生的壞腦筋,但是用「鐵處女」傷及和也的脖子算是失敗吧。
這個唐突的提問讓一諄和哲二不約而同瞪大眼睛。
(注:街舞的基本動作之一,只動特定部位,其他部位則須定住不動。)
「他似乎很喜歡小孩,想要從事能接觸小朋友的工作,與和也相處得很融洽。」
「我有個提議。這位半溼不幹的先生是個推理作家,他一整年都在想詭異的屍體,腦袋可能因此變得很奇怪,截至目前,好幾次解開了奇怪屍體的謎團。要不要請他調查這次的案子呢?」
「會上頭條吧!要立刻報警纔行!」
「不會,這些事由我哥哥全權負責,其他人應該無法接觸到展覽品。」
青森照亮腳邊的血泊,撿起一張比紙鈔短一些的紙片。上面畫着摩訶大吉揹着書包的插圖,是「摩訶大大樂園」專門發給中小學生的門票。奇怪的是,門票明明不是防水紙,卻幾乎沒沾到血跡。低頭一看,地上只有原本掉了門票的地方沒有染血,留下一個長方形的痕跡。
「辻先生就是上個月從遊行花車上摔下來受傷的那位嗎?」
「對,不過貴志要去幼兒園接妹妹,所以比較晚到。」
他以平板的語氣問,少年們各自搖頭。
「搞不好是和也自己掉的啊?」
「死者牀」折成兩半。如青森所說,鐵板左右往下掉落,呈現向外凹折的形狀。牀上仰躺着一名手腳遭到束縛的少年,應該是軀幹遭到凹折導致腰椎或骨盆碎裂,腰部一帶流出的鮮血積在鐵牀周圍。
「當然有。」
「不準報警!」
「除了我和哥哥之外,還有兩位打工人員,一位是濱舞衣子小姐,她是曾在東京主題遊樂園當經理的資深老手;另一位是辻萬大先生,他是鹿羽學院大學的學生,隸屬街舞社團,售票業務、場地清潔和穿布偶裝表演都是他負責。」
「你們在霸凌和也同學吧?爲什麼還特地帶他來?」
很像國中生會有的動機。五分頭太士眼神遊移。
「然後,園長馬上跑出來,大家分頭在園內找人,我負責的地方是『阿鼻叫喚地獄巡禮』。」
「辻先生該不會曾教和也跳舞吧?」
濃厚的血腥味使說話聲變了調。
(注:賠率超過一百倍的中獎馬券。)
「你剛剛不是說,兇手就在他們四個人當中嗎?」
哲二的神情比來時更憔悴了,表情彷彿在說麻煩人物又多了一個。
「是的,由於現場掉了一張國中小學生的門票,我先前才認爲兇手就在四名國中生之中。但是,這四個人都無法使用『死者牀』。」
青森像在回溯記憶似地抬頭看着空中。
「和也被人用『鐵處女』凌虐時,待在第四展覽室裏的人是太士、宏司和智史這三位同學,貴志同學還沒抵達。被我告誡之後,你們三個人就尷尬地離開了。
在這之後,我察覺『死者牀』的簡介插圖有誤,這項器具明明是用來將人體向外凹折,插圖卻畫成向內凹折。我把這件事告訴一諄先生,他便撕下紙張帶走了;那張插圖應該還沒有修正吧?」
「現在沒空管那個。」
一諄回答。
「『死者牀』是牟黑囚禁王麻林龍吉發明的拷問用具,並不像『銅牛』和『鐵處女』那麼有名。既然說明有誤,遊客就無從得知真正的使用方法,更不用說用它殺死和也同學了。」
「這樣嗎?」
哲二像溺水的小狗般,雙手在空中搔抓。
「至少,貴志同學以外的這三個人有機會看到錯誤的說明文。即使他們搞錯鐵牀凹折的方向,只要知道鬆開固定物後鐵板就會凹折,還是有可能犯下罪行。要是失敗了,只要把和也的身體翻面,重來一次就好。」
「不,我們只聽到一次『死者牀』凹折的聲音,兇手一次就奪走了和也同學的性命,既然他們沒機會得知『死者牀』的正確使用方法,就不可能是兇手。」
「那麼,那張國中小學生專用的門票是怎麼回事?」
「那是爲了嫁禍給他們的假線索。」
哲二說着「原、原來如此」,揉揉脖子後方。
「除了這四個人之外,閉園後還留在『摩訶大大樂園』的人分別是我、步波小姐、園長一諄先生、副園長哲二先生,以及打工人員濱小姐與辻先生六個。
但是,我、步波小姐和哲二先生三人,一起在辦公室裏聽到了『死者牀』凹折的聲音。我們和哲二先生初次見面,他無法預測我會掉進『河童池』,並且到辦公室取暖,所以我們三個人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至於兩位打工人員呢?他們負責的業務是售票、園內清潔、遊行花車的表演工作,和展示品的規劃與準備無關,也無法接觸展示品;以無從得知『死者牀』正確用法這一點而言,他們和四位少年一樣,所以這兩位也是清白的。」
哲二口齒不清的說話聲打破了沉默。
事情出乎兇手的意料,和也同學的身體向外凹折,大量血液噴出。失去冷靜的兇手將手機留在展覽室裏,就這麼逃離現場;儘管手機的光線過一陣子就會關閉,但只要有人發現就完蛋了。兇手察覺這件事,裝作沒事一樣和我們一起回到現場,趁着黑暗撿回手機。」
一諄用極其威猛的動作撿起三八式步槍,貴志見狀不禁吞了吞口水。
「兇手是誰?」
「很遺憾,兇手就在你們四個人當中。」
「我怎麼沒死?」
「從我剛剛說的手法來想,兇手果然就在霸凌和也同學的四個人當中。但是,如果兇手沒看過紙張上的插圖,應該不會誤以爲鐵牀左右會翹起來。因此,在一諄先生帶走紙張之後才抵達的貴志同學並不是兇手。」
「當然是爲了嫁禍給你們,毀了你們的人生。國中小學生專用門票掉在地上就是證據。」
一諄手中的槍桿翹起,硝煙味鑽入鼻腔。
青森說完,轉向一諄:
「不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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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士一邊哭,一邊摸遍自己的全身……這是怎麼回事?
「你們回想一下,如果兇手打從一開始就想要殺死和也同學,會選在這種節骨眼、用這種方法行兇嗎?七點閉園後,還留在『摩訶大大樂園』裏的人只有幾位工作人員和遊客,選在這種時段殺人,嫌疑犯就能鎖定這少少幾人。」
「你爲什麼知道是兇手把眼鏡拿掉的?說不定是和也掙扎時偶然弄掉的啊?」
轟地一聲巨響。
青森轉頭一看,目瞪口呆。步波也不禁低頭望着地上。
步波忍不住插嘴。難得發生了這麼適合猜兇手的案件,以這種犯規的方式結案無法滿足她。
太士嘟起嘴。
「所以我才說兇手沒有殺意啊,他只是發現和也同學躲在展覽室裏,想給他一點懲罰,做了像是拷問的行爲。抱着小小惡作劇的心態,讓和也同學躺在『死者牀』上,接着鬆開鐵板的固定物。
「在青森先生的推理中,將門票丟在案發現場的人是和也同學對吧?那麼,順序就會是門票先掉在地上,然後血液才流出來。那張門票並不防水,應該會被血液染溼纔對,但是上面卻幾乎沒有血跡!」
步波用眼角餘光看着沉默的青森,繼續說明:
「最後一個人,是一諄先生。當我在『麻林拷問窟』發現插圖有誤時,立刻就告訴他了。只有一諄先生得知『死者牀』的正確用法,符合兇手的必備條件。」
「『死者牀』的確有兩個固定物,若要像折斷樹枝般將人體對摺,必須同時鬆開左右兩邊;但假如只是想致人於死,只鬆開其中一邊也能辦到。
哲二嘆了今天最長的氣,看向一諄。
「是、是嗎?」
「這出鬧劇終於結束了。」
「和也同學並不是自殺!」
「和也同學說不定想過用槍殺死這幾個孩子,但這麼一來,就與他們成了一丘之貉,才採取這麼費事的方法。園長先生,如果您開槍殺了他們,在天上的和也同學會生氣的。」
「既然血泊裏有痕跡,就表示確實有什麼東西曾經放在那裏,但不是門票,而是其他物品。
哲二的表情筋疲力盡地萎縮。
一諄的臉頰微微扭曲。
「讓大家這麼想就是他的目的。」
「也就是說,曾在發現屍體時靠近血泊的人就是兇手嗎?」
一諄抱着三八式步槍沉默不語,最終還是像吐痰似地說:
那麼,兇手是如何鬆開固定物的呢?如同我多次強調的,兇手是因爲對『死者牀』的構造有所誤解,纔會不小心殺死和也同學,但只要鬆開第一根固定物,就會發現鐵板向下掉落。若兇手在這時停止拷問,或者是將和也同學的身體翻面,就不會誤殺他了。這表示,兇手同時鬆開了兩根固定物。
看到哲二保持沉默,一諄再次拿起三八式步槍。
「這樣不就沒有兇手了嗎?」
「那樣的話,綁帶和手腕之間會有空隙吧?可是看起來他兩手都綁得很緊啊。」
借用青森的話來說,這種狀況可說是太好猜兇手了。
「那兇手爲何還是殺了和也?」
一諄問,三八式步槍的槍口在兩名少年之間遊移。
「當上半身的鐵板落下,身體就會凹折成兩半。即使看了簡介上的錯誤插圖,還是能得知鐵板會在鬆開一個固定物時落下,所以不會弄錯身體的方向。和也同學臨死前忍耐着劇痛,擠出力氣,將最後一隻手塞進綁帶。」
「所以是怎麼回事?」
「不是的。當我們三人聽到聲音衝出辦公室時,一諄先生很快就跑過來了。『麻林拷問窟』位於隔着廣場的另一頭,距離上無法在殺害和也同學後立刻趕到,所以一諄先生的不在場證明也成立。」
「原本掉了什麼?」
四名少年和三個大叔全都看着自己。步波厲聲道:
那門票是血泊幹了之後才掉下去的嗎?仔細看會發現,血泊中只有門票掉落的地方沒有血跡,留下一塊長方形。假如流血前沒有東西掉在地上,就不會留下這種痕跡。」
如同青森先生剛纔所說,兇手看了紙張上的插圖,對『死者牀』的原理產生誤解。兇手讓和也同學仰躺,假如鐵板像簡介文那樣左右翹起,和也同學的身體就會呈現坐姿體前彎的姿勢。要是身體僵硬的大叔應該會腰痛,但是對身體柔軟的和也同學而言沒有危險,兇手就是抱着這種心態鬆開固定物。
這羣傢伙對和也同學施暴時,總是相準了胸部和腹部,避免霸凌的事曝光,這次大概也是抱着同樣的想法。當身體像插圖那樣向內凹折,臉和腳會相撞,很可能會弄壞眼鏡,所以兇手纔拿掉。假如兇手沒有搞錯『死者牀』的用法,就無法解釋爲什麼這樣做。」
衆人一轉頭,只見太士仰躺倒在地上。
貴志發出少女般的叫聲,宏司走近太士身旁蹲下。
「話題回到門票上。掉在血泊上的那張門票,是什麼時候掉落的呢?如同我一開始所說,門票並不是和也同學遇害前掉落的,因爲如此一來,門票應該會被大量鮮血染溼。
「等一下!」
「哥,和也其實還活着吧?」
智史同學左手臂骨折,無法同時鬆開兩根鐵棒,所以他不是兇手。」
哲二的說話聲中流露出沮喪,步波也有同感。
「真奇怪,兩種解釋都行不通。」
「第四展覽室地上放着和也同學的眼鏡,兇手在使用『死者牀』之前,替他摘下眼鏡放在地上。
「和也爲什麼要這麼做?」
「然而,『死者牀』有兩根固定物,分兩次鬆開固定物也殺得了人。雖說如此,兩根同時鬆開更能夠俐落地凹折人體。
青森淡定地回答。
虎牙貴志出聲問。
貴志表情放鬆,像啄木鳥般連連點頭。
請大家回想一下稍早前的情況。當我們來到『麻林拷問窟』尋找和也同學時,四名少年幾乎是同時從園內的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窺探洞窟裏時,宏司同學立刻就用手機照亮洞窟內部,所以這時身上有手機的他並不是兇手。」
「雖然氣氛讓人覺得事件解決了,但應該不是這樣!」
「而且,短短兩個小時前,這羣少年被抓到用『鐵處女』欺凌和也同學,倘若和也被人用其他器具殺害,自己絕對會遭到懷疑。這點小事,即使是愚蠢的國中生也能料想到。」
青森從太士身上別過目光,一臉遺憾地搖搖頭。這個小說家大概是爲了保護四名少年,才發表了沒有人是兇手的假推理。
「直覺來想,是和也同學遇害後經過一段時間,兇手纔將門票丟在血泊上。」
一個不應響起的說話聲傳來。
太士提高音量。
步波如此斷定。不如此就沒有意義了。
「他應該是折斷拇指,鬆開關節,藉此將手伸進綁帶裏。和軀幹折斷的疼痛比起來,這和蚊子叮沒兩樣。」
智史舉起纏了繃帶的手臂。
哲二似乎疲於討論,眼神像截稿在即的作家般疲倦。
「有嫌疑的人只剩一個——用『死者牀』殺害和也同學的兇手,就是太士同學你吧?」
「我們聽見『死者牀』的折斷聲是在七點三十五分,當時園內設施的照明已經關閉,洞窟裏一片漆黑。若要捆綁和也同學的手腳和鬆開固定物,就需要光線。我認爲兇手應該是用手機的光線照亮四周。
- 6 -
那項物品對兇手很不利,會指出兇手的真實身份。兇手趕到案發現場之後,纔在一片黑暗中趁亂撿起它,但該處留下了長方形痕跡,一眼就能看出兇手帶走了某項物品,所以才把門票放在地上,藉此矇混過去。」
兇手同時鬆開兩根固定物,想必會用到雙手,沒有多餘的手再拿手機,所以才把手機放在地上。
「你說得對。」
「……咦?」
「因爲兇手沒有殺意。」
「我們不知道『死者牀』的用法,就算想要殺和也,也辦不到。」
「和也的手腳都被綁帶固定,若要使用『死者牀』,必須同時鬆開左右兩個固定物,這樣無法自殺。」
「我也不記得當時誰站在哪裏。即使想要釐清黑暗中的狀況,也只是每個人各說各話而已。
「沒錯,和也同學是自殺的。」
宏司撫了撫胸口,他身旁的五分頭少年頓時僵住。
「你說得好像親眼目睹似的,有根據嗎?」
少年們都鬆了一口氣。
「我們都不是兇手啊?」
哲二雙眼圓睜,膽怯地看向哥哥。
青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嘴巴不停一開一合。
我來整理一下和也同學做的事。首先,鬆開下半身的固定物,用綁帶將雙腳固定在垂直落下的鐵板上;接着,腰部向後彎曲,讓上半身躺在水平的鐵板上。若是身體僵硬的人,在這時應該就會感到劇痛,但對身體很柔軟的和也同學而言很可能辦得到;然後,他用綁帶固定其中一隻手,再用剩下的那隻手鬆開上半身那側的固定物。」
一諄環視衆人;無人出聲。
「不,放在地上的眼鏡鏡腳是相疊的,假如不小心掉到地上,鏡腳應該會打開。」
然而,鐵板卻是左右落下,將和也同學朝背面凹折成兩半,兇手比任何人都更驚訝。」
智史鬆了一口氣,緊抱着纏了繃帶而變粗的手臂。
「怎麼這樣!」
「你想說我殺了自己的兒子?」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哲二倚靠着牆壁,有氣無力地繼續說。
「各位在『麻林拷問窟』找到和也時,我人在變電室,請問你們爲什麼會從『麻林拷問窟』移動到『松脂組總本部』?」
「看也知道吧?是被你哥哥威脅的。」
貴志噴出大粒口水。
「可以再說得詳細一點嗎?」
「宏司想要報警,拿着手機靠近『死者牀』,結果園長先生突然把槍口朝着我們,趕我們出展覽室。」
「果然如我所料。」
哲二再次轉向一諄。
「儘管大量出血,但和也說不定還有氣,你爲什麼不讓宏司靠近屍體呢?只可能是因爲屍體上有祕密吧?」
「你想說和也在裝死嗎?怎麼可能,和也的身體可是折成兩半了耶!」
被一諄開了一槍的太士,不知爲何幫一諄說話。
「我剛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人類的骨骼無法向背部凹折,無論身體多麼柔軟的孩子,一旦被人往後折成兩半都不可能沒事。
但是,據說和也躺上『死者牀』的兩小時前,脖子被『鐵處女』弄傷了吧?仔細一想,這件事其實很奇怪,我們的『鐵處女』裏面有長度相同的針呈等間隔排列,既然會刺傷脖子,沒有刺傷臉部和肩膀並不合理,脖子上的傷痕是和也自己用原子筆刺出來的。」
「爲什麼要這麼做?」
「是爲了在脖子上系手帕。」
「這又是爲什麼?」
「爲了蓋住扭曲的脖子。」
「……啊?」
哲二清清喉嚨,接着說:
遊行期間,辻戴着老鼠頭套和馴鹿頭,重量應該不輕,這是第一個不幸。
極爲明亮的月亮高掛天上。
「怎麼了嗎?」
兩人停下腳步轉頭看,一名少年從「摩訶大大樂園」入口衝了過來,左手臂纏着繃帶,是智史。
智史舌頭打結,擠出聲音說:
「正如步波小姐所說,這姿勢和坐姿體前彎很相似。人體能夠朝正面彎曲,假如身體夠柔軟,上半身和下半身甚至能夠服貼相疊。和也將襯衫、長褲和針織手套反穿,腰部向前彎曲,脖子大幅轉向斜後方。」
「單純是我哥哥弄錯了,沒有修正而已,他大概沒料到那張插圖能導出這番推理吧!」
同事濱舞衣子倚靠在撞爛的引擎蓋上嗚咽着,車庫裏充滿汽油和鮮血混合的氣味。
由於十一月發生過表演者摔下花車的意外,辻的腰部綁在車頂的柵欄上,這是第二個不幸。
「副、副園長叔叔叫我把你們找回去。」
負責駕駛花車的濱在入庫時,一時大意沒有減速,這是第三個不幸。
回想起大家在第四展覽室找到和也時,曾一度覺得他的個子似乎變高了。那不是錯覺,而是身體真的拉長了。
「腰部流出來的是假血嗎?」
「今天真是糟透了!」
離開「摩訶大大樂園」,走在通往住宅區的旅遊步道上時,青森嘆了口氣。他大肆發表了猜兇手的理論,卻被捲入騙小孩的鬧劇,發表了錯誤的推理。假如地上有洞,他大概恨不得立刻鑽進去吧!
「從臭味來看是真血,大概是灑了『人面豬牧場』所飼養的豬血吧!血泊中留下的長方形是放了手機所留下的痕跡。噴灑豬血時不小心忘了拿起手機而留下痕跡,所以纔拿爲了嫁禍給同學而準備的門票來掩蓋。」
「我認爲,就算他的脖子再怎麼柔軟,應該還是很難在脖子向後扭轉的狀態下保持不動吧?」
太士吸着鼻子。
「是爲了懲罰你們——」
「是騙小孩的把戲啊……」
「爲什麼會……」
「和也,出來吧!」
「即使花了這麼多心思,還是有個地方難以矇混,就是脖子轉向時形成的皮膚皺摺。既然被人帶到『摩訶大大樂園』來,和也應該能料想自己會在『麻林拷問窟』遭到施暴。因此,他這時假裝受傷,在脖子上系手帕。」
「這樣一來,你不就有很多新點子嗎?明天就能開始撰寫〈拷問窟殺人〉了!」
青森揉揉眼睛。
這間車庫並非爲了停放花車而設計,假如花車在表演者站在車頂的情況下入庫,表演者的頭就會撞上天花板。因此,花車在入庫前減速、表演者在這時彎腰是一直以來的慣例。然而濱今天不小心忘了踩煞車,導致辻的頭部狠狠撞上天花板。
- 7 -
青森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連他都感覺得到自己臉上血氣盡失。
「紙張上的插圖爲什麼方向相反?」
「完了,兇手不就是我們嗎?」
步波牽着腳踏車,開起玩笑話。
「夠了吧?我能理解你的憤怒,但把無關的人牽連進來就太過分了。」
哲二將手伸向一諄,迅速奪下假槍。
一諄面無表情地環視衆人,很乾脆地說:
門無聲打開,身上沾血的和也尷尬地露臉。
「雖然我不太記得了,但當時『河童池』那邊傳來很大的聲音,我就分心了。」
「我想警方應該也會問你這個問題……請問你怎麼會忘記踩煞車?」
根據哲二,是濱小姐在駕駛遊行花車時發生了意外。當遊行結束,花車回到車庫時,她不知爲何忘了踩煞車,儘管她在引擎蓋即將撞上車庫內壁前一秒踩了煞車,但她整個人彈起,頭撞上擋風玻璃……她的記憶斷在這裏。
「真是一起不幸的意外。」
遊行結束沒多久,步波捏着青蛙屍體拿給青森看,他不禁尖叫跳起,還掉進了「河童池」——傳到花車駕駛座上的聲音源頭就是他。
路上傳來警車的鳴笛聲。
「……爲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但似乎有一位打工人員死了。」
「爲什麼這麼費事?」
「這件事感覺會上牟黑日報的頭條呢。」
一諄撂下最後一句話,走出「松脂組總本部」。
再加上頭套掉落的力道推波助瀾,辻的上半身猛力向後拉扯,假如全身就此倒下或許只會受到輕傷,但他的腰部被綁在柵欄上,下半身動彈不得,結果就是身體攔腰折成兩半。
「正是。和也在鐵板上使出軟骨功,之所以穿着很長的法蘭絨襯衫,是爲了在身體凹折時遮掩背部,因爲如果理應是腹部的地方沒有肚臍,大家就能看出他真正的姿勢。不過鞋子沒辦法反穿,所以他應該是在鞋子裏塞了東西,固定在腳尖上。」
過了十一點,終於恢復意識的她,發現布偶裝在車頂上折成兩半。爬上車頂取下頭套後,是辻已經冰冷的頭。
青森拼命說出不服輸的話。
濱那張爬滿淚水的臉更加扭曲,用分岔的嗓音回答:
「我沒在開玩笑。要是今天的事被讀者們知道了,我可是會羞恥致死的!」
太士不停眨眼,眼珠簡直要翻面了。
「我要你們一輩子記得今天的事!」
「和也的脖子柔軟到令人擔心。那孩子大幅轉動脖子,讓身體的方向看起來相反。他的身體並不是仰躺着朝背部凹折,而是趴着朝正面方向凹折。」
「啊,太好了!」
「所以地點才選在熄燈後的昏暗洞窟裏。哥哥之所以把各位趕出洞窟,也是爲了在照明恢復之前離開現場。」
青森爬下游行花車的梯子,同時喃喃自語。這起事件不可能是他殺、自殺或裝死,辻死於好幾個不幸的因素。
智史追上兩人,右手撐住膝蓋深呼吸。
青森一臉認真地說完這句話,孩子的叫聲隨風傳來。
辻萬大的屍體凹折成ㄑ字形。
步波這句玩笑話似乎沒傳進青森耳裏,只見他拍掉手掌上的髒污,向濱搭話:
記憶中的畫面頓時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