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空無一物的屍體

《啜飲屍汁》 · 白井智之 · 1.9萬 字

《啜飲屍汁》全一冊 (臺版) 空無一物的屍體插圖(1)
《啜飲屍汁》 · 全一冊 (臺版) · 空無一物的屍體 · 第1張插圖

十六日凌晨兩點左右,一名路過的高中生髮現一對男女倒臥在牟黑川沿岸民宅車庫內,通報警方。男子確認死亡,女子則送往醫院救治。詳細情況尚不明朗,據稱男子的頭部與四肢都遭到切斷。

熟知分屍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說,兇手應該對該名男性死者抱持強烈恨意。

摘自牟黑日報

二○一六年六月十七日早報

- 1 -

「聽說牟黑醫院接到殺人預告,要是院長不免職下臺的話,就要殺害員工耶!」

「真大條!要去看看嗎?」

幾名看似很閒的大叔在資料閱覽區交頭接耳。

今天是五月十四日。由於是週六,牟黑市立圖書館的自修室有許多國高中生。圖書館四月底剛整修完畢,牆壁和書架都光亮如新,但不知爲何充滿大叔耳後的體臭味,或許是舊書所發出的獨特氣味讓人聯想到大叔吧。

「不了,最近的年輕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缺了門牙的大叔看了這裏一眼,嚇得瞪大眼睛。

步波腋下挾着一本磚頭書,書名是《世界斷頭臺入門》,完全不像高中生會想看的書,但步波也並非企圖處決同學。

步波從國中就開始替黑道大叔算命,藉此賺取零用錢。由於家庭背景有些特殊,她要是不賺錢,就過不了像樣的生活。

然而,一個月前,步波的大客戶被人戴上豬頭殺死了。她只好在小巷子裏替路人算命,同時尋找下一個金主,但都找不到理想的搖錢樹。正當她考慮要不要去賣內褲時,一名臉色很差的推理作家信步走來。

「有個黑道不讓我死。」

有夠罕見的煩惱。

一問之下,這名男子頭部遭到痛毆出了問題,職業雖是作家,卻再也讀不懂文字。他一度決定了結生命,但一時興起,解開了殺人案的謎團,因此受到底層黑道分子賞識,威脅「要是敢死就殺了你」。

「你就僱用一名助手,由他代筆文字不就好了嗎?」

步波說出想到的點子,只見作家不停眨眼,嘴巴一張一闔,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說「的確如此」。

「謝謝,你是我的恩人!」

步波重新拿好手機,照亮屋內更深處。距離女人五十公分處有一張染血的男人臉龐,塗有髮型凝膠的頭髮裏混着白髮。這會是凪的父親嗎?他有一張結實的臉,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有個說話聲傳來,像被切掉舌頭的小貓;整層樓凝滯的空氣變得如高原般清澈。

她望着長得像大叔汗漬的破碎狀雲,凪靠近了她。橡皮筋掉在步波腳邊,凪跨過室外機和管線,看來是想過來撿橡皮筋。

自己八成被當成殺人魔或綁架犯了吧?這女人還真失禮。

是突然回神了嗎?青森迅速站起,大概察覺到三十歲男子和女高中生深夜同眠是件危險的事了吧。

「給我住手!」

凪沒肯定也沒否定,似乎正在打量步波是不是值得回應的對象。

步波抓住作家的肩膀,硬是要他坐在椅子上。

「那麼,下次見。」

女人冷不防衝過來,宛如興奮的猴子般露出大片牙齦……多說話大概會捱揍。女人抓着凪的手,拉着她回到板凳處。

(注:夏綠蒂•科黛(Charlotte Corday, 1768-1793),於法國大革命恐怖統治時期,支持溫和共和派,因刺殺激進派領導人馬拉遭處決。)

「你要幫我打字?原來如此,是個不錯的主意。」

在車燈照亮的路中央,有個小孩獨自站在那裏。

「咿呀!」

一名身穿白色罩衫和牛仔褲的女性站在高几階的樓梯上,守着幼童上樓。駝背使她顯得年老,但年齡應該在四十五歲上下。連身裙胸前大開,受損的頭髮向下垂落,塗得太厚的粉底像是死人妝。正被她摸頭的幼童開心地重複說着「二樓」、「二樓」。

「其實我很不會算命……」

- 2 -

「你沒事吧?媽媽呢?」

原以爲凪是來撿橡皮筋的,但她只是用核桃般的眼睛抬頭看着自己。

步波忍住笑意,騎上牟黑川的橋。下雨使河牀的土壤變得泥濘,再加上從山上吹下來的風推波助瀾,要是稍微鬆手,輪胎就要失控。就在她用力踩下踏板,騎過泥坑時,路的前頭突然出現一個小小的影子。

步波在閱覽區坐下,翻閱《世界斷頭臺入門》的目錄,第五章有個標題,名爲「被砍斷的頭部之意識」,就是它了。就在她想要立刻跳到那一頁時——

那名男子,亦即青森山太郎,目前正努力構思全新長篇小說《晴天劈頭》,描述名偵探大馘斬味睡覺時遭殺人鬼斬首,於死前幾秒鐘回顧五十餘年人生的故事,真不知道該說是雄壯還是空洞。

至於今天爲何陪青森工作到深夜,並非因爲他在截稿時間將至時發燒,是因爲晚上七點多便下起了雨。明明傍晚還晴朗無雲,但太陽一下山就下起傾盆大雨。步波當然沒帶傘,在超商買要價千圓的傘太浪費錢,她也不想借用青森那把水母屍體似的傘。本想繼續工作到雨停就好,沒想到日期就此更迭。

相較於幼童只需爬上階梯就能讓人露出笑容,我的人生是多麼無趣啊!趕快看完資料,去喝杯碳酸酒吧——目送那兩人上了三樓後,步波將目光移回《世界斷頭臺入門》上。

她品嚐着舒適的疲勞感,踩着腳踏車踏板。擔任助手的薪水是每張原稿兩千圓,附加的資料收集服務則是一次三萬圓。包括被退稿不用的分在內,她寫了五百五十張稿紙,收集了五次資料,合計賺了一百二十五萬圓。儘管一度罹患肌腱炎,手腕簡直快斷掉了,但只要回想應付黑道有多辛苦,這些都不算什麼。

從這些紀錄得到的結論是,砍斷的人頭有可能還具有短暫的意識。儘管結論並不明確,但也無法再做實驗。

閉上眼睛,名偵探波瀾萬丈的人生便在眼皮裏打轉。當步波正在品嚐像是自己完成一部小說的成就感時……

步波察覺凪正在偷瞄自己的手。

刀刃兩側是高約三公尺的支架,內側附有金屬軌道;刀刃上方有根鐵棒,鐵棒上面綁着粗尼龍繩,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小凪面無表情地看着樹林另一頭。距橋二十公尺處,有一間老舊的房屋和車庫。

「我是說,由我來當你的寫作助手啦,我很擅長打字喔!」

——最近的年輕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由於青森讀不懂文字,所以無法透過報紙或書籍得到知識。他的小說大多荒唐無稽,幾乎不需要查資料,但他對這次的故事主幹有些疑問,所以付了假日薪水,請步波代爲收集資料。

步波用手電筒照亮屋內,距離門口約一公尺處倒臥着一個女人,呈現趴姿,雙手伸向屋內,後腦杓皮膚裂開,耳朵正在流血。

腐臭味鑽入鼻腔。

圓點T恤在風中搖曳。小凪抬頭看向步波,那張臉上有着溼黏的血跡。T恤雖然髒了,但看上去並未受傷。

「你常來圖書館嗎?」

然而,也很難斷定斷頭不具有意識。一些紀錄中,仍出現怎麼看都還有生命跡象的例子。

青森雙手敞開,躺在棉被上。步波也忍不住全身放鬆,倒向被子。

連步波也從喜愛超自然現象的同學口中聽過類似話題,但若要說信或不信,答案是後者。人類很脆弱,大腦尤其是,光是撞到或飲酒過度就會使頭部意識不清,很難想像這種粗糙的不良品,與軀體分離後還能保有意識。

「你的手指橡皮槍真厲害!」

亨利•蘭吉耶(Henri Languille)在遭到斬首幾秒後,聽見有人呼喚自己而張開眼睛,目光逕直地看向醫師。他對第二次呼喚也有反應,但第三次起就沒有反應了。

步波開啓手機的手電筒,牽着凪的手走向老屋。

名叫凪的幼童有節奏地如此唸叨,用手指將貌似在哪裏撿到的橡皮筋彈出去,又馬上跑去撿,如此反覆。光是看一眼就能消除內心的不適感,幼童真是不可小覷。像是母親的女人駝背駝得更厲害了,坐在板凳上滑手機。

真的有人做過死刑犯實驗嗎?答案是肯定的。

步波到貯水槽的陰影下躲陽光,噗咻一聲打開熱帶芒果蘇打的罐子。

雨在午夜零點過後停下。天空被雲覆蓋,月亮的輪廓融入其中,陷入黑暗的街道顯得比平時雜亂。

步波將開口對着凪,遞出飲料罐。

缺牙大叔說的話閃過腦海。

步波終於明白眼前的裝置爲何而設。

「爬到二樓了,小凪真了不起!」

那是一間木造兩層建築,屋齡應該有四十年吧!牆上的油漆脫落,還起毛了。或許是爲了防盜,門窗都釘上了板子;步波覺得屋裏不像有人,試着按了門鈴,果然沒有回應。

這就是要調查的主題。

隔壁車庫也是同一時間建造的吧!沒看過的V型鐵皮屋頂上積了水,生鏽的鋼板上滿是灰塵。

在此之前,即使青森創作得正順,晚上十點過後,步波仍然會暫且結束工作。不是爲了遵守勞動基準法,而是熬夜的話,隔天早上會起不來。先不論占卜師和寫作助手的工作,步波畢竟還是個高中生。

有個知名的都市傳說是,在法國盛行斷頭臺處刑的年代,好奇心旺盛的科學家委託死刑犯於生命終結前不斷眨眼,而頭被砍下的死刑犯持續眨眼了數十秒。

步波看向聲音來源,一名幼童一階一階地拾級而上,身穿圓點T恤和短褲,橡實狀的髮型很可愛。大概兩歲吧?

步波下了腳踏車,戰戰兢兢地朝那孩子背後靠近。那頭橡實般的髮型她有印象,那不是鬼,而是一個月前在圖書館遇到的幼童小凪。

步波立刻在腦海中打起算盤。假設單行本定價爲一千七百日圓,二十萬冊的版稅收入就是三千四百萬。這傢伙看起來像個窮學生,卻這麼會賺錢。

他從錢包裏拿出鈔票,隨手一放就要起身離開。

「小哥,你要不要僱用我?」

那張臉的脖子以下沒有身體。

步波在大廳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熱帶芒果蘇打,走進電梯。到了頂樓,微溫的風吹向全身。貯水槽和冷氣室外機排成縱列,連結它們的管線在水泥地上爬行。看來靠整修工程回春的樓層只到三樓。

「你喜歡圖書館嗎?」

「——大馘斬味打了個嗝,靜靜闔上雙眼。」

步波撿起腳邊的橡皮筋,勾在食指和大拇指上,朝女人背部彈出。

兩扇鐵卷門左右並排,正中間有一扇小小的鐵門,附有圓筒鎖,但並未釘上板子。壓下槓桿式的門把,鐵門便嘰地一聲向外敞開。

橡實緩緩點了點。

步波輸入這些文字,按下ENTER鍵。

「怎麼會有這種屍體?」

明明沒有睡意,青森卻故意打呵欠。步波乖乖地離開公寓。

「完成了!」

青森如此鄭重宣佈。

「等一下!」步波抓住作家的T恤。「問個無關的問題,當小說家能賺大錢嗎?」

夏綠蒂•科黛

在遭到處刑後,其斷頭被劊子手的助手高舉示衆,讓民衆打她耳光,當時許多民衆都親眼目睹斷頭明顯浮現憤怒的表情。

斷頭臺發明於法國大革命時期,是一種用來取代斬首的人道刑具。據說斬首刑經常出現失誤,甚至有倒楣的死刑犯被斧頭砍了二十四次纔去世。當時的人認爲,只要使用斷頭臺,就能將死刑犯受到的痛苦降到最低。

後來,雙方談妥酬勞、簽好合約,步波終於找到了新的金主。

木臺上有個半圓形的凹槽,沒有頭的脖子嵌在那上面。一把宛如中式菜刀的巨大刀刃和切面相連,收在凹槽裏——就是這東西砍下男人的頭吧!

闔上書站起來的瞬間,步波突然一陣暈眩。是因爲剛纔都在思考斷頭的事嗎?她感到暈車般難受。

步波從小學就大量撰寫讀書心得賺稿費,打字速度應該比一般高中生更快。

作家停下腳步,嘟着嘴想了一下,說:

六月十六日凌晨兩點,青森山太郎的全新長篇小說《晴天劈頭》終於完稿了。

「你想喝芒果蘇打嗎?」

「看銷量吧?個人著作的版稅是書籍定價的一成,以我爲例,最暢銷的《從二樓戳瞎眼》賣了二十萬冊,其他只賣了兩三萬本。」

步波蹲下來,用光照亮女人的側臉,她還記得那大片牙齦,是一個月前在圖書館頂樓將自己當成可疑人士的那個女人。步波以爲她肯定已經死了,但手腕還有脈搏。

「已經這麼晚啦?真抱歉,讓你陪我到半夜。」

思考了幾秒鐘後,步波察覺不對勁的原因。

然而,若砍下來的人頭保有意識,在斷頭後仍有痛覺的話,斷頭臺就並不完全人道。因此,學者們有必要研究砍斷的人頭還留有何種程度的生命跡象。

作家大喫一驚。

「到了!」

「實際上,人類的頭被砍下後能夠活多久?」

橡實腦袋點了點頭。誠實很棒。

「怎、怎麼了?」

「頂樓、頂樓!」

解剖學家塞居勒博士(Séguret)將送進研究室的人頭曝曬在陽光下,拉開它的眼皮,結果人頭的臉明顯展露出活力,還自己閉上眼睛。大學生用針刺它的舌頭,它的臉就痛得扭曲,將舌頭縮回口中。

學者們向斷頭搭話、捏臉頰,或是將刷子插入它的鼻孔,但許多實驗結果都模棱兩可。被砍斷的人頭會因爲切面出血導致血壓驟降,儘管有些斷頭做出了某些動作,但大多微弱到無法與肌肉痙攣區別。

「你是從那裏來的?」

她連忙握緊煞車。

她將燈光照向高處。車庫中央有座木臺,上面放着肉塊,看起來像是人類的軀幹,但她不確定。那肉塊就像商店櫥窗裏的人形衣架,沒有頭和四肢。

男人被斷頭臺砍斷了頭部和四肢。

- 3 -

「你報警個屁啊!」

互目魚魚子像古早不良少女般嘆了口氣。

發現遺體後,過了十一個小時,步波被大叔們連番問話到天亮,返家後纔打開電視十分鐘,就被叫到牟黑醫院頂樓。

「要是打了一一○,通信指令室那邊會留下紀錄,沒辦法搓掉。這點小事你應該知道吧?」

腳穿包鞋跺着水泥地的,是牟黑警察署的刑警,有一張漫畫裏才能見到的端正容貌,身穿貌似量身訂做的緊身套裝。她身爲讓牟黑市的治安得到飛躍性進步的大功臣,有線電視製作過她的專題報導,但其真面目是個和黑道聯手搓掉衆多兇惡犯罪事件的惡德刑警。步波還是黑道專屬占卜師時,曾在事務所見過她幾次。

「你曾經出現在白洲組長的死亡現場吧?難道是你乾的?」

胡扯。看來搜查卡關了。

將偵訊時從大叔口中聽來的案件概要,結合在晨間資訊節目看到的消息,事情大致是如此:

六月十六日凌晨兩點半左右,住在牟黑市的高中生報警,說在空屋中發現遺體,北牟黑派出所的巡警前往河邊沿岸的車庫,發現一具被分屍的男屍與一名後腦杓遭到重擊的女性。救護車隨後抵達,將女性送往牟黑醫院。

該巡警認識兩名被害者,確認男子名叫桑潟廚太郎,女子名叫小俁一葉。

桑潟廚太郎,今年四十五歲,在北牟黑七丁目經營一家名叫「鍬形蟲王大力士」、感覺十分愚蠢的昆蟲商店。乍聽之下,會以爲他是個淪落到做這種買賣的昆蟲迷,但據說本人其實很討厭昆蟲,所以不得而知。

小俁一葉四十四歲,從前在鹿羽市的食品工廠擔任生產管理職,但去年家人過世後辭職,之後八個月都沒有再就業。

桑潟廚太郎和小俁一葉是表兄妹,不知怎麼回事,一葉從三週前就和廚太郎及他的女兒凪三人同住在北牟黑二丁目的公寓。

廚太郎的死亡推定時間是十五日晚上九點到十一點,推測一葉的頭部也在同一時間遭到重擊。由於車庫周圍沒有留下腳印,因此兇手肯定在雨停的午夜零點之前就離開了案發現場。

兇手在空屋車庫製作了斷頭臺,儘管原理很單純,但和西洋從前用來處刑的實物相比毫不遜色。將研判是私下鑄造、長約五十公分的刀刃夾在兩條軌道之間,用粗繩吊起;讓目標躺上平臺,將想切斷的部位按進半圓形的凹槽後,只要鬆開固定好的繩子,刀刃便會落下,斬斷肉和骨頭。

廚太郎便是被這座斷頭臺切斷頭部和手腳。縣警搜查一課的精英看過許多慘死的屍體,連他們都對這具遺體切面的平整度感到驚歎。

經過法醫相驗,從死者口腔裏驗出雨水。很難想像死者主動喝雨水,所以應該是兇手讓他喝的,但不知道只是爲了折磨死者,抑或有其他意圖。

至於小俁一葉,則是頭部遭到重擊而造成腦挫傷。和表哥相較之下,她只受了輕傷,但至今尚未恢復意識。鐵門低處留有血跡,與她後腦杓的傷口形狀一致,因此警方認爲她是被兇手猛力推開時,後腦杓撞擊到鐵門。據搜查本部的推測,一葉在兇手折磨廚太郎時突然出現,因此被慌了手腳的兇手猛力推開。

小凪和一位步波沒見過的老奶奶並肩守在病牀邊,她應該是小凪的祖母吧。醫師和護理師在一步之遙外看顧着這一家子。

互目壓低聲音問。步波從地上站起,說明自己成爲青森山太郎寫作助手的經過。

「這就是譫妄呢。」

「似乎能活一會吧。雖然得做實驗才能知道真相就是了。」

「有。晚上八點到午夜零點之間的四個小時,他在經常光顧的居酒屋和朋友喝酒。」

「我在圖書館遇到她,本來想給她喝芒果蘇打,結果被當作可疑人士。」

隔天早上,警方以起重機吊起休旅車,發現冷杉的樹枝刺穿擋風玻璃,刺中匡的喉嚨和心窩。山路上沒有煞車痕,車子的引擎室也未發現異常。

「你找到新的搖錢樹了?」

「他兩年前對女高中生施暴,讓對方受了重傷。」

步波說明自己受青森之託,來圖書館收集資料的緣由。還以爲一葉肯定是凪的母親,但算起來是表姑。

- 4 -

此外,廚太郎嘴裏有一個洞,從舌面貫穿下顎;他躺過的平臺上也有個沾血的孔洞,位於脖子卡進凹槽時頭部的位置。

「有。奈央和雙親一起搬到鳴空市,前天晚上九點到凌晨五點都在鳴空市內的速食店打工。」

她有充分的動機砍斷廚太郎的四肢。

「我又不是兇手,鬼才知道。」

「讓我們輪流問對方問題吧!我在家裏看資訊節目時就察覺到,警方隱瞞了重要資訊吧?」

「那,輪到我問了。」

「刑警的直覺纔不可靠呢!」

「這是腰痛啊。」

「奈央想向站務員求助時,廚太郎把她拖進多功能廁所,毆打她的臉部,拉扯她的頭髮,讓她受了兩個月才完全康復的重傷。廚太郎雖然遭到拘留,但雙方以兩百萬圓私下和解。奈央因此大受打擊,無法上學,半年後就退學了。」

「既然如此,動機是復仇嗎?」

「你說得沒錯。這個案子以茶餘飯後的話題來說太刺激了。」

「這樣看來,廚太郎先生應該還惹過其他事情吧?」

「我聽說廚太郎和一葉是表兄妹,而且住在一起,這有什麼內情嗎?」

「那不就是我學姐!」

互目倚在扶手上,朝空中吐出煙。

說到伊拉卡卡飯店,那是少數將母公司設置在牟黑市的知名企業,在東北一帶開設連鎖飯店,經常在媒體上播放如家庭錄影帶般陽春的廣告。社長應該累積了一定的資產,能輕而易舉地製作斷頭臺吧。

步波環視頂樓。由於發生了琉璃的意外,擴建工程中止,水泥材料都撤除了。

一葉的嗓音細微而沙啞。互目想要上前問話,被醫師伸手製止。

「我又不是你,纔不會靠占卜決定。」

步波回想十一個小時前在車庫裏看到的光景。有幾項事實比斷頭臺的鋒利度和口腔中的雨水更重大,但電視並未報導。

「是喔?所以人頭還能活一段時間啊?」

互目用手指夾着煙,手臂垂在扶手上。

小俁一葉躺在病牀上。

- 5 -

看來互目賭在飯店社長身上。

妻子死後,經過兩個月的十月九日,小俁一葉的父親•匡,在鹿羽市的建築事務所加班,下班後到夜總會「Louison」喝酒,駕駛休旅車回家,結果在鹿羽山的山路上轉彎失敗,撞破護欄墜落懸崖。

互目撩起厚重的瀏海,說了不像刑警該說的話:

「他金盆洗手了嗎?」

互目的推理一如步波所料。

去年八月二日,小俁一葉的母親玉緒抱着舊雜誌走下自家樓梯時,不小心踩空而摔倒。頸椎刺入小腦造成腦裂傷,兩天後於牟黑醫院不治。

「譫妄、腰痛、飲酒過量。」

她轉頭一看,一名不認識的男子正握着門把,看來是門打開時撞上了她的頭。

去年底,琉璃發現脖子左側長了惡性淋巴瘤,住進牟黑醫院治療。五月十四日下午,琉璃呼叫護理師前往病房,請求將身處頂樓的家人帶回來,然而病房沒有人來過的跡象,探病名簿上也沒有紀錄。由於琉璃喫了安眠藥,護理師判斷這是譫妄症狀,不理會琉璃的要求。

「他們雙方的家人都意外過世了。似乎是照顧不了女兒的廚太郎,邀請爲房租發愁的一葉同住。」

當天傍晚,前來巡房的另一名護理師發現琉璃不在病房裏,三十分鐘後在頂樓找到她時,她被壓在爲了進行擴建工程而準備的水泥材料底下。保險起見,警方調閱了監視器畫面,不過琉璃的家人都沒有來過醫院。

「事情的開端似乎是廚太郎在牝鹿線的列車上摸了女高中生的屁股,被害人叫做車崎奈央,當時十五歲,是鹿羽高中的學生。」

「少來這套。」煙從互目的嘴脣間流泄。「接下來換我問了。你怎麼認識廚太郎的女兒?」

互目露出今天的第一個微笑。

「別忘了。爸爸的事,還有媽媽的事——」

「我可沒做沾染犯罪的事。接下來輪到我了,兇手的動機是復仇吧?」

男子有着塌鼻子和暴牙,一張臉像是鼴鼠,從扁耳朵可知他從前是柔道社的社員,應該是牟黑署的巡警吧。

菸灰從香菸前端落下。

「一葉女士快撐不住了。」

既然已經問過話,代表警方也在懷疑這個男人吧。儘管如此,社長告廚太郎已經過了一年,事到如今才砍他頭也未免太反覆無常。

「兇手大概看着廚太郎拼命咬緊繩子,藉此取樂吧?雖然不知道廚太郎堅持了多久,但最後他的頭還是被砍飛了。」

「你還真是選了個樸實的工作呢!」

「那個時段她一個人顧店吧?應該有沒客人上門的空檔吧?」

「我只是工作得有點太晚而已。」

巡警發現兩人時,廚太郎的女兒凪同時受到保護。凪兩歲四個月大,由於衣服上沾有血跡,研判她也曾出入車庫,沒有受傷;她踏入案發現場的緣由尚未明朗。

「我在寫小說。」

「——小凪。」

儘管聽起來相當可疑,但牟黑署研判這三人的死亡並非他殺。

「這就是飲酒過多嗎?死法還真驚人,應該真的被詛咒了吧!」

步波轉了轉肩膀,倚在鋁門上。

「我抓到兇手後問問吧。」

鼴鼠壓低聲音說。

「學姐,請過來一下!」步波的後腦杓瞬間一陣疼痛。「啊,對不起!」

「他以前好像反覆做過近似詐騙的生意,逼人買下生殖器被切除的成蟲,宣稱要是生下幼蟲就會收購,但就算真的不小心生下幼蟲也會百般刁難,就是不付錢。」

此時呼吸再次停止。過了五秒、十秒,也沒等到下一句話,她的雙脣只是一直開着。

猜對了。

還真過分。

「兇手似乎對被害人恨之入骨,廚太郎做過什麼招來怨恨的事情嗎?」

車庫所有人在二十年前過世,車庫和住家長年閒置。據說從前曾有專偷車牌的竊盜集團窩藏於此,用來保管從街上偷來的車牌,或是在此將車牌裝上贓車。車庫深處的作業場還留有他們帶來的工具和汽車零件。

「這家人被詛咒了啦。」

「過世的人是?」

吊掛刀刃的繩子兩端綁在鐵棒上,其中一根鐵棒固定在刀刃上方,另一根鐵棒則是沾了血跡,掉在地上。根據步波在偵訊中聽來的消息,這根鐵棒尖端的形狀,與廚太郎舌頭、下顎及平臺板子上的孔洞一致。

「小凪,對不起……」

「這就是那三個人死於意外的原因。」

廚太郎的四肢和頭部的確被砍斷,但手腳的切面用毛巾加壓,並以膠帶固定,這表示兇手曾替他止血,以免他在斬首前失血過多而死。

「一個普通高中生在深夜兩點半發現屍體,這也太奇怪了吧?」

「一年前,他對伊拉卡卡飯店的社長千貫昆布出手而鬧上法院,在法院命令下賠償了三百萬圓。他就是得意忘形才喫鱉啦。」

「賣不了開運小物讓你很失望嗎?」

互目倚靠在水泥牆邊,嘴裏叼着煙。從醫院頂樓能夠一眼望盡這個沒有活力的港都。

她頭上的繃帶纏得像安全帽,口鼻上戴着人工呼吸器面罩;空氣中飄散着殺蟲劑和小便混合的臭味。

「千貫社長昨晚有不在場證明嗎?」

一察覺一葉的呼吸中斷,醫師便用聽診器抵住她胸前。

「廚太郎的妻子和一葉的父母。」

互目露出像是見到長脖子妖怪的表情:「小說?」

「說好一次只問一個問題。昨晚,你在哪裏做些什麼?」

「兇手斬斷廚太郎的手腳後,將他的脖子嵌入凹槽中,以鐵棒打穿他的舌頭和下顎,藉此將頭部固定在平臺上。然後吊起斷頭臺的刀刃,將繩子一端綁在廚太郎口中的鐵棒上。廚太郎若想保住項上人頭,就只能緊緊咬住從嘴裏延伸出去的繩子,不讓鐵棒脫離。一旦鬆開嘴巴,鐵棒就會滑脫,刀刃落下,身首異處。」

「我纔不會對真正的詛咒出手。過濾出嫌疑犯了嗎?」

「你說她翻越鳴空山到牟黑市來嗎?就算搭車,單程也要花一小時,一定會曝光的。」

今年五月,廚太郎的妻子琉璃正是在這家牟黑醫院的頂樓死於意外。

俯瞰醫院入口,職員和患者們頻繁出入。即使某處的某人遭到斬首,日常生活依然照舊。不知何時發生的殺人預告大概也是惡作劇吧。

「死了三個人啊?」

互目說了正經刑警會說的話。就在這時——

「車崎奈央小姐昨晚有不在場證明嗎?」

半透明面罩的內側,一葉的嘴脣突然動了起來。小凪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用手捂住臉。

醫師再次使用聽診器,從護理師手上接過筆燈,照了照她的瞳孔。「她過世了。」

或許是耐不住這陣沉默,互目一句話也沒說地走出病房,步波跟上。

「結果什麼都沒問到呢。」

「實在是喔……這種悲劇場面我看都看膩了。就算胡謅也無所謂,要是她能說出兇手是誰該有多好。」

互目毫不隱藏她的不耐,先點了煙才踏進吸菸室。

「沒辦法的話,找個黑道用錢賄賂他自首不就好了?」

「要是人兩個月前就被殺,我早就這麼做了。你知道黑道正在火拼吧?」

白洲組長在四月遇害一事成了導火線,白洲組與赤麻組展開以血洗血的火拼。六月起,槍戰平靜下來,但檯面下仍是緊繃狀態,大概沒空幫助警方吧。

互目倚靠牆壁,拇指指腹揉着眉間。步波突然有個妙計。

「假如我能找出兇手,你會付我錢嗎?」

互目噴出口水。

「你說什麼鬼話?水晶球能看到兇手嗎?」

「別問那麼多,給我兩百萬圓。」

「你是瞧不起大人嗎?」

「回答我的問題。我逮到兇手的話,能拿到兩百萬嗎?」

互目垂下肩膀,勾勾食指示意她過去。步波把耳朵湊近。

「我給你三百萬。」

「三、三、三十萬?」

青森拿下眼鏡,湊近看步波的臉。兩天沒來,公寓房間裏瀰漫着半乾的襪子臭味。

「要是我們能逮到兇手,警署會私下匯三十萬過來。拿這筆錢去還債,你就能減少打工排班,有時間寫更多小說。」

A字梯頓時一分爲二,鼴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一個月前的那一天,一葉一發現步波向小凪搭話,便臉色大變地衝過來帶走小凪。在當時的步波眼中,怎麼看都像是愛操心的母親想要保護親生女兒。

「您要看看案發現場嗎?」步波再次詢問。

「嗯?」

青森看着頭上走路,腳不小心滑了一下,差點整個人撲上斷頭臺的刀刃,好險在千鈞一髮之際站穩腳步。他轉頭望向溼滑處,發現廚太郎頭顱掉落處附近有一小灘水。

「門把上驗出指紋了嗎?」

「是蝴蝶式屋頂

啊,在下雪的地區很少見呢。」

「不必去現場,我覺得兇手怎麼想都只可能是那個人。」

「前天有這灘水嗎?」

青森詢問鼴鼠,是因爲被互目強迫帶路嗎?鼴鼠一臉不服氣地透過門旁的小窗看着兩人。

「我認爲不是,因爲一葉女士駝背。」

如青森所說,車庫的鐵門確實附有圓筒鎖。

「兇手拷問廚太郎先生時,斷頭臺是不是比現在更靠近鐵門?所以從天花板滴落的雨水纔會掉進臺上的廚太郎嘴裏。」

「不對喔!」鼴鼠插嘴:「不僅死者口腔中有雨水,就連放在臺上的軀幹喉嚨裏也有發現。雨水是在廚太郎先生的頭還連着身體時進入口腔的,也就是頭部落地之前。」

從結果來看,小凪替父親報了仇,但她應該還不懂吧。就在小凪束手無策,徘徊於河牀上時,便巧遇了你。」

「是頭部受傷而死的小俁一葉女士。」

「這會是兇手用來測試斷頭臺而切斷的嗎?」

步波從作業場推來一張附有輪子的桌子,青森爬上去,查看橫樑背側。

- 6 -

「應該是從掉地的人頭口中流出來的吧?聽說司法解剖時,從口腔中驗出了雨水。」

小小的橡實頭浮現腦海。那孩子一個月前輕易地跨過了頂樓的室外機和管線,向步波討芒果蘇打喝,感覺膽子不小。

「有兩個可能,一是共犯襲擊了一葉女士,二是她死於偶發意外。但是,我不認爲這個案子是複數人乾的,要是有共犯,沒道理放着幼兒在河牀上徘徊。」

話音剛落,水滴便在恰好的時間點從天花板落下;滴答一聲,水面起了微微漣漪。

「一葉女士爲什麼要殺自己的表哥呢?」

「真奇怪!明明前天的雨勢更大啊?」

「嗯……這樣啊。」

鼴鼠指着頭上說。天花板下方不遠處,鋼材以每隔一•五公尺的間隔排列。

青森抬頭看着V字形的鐵皮屋頂,一副很瞭解似地如此說。

「拜託,什麼啦?」

「和巡警先生說的一樣,灰塵上留有掛過繩索的痕跡。」

青森捏住長在喉嚨怪異處的毛,拔下它。

「只驗出兩名死者、小凪,還有那女孩的指紋。」粗粗的手指指向步波。「兇手戴了手套吧。」

「也就是說,一葉女士死於意外?」

鼴鼠不耐煩地跺腳,屁股撞上梯子,發出巨大聲響倒在地上。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嗯……我總覺得不是這樣。機會難得,我們來實際確認一下吧!可以請你搬個能當踏臺的東西來嗎?」

細雨淋溼了車庫的牆壁。

光聽到案件內容就能推理出這麼多,這個作家果然不是普通人。他看穿殺害白洲組長的兇手並非偶然。

「繩子是掛在樑上嗎?」

線索果然在小凪身上。當一葉女士正看着廚太郎承受痛苦時,小凪來到了車庫。製作斷頭臺要花時間,一葉女士理應多次出入車庫。我猜小凪曾經跟去,也記得地點;一葉女士大概要求小凪留在家裏,但小凪耐不住寂寞,跑出去找一葉女士。」

「好啊!」青森開心地點頭。

「我打開車庫鐵門時,一葉女士的身體距離鐵門一公尺遠,再往前五十公分則是廚太郎先生的頭和斷頭臺。假如青森先生您說的事情確實發生了,看着人頭從斷頭臺上落下的一葉女士應該背對着門。但她駝背,即使鐵門猛力關上,也只會撞到屁股,不會撞到頭。」

「沒有,掛過繩索的痕跡只有一處,就是斷頭臺正上方的梁。也就是說,斷頭臺一直放在現在的位置。」

「例如想確認人頭會不會眨眼……之類的?」

「她應該想保護小凪吧?這家人相繼死於可疑的原因,一葉女士認爲,是某種超自然的力量,例如詛咒和作祟襲擊了這家人。」

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也許有水滴,但我想應該沒有這灘水。」

青森彎腰觀察門把,那是不鏽鋼制的把手,根部往上偏移了五公釐左右,向上幾公分就是圓筒鎖的旋鈕。

青森皺着眉頭,走向裏面的作業場。除了大小扳手和電動螺絲起子之外,還散亂着不知是何物,像是機器人零件的東西。

青森從鼴鼠手上搶走六角螺栓,與合葉的螺絲孔比對,然後對他說:

一葉女士反射性地看向人頭,那一瞬間,被父親人頭嚇到的小凪不小心放開門把,從山上吹下來的風讓門猛力撞上一葉女士的頭,於是她受到腦挫傷,終於喪命。

查看完最後一根梁,從桌上下來的青森明顯喘着氣。

「她是不小心跌倒撞到頭嗎?」

「肯定還有什麼吧?」

「漏雨了。」

「不是。你發現那兩人時,車庫鐵門並沒有上鎖。假如她在折磨廚太郎時自摔,門應該是上鎖的。

「然而,就在這時,廚太郎先生的人頭掉在一葉女士腳邊。無從得知是體力用盡,又或是想在死前和女兒說話,總之廚太郎先生鬆開嘴巴,刺穿舌頭和下顎的鐵棒鬆脫,刀刃從他頭上落下,人頭也掉到地上。

「廚太郎先生當時是趴着的,我想雨水應該流不進他嘴裏。」

「他們家現在只剩下小凪了啦。假如你有興趣,警方好像會讓我們看看案發現場,你覺得怎麼樣?」

步波如此煽動青森。

青森的語氣突然變得冷淡。

「不是的!你們看!」鼴鼠戴上手套,從地上撿起六角螺栓。「固定合葉的螺絲掉了,這個梯子原本就壞掉了!」

「假如一葉女士的死因並非意外,就表示兇手另有其人。兇手明明讓廚太郎先生飽嘗天大的痛苦,爲什麼輕易地讓一葉女士死去呢?」

(注:butterfly roof,與傳統屋頂相反,外觀上呈V字型,常見於現代主義建築。)

青森觀察了繩子好一會兒,然後走向最關鍵的斷頭臺。

青森拿起兩條繩子。那看起來是很堅韌的尼龍絞繩,兩條繩子的長度都在四公尺左右,比綁在斷頭臺刀刃上的繩子還要短;仔細看繩子一端,線頭像用舊的刷毛般開花。

「什麼都沒有才是問題。我總算知道斷頭臺的作用了。如你所說,兇手製作斷頭臺並非只是爲了斬首,還有更特殊的目的。現在只剩一個問題……」

「有什麼發現嗎?」

青森從作業場拿了捲尺,用它到處測量長度,步波代替讀不懂數字的青森念出刻度。

「我有個請求,請讓我和小凪談談。」

步波搖頭。當時的光景清晰烙印在她眼底。

斷頭臺高七十公分,臺上的支架高三公尺,算起來斷頭臺的總高度是三公尺七十公分;天花板有四公尺高,因此有三十公分的空隙;斷頭臺距離鐵門三公尺,吊起刀刃的繩子則長六公尺。

刀刃依然收在凹槽裏。刀刃上的鐵棒緊緊繫着繩子,繩子另一頭也綁在血跡斑斑的鐵棒上,是用來刺穿廚太郎舌頭和下顎的那一支。

根據傳聞,這名作家解開組長遇害之謎似乎是事實。或許因爲他總是在構思殺人事件,思路和獵奇殺人犯很相似吧。

然而這番推理有問題。

「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如果是一葉女士殺了廚太郎先生,那麼又是誰推她的?」

青森突如其來的怪叫聲,使得鼴鼠嚇得當場跳起來。

青森爽快撤回方纔的推理,雙手交抱仰望天花板。

「否則的話,就無法解釋一葉女士爲什麼出現在案發現場。根據我聽到的資訊,要進入車庫有兩個方法,要嘛打開左右其中一扇鐵卷門,要嘛從正中間的鐵門進入。但因爲那裏從前是竊盜集團保管戰利品的地方,所以無論哪扇門應該都上了鎖。兇手在折磨廚太郎先生時大概上了鎖,若一葉女士不是兇手,或至少不是共犯,應該進不去車庫。」

不等青森回答,步波便開始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青森起初很無聊地擦着眼鏡,但一得知步波遇到的是四肢和頭部都被砍斷的屍體,便探出身子熱衷聆聽,雙眼還閃耀着光芒。

「對,梁的背側還留有痕跡。」

鼴鼠巡警打開門鎖,拉開鐵門。裏頭瀰漫着濃濃的屍臭味,肚子得用力纔不至於嘔吐。

「太棒了,好奢侈的屍體,能砍斷的全砍斷了,而且還死了三個親戚,簡直是超級大放送!雖然我沒臉這樣說,但他們最好去改運一下。」

「嗚哇,你完蛋了!」

「啊!」

「讓現場保持原狀可是搜查的大原則喔!」

「當然啦。但既然一葉女士如此相信,對她而言就是存在。這個家族裏有誰會招人怨恨?就是廚太郎先生。他靠着近似詐騙的生意暴力取財,對受到鹹豬手侵害而想要求救的女高中生施暴,多次犯下這種不道德的行爲。一葉女士殘忍殺害廚太郎先生,就能搶先對他下詛咒,藉此保護小凪。」

「車崎奈央嗎?」

「聽到小凪的聲音時,一葉女士應該嚇到臉色蒼白吧。即使她憎恨廚太郎先生,大抵仍把小凪當作親生女兒疼愛,不可能放小凪在下雨的河牀上不管。於是,一葉女士打開門鎖,想要放小凪進車庫。」

「是啊。和被壓在水泥材料底下的桑潟琉璃女士,以及在樓梯上踩空的小俁玉緒女士比較相似。」

進入車庫,按下牆壁上的電源開關,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照亮了斷頭臺,屋內看起來變得比前天更寬敞。連從前竊盜集團使用過的作業場也算進去的話,至少有三十坪吧。遺體已經運走,但斷頭臺周圍仍然殘留了不像源自單一個體的大量血跡,靠在牆邊的梯子也沾上了血。

「兇手殺害他之後替他翻身了,雖然不知道原因就是了。」

「兇手砍斷廚太郎先生的頭,應該別有用意吧?」

青森頓時嗆到,把嘴裏的水噴出來。「咦?」

青森說完後,很滿意地喝了口水。

他說完立刻跳下桌子,每隔一•五公尺便移動一次,查看每一根梁的後方。

青森雙手交抱地低喃:

「原來是這麼回事!」

牟黑市立圖書館的頂樓,吹着和一個月前相同的暖風。

這裏明明不是高樓大廈的頂樓,但是靠在扶手上眺望街道,看到的景色卻有如微縮模型。小俁匡墜落的鹿羽山斷崖、桑潟琉璃被壓死的牟黑醫院頂樓,以及車崎奈央遇到色狼的牝鹿線列車彷彿全都是手工藝品。

視線移回頂樓。改裝工程所遺留的管線另一頭有一張板凳,兩個小小的背影並肩坐在那裏。白髮底下露出淺桃色頭皮的人是桑潟妙子,熟悉的橡實頭則是桑潟凪。失去家人的小凪由祖母妙子接手照顧。

「小凪,你好呀!好久不見!」

步波走近凪身邊,在板凳旁蹲下。

「你好。」

害羞地低下頭的凪小聲回答。

「小凪,你現在人在哪裏呢?」

這是青森指示的提問。凪面無表情,只是不斷拉着短褲邊角。

「小凪,這裏是哪裏?」

步波提高音量,重複一次。凪抬頭,目光停留在步波手中的熱帶芒果蘇打上,那雙純淨的眼睛眨呀眨。「頂樓。」

「不對。你現在是在圖書館!」

青森冷不防從貯水槽的陰影下衝出來,撥開鼴鼠正制止他的手。

「你聽過圖書館嗎?圖、書、館。」

「別這樣!」

鼴鼠倒剪青森的雙臂。凪皺起鼻子,露出立刻就要哭出來似的表情,抱住祖母的大腿。青森轉頭看向鼴鼠。

「我已經知道是誰殺了桑潟廚太郎先生和小俁一葉女士。」

鼴鼠疑惑地瞇起眼睛。

「什麼?是誰幹的?」

「兩個案子的兇手不同。殺害廚太郎先生的人是……」

「如果你能給出合理的解釋,這點小錢我會支付。我可不像某家昆蟲店亂找碴又砍價。」

「不,既然雨水沒有滴到地上,兇手肯定製作了這個機關。是有人在廚太郎先生被斬首之後掉包了繩索。

青森看向步波,裝模作樣地咳了咳。

車庫天花板高度正好爲四公尺,廚太郎先生躺在高七十公分的臺上,距離天花板三公尺又三十公分。若在廚太郎先生嘴裏刺入鐵棒,再將懸吊刀刃的繩索綁在鐵棒上的話,只能把刀刃吊高六十公分。明明使用更短的繩索,便能讓刀刃從三公尺高處落下,但兇手卻刻意讓刀刃從六十公分高處掉落。」

「讓我們順便確認一下繩索的長度吧!斷頭臺的繩索六公尺長,鐵門到斷頭臺的距離是三公尺。假設門把的高度是九十公分,運用畢氏定理計算,會得知若要完成這個機關,需要一條長度超過七公尺三十二公分的繩索。和剛纔的假說相反,這次是繩索太短了。」

——別忘了。爸爸的事,還有媽媽的事。

青森第三次翻動素描簿(圖3)。

「小凪想要回答自己的所在地,但她並不知道建築物的名稱。牟黑市立圖書館直到四月底都在進行改建工程,之前也不曾去過吧。因此,小凪便用兇手教她的詞彙回答琉璃女士的問題。」

——你喜歡圖書館嗎?

「就是這樣纔好。肉很硬、魚很腥、啤酒不冰,就連毛豆都很難喫。不會有什麼客人上門,正適合密談。」

「我瞭解一葉都做了些什麼了。」

兇手先打了兩通電話做準備,第一通是打到牟黑醫院的殺人預告,第二通則打給琉璃女士,告訴她自己會帶小凪去探病。

在不安驅使下,琉璃女士前往頂樓尋找女兒,於是不幸被水泥材料壓死。」

從天花板落下的雨水,沿着連接門把與斷頭臺的繩索流進廚太郎先生嘴裏,乍看之下太過巧合,其實並非如此。車庫的屋頂是V字形的蝴蝶式屋頂,原本就是正中央容易漏雨的構造。既然鐵門位於兩扇鐵卷門正中間,若要製作運用門把的機關,自然會將斷頭臺設置在車庫正中央;而當漏雨處和斷頭臺位置重疊,結果便是從天花板落下的水滴會正中繩索。」

《啜飲屍汁》全一冊 (臺版) 空無一物的屍體插圖(2)
《啜飲屍汁》 · 全一冊 (臺版) · 空無一物的屍體 · 第2張插圖

把小凪永遠困在殺了父母的記憶中——這就是一葉的心願。

發現遺體後過了三天,六月十九日晚上,刑警、推理作家與助手三人組來到刑警常去的居酒屋「破門屋」,排排跪坐在二樓的榻榻米座位上。

「如果是這樣,兇手就不會特地製作高達三公尺的斷頭臺了。我聽說實際上屍體的切面很平整,只有這條繩索的切口很鈍。」

「桑潟琉璃死亡時,小凪並沒有來醫院吧。」

互目露出蒼蠅要飛進嘴裏的表情。

「那麼,回到正題,我們來回顧案發前的經緯。首先是小凪的母親死在醫院的意外,這起意外的真相和這次的案子很相似,兇手同樣利用了小凪,讓她間接導致自己的母親死亡。」

《啜飲屍汁》全一冊 (臺版) 空無一物的屍體插圖(3)
《啜飲屍汁》 · 全一冊 (臺版) · 空無一物的屍體 · 第3張插圖

「意思是,兇手爲了不一刀砍下頭顱,故意讓刀刃從低處落下嗎?」

完全無法反駁。

青森用舌頭潤溼嘴脣,直看向步波。

三天前,於病房裏聽到的遺言在腦海中響起。

「我有個這樣的假說:若兇手如圖所示,將繩索系在兩根樑上會如何?橫樑的間隔是一公尺又五十公分,平臺距離天花板三公尺又三十公分。用國中學到的畢氏定理來計算,可以得知刀刃會被懸吊到兩公尺又四十三公分高。如此一來,要砍下頭顱不成問題。

一個月前,吹着微風在頂樓目擊的景象重新浮現。

「啊?」互目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這樣不就無法制作機關了?」

琉璃請求護理師帶回女兒,但護理師只確認了探病名簿,就判斷她出現譫妄症狀。換成平時,護理師或許會上頂樓察看,但當天院方接到殺害職員的預告電話,即使戒備森嚴,仍然不敢前往人煙稀少的頂樓。

「那麼,我真的能拿到三十萬嗎?」

然而,我查看過橫樑背面,除了斷頭臺正上方那根之外,都沒有掛過繩索的痕跡。很遺憾,這個假說並不成立。」

《啜飲屍汁》全一冊 (臺版) 空無一物的屍體插圖(4)
《啜飲屍汁》 · 全一冊 (臺版) · 空無一物的屍體 · 第4張插圖

「假如什麼事都沒發生,兇手只要直接前往醫院,假稱先去了圖書館纔來探病即可。至於兇手,當然是帶小凪前往圖書館的一葉女士。」

「當我們和巡警先生三個人一起去車庫時,我說想查看橫樑背面,你便從裏面的作業場搬了桌子過來,然而當時斷頭臺旁的牆邊明明就有梯子。實際上,那架梯子因爲合葉故障無法使用,但你怎麼知道?我能想到的原因,就只有你在報警之前爲了將掉包的繩索掛在樑上,曾經試用過梯子。」

「對不起,是我做的。」

說着,便從揹包裏取出素描簿。第一張圖是車庫與斷頭臺的相對位置,昨晚以一張兩千圓請步波繪製的(圖1)。

「這個計劃還真看運氣。」

「我看過案發現場之後,覺得有兩件事很奇怪,一是斷頭臺的繩索長度。」

——你在哪裏?

「你真囉唆!答案到底是什麼?」

「真能那麼順利嗎?」

您已經明白了吧?這不是普通的斷頭臺,而是兇手爲了讓小凪砍斷父親頭顱所製作的裝置。」

「……如果我否認呢?」

發現屍體的隔天,被互目小姐叫出來的你得知搜查進度觸礁,開始感到着急。要是搜查時間拖長,你刻意埋藏的真相恐怕會敗露,因爲小凪會長大,能說明她在車庫裏看到的景象。即使無法描述得條理分明,但只要她讓警方得知開門後發生了什麼事,警方便會察覺斷頭臺真正的用途。

互目擅自伸手翻閱素描簿,但被青森遮住了。

當步波對小凪這麼說,一葉立刻臉色大變地衝向她們,並且把小凪拉回板凳。要是小凪學會「圖書館」這個詞彙,所有計劃都將泡湯,所以她才連忙帶離小凪。

十六日深夜,踏入車庫的步波領悟到斷頭臺的真正目的。現在的小凪還什麼都不懂,但若時間就此過去,她遲早會知道真相。若要守護她的人生,就只能隱蔽斷頭臺真正的目的——步波這麼想,將斷頭臺的繩索換成較短的繩索。

「應該是爲了復仇吧!我想,一葉女士生前應該遭到廚太郎先生威脅吧。廚太郎先生由於接連支付和解費用與賠償金而爲錢煩惱,所以他就威脅一葉女士,逼迫她殺死父母賺取保險金。被廚太郎先生逼入絕境,精神耗損的一葉女士,最後終於將母親推下樓梯予以殺害;察覺此事的父親,則是在被女兒殺害之前,先主動摔下懸崖送了命。」

只要廚太郎先生還咬着繩索,刀刃就不會掉下來;但假如有人想進入車庫會如何?由於鐵門是向外開啓的,再加上刀刃懸掛在半空中,要開門並不容易。然而,如果有人硬要打開鐵門,廚太郎先生遲早會咬不住繩索,導致鐵棒脫離舌頭。於是斷頭臺的刀刃便落下,砍斷他的頭顱。

- 7 -

那麼,在車庫裏發現的斷頭臺又如何呢?支架高度三公尺,尺寸不輸西洋使用的真品。但奇怪的是,用來懸吊刀刃的繩索卻長達六公尺。

——小凪,對不起。

最後,她決定復仇,而且重點在於不但要奪走對方的性命,還要讓他嚐嚐和自己相同的痛楚。之所以透過小凪殺死琉璃女士和廚太郎先生,便是爲了讓那兩人也感受到被親生女兒殺害的恐懼和絕望。更重要的是,在小凪腦海中植入殺死父母的記憶。」

「還真悲慘啊。」

青森用眼角看了看凪,聲音有些沙啞地說:

「這樣啊!真不愧是職業刑警!」

「琉璃女士聽了,以爲女兒誤入醫院頂樓。長時間住院的琉璃女士,知道頂樓堆了許多工程資材。

「真的很悲慘。一葉女士後悔逼死自己的父母,對逍遙度日的廚太郎先生心生恨意。

這個人並非兇手,而是第三者察覺兇手可怕的企圖,纔將斷頭臺的繩索調換成比實際長度更短的繩索——能辦到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

於是,你使出了下一招,也就是委託我解謎,目的不是爲了讓我看穿真相,而是讓我想出一套符合現場狀況的劇本。

「步波小姐,你掉包的繩索似乎還有另一個祕密,這點稍後再談。我先整理一遍你做的事情吧。

「也就是說,斷頭臺原本離鐵門更近,擋住了雨水?」

「破案的線索仍然留在案發現場。步波小姐,你還隱瞞了另一件事吧?」

「插手案子的傢伙根本不重要,我就是想知道殺了那兩人的兇手是誰?」

「你報警之前拆下斷頭臺上的繩索,把作業場的另一條繩索綁到鐵棒上。那麼,拆下來的繩索藏在哪裏呢?

——我在頂樓喔。

互目像在擰抹布似地扭轉溼紙巾。

然而,我發表的那番推理卻是小凪引發意外,導致一葉女士喪命。你原本是爲了埋葬小凪殺父的事才把我牽扯進來,若真相是小凪殺了表姑就沒有意義了。因此,你在我捨棄這番假說後帶我到車庫,試圖讓我想出對小凪更有利的推理。」

——你常來圖書館嗎?

「不,還有另一個可能——」

「還有另一個疑點。我們昨天前往案發現場的車庫時,鐵門和斷頭臺之間出現一小灘積水。但是,步波小姐十六日發現屍體時,並沒有那灘積水。當天雨勢明明更大,爲什麼地上卻沒有雨水呢?」

青森看來鬆了口氣,拍了拍手錶示成交。

「但仍有另一個案子:廚太郎死後、女高中生來到車庫之前,應該有人猛力推開了一葉,那是誰幹的?」

抽到一半的煙從互目手指間掉落。

規矩跪坐着的青森,說了像是詐騙集團車手會說的話。互目一邊拿出香菸,一邊看向步波,臉上寫着「別中飽私囊」。

「我會向互目刑警解釋。」

「是的。兇手爲了欺騙琉璃女士,特地帶小凪到圖書館。

「在門把留下指紋的人只有廚太郎先生、一葉女士、小凪和步波小姐你四個人。除了遇害的廚太郎先生和失去意識的一葉女士,年齡只有兩歲四個月大的小凪也無法完成調換繩索的作業。刪去他們之後,就只剩步波小姐你了。」

「這毛豆好難喫喔!」

一葉的嘴脣用沙啞的聲音如此說;當時小凪就依偎在病牀邊。

五月十四日下午,兇手違反和琉璃女士的約定,帶小凪到圖書館,然後在頂樓讓小凪和琉璃女士透過手機對話。琉璃女士以爲女兒來了醫院,自然會這麼問。」

——頂樓、頂樓。

「如此一來,兇手應該會使用更靠近鐵門的橫樑纔對。可以確定的是,天花板和地板之間原本有某樣東西防止雨水滴落,但並不是斷頭臺,而是繩索。」

青森對互目瞎掰的理由眼睛一亮。真不知道他是奉承,還是真心佩服。

青森再度將素描簿翻頁(圖2)。

「斷頭臺是爲了一次砍斷人頭而發明的道具。將頭部固定在臺上,再讓刀刃從高處沿着軌道落下,就能確實砍斷頭顱,這是它最大的作用。

「或許那個人有戴手套啊?」

那一天,小凪幾次說出自己的所在地。應該是一葉爲了讓小凪和琉璃通話時說出「頂樓」而刻意教導的吧!

「要一次成功應該很難吧!我認爲,死者的手腳之所以被砍斷,就是因爲兇手用來演練了。

「這纔是整個機關的全貌。從廚太郎先生嘴裏延伸出來的繩索,其實行經了門把與天花板上的梁,藉此懸吊起刀刃。門把根部之所以向上偏移,就是因爲刀刃的重量讓鐵門歪曲了。

「你根本在鬼打牆嘛!積水正上方的梁又沒掛過繩索,雨水哪有可能落在繩索上?」

「爲什麼要用這麼麻煩的方法殺人?」

——二樓、二樓。

互目改翹另一隻腳。

當時雨已經停了,要是將繩索拿去外面丟,就會留下腳印。因此,不得已之下,你將拆下來的繩索混進作業場。」

「那樣行不通吧!」互目的語氣變得強硬。「作業場的兩條繩索都只有四公尺左右,長度不夠用來行經門把和橫樑,並吊起刀刃。」

「那是因爲繩索斷了。步波小姐前往車庫前,斷頭臺的繩索已經斷成兩截。」

步波突然開始耳鳴,聽不清楚青森的說話聲。

「繩索斷裂前,發生了兇手意料之外的事。您知道門把根部向上偏移的事吧?應該是鐵門支撐不了刀刃的重量,導致它歪斜了吧!結果,門板與門把之間出現了空隙;不知該說幸或不幸,繩索卡進了那道縫隙,夾在門板與金屬零件之間,就這麼固定住了。

不知道這件事的一葉女士經由鐵卷門走到外面,叫來小凪。小凪拼了命想開門,廚太郎先生同樣死命咬住繩索。然而,儘管廚太郎先生並沒有放開繩索,繩索仍然因爲拉力變大而支撐不住刀刃的重量,終於斷在梁和鐵門之間,刀刃因此落下,斬斷廚太郎先生的頭顱。」

互目用手抵着喉嚨,彷彿確認着自己的頭還在。

「這時,一葉女士也身處車庫。原因有好幾個,包括想在小凪打不開鐵門時助她一臂之力,以及假裝察看斷頭臺,刻意觸碰刀刃和平臺,以免後續被驗出指紋時不遭懷疑。最大的目的是,爲了親眼見證廚太郎先生被女兒殺害的瞬間。

繩索斷裂的剎那,鐵門開啓,一葉女士衝進車庫。她當時看見的光景,稍微出乎預期——廚太郎先生的頭顱雖然已被砍斷,但是刺穿舌頭和下顎的鐵棒並沒有脫落,頭顱也還留在平臺上。而門把與頭顱之間,繩索正被拉緊。」

青森翻開素描簿。這是最後一張紙了(圖4)。

《啜飲屍汁》全一冊 (臺版) 空無一物的屍體插圖(5)
《啜飲屍汁》 · 全一冊 (臺版) · 空無一物的屍體 · 第5張插圖

「廚太郎先生看到一葉女士回來,擠出死前剩餘的力氣。他在咬着繩索的情況下抬起舌頭,讓舌頭脫離刺在平臺上的鐵棒。繩索拉扯之下,廚太郎先生的頭顱便朝鐵門方向飛去——」

這和用兩根手指拉扯橡皮筋,並鬆開其中一根手指一樣。

「頭顱猛力撞倒一葉女士,導致她的後腦杓撞上鐵門,於是喪命。」

互目按着喉嚨,張口結舌。

「殺害一葉女士的,是廚太郎先生的頭顱。」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