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豬臉的屍體

《啜飲屍汁》 · 白井智之 · 1.6萬 字

《啜飲屍汁》全一冊 (臺版) 豬臉的屍體插圖(1)
《啜飲屍汁》 · 全一冊 (臺版) · 豬臉的屍體 · 第1張插圖

上個月十三日,南牟黑五丁目發生槍擊案,本報採訪多位白洲組成員,得知組長白洲鯱丸(52)在槍擊案兩天前遇害,兩案有關。

據瞭解,白洲不僅頭部皮膚遭到活剝,還受到絞殺。

熟知幫派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說:「十三日發生的槍擊案,應該是爲了報復組長遭到殺害一事。」

摘自牟黑日報

二○一六年五月一日早報

- 1 -

秋葉駿河曾將不少人沉入水底,但自己掉入水中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秋葉是個黑道,和以南牟黑區爲據點的黑幫白洲組組長白洲鯱丸是拜把兄弟。深得組長信賴的他,這天也爲了照顧寵物而來到組長自宅。

秋葉用白洲出借的鑰匙打開大門,金太郎正在圍牆

環繞的庭院一隅挖土。

(注:原文爲「築地塀」,指帶有瓦片屋頂,表面塗漆的土牆,時常作爲富貴人家宅邸、官舍、寺廟等地方的圈地圍牆。)

由於屋主愛慕虛榮,庭院維護得相當整潔。陽光穿過鬆葉的縫隙,照得池塘水面閃閃發光,讓人甚至想要坐在緣廊喝杯茶。

就在秋葉以風雅的心情望向庭院時,放置在玄關前的自動餵食器發出嗶嗶聲,配合飼料從飼料桶中排出,在銀盤裏堆成砂子色的小山。自動餵食器設了定時裝置,每逢正午和下午五點各會排出一次飼料。

金太郎從坑裏抬起頭,盯着滿溢的飼料,猛速衝向銀盤,名符其實的「豬突猛進」。慌忙後退的秋葉就這麼失去平衡,腳步踉蹌地掉進池塘。

「嗚惡!」

秋葉撥開污濁的池水,頭部探出水面;他吐出肚子裏的髒水,將又溼又黏的頭髮往上撥。

金太郎將大鼻子伸進銀盤,全心全意地大快朵頤,把飼料喫得很香是金太郎的專長。秋葉從池塘爬上岸,脫去鎧甲般笨重的襯衫。

金太郎是一頭豬。

白洲組長剛開始養豬時,弟兄們發出衆多反彈聲浪,諸如「黑道養豬像話嗎?」「又不是在錄二十四小時愛心救地球

!」「至少也養條看門狗吧!」之類的。

(注:原文爲「24時間テレビ 『愛は地球を救う』」,爲日本電視臺每年八月下旬播映的大型慈善節目,每集皆長達約二十六小時。)

秋葉個人雖然有點擔心組長的精神狀態,但對於照顧一隻豬倒是沒有不滿。他並不是想做什麼大事才成爲黑道,而是隻能勝任黑道這行。只要上頭一聲令下,他無論是牛還是豬都願意照顧。

六點三十五分,秋葉於白洲家正面下了計程車。對面公園裏的板凳上有個大叔在喝燒酒,此外別無人跡。

(注:撲克牌遊戲,遊戲中會將牌排列成豬尾巴的形狀。)

「是收到赤麻寄來的恐嚇信嗎?」

「我們送鼻太郎過去,搞不好讓他很不爽。」

似乎照顧得很辛苦。當事豬正閉着眼睛,採取趴地的姿勢,脖子上纏繞了形狀如擴音器的半透明膠片。

秋葉穿上微溼的襯衫,離開白洲家。

妹尾居然不聽組長的命令,而是以豬爲優先,簡直病入膏肓。

(注:在小箱子中擺放木製迷你人偶、船隻等進行造景,模仿名勝園林景色以供玩賞的微縮模型。)

妹尾趁着玩牌空檔觀察豬小屋的狀況,把歪掉的頭套喬正。豬小屋的居民似乎提不起精神,連一次都不曾出來。

秋葉低頭鞠躬,只見赤麻將丟出來的牌當成扇子搧風,還說:「以後再一起玩啊!」

「抱歉,你回去吧。」

儘管如此,黑道敲門說「百忙之中叨擾您」還是很不帥氣。四月十一日,也就是白洲下令去赤麻組打探的隔天,秋葉聯絡了赤麻組的妹尾蟬吉。

敲敲玄關的門,沒有回應。窗簾是拉上的,看不到裏面的狀況。

- 2 -

「那是防舔咬頭套,偶爾會看到小狗戴吧?它右前腳有痂,爲了避免它舔傷口才戴上的。」

「鼻太郎受到精心照顧,真令人羨慕啊!」

「芳香劑的味道未免太重了吧?」

「妹尾,你開車載他吧!」赤麻一臉擔心地說。

在這樣的牟黑市,過得最漫不經心的就是黑道弟兄。

赤麻在桌上放了一副老舊的撲克牌。

「它好不容易纔睡着呢!」

赤麻別有深意地說,手伸進胸前的口袋。

妹尾是FM牟黑深夜節目《井之中蛙的仁義廣播》的忠實聽衆,沉迷到在肩膀上刺了官方吉祥物「蛙蛙君」圖案。對在胸口刺上《下平平的死神廣播》骷髏頭標誌的秋葉來說,和妹尾的交情好到在路上偶遇時會大聊廣播節目。

白洲默默搖頭。

「我們每個月的固定活動,但參賽者不夠,你一起嗎?」

(注:撲克遊戲,類似臺灣的「大老二」。)

「一般來說會喫掉吧?」

白洲坐在本部會議室的上座,沒好氣地抽着菸斗。

這個男人從幾年前便對自稱神月步波的年輕占卜師心醉神迷,斥巨資購買莫名其妙的猴子或狸貓擺飾,會在自家養豬也是基於她的建議。秋葉一直懷疑她八成和朋友打賭白洲會迷信到哪個地步。

這都市有兩羣幫派,一羣是將北牟黑區佔爲地盤的赤麻組,另一羣則是佔據南牟黑區的白洲組。聽說雙方表面上建立了友好關係,背地裏關係則更加匪淺。由於牟黑川將勢力範圍一分爲二,因此沒有爭奪地盤之虞,心浮氣躁的人只有白洲組長,組員們一點都不緊張。

他一頭烏黑的頭髮向後梳,眼睛狹長,再加上鷹勾鼻和尖下巴,外貌確實很像黑道,可惜身材嬌小,缺乏震撼力,給人的感覺就像經紀公司強推,才得以在黑道電影中軋上一角的三流藝人。這天他穿着白襯衫,領帶系得鬆散,活像個在校園成人片裏飾演學生的大叔。

「原來養在室內嗎?」

去年的兇殺案共四十七件,以人口比例來計算的話,數值與南非的開普敦相當。這裏既沒有販毒集團掌控,也沒有和激進派武裝部隊進行內鬥,但不知爲何,兇殺案就是層出不窮。儘管荒誕的傳言不勝枚舉,例如氣候寒冷導致許多人性格乖僻、近親相姦使得大腦皮質萎縮、美軍噴灑了特殊毒氣之類的,但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赤麻組想要我的項上人頭!」

看來小豬外交有了成果。

「抱歉,我先走了。」

「老爹,你還是注意飲食,免得看醫生。你有控制熱量嗎?」妹尾如此勸戒。

「不好好照顧動物的話似乎會走厄運,我把金太郎當作自己的兒子疼愛,但沒能爲鼻太郎做些什麼,它現在或許正遭到赤麻組殘忍對待。」

秋葉左思右想了一會兒,但無能爲力。身爲白洲組的成員,無法違抗組長的命令。

將自己叫來又態度驟變,情況顯然有異。若白洲在家,照理說只要露個臉就好,有什麼內情嗎?

秋葉一頭霧水地從白洲家告退。

「你明天去赤麻組看看情況,這是命令!」

致電妹尾的十分鐘後,對方要秋葉直接前往事務所。

「我家老爹很關心鼻太郎,可以讓我看看它嗎?」

傍晚六點,當秋葉和伊達正在爭奪大富豪

的最後一名時,交誼廳的電話響起。妹尾拿起話筒,一邊回應一邊瞥向秋葉,說:「我會告訴他。」然後掛上電話。

「不用啦。我是組長耶,身材胖纔剛好。」

這時,兩個男人冷不防出現。身穿花襯衫、腳穿涼鞋的肥胖大叔是組長赤麻百禪,身穿三件式西裝且裝模作樣的仁兄則是剛出獄的若頭伊達鹿男。

之後過了一年,當初滿口怨言的弟兄如今甚至會搶着當打掃小屋的值日生,因爲金太郎太惹人憐愛了。

牟黑市是位於東北的海港城,人口數爲七萬五千,是個沒什麼特色、日本隨處可見的小都市,奇怪的是這裏經常有人被殺。

他瞥了一眼那可恨的水池,穿過庭院走向玄關。沒看到金太郎,是正在後面的小屋睡覺嗎?

秋葉有不好的預感。是占卜師又說了什麼嗎?但目的地是住家而非事務所,實在令人在意。難道金太郎發生了什麼事?

是白洲發來的簡訊,發訊時間爲六點四十分。

「只是看看啦,說到照顧豬,我可是老經驗!」

妹尾像個稅關職員般搜遍秋葉的外套,從中取出刀具和電子器材,將小刀、手機以及錄了兩年份《死神廣播》的錄音筆裝進塑膠袋並收進懷裏,帶領無物一身輕的秋葉到三樓的交誼廳。

秋葉向妹尾拿回寄放在他那裏的小刀、手機和錄音筆。一看手機,有兩通白洲打來的未接來電。

「不了,我還要照顧鼻太郎。」

「難道不是嗎?」

「她在水晶球裏看到我遇襲了。步波大師的占卜必定成真,要說會襲擊我的,就是赤麻那夥人了!」

被迫聽命的秋葉離開了會議室。

赤麻組長強得不像話。秋葉起初以爲妹尾和伊達爲了討好組長故意放水,但無論抽鬼牌、排七還是豬尾巴

,秋葉都抵擋不住赤麻的攻勢。

下午三點,秋葉正在喘口氣時,口袋裏的手機振動起來。

「白洲組長要我傳話,你現在馬上趕去他家。」

「我照料時看它的尾巴看得入神,不小心把排泄物灑了一地。」

赤麻認真地回答。

「因爲鼻太郎很害羞嘛!」

大門關上的前一秒,還傳來金太郎怕寂寞似的哼聲。

白洲家在牟黑市西南邊的鳴空山腳,離白洲組事務所大約十五分鐘,離赤麻組事務所則是三十分鐘左右。白洲原本和夫人及兩個孩子同住,但自從兩年前離婚以來便一個人生活。

秋葉搭計程車前往白洲家。

「打扮得不錯嘛!」

「你是白洲組的秋葉小弟吧?來得正好。」

秋葉在門口撥打妹尾的手機,妹尾很快就出來迎接。他的肩膀很塌,身形又瘦長,絲毫沒有黑道風範,皮膚光滑得像個孩子,相當俊俏的青年模樣是上了年紀的黑道討厭的類型。他是個喜歡黑幫電影才成爲黑道的怪胎,尤其崇拜井之中蛙主演的《醉漢黑道》系列。

秋葉迅速環顧四周。門口有伊達,窗邊有妹尾,無處可逃——難道中計了嗎?

白洲做作地咳了幾聲。看來說中了。

那是個將牆壁打通的大客廳,靠外的一半是擺了沙發和矮桌的交誼空間,靠內的一半有如巨大箱庭

一般鋪着人工草皮,角落有間比狗屋大一圈的小屋,豬頭從小屋露了出來。空氣中充滿芳香劑的氣味,讓人忍不住聯想到廁所。

「對方可能誤以爲那是挑釁。」

「我有話要說,快回事務所來!」

秋葉將襯衫晾在曬衣竿上,接着補滿自動餵食器的飼料桶,用水衝淨圍牆和小屋裏的髒污,順便也替金太郎洗澡。

伊達發牌時,赤麻很悠閒地喫着年輪蛋糕。

(注:日本暴力團(黑道)以組長爲首,下屬則概分爲與組長有義兄弟關係的「舍弟」及有義長子關係的「若頭」。當現任組長死亡或隱退時,「若頭」通常會被選爲下任組長;下文中將出現的「舍弟頭」爲義兄弟們的頭頭,「舍弟頭補佐」則是舍弟頭的輔佐。)

不知是否感受到妹尾的貼心,粉紅色的豬鼻子一派舒適地搖了搖。

「我是秋葉,您沒事吧?」

「好吧,我會告訴老爹它過得很好。」

激起對方的不安是這種貨色的慣用手段。

「赤麻沒有招惹老爹的動機。」

喫完午餐後,金太郎搖着尾巴走向廁所。它可不會在喫飯的地方大便,與愚笨又遲鈍的形象相反,豬其實很聰明。

「那就是占卜師說了什麼吧?」

這麼說來,眼前的它臉色確實比金太郎差。秋葉想靠近豬小屋,但妹尾使勁抓住他的肩膀。

「它因爲受傷而累積了很大的壓力,你也替它想想,被陌生人蔘觀是什麼滋味?」

是白洲傳來的簡訊。發生麻煩事時,白洲總會立刻呼叫順從的秋葉。

爲照顧金太郎而借來的鑰匙已經歸還。秋葉按下大門旁的對講機,在貓眼前等待約三十秒,但無人應答。白洲的愛車賓利就停在停車場,人應該在家……不安的感覺一點一滴擴張。

秋葉爬上圍牆,跳進住家用地內。

上個月底,赤麻組的若頭

服完兩年刑期,白洲送了一隻名叫鼻太郎的豬祝賀他出獄——白洲最近似乎有將豬當作熊貓的傾向。

看來這傢伙很迷鼻太郎。

「失禮了,但這是規矩。」

該打破窗戶強行進入嗎?正在煩惱時,手機振動起來。

隔天是十二日,白洲仍然沒出現在事務所。

「絕對是赤麻那夥人擄走了他,開戰吧!」

若頭權堂雞兒說了這句充滿氣勢的話。權堂是白洲組第二把交椅,擔任前臺企業「白洲興業」的負責人。他和白洲相反,身材相當壯碩,光是手臂就和白洲的腰一樣粗。他血氣方剛又無法無天,在黑道分子大多「喫素」的牟黑市是少數派。

「會不會去旅行了?」

秋葉柔性反駁道。要是演變成火拼,就不能和妹尾大談廣播,也無法參加赤麻的撲克牌大會了。

「老爹哪有可能不跟我們說一聲就去旅行啊?」

「搞不好是占卜師慫恿他的。」

就在這時,對講機正好響起,可疑的占卜師現身了。

「我透過水晶球看見可怕的事,組長正面臨危機,請立刻前往白洲家!」

她那黑色寬邊帽和刺繡連身裙一如往常,但因爲沒有化妝,少了點神祕的氣場,感覺像個缺乏美感的美術系大學生。

「你竟然說這種似是而非的話,我們可不會上當!」

二十歲的新人若林駱太痛罵道。

「既然你們不信,我也有我的想法。」

步波摘下項鍊,將銀色薔薇鍊墜垂在若林眼前。這個女人除了占卜之外還精通催眠術,經常對白洲進行可疑的催眠療法。連秋葉也曾在酒宴的餘興節目上中了她的催眠,以爲自己是豬而發出豬叫聲。

「你現在很想去組長家……」

「知、知道了啦!」

若林捂住耳朵大叫。

撇開占卜師說的話不論,也不排除白洲倒臥在家的可能性。組員們魚貫走出事務所,中古商用車排成一列開向白洲家。

上午十一點十五分,權堂按下白洲家大門旁的對講機,一如所料,無人回應。弟兄們翻過圍牆,走向玄關。金太郎依然不見蹤影,敲了玄關的門也沒有回應。

「嗯?」

實際上,那通電話要找的人是秋葉,但不能說。要是自己在赤麻組事務所玩牌的事曝光就完了。

白洲生前也擔心同一件事。這就代表,對方將贈送鼻太郎一事解讀爲「你們和豬很配」而做出了「你纔是豬」的反應。但赤麻組那羣人比想像中更寵愛那隻豬就是了。

「假如找不到證據呢?」

「你們打算怎麼辦?由警方進行搜查的話,就得讓兇手受到審判並服刑。」

當他將垃圾袋放在收集場時,一名似曾謀面的少女騎着腳踏車經過。

「秋葉,你幹嘛不說話?」

從記憶中找到那張臉的瞬間,秋葉放聲大叫:

「要是波及一般老百姓,我們可不會坐視不管。」

大張地毯的正中央,擺放着脖子以上宛如人體模型的白洲遺體和扁掉的豬頭,四周散亂着從白洲頭上削下來的毛髮和皮膚,以及從豬頭中挖出來的腦漿、肉與骨頭。以流理臺隔開的廚房地板上,棄置着一頭被斬首的死豬。

「欸,是怎樣啦!」

「沒這回事。大哥,重點是,假如雙方要進行火拼,赤麻組應該會找個適當的理由,他們或許會說是我們捏造事件,所以我們不是應該要先站得住腳嗎?」

「欲速則不達。」

玄關的相框背後,以及廁所水箱裏都藏了手槍,但都沒有曾經取出的跡象,白洲大概無暇反擊就被綁了。

「你認爲是赤麻組乾的嗎?」

男子背部有曼陀羅刺青圖案,可見是白洲無誤。

互目先姑且一問,然後蹲在遺體身旁,說出幾個見解。

白洲頭部的皮膚被剝個精光,還套上了豬頭。

四年前,高中畢業的秋葉進入和黑道絲毫扯不上關係的一般企業任職,那是一家母公司在市內的小型保險公司。他被分發到法人業務部門,從早到晚跑遍各個辦公室兜售保險商品,替啤酒肚大叔倒酒,唱着二十年前的流行歌曲。進公司半年後,公司前輩不知爲何銷聲匿跡,使秋葉負責的客戶倍增,但他相信社長那句「年輕時要多喫苦」,繼續辛勤工作。

半年後,秋葉出門時失去意識,被送往牟黑醫院。

以急中生智而言,秋葉說的話聽來很有道理,好幾位幹部都點頭同意。

「這是老爹的手機,還留有昨天六點打電話到赤麻組的通聯紀錄,表示老爹被赤麻派來的小混混痛整,所以纔打電話求饒命。」

「少了排泄物。窒息而死的屍體,一般來說會留下大小便失禁的痕跡。兇手應該是從捆綁白洲到他死亡爲止都沒讓他喫喝,直腸和膀胱纔會空空如也吧?」

權堂雙手抓住豬鼻子和下顎,一邊左右搖晃一邊拉,只見頭稍微遠離胸口,加大力道後,頭部就像拆下頭套般滑脫,一大塊光滑的肉從底下露出。

「這表示,兇手沒有馬上殺死老爹嗎?」

「老爹,原諒我!」

權堂叫來互目並不是爲了委託她查案,而是爲了事先提供消息,好讓她在事情泄漏時,跟警方巧妙斡旋。

那是誰?

互目點頭。

「嗯?老爹在六點四十分傳了『回去吧』的簡訊給你,這是怎麼回事?當時你和老爹在一起嗎?」

「我認爲,他在遇害前一天,也就是四月十日夜裏已經被綁。兇手在白洲組長到家時趁隙襲擊,讓他失去意識後再搬到客廳。接着脫光他的衣服,用束線帶綁住他的手腳,以刀刃剝下頭部皮膚。在此前後宰掉飼養的豬,搬到廚房斬下豬頭,挖掉腦和骨頭,戴到白洲頭上。如此做成一個豬大叔之後,於十一日傍晚五點到晚上九點之間,用繩子勒住脖子,置他於死地。」

「這裏少了某項該有的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秋葉裝糊塗。

原以爲白洲遭到斬首,頭部換成豬頭,但仔細一看,並非如此——頭和軀幹是相連的。

半年後,秋葉不慎被生魚片刀割傷手腕,再次被送進牟黑醫院。

秋葉立刻轉移話題。

「原來還會有這種屍體啊……」

「關係破裂了,我們要和赤麻百禪做個了斷!」

互目吊胃口地說;權堂搖頭。

然而,脖子以上卻不是白洲的頭,而是豬頭。

「聽起來像是很難喫的拉麪店名。」

- 3 -

死亡推定時間是昨天,亦即十一日下午五點到晚上九點之間;但假設傍晚六點時打電話到赤麻組事務所的是白洲本人,死亡時間便是那之後到九點之前。從外套中搜出的手機裏還留有當時的通聯紀錄。

「不知道,我又不是占卜師。」

在病房裏閒得要死的秋葉,這才發覺自己已經超過半年沒聽深夜廣播節目了。投稿到《下平平的死神廣播》被主持人念出來是他求學時期的生存意義……自己究竟怎麼了?秋葉在出院隔天提出辭呈。

「不,這頭豬是我家老爹養的寵物。」

「那就沒辦法了,把赤麻擄來,讓他招供!」

死因是細繩類物品纏繞在脖子上所造成的窒息,仔細觀察屍體的脖頸,上頭留有被頭部血跡蓋住的紅色索溝,但找不到死者試圖扯掉繩子的抓痕,因此研判他被勒脖之前就失去意識,抑或身體已經相當衰弱。

腳踏車前輪發出嘰聲,停了下來;失去控制的後輪翹起,少女被拋向空中,一頭栽倒在人行道上。

「你們明天就去過濾和赤麻有來往的小混混動向,向現場附近的鄰居問話!」

互目突然停下腳步,手伸到沙發底下,取出一個白色塑膠袋。

秋葉負責陳列漁獲、賣魚和打掃,結束後就回家。上菜市場和殺魚等麻煩事都由店長處理,所以很輕鬆。

「怎麼可能!我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本來打算今天要問的。」

若林將手伸進門口左手邊、自動餵食器與牆壁之間的縫隙,取出一個咖啡罐子,是CORLEONE綜合咖啡的五百毫升鋁罐。這在事務所一樓的自動販賣機也有賣,是弟兄們很愛喝的一款。

權堂用力撇撇嘴,從塞了遺物的袋子裏取出手機。

秋葉靈機一動。那些小混混的工作是大聲嚷嚷並收取債款和保護費,假如從事這一行,不就能在一定工時內賺到足夠的錢嗎?若發生大規模火拼的話又是另一回事,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老爹很膽小,到處都藏了武器,以防突然遇襲。其他地方還有很多。」

就在這時,秋葉收到聯絡,得知第一家公司的前輩自殺了。那位前輩愛打小鋼珠,被公司開除後依然債臺高築。秋葉在葬禮上聽和尚誦經時,小混混闖了進來,高聲嚷嚷着要家屬還錢。

「喂!你這傢伙,給我停下!」

「那是老爹自己藏的。」

「我在想,赤麻組爲什麼會突然襲擊組長?」

秋葉討厭麻煩事。

說到占卜師本人,她不顧弟兄制止,看了客廳裏的慘況後嚇到當場昏死,正在牟黑醫院接受照料。

聽了秋葉的玩笑話,權堂吊起眼角。互目一副無所謂地按下平板電腦的相機快門。

屍體頭部被破壞到不成人樣,但若仔細端詳,便發現整顆頭到處化膿、發炎,白洲是被人活生生剝下頭部皮膚的。

權堂用蝮蛇般的三白眼瞪着秋葉。

大前天中午過後,秋葉將飼料桶補滿時,還沒有這個空瓶。白洲會在這裏遭人襲擊嗎?若真是如此,昨天那通電話和簡訊又是怎麼回事?

其他幹部詢問。

「啊,是喔?那就隨便你們,可別鬧太大啊!」

權堂將手機放在茶几上,深深坐進椅子裏。

「不行!要是讓人家以爲我們嚇到哭着拜託警察,面子要往哪擺?」

一名全裸男子雙手繞到背後、雙腳交疊地俯臥着,那模樣簡直像是遭到斬首的罪人,雙手雙腳都被人用束線帶捆綁。

體力恢復後,秋葉開始到魚攤打工,因爲打工的上班時間固定,也不必扛責任,不怕過勞倒下。

大夥回到白洲組事務所,召開臨時幹部會議。

她的觀念是與其取締黑道,不如放長線釣大魚,但仍然有其底線。

「是因爲老爹送豬過去,讓他們覺得遭到侮辱吧?」

真是大工程。兇手對白洲恨之入骨嗎?還是想要威嚇弟兄們呢?

「截至目前,還沒有證據顯示是赤麻乾的吧?」

互目魚魚子俯瞰着白洲的遺體如此低喃。

權堂接過那東西,拆開袋子,手槍便露了出來。

「真是要不得的占卜師,不僅沒有預測到這等慘況,甚至敗事有餘!」

權堂揮下鐵撬,打破面向庭院的窗戶,伸手臂進去解開圓筒鎖,再開窗進入客廳,秋葉緊接其後。

若林左右搖晃罐子,裏面似乎空空如也。

「你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權堂一臉苦澀地解釋組長開始養豬的來龍去脈。

三個月後,魚攤的老顧客居酒屋倒閉,從此以後,秋葉遲遲沒收到匯入的薪水。擺攤和打掃時間從上班時數中扣除,賣剩的魚由打工人員自掏腰包購買。魚無法用來付房租,因此秋葉增加排班,但收入不知爲何仍每況愈下。

秋葉如是想,和白洲鯱丸結拜,正式成爲黑道。

權堂刻意刁難。秋葉的地位雖然最低,但因爲很得白洲歡心,被迫以舍弟頭補佐的頭銜出席幹部會議。

長版羊絨外套外加緊身褲,她身穿這種不知該上哪家百貨公司纔買得到的高檔名牌,是隸屬於牟黑警察署刑事課的警官。乍看之下像個耿直精英刑警的她,和牟黑市的黑道有着密切勾結。只要提供有關黑社會的情報作爲交換,她便會協助躲避縣警本部的追捕,暗中搓掉詐欺、竊盜、強盜、放高利貸、色情仲介及販毒等違法行爲。如果不是她,在場的弟兄有一半以上早就進去蹲了。

秋葉順着互目的視線觀察屋內:沙發和茶几被移到角落,是兇手爲了騰出空間才移動的吧!沙發上還隨便堆着白洲的襯衫和內衣。

「這是老爹掉的嗎?」

「不是狼人,而是豬大叔啊?」

互目如此叮囑。

代理組長權堂說了句具有黑道作風的話,瞪着大夥弟兄。他似乎認定事情是赤麻組的犯行,就連平時將義氣當作馬耳東風,整天吊兒郎當過日子的幹部們,也充滿銳氣地在權堂面前喝道:「幹掉他!」「全數殲滅!」「剝掉他全身的皮!」

屋內一片血海。

自己應該不認識這年紀的少女纔對——

秋葉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只不過想要賺取足以過活的金錢,收聽深夜廣播節目悠閒過活而已,爲什麼不順利呢?

「還特地帶豬來,代表兇手有特殊癖好。」

秋葉有種左右爲難的心情。他認爲隨隨便便就殺死組長的傢伙太不像話,但就現實面來說,只有黑道纔會殺黑道。他實在不認爲昨天和自己愉快玩撲克牌的赤麻組成員,就是殺死白洲的兇手。

「這是什麼?」

發現遺體後過了一夜,四月十三日,秋葉雙手提着大袋子,一邊聽着錄音筆裏一年前的《死神廣播》,一邊走出公寓。今天到事務所露面後,要在案發現場附近探問到晚上。他穿着喪禮前一天買的素色套裝,以免民衆報警。

「我纔想說呢!你要去哪?」

秋葉拿下耳機,逼近少女。

「上學啊!」

少女揹着書包,身穿香草色毛衣搭配格子裙,的確是一副學生樣。

「占卜師去上學幹嘛?」

「誰說占卜師不能上學?」

說得也是。

「你明明是高中生,卻假冒占卜師嗎?好大的膽子啊!」

「我纔沒有假冒呢,人家可是有好好修業的。讓我再把你變成豬吧?」

看來步波也記得秋葉。和昨天看到屍體而昏死時相比,她彷彿變了個人,臉色紅潤許多。

「老爹死了。你老實說,爲什麼接近白洲鯱丸?」

「爲了錢啊!」

「爲什麼盯上黑道?目標要多少有多少吧?比如存了大筆年金的老太婆之類的。」

「這是我的自由吧?日本保障人民有從事經濟活動的自由。」

「你是怎麼知道老爹死在自家的?真的是從水晶球看到的嗎?」

「怎麼可能?只是因爲突然聯絡不上,我才猜他大概是遇到麻煩了。既然人不在事務所,一般都會想到自家吧?假如這聽起來像是預言,表示我很有本事。」

「前天傍晚五點到晚上九點,你人在哪裏?」

「我一直待在家裏,我媽可以作證。」

她扶起腳踏車,右腳踩上踏板。

「你問夠了吧?」

「目標信賴我、容易中暗示、在醒來時產生殺意、具有足夠的體能,以及要殺的對象不加抵抗。」

原來是個長舌的小說家。

「不,我沒有意見啦。只是,假如秋葉哥的推理正確,步波大師爲什麼要剝下老爹頭部的皮膚呢?只要戴上豬頭就好了不是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權堂揍了秋葉腹部一拳,胃袋向上跳起,一大堆嘔吐物滿溢出來。秋葉擦擦嘴,抬起頭,只見槍口在眼前。

地板像彈跳牀般搖晃,塵土飛揚。

權堂的眉毛抽動。

「等一下,你要開去哪裏?」

「原來還有這種簡直像是推理小說的事件啊!但以小說而言,要解謎或許太簡單了點。」

就這樣?得知背後玄機便覺得掃興。

秋葉轉頭看向後座。

「她就是那麼憎恨老爹吧!因爲無法親手要他的命,所以才剝皮泄恨。」

秋葉瞬間甩開弟兄們,將駕駛座上的中年男子拉下來,坐上座椅。

真想爆打那個還在玩牌的自己。

「這位客人,都是因爲你突然說了奇怪的話,我纔會不小心衝撞到黑道事務所啦!」

「對不起,是我乾的——」

步波開始踩踏板,秋葉迅速出手抓住她的左臂。

權堂將身體靠在真皮椅子上,沒系領帶,刺青從鬆開的領口露了出來;他大概研究過組長該有的舉止吧。

秋葉在前往事務所的路上用尼古丁刺激大腦。

雖然不知道這男人是誰,但沒時間讓他下車了。

「不想死的話就給我閉嘴!」

「把這傢伙抓起來!」

秋葉撂下這句話。道理說得通,再來就是膽子和氣魄了。

「你說要解謎很簡單,什麼意思?」

「除了催眠術之外,還有很多方法能矇騙人喔!」

「十日晚上,步波前往白洲家。她應該是在過去的催眠療法課程中掌握到對老爹下暗示的技巧。她先讓老爹以爲自己是豬,然後帶他到庭院,設下他一移動就會被勒住脖子的機關。只要把長繩子一端固定在脖子上,另一端綁到庭院的樹上,正中央打個鬆鬆的結,再將繩結穿過老爹的脖子就完成了。最後她將自動餵食器設定於隔天傍晚啓動,便離開宅邸。隔天,老爹看到餵食器跑出飼料便衝向銀盤,因而窒息死亡。」

「那你就去死吧,跳車啦!快點,快跳啊!」

十一日傍晚六點,秋葉在赤麻組事務所玩撲克牌時,有個自稱白洲的人物來電,這通電話應該是白洲本人打的無誤。只有白洲知道秋葉這天去了赤麻組,假如是其他人想將秋葉叫出來的話,要打也是打到秋葉的手機或白洲組事務所,不會打到赤麻組事務所吧?因此,是被犯人綁縛的白洲試圖趁隙聯絡秋葉。

然而,秋葉並沒有透過對講機表明身份,對方理所當然不回應。兇手透過螢幕得知來者是秋葉——兇手果然就在白洲組裏。

「那是因爲……」

「還不說嗎?真不乾脆!」

「喂!讓開!」

「秋葉哥的話,是廣播聽太多了吧?」若林附和。

權堂走向秋葉。秋葉想主張自己的清白,但說什麼似乎都會自掘墳墓。

左臂從毛衣袖子中消失,步波通行無阻地向前騎行,從腹部一帶長出來的真手臂握着腳踏車握把。

嗯?

白洲就像三天前的金太郎那樣,全速朝飼料衝刺。

步波得意地揮揮右手。

「開車好好看路啦!連這點謎團都解不開的話,我就是冒牌貨。你以爲我花了多少心力構思獵奇殺人啊?」

「步波並非透過催眠術操縱兇手,而是讓老爹以爲自己是豬。」

「等等!還有沒有其他方法……」

「老實招認就給你個痛快,不然有你好受的。」

- 4 -

「你電視看太多了吧!假如催眠術能殺人,全日本的黑道早就都僱用催眠師了!」權堂調侃道。

「殺了老爹的兇手,就是占卜師神月步波。」

開了約莫一公里後,後座的男子如此問道。他有一張彷彿小學生直接變成大人的臉,臉色比屍體更蒼白,至於頭髮亂七八糟似乎不是車禍的緣故。

「我就是想死,所以不閉嘴!我要去自殺,別想跟我說教。我被朋友背叛,錢也被黑道搶走,甚至連小說都寫不出來了,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我活着已經沒有價值了!」

「什麼事?你有意見嗎?」

「我聽說那個小鬼有不在場證明。」

本部會議室內一片寂靜。權堂的下一句發言將決定弟兄們接下來的動向,有種緊張感。

「你知道兇手是誰嗎?」

中年男子朝後方座位罵道。在他腳邊,權堂正被壓在輪胎底下。

睜開眼一看,一臺計程車撞進了會議室,有股橡膠燒焦的味道。駕駛座的門開啓,一名白髮中年男子探出頭來。

既然都要死,不如死得輕鬆點。真是個沒意思的人生謝幕。雖然沒什麼掛念,但沒機會收聽下週的《死神廣播》仍然有些遺憾。

「還有一點,」秋葉突然想到,「靠你的催眠術,殺得了人嗎?」

正在替權堂擦鞋的新人若林忍不住噴笑。

雖然是個令人不爽的傢伙,但不說話也挺尷尬,於是秋葉一面在縣道上奔馳,一面說明事情的原委。由於男子適時地以「哦哦」、「原來如此」和「然後呢」回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把這幾天發生的事詳細托出了。

權堂將鞋子靠在地板上摩擦,剛擦亮的鞋尖出現傷痕。

男人時不時就從後座碰觸秋葉的肩膀和腰部。

「少裝傻了!就是你殺了老爹吧?」權堂這麼說,從座位上站起。「我們正在計劃如何在這裏抓住你,結果你單槍匹馬地闖進來。雖然也可以馬上綁住你,但心胸寬大的我決定姑且一聽。你說的話未免太荒謬,我可是拼了命忍笑呢!」

「真驚人,沒想到你有當偵探的才能。」權堂嘴角上揚。「現在馬上帶那個占卜師過來!」

「你以爲天衣無縫嗎?這世界可沒那麼好混。鳴空山公園的遊民作證,看到你十一日傍晚去了白洲家。」

「你這樣我很困擾耶!因爲我正要前往牟黑岬。」

「你腦袋壞啦?」

那麼,白洲爲什麼要找秋葉呢?

「她不是親自下手,而是用催眠術讓老爹去死。」

喀嚓。子彈上膛。

「條件是什麼?」

他將排檔桿打到R檔,全力踩下油門。吹飛瓦礫開出了事務所之後,完全不理會槍聲,一個勁地在道路上奔馳。引擎蓋掉落,但並不妨礙車子前進。

「原來如此。可是,豬不會用手機吧?假如老爹以爲自己是豬,不就沒辦法打電話和傳簡訊了嗎?」

「你似乎很親近赤麻組那夥人嘛!有人告密,看到你出入他們的事務所。」

儘管外貌像沒人指名的男公關,但若林的話很有條理。

「我要走了,快遲到了。」

「我一定要死在牟黑岬纔行啦!你這個人真沒禮貌!不過,看你從黑道事務所出來,你是殺手嗎?」

全場鴉雀無聲。

秋葉、若林面面相覷。先不提簡訊,打電話來的應該是白洲本人。

在板凳上喝燒酒的大叔浮現腦海。

「步波和家人在一起,藉此製造不在場證明。昨天早上她收回了繩子,將屍體搬運到客廳。

「是赤麻慫恿你乾的吧?」

那麼,兇手究竟在哪裏?秋葉有個想法。

「不好意思……」新人若林插嘴。

秋葉從肺部吐出煙霧,將菸蒂按進排水溝,打開事務所大門。

「條件真多。」

「只要所有條件都符合,也不是不可能啦,但大概很難辦到吧!」

轟轟作響的聲音貫穿了鼓膜。

剛纔步波說的話在腦中迴響。若用這個方法,不必冒險就能殺死白洲,也能解釋兇手爲何替白洲戴上豬頭。

「你說我殺了老爹,怎麼回事?」

「真有意思!我最喜歡獵奇的屍體了,但從來沒想過要戴上豬頭。這件事和恐怖片一樣精采絕倫,還有一種宗教的味道,該說這個組合很奇妙嗎?」

之前明明就信了,還真敢說啊……但這點先不管。

若是被赤麻組成員襲擊,只要打到白洲組事務所或其他弟兄的手機即可。會特地聯絡人在赤麻組的秋葉,理由只有一個,亦即兇手就是白洲組的人,打到事務所,可能會被兇手的同夥接到。

傍晚六點四十分,秋葉趕往白洲家時,也收到一封疑似來自白洲、寫着「你回去吧」的簡訊。同一個人用電話把他叫來,卻用簡訊趕他回去並不合理。傳簡訊來的人是兇手,因爲聽到秋葉按了對講機,所以立刻傳簡訊趕走他。

步波抿嘴笑,看起來像苦笑,但也像愉快的笑。

火拼的危機近在眼前,這對爲了避開麻煩事才成爲黑道的自己而言不能視若無睹。爲了防止更多流血事件,只能抓住兇手,給予適當處分。

「的確如此。」

權堂叫道。五名弟兄從屏風後衝出,秋葉連拿出小刀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雙臂倒剪,小腿前方被踢了一下,跪倒在地板上。

「催眠術是一種讓大腦陷入昏沉並施加暗示的技術,不適合大腦必須全速運轉的複雜行爲,頂多只能施加簡單的暗示,例如讓身體的一部分動不了,或是讓人以爲自己是豬。」

「不是我乾的,我是被冤枉的。」

「啊哈哈!你說什麼啊?做爲帶下黃泉的伴手禮,說給我聽聽吧!」

想到這裏,一個異想天開的推理突然浮現。

「這是怎樣?」

不過,這個機關有個缺點,那就是老爹家的庭院裏有池塘。老爹即使中了催眠術,若看見池塘裏的倒影,恐怕會發覺自己是個人類。步波大概製作了這個機關之後才發覺這一點,所以使出欺敵之計,替老爹戴上金太郎的頭,以免他在池邊發現自己其實是人。」

男子滔滔不絕地說着。難道他嗑了什麼奇怪的藥?

「兇手是誰?」

「看來你還不明白。既然如此,保險起見,我想先確認一下組長家裏有的東西。首先,客廳裏有組長的屍體、從頭部削下來的毛髮和皮膚、豬頭以及被挖出來的腦漿、肉和骨頭;廚房裏則有無頭豬屍,沙發下和廁所水箱裏有手槍;玄關前的餵食器後面有咖啡罐——這些就是全部了嗎?」

秋葉回想白洲家的案發現場,想不到還有什麼東西,便回答:「對。」

「原來如此,那錯不了,我知道真相了。」

男子拍拍秋葉的肩膀,愉快地說道。

- 5 -

秋葉半信半疑。

狸貓擺飾改不了運

,占卜師看不見未來,突然出現又自稱推理作家的人說能解開殺人案的謎團——這種有如無厘頭喜劇的事纔不會發生在現實中。

(注:在日本文化中,狸貓是一種幸運的預兆,故日本人相信擺設狸貓裝飾品能帶來好運。)

「假如組長是在自家客廳被勒死的,就一定要有兩樣東西,就是糞便和尿液。」

男子無視秋葉懷疑的眼神,滔滔不絕地開始說出一番推理:

「窒息會導致血液中氧氣濃度不足,使大腦失去功能,於是肛門和膀胱的括約肌便會鬆弛,造成大小便失禁。雖然失禁程度要視死亡時的姿勢而定,但屍體附近沒有糞便和尿液並不自然。」

「應該是因爲兇手在組長死前,有好一段時間都不讓他喫喝吧?刑警是這麼說的。」

「但是,玄關前面掉了一罐事務所販賣機賣的咖啡對吧?而且裏頭還是空的。CORLEONE綜合咖啡是五百毫升的鋁罐裝吧?如果組長離開事務所時,咖啡已經喝完或只剩下少量的話,他應該不會特地帶回家,而是丟在事務所纔對。所以,組長是帶着還剩下不少的咖啡上車,開車途中喝光了。組長在十日深夜遭到襲擊前就已經攝取了相當多水分,即使到了隔天都沒喫沒喝,還是會排尿纔對。」

「可能是他被綁時,拜託兇手讓他去廁所了吧?」

「馬桶水箱裏藏了手槍,假如兇手讓組長去過廁所,組長應該會試圖用手槍反擊纔對啊。」

映在後照鏡中的自己聽得目瞪口呆。

「這樣的話,老爹的尿到哪裏去了?」

「兇手沒有理由刻意只清理尿液,也就是說,發現屍體的客廳裏一開始就沒有尿液。不過,既然那裏殘留大量血跡,所以可以確定組長是在客廳裏被剝皮,但他並不是在客廳被勒死的。」

「是在神月步波家嗎?」

「妹尾先生在勸赤麻組長減重對吧?他原本應該想用相同手法殺害赤麻組長,但是赤麻組長太胖了,豬頭戴不上去。儘管已經說服赤麻組長減肥,但當事人完全沒有意願,才把目標改爲白洲組長。」

「那到底是怎樣?」

「撲克牌大賽途中,兇手假裝要調正防舔咬頭套,藉此接近豬小屋,用事先纏繞在脖子上的繩子勒死組長。到了晚上,事務所空無一人時,便把鼻太郎放回豬小屋,而後搬運組長的屍體到宅邸。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只有赤麻組負責照顧鼻太郎的妹尾蟬吉先生而已。」

那就剛好。

秋葉踩下油門,驅車前往事務所。

「沒錯。妹尾先生是愛看黑道電影才加入黑道的吧,對他來說,現實中的黑道應該太無趣了。雙方組長都是徹底的和平主義者,不是沉迷占卜,就是埋頭打牌。沒有火拼的導火線,也不像黑道電影那樣互相廝殺。所以,他才用那麼殘忍的手法殺了組長,想讓雙方發生衝突。」

秋葉突然踩下煞車,輾過中央分隔島的植物,硬是來個急轉彎。後座的男子像節拍器般搖晃。

「這算啥?」秋葉大聲起來。「只要是組長,殺哪個都行嗎?」

「也不是。採用這種暴力的殺人手段,理應能料到嫌疑會指向赤麻組的弟兄,妹尾先生沒理由刻意選用讓自己人遭到懷疑的方法。」

「這起犯行若是赤麻組主導的,妹尾就不必欺騙自家弟兄,只需要彼此套好即可。」

雖然要做的事變多了,但在週五深夜一點的《死神廣播》開播之前,應該能設法收拾完畢吧。

「等等。兇手沒理由剝下老爹頭部的皮膚吧?只要戴上豬頭不就夠了嗎?」

即使現在回到事務所說明自己的清白,白洲組那夥人也聽不進去。秋葉想活下去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再大鬧一場,將白洲組搞得亂七八糟,而後帶着幹部的頭送給赤麻組,作爲上門禮。

秋葉想探望鼻太郎時,妹尾曾經強勢地阻擋。還以爲妹尾徹底迷上了鼻太郎,但那時候若不理會妹尾的制止,仔細觀察小屋的話,會發現裏面有人的軀體。

十日晚上,兇手埋伏在組長家的圍牆內側,弄昏組長;搶到鑰匙、進入宅邸後,就脫去組長的衣物,削下他頭部皮膚,再戴上豬頭。接着,疊起他的手腳,用束線帶固定好,堵住他的嘴巴,最後不忘幫組長穿上尿布。

「妹尾先生的目的之一,是讓組長家看起來像是殺害現場,藉此製造不在場證明。組裏的弟兄應該會替他作證,說組長遇害時,妹尾先生正在事務所打撲克牌。但是,倘若組長家完全沒有血跡或糞尿,兇手在殺害組長後才搬運屍體的事恐怕會曝光。妹尾先生剝下組長頭部皮膚、製造大量血跡,是想要讓人產生那裏就是殺害地點的印象。」

「那不是我和赤麻、妹尾玩牌的地方嗎?你說老爹人在哪裏?」

兩天前看到的豬隻模樣浮現腦海——不僅臉色蒼白,除了偶爾動動脖子之外,就只是緊閉雙眼趴着不動。

背脊一陣悚然。倘若這是事實,妹尾真的是黑道電影看太多了。

「那會是哪裏?」

「因爲這樣更方便啊。十一日傍晚,你去了赤麻組事務所後,又去了組長家,組長則是在傳簡訊給你之後沒多久就遇害。客觀來看,怎麼想都覺得是你受到赤麻組指使,殺了自家組長。而比起單純殺害組長,他認爲把你塑造成執行殺害的犯人,赤麻組跟此案有所牽涉便是確鑿之事,能夠確實引發火拼。」

「咦?是白洲組,怎麼了?」

「既然這樣,他幹嘛讓我背黑鍋?」

「那是妹尾先生自導自演啦。他應該沒料到你會去他們事務所,因此靈機一動,想嫁禍於你。玩牌途中,妹尾先生用暗藏的組長手機打到事務所,好讓你前往組長家,接着估算你抵達的時間,傳送『回去吧』的簡訊,在你破門而入之前趕你走。」

接到自稱白洲的人物來電,秋葉要離開赤麻組事務所時,赤麻曾經叫妹尾開車出來,但妹尾以「還要照顧鼻太郎」爲由拒絕,因爲他必須確保自己有不在場證明,無法離開事務所。

「等一下,你要回頭嗎?既然這樣就讓我下車,我要去牟黑岬!」

秋葉一時聽不懂男子在說什麼。

「從豬小屋裏探頭出來的不是鼻太郎,而是組長!

「請你忘了占卜師的事吧!她和家人在一起,無法殺死組長。」

「在豬小屋裏。」

而妹尾不可能連遊民目擊到秋葉一事都做好盤算,所以應該是打算伺機聯絡白洲組的弟兄,告知秋葉去過白洲家吧!

「動機呢?老爹和赤麻組有恩怨嗎?」

「赤麻組事務所三樓的交誼廳。」男子淡定地說。

秋葉無視男子——怎麼能讓救命恩人死在這種地方?

「我姑且問問當作參考,是哪邊的黑道騙了你?」

如此完成豬大叔之後,利用深夜時間將他搬到赤麻組事務所三樓,以只露出豬頭的方式塞進豬小屋。只要在組長脖子上套上防舔咬頭套,將軀幹藏進豬小屋,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豬無精打采地在休息;而兇手之所以幾天前就噴灑糞尿、擺上芳香劑,是爲了蓋過血液和膿的臭味。至於真正的鼻太郎,大概是被打了鎮定劑,藏在倉庫之類的地方吧?」

「所以是妹尾個人怨恨老爹?」

「打到赤麻組事務所的電話是怎麼回事?」

「我會替你報仇雪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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