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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一作品集》 · 乙一 · 4萬 字
神啊,你存在嗎?
我跋涉過無窮無盡的黑暗之途,
隱藏在不見光明的角落,
找踽踽獨行,沒有人敢靠近我。
找是不祥的、受阻咒的、永生的一頭半獸人
我被棄絕在這荒荒人世·無所歸夥·
然而,在櫻花花瓣在風中飄落的那個季節·
我與你相遇,
所有的憎恨、悲傷與恐懼都因你得到救贖·
再見了,謝謝,願意觸摸我的人,
乙一
天帝妖狐
夜木
鈴木杏子小姐。在你閱讀這封信的時候,我們應該已經完成道別了。以這樣的形式匆促地與你辭別,我感到無比遺憾。如果辦得到,我想親口向你說明我不得不逃也似地離開你身邊的理由,但是請允許我以書信代言。
並不是因爲有什麼迫切的危險,時間逼人,我才選擇了這樣的做法。的確,我對兩個人做出了非人道的殘虐行爲,使得我現在成了逃亡之身。但是我並非害怕遭到逮捕,纔想要儘快離開的。一切都是我懦弱的心靈,讓我不願在你面前多待一分一秒。而若以文章述說,或許就不會被你看出我扭曲醜陋的外表了。
我也曾經懷抱着幻想,期待着如果是你,或許即使看到我現在的形姿,也不會發出尖叫,與厭惡地皺眉。事實上,每次與你交談,我都想要向你坦白我所揹負的命運。但是機會這種東西,爲何總是如此的稍縱即逝?每當我想道出少年時代的可憎過去,就有如被什麼東西勒住了脖子,話語卡在喉間,就在我痛苦不已的時候,機會就這麼溜走了。
現在,我覺得我能夠以較爲平靜的心情來告訴你了。那樣燒灼着我的身體的憎恨、悲傷與恐懼,也會全被封進了箱中似地寂靜無聲,允許我將所有的一切告訴你吧。
這令人憎恨的一切,它的源頭要回溯到我的少年時代。
我的家位於北方,一到冬天,視野所及之處就會變得一片雪白。那個村落位於狹隘的山間,連續下個幾天雪,便會積到大人的腰部那麼高,除了凍結的旱田以外,一無所有。我沒有兄弟,家中只有我和雙親、祖父及祖母五個人。那個時候的朋友當中,有些人的家裏兄弟姊妹多達七、八個,那樣熱鬧的家庭,令我羨慕萬分。
事情發生在我十一歲的時候。體弱多病的我那天沒有去學校,在家躺着休息。其實應該沒有什麼大毛病,但是因爲我是獨生子,所以遠比一般的小孩更被呵護得無微不至。因此,只要我稍微咳嗽或受傷,母親和祖母就會臉色大變地操心不已。這是個居民不多的荒村,家人對我的保護過度衆所周知,也曾經遭到附近的鄰居以令人不太愉快的形式嘲笑。那種時候我總是不由得心想,如果自己的身體健康強壯的話,那該有多好。
“不行,把臉抬起來。”
杏子的家離男子倒下的地點不遠。男子勉強站起,踩着和剛纔一樣虛弱的腳步前往杏子家。杏子說肩膀可以借他靠,但是男子彷彿害怕什麼似地拒絕了。
杏子
“我,不喫也沒關係的。”
杏子俐落地鋪牀時,夜木便坐在窗邊,眺望外面。
“請不要介意。”這個人一定不是壞人。杏子想。
在教室裏玩的人,這個時候好像還會念誦疑似咒文的詞句,但是我對它的內容記得不是很清楚。因此,我沉默了一陣子。十圓硬幣就這樣一直襬在鳥居的圖案上,也就是出發點上。
“你就暫時住在我家吧。”
杏子有時會想,或許朋友出聲邀她,也只是表面工夫而已。因爲朋友要約大家,所以也不得不約杏子,如此而已。若不是這樣,朋友不可能會來找她這種不怎麼喜歡說話,而且無趣的人。對於那些她無法理解爲何要笑的話題,杏子只能爲了大家都在笑這個理由而一起微笑點頭。
男子的聲音意外地年輕,與他的背影散發出的邪惡氛圍相去甚遠。但是當中包含着一種害怕着什麼、想要避開什麼的恐懼音色,這讓杏子感到胃彷佛被揪緊了。“你看起來不太舒服。我家就在附近,請你進來休息吧。或者是,我幫你叫醫生好嗎?”
問她店名,是一家杏子看過幾次招牌的店。店內播放着西洋音樂,似乎是一家氣氛很舒適的酒吧。
突然,房間的紙門打開,祖母探頭進來。她好像剛從外面回來,鼻子跟臉頰凍得紅通通的。她詢問我的身體狀況後,很快就離開了。
男人被帶到一樓西側的房間後,一副不知所措的摸樣,杵在原地。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即使這麼懷疑,在我心中的一小角似乎還是無法完全否定它。要是我就這樣忘了狐狗狸大仙的事,像之前一樣認爲它只是一種遊戲,我的未來是否會與現在不同?但是,我當時只是個少年。愈是不去思考把手指放上十圓硬幣時的異樣緊張感和硬幣的不可思議移動現象,意識就愈是在不知不覺中往那裏傾斜。在學校算算數時,或者是走在田問小徑上時,一回過神來,我腦中想的總是狐狗狸大仙。
杏子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不久後就來到河邊的道路。河道的側面以石頭堆疊而成,河川潺潺流過密集的人家之間。道路兩旁種着成排櫻花樹,花瓣在風吹中四散飄落。浮在河面的薄花瓣乘着水流,越過杏子而去。
我知道朋友爲這個遊戲着迷,但是我裝作興趣缺缺,沒有參與。然而“無聊”這個可恨的魔法,卻讓我興起了試試這個遊戲也不壞的念頭。
身爲屋主的祖母,把二樓的房間出租,收取租金。儘管二樓租給了一對姓田中的母子,但是還有多出來的房間可以給男子休息。
“真的不需要醫生嗎?”飯後杏子再問了一次。
因爲男子十分憔悴,一副可能就這樣倒在路邊死掉的模樣,杏子決定讓他到家裏休息。男子什麼也沒說,點頭聽從杏子的話。
這天,因爲感冒而沒去上學的我,沒有可以一起玩狐狗狸大仙的對象。
於是,我決定自己一個人玩。我把羅列着平假名的紙張攤在榻榻米上,擺上十圓硬幣。我跪坐着,把食指放到銅板上。
男子走得很慢,杏子想要穿過他身旁。就在這個時候,男子筋疲力竭似地倒下,在地上蜷縮起來。這不像是計算好在有人通過的瞬間做出的行動,而是切實地、支撐着身體的氣力就在剛纔那一瞬斷了線。
當時,她看到朋友在書包裏偷偷藏着項鍊。校規裏規定,禁止學生配戴首飾。
“我不需要。”夜木搖頭。
夜木沉默了。
搞不好這個男人是個罪犯,正被通緝。所以他纔要藏住自己的臉嗎?杏子的猜測又增添了一項。或者,他真的是受了重傷?那樣的話,就該找醫生來纔是。
杏子回想起剛纔從男子身上感覺到的異樣氛圍。她俯視蜷縮在腳邊的男子,心態轉變成認爲不可以和這個人扯上關係。他是流浪漢嗎?或者是遭逢意外,正在尋找醫院?但是,他看起來也像是走過了漫漫長路,終於筋疲力竭的樣子。
事情就發生在快到家的時候。杏子注意到有一名男子定在自己的前方不遠處。雖然只看得見背影,但是他全身裹着黑衣,一副剛穿過戰場而來的骯髒風貌。他一隻手扶在屋舍的石牆上,看得出他每跨出一步,就痛苦地喘息。
然而另一方面,杏子卻毫無來由地有股愈來愈強烈的不安感。那是一種不能夠再更靠近這個男人的感覺。杏子壓抑了下來。
“你?”
“可是,學校不是規定不可以打工嗎?”杏子喫驚地問,然後得知了朋友對店家謊報年齡。
這候杏子才發現到,男子不只是臉的下半部,連雙手、雙腳,每一個地方都被繃帶覆蓋了。他穿着黑色的長袖上衣和長褲,但是繃帶從衣襬裏面露了出來。
她拒絕朋友的邀約,並非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雖然她和祖母及哥哥三個人一起生活,有得早點回家幫忙家事的念頭,不過這並不是讓她拒絕邀約的原因。
杏子“喀吱喀吱”地搖着木製的窗框,打開窗戶。若不這麼搖,窗戶使會中途卡住,動彈不得。流過屋旁的河川映入眼簾,潮溼的味道飄進房間裏。因爲杏子一有空就打掃,所以塌塌米應該是清潔的,沒有髒污。
像上次一樣,我把十圓硬幣放在寫有五十音的平假名和“是”、“不是”的紙張上。食指一放上硬幣,和那時相同的駭人壓迫感便充滿整個房間。原本存在的一切聲音都被吸到某處去,房間搖身一變,化爲無聲的極致。
少年們拿着棒子從路邊俯視河川。接近河面的石頭黏着田螺的卵,他們好像正用棒子戳破那些粉紅色的卵塊來取樂。
杏子想要把手放上男子的肩膀,一瞬間卻猶豫了。明明纔剛訓誡過嫌惡該男子的自己,靈魂深處卻拒絕去觸摸他的肩膀。就算是隔着衣物,心裏也吶喊着“住手”。但是,杏子壓下來自靈魂底部的警告,輕輕地觸摸了男子。
杏子暫時讓夜木一個人在房間休息。有多出來的棉被,所以借給了他。
“身體的情況怎麼樣呢?”
“等一下我會準備晚飯。”
拒絕邀約的話,看在別人眼裏,似乎就像是隻有她一個人規矩地遵守校規。學校老師不喜歡學生在放學途中穿着制服走進商店,而杏子平常就是會去遵守那些規定的個性。因此她曾經被朋友說:“你簡直就像故意裝乖一樣。”
那個模樣看起來有些孩子氣,杏子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男子的肩膀一震,一副這時才知道有人在身邊的樣子。但是他沒有抬頭,反而把額頭更深地靠近地面,姿勢看起來像是在隱藏着什麼。
但是,不輸給外表的異樣,男子的影子更加黑暗而陰冷。黃昏時分,偏紅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夜木的黑影彷佛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空間。杏子覺得似乎會有什麼莫名其妙的恐怖東西從那個洞裏爬出來,全身感到一陣寒顫。
杏子做了晚餐,送到夜木的房間去。夜木希望可以獨自一個人用餐,因爲嘴被繃帶包着,要喫飯就得把它解開。夜木可能不希望底下的臉被別人看見吧。
但是,杏子沒能這麼做,時間就這麼流過了。
玄關那裏傳來母親叫我的聲音。此時已是黃昏,我推測是放學回家的朋友,順路到我家來轉達一些明天的事。
“對不起,很臭吧。”唐突地,夜木轉過頭來說道。杏子不明所以,感到納悶。
匆地,杏子注意到自己對這名男子懷有一種近乎嫌惡的感覺。接着她爲此感到羞恥。明明不曉得這個人的來歷,只憑感覺,杏子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嫌惡得扭曲了表情。明明有人倒在眼前,卻想視而不見地離開。杏子對於竟如此無情的自己感到失望。
杏子帶男子經過玄關,來到裏面的房間。走廊的木板擦得非常乾淨,反射出濡溼的光澤。擦洗走廊是杏子最近的樂趣。
最近,她和別人交談時,往往會陷入窮途末路。和朋友之間的對話,有時候會讓她覺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是,你一定餓了吧?”
“有誰在嗎……”
男子抬起頭來,一雙眼睛睜得老大,凝視杏子。看起來不像是單純的喫驚,而是因爲恐怖、畏懼以及悲傷,就快要一口氣哭出來的表情。
“大家想要一起去店裏喫涼粉耶。”
“請不要管我。”
即使如此,從以前就很要好的朋友依然會邀杏子和大家一起回家。老實說,不曉得是否杏子多心,她跟那個朋友也變得聊不起來了。對話的時候,會在某一瞬間突然感到疏離。
是人家說的愈怕愈想看嗎?第一次玩狐狗狸大仙之後,過了幾天,我懷着一絲不安與期待,開始了第二次的狐狗狸大仙遊戲。
維持這樣的狀態一動也下動,想像起來或許相當滑稽。實際上,在進行準備的階段,我就已經禁不住苦笑,對自己的幼稚感到喫驚了。
就像朋友在教室裏做的一樣,我有樣學樣地在白紙上寫下五十音的平假名,以及“是”、“不是”的文字。我也畫上了鳥居模樣的簡單圖案。這個遊戲要在鳥居上擺上十圓硬幣做爲出發點,再以數人的食指按住。於是,小學生的頭腦無法理解的不可思議力量便會移動十圓硬幣,無視於按上食指的人的意志,挑選紙上的文字。據說是這樣的。
然而,用手指按着十圓硬幣的狀態當中,我不知爲何開始呼吸困難,覺得自己的呼吸違背自己的意志,愈變愈快。遠處的母親走動的聲音、祖父打開紙門的聲音等等,全變得聽不見,只有自己所在的地方變質成了無聲的空間。我緊張起來,感覺到脈搏加速。我想把食指從十圓硬幣上移開,卻彷彿被吸住了似地無法動彈。皮膚不知不覺中佈滿汗水,鼻頭也冒出無數的汗珠,視野突然變得狹窄,我只能盯着硬幣,無法動彈。房間裏應該有來自窗戶的足夠照明,然而奇妙的是,我卻覺得自己的周圍是一片黑暗。我唯一看得見的,只有寫滿了文字的紙張和十圓硬幣,與自己按着硬幣的手指而已。難道真的有什麼超越人類理解的東西在我的身邊?在教室裏被朋友們按住的十圓硬幣,也是被那個東西所誘導的嗎?想到這裏的瞬間,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匆地站到了我跪坐的身體背後。但是我沒有回頭確認。我不曉得是身體無法動彈,還是我害怕回頭去確認。我當時唯一辦得到的,只有勉強擠出聲音而已。
那一瞬間,原本充斥房內的不可思議苦悶感煙消霧散,被定住似的僵硬的肌肉也鬆弛了。房間恢復明亮,一旁暖爐上的茶壺吐出蒸氣的聲音也復活了。我把手指從十圓硬幣上移開。直到剛纔都像被吸住一樣無法動彈的手指,彷彿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地變得自由自在。
朋友似乎覺得杏子是個僞善者,只想讓老師看到她連半條首飾都沒有、是個遵守校規的好學生模樣。杏子想要辯解其實並不是這樣,她只是對那些東西沒有興趣。
身體—無法動彈,我立刻感到身邊有什麼東西出現,卻無法回頭。但是那個東西的氣息反覆着時遠時近,有時好像還會“呼”地朝我的脖子吹氣。我在按住十圓硬幣的手指上稍微使力。我以爲自己把它壓在手指正下方,但是硬幣卻彷佛在冰上滑行一般,往右往左地開始移動了。
杏子很感謝朋友邀自己一起去,但是她沒有一起去涼粉店。
有誰在嗎……
感冒臥牀的我,在被窩裏無聊得發慌。放在暖爐上的茶壺咻咻地吐出蒸氣。一閉上眼睛,就可以聽見雪塊從屋頂上掉落的聲音。
夜木語音困窘,難爲情地搔了搔頭。
夜木支吾起來。
家裏沒有人在。哥哥俊一,還有租借二樓房間的女房客田中正美出門工作不在。祖母跟正美的兒子阿博應該在家,但是他們似乎也外出了,可能是去買晚餐的材料了吧。
“要、要不要緊……”杏子出聲。
狐狗狸大仙——厭倦了無趣的時間流逝的我,突然想起殘留在耳底的這個詞。這是當時的朋友皆爲之瘋狂的遊戲。就是在白紙上寫下五十音的平假名,滑動十圓硬幣串連成文字,那樣神祕而詭異的遊戲。
要大人來陪着玩這種遊戲又令我猶豫,所以也沒有叫家人來。
教室裏,朋友對於在遊戲中擅自移動起來的十圓硬幣感到興奮無比。但是我對這個遊戲抱持着懷疑的態度,覺得移動十圓硬幣的力量不是來自於什麼神靈,應該只是按上去的手指力量分佈不均所致。
我不曉得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十圓硬幣在我未察覺之際,從鳥居圖案上移動到“是”的文字上了。
男人說完,垂下頭去,別開視線。
我再度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裏,思索着剛纔的不可思議緊張感。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玩狐狗狸大仙造成的催眠狀態嗎?恐怕是這樣吧。一定是因爲依照有如儀式的步驟進行,而陷入了這類錯覺。我這麼解釋,讓心情平靜下來。
杏子想問他理由,但是一想到問這種事或許很失禮,就問不出口。杏子放下盛着茶杯的托盤。
杏子邂逅夜木,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並不是什麼特別的狀況。那天不熱也不冷,是個陰天。鎮上有許多工廠,白煙從煙囪冉冉升起。
“……請你快走。”
男人遲疑了一下,小聲地回答:“……夜木。”
那時如果能有任何排遣寂寞的單人遊戲,是否就不會演變成今天這樣的局面?這個問題折磨着我,每當想起當時的事,我就對已逝的光明人生惋惜不已。
夜木一開始拒絕,但是在杏子不斷勸說下,終於答應只滯留五天。
例如她沒辦法贊同關於某位老師的外表和習癖的笑話,與別人一起歡笑,也無法配合大家一起嘲笑不在場的某人的糗事。每當對話發展成那樣,她就有種喉嚨被塞進硬物般坐立難安的感覺,想逃離現場。逐漸地,杏子的話變少了,不知不覺中,她成了只聆聽別人說話的存在。
來到家門前,男人仰望透天厝的二樓,躊躇着不敢踏進。這是一棟古老的木造建築物,只是略微寬敞一些,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家,應該沒有任何奇異之處,但是男子要穿過玄關,似乎需要一些決心。
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開始拒絕朋友的邀約,一個人回家?杏子一邊走,一邊想着這件事。課程結束,教室裏的同學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一個綁着兩根辮子的朋友叫住了杏子。
男子看起來還很年輕,大約二十歲左右。但是無法明確地判別。男子的臉從眼睛底下到下巴,被纏繞了好幾層的繃帶所覆蓋。杏子心想,這個人受了重傷。
這個男的似乎沒有去處。察覺到這一點,杏子憐憫起夜木。看到他在房間角落坐立難安的模樣,杏子不忍心就這樣任由他去。想起他剛纔走路的樣子,似乎一下子就會力盡死掉。雖然有一半的臉被繃帶包住,無法確認他的表情,但是從他的雙眼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憔悴之色。杏子認爲現在不能夠讓他勉強自己。
屋子前面擺着許多盆栽,是祖母出於嗜好栽種的。杏子想打開玄關時,發現門上了鎖,祖母好像出門了。她從生鏽的信箱裏取出鑰匙。信箱原本是紅色的,但是現在已經生鏽,成了褐色的金屬塊。
“我已經好幾天沒有洗澡了,身體應該很臭。”
就在我起身想要前往玄關的時候,看見剛纔食指還擺在上頭的十圓硬幣,竟然不在出發點的鳥居圖案上。我感覺到從指尖到手臂、肩膀,彷彿有小蟲子“唰”地成羣竄爬過去。然後,我想起剛纔在玩狐狗狸大仙的時候自己問出口的問題。
一開始,杏子想要避開那名男子。男子的背影有種不能夠靠近的奇妙邪惡感。雖然無法明確地說明是哪個部分讓杏子有如此印象,但是他散亂的長髮、沾滿泥土的衣袖、以及全身散發出來的氛圍,都讓人感到一股難以抹滅的污穢。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拜託你,請不要看我的臉。”
遠方巨大的工廠煙囪冉冉升起幾條白煙。在夕陽照射下,白煙有一半成了黑影。並排在河邊的櫻花樹,以及聳立在另一側的工廠,這個組合總是讓杏子感到不可思議。
男子垂着頭懇求。他的聲音顫抖,聽起來像在哭泣。他的聲音裏不帶有絲毫危險之意,只讓人聯想到脆弱的小動物。這麼一想,杏子開始覺得這個男人就像一個遭人狠狠地欺凌、受了傷的小孩子。
“不要緊的,待會兒我就離開了。這樣會給你添麻煩的。”
“你要去哪裏?”
不久前,屋檐下築起了麻雀的鳥巢,幼鳥正吵鬧地討食物。杏子看過好幾次母鳥爲小鳥送食物來的模樣。夜木也是在看這個嗎?這個男的到底是什麼人呢?杏子思索着。完全未經梳理的長髮、彷彿穿了好幾年的黑衣、覆蓋住全身的繃帶,沒有提包或任何行李。臉上的繃帶尤其可疑。從鼻子到下巴,彷彿要藏住整張臉似地纏繞着繃帶。
杏子把茶倒進茶杯裏,端去給男子。拉開紙門時,杏子注意到男子渾身一震,全身警戒,害怕地望着杏子。這讓杏子聯想起被人類毆打的狗。那是恐懼着別人的一舉一動,卑微度日的可悲習性。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杏子問。
“我在街上的酒吧打工,那邊的店員全部要戴這個。”
男子伏倒在地,覆藏着臉,肩膀起伏着,幾乎長及腰部的頭髮披散在地。他看起來很痛苦。杏子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她覺得該出聲叫他,扶他一把纔是。
“我只是累了而已……”
夜木
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移動了十圓硬幣?是榻榻米傾斜了嗎?或者是屋子本身不是水平的?但是不管哪一種假設,都遭到否定,最後留下來的,就只有“某個看不見的人回答了我的問題”這種童話故事般的可能性。
“……有誰在嗎?”
我這麼發問,硬幣移動的速度便徐徐慢了下來,在一個地方靜止。那裏寫着“是”的文字。
果然有什麼東西在。我一切的感官已無視常識,想要承認那個東西了。
“你是誰?”
十圓硬幣移動的方向顯露出那個東西猶豫的模樣,但依然一個一個地選出字來。一開始是“SA”,接着是“NA”,最後是“E”,然後動作停止了。
“早苗”,我把它變換成這個漢字,是女人嗎?“你的名字叫早苗嗎?”
“是”。早苗用看不見的手挪動十圓硬幣,把它移動到這個字上面。
說起我當時的心情,究竟該如何表達纔好?畏懼、驚愕、恐怖,就好像這些情緒剎那間同時湧了上來,從手指貫穿了我的背脊。我想,這恐怕就是感動吧。
後來,我開始透過狐狗狸大仙遊戲,時時享受與早苗的對話。
“早苗,明天會是晴天嗎?”
我在無聲的世界裏,對一定就在我身邊的早苗發問。她移動十圓硬幣,一個一個地選着字。
“晴天”。頓了一下之後,她繼續說下去。“你在想如果明天下雨就可以不用賽跑了對吧”。
就像早苗說的,隔天是個大好晴天。她所說的這類預言百發百中,她可能有一點預知未來的能力吧。話雖如此,我所問的事,幾乎都只是明天的天氣、風向、溫度這類的問題。每當確認她的預言說中,我就感到驚奇,愉快無比。
“早苗的天氣預報今天也說中了呢。”
“哎呀這樣啊”早苗高興地這麼回答。雖然只是十圓硬幣在選取字母,我卻隱約知道她似乎在高興。不只是這樣。早苗感受到的些微的困惑、一點點興奮,這些感覺似乎也全部傳達給我了。
“木島老師是不是討厭我啊?”
“都是因爲你不寫作業啊”。
“就算是這樣,也用不着打人吧?”
“真是拿你沒辦法”。
我也曾在學校參加過朋友舉行的狐狗狸大仙遊戲,但是卻沒有自己一個人在家玩的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學校時,早苗既不會來,十圓硬幣也不會帶着不可思議的意志在紙上滑動。即使如此,大家似乎還是玩得很盡興,這讓我感到失望。我覺得這根本就是小孩子的遊戲罷了。
做飯的人也不一定。大多時候是祖母或杏子煮飯,但也有正美準備,或哥哥俊一做飯的時候。
“又不是撿小貓小狗。那傢伙真的不要緊嗎?”
“就跟早苗說的一樣。”
收留夜木之後,第四天的黃昏。
杏子這麼問,夜木拒絕了。可能還是不想被人看見繃帶底下的模樣吧。
她改這麼對阿博說,更助長了他的發問攻勢。被孩子親近,感到不知所措的夜木,看起來令人莞爾。杏子想讓這樣的狀態再持續久一點。她把兩個人留在房間裏,離開之後對此感到不可思議。阿博對夜木似乎沒有任何敵意或嫌惡感,他感覺不到杏子在夜木身上感覺到的不祥氛圍嗎?後來杏子詢問阿博這件事。小孩子的話很抽象,需要時間去理解,但是他似乎明確地感覺到夜木異於常人的氛圍。
與她對話的時候,我總是留意不讓任何人進入房間。要是有除了我之外的人在場,十圓硬幣就不會移動,早苗會陷入沉默。一旦變成那樣,我就覺得遺憾極了。
“夜木也到那裏工作看看怎麼樣?”
“還有四年你就會死掉會痛苦地死掉”。
杏子
“不——告訴你”。
當時,我有一個叫弘樹的朋友。
“噯,有什麼關係?”
夜木很困惑。雖然他說很高興,卻是一副不曉得是否可以接受這種提議的模樣。
“你什麼都肯做嗎”。
“是”。
“會不會危害到阿博呢?”
“我沒有錢。”
杏子向哥哥俊一和房客正美說明夜木倒在半路的事時,俊一環抱雙臂,露出不甚高興的表情。俊一在離家步行一段距離的水果店工作,剛下班回來。
“就說吧”。
我的心已經被早苗的話給填滿了。我問她功課上的疑問,向她抱怨家人的事,我完全仰賴這個沒有形體的朋友。
十圓硬幣興奮無比地選着字。我從食指底下那個薄薄的金屬片上,感受到一股深不見底的冰冷。但是我的腦海裏,一次又一次反覆浮現朋友掉進河裏,在痛苦與絕望的最後變得冰冷的形姿。不久後,朋友的臉變成我的臉,我的心終於爲了逼近四年後的自己的死相而狂亂。
“我要怎樣才能活命?”
“哎呀,怎麼可能呢?他好好洗過澡了呀。”
“可是,我付不出房租。”
杏子把手裏的包裹拿給他看。放學路上去店裏買東西是違反校規的,但杏子也不是死板地遵守着規則。
“把身體交出來把人類的身體人類的身體交出來我會給你更強壯的身體那樣你就不會老也可以永遠活下去了”
我做了何等恐怖的事啊!不知道祈求永恒生命背後的真正恐怖,也不去思考早苗的真面目,我只是被死亡的恐懼所束縛,接受了她的要求。
杏子告訴夜木她在酒吧工作的朋友的事。那家店位在市街的中心,她把店名以及店員的服裝也詳細地說給夜木聽。
放學回家的途中,杏子在河畔看到夜木。小河穿過人家之間,最後流人郊外寬廣的大河裏。從土堤俯視,眼下是一大片約有人那麼高的蘆葦原。河川對岸有工廠,並排的煙囪緩緩地吐出煙霧,天空的雲和煙有如相連在一—起。根據風向和強弱,偶爾工廠排出的煙會覆蓋住整個小鎮。另外,工廠卜出的像沙子般細微的粉塵也會乘風而來,弄髒晾曬的衣物。
燒灼般的焦躁感讓我全身顫動起來。至今爲止,早苗從來沒有任何不肯告訴我的事。
曾經,杏子聽見祖母和夜木的對話。祖母詢問夜木的出生地等問題,他卻盡是含糊其詞。當祖母說起二十年前的某個事件的回憶,夜木也彷佛親眼目擊似地述說那時的情景。但是他的外表看起來實在不像超過二十歲。
但是,實際上的我是多麼地渺小啊。我害怕死亡。不僅如此,還想要利用早苗的預言,迴避神明決定好的命運。
祖母從旁插口,要正美放心。支持杏子的善行的,只有祖母一個人。
夜木落寞地點頭,好幾年都未留心過的黝黑長髮隨風飄動。這個時候,杏子看見了他纖細的肩膀。那是與夜木擁有的異樣黑影完全格格不入的、依然是少年的肩膀。
我點頭。
一開始讓夜木在家裏休息的時候,祖母和哥哥以及住在二樓的正美似乎都感到相當不安。有個來歷不明的人待在家裏,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杏子感到很抱歉;但是,日子毫無問題地一天天過去了。邂逅當初,夜木的臉色有如死人一般。不過到了隔天,雖然臉部有一半被繃帶遮住而看不太出來,但是感覺得出他的氣色好多了。
“我來幫忙你換繃帶吧。”
“那個叫夜木的真的不要緊嗎?”
“那個人好像墳墓。”阿博說,接着又補上一句:“有狗的味道。”
我整顆腦袋彷彿燒了起來。還有四年,這遠比我自己預期的壽命要短暫得太多,我無法接受。
“大哥哥陪你玩,真是太好了呢。”
我覺得她輕輕地把手放在嗚咽着顫抖的我的肩膀上。那一瞬間,原本幽暗的房間恢復了明亮,外頭的冷風呼嘯聲也復甦了。一開始,我感到猶如自黑暗生還般地舒適,就如同從死亡的恐怖中被拯救了一般。以某種意義來說,這並沒有錯:但是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發現到,爲了逃離死亡,我選擇了比死亡更殘酷的道路。
杏子身邊的人,全部是一些把隨處可見、不值一提的親切,用一副天經地義的態度去接受的人。但是夜木完全相反。他對於杏子認爲理所當然而說的話,每一句都感到猶豫,甚至是一副自己沒有那種權利的樣子。至今爲止,他從來沒有被別人親切地對待過嗎?從此處可以窺知,他不幸的人生使得他變得對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感到幸福無比。
“我買了繃帶。”
我哀求地詢問活命的方法。
“對”。
某天黃昏,杏子從學校回來時,看見田中正美的兒子阿博走進夜木的房間裏。阿博是個纔剛滿五歲的孩子,正美到纖維工廠去工作的時候,便由祖母充當他白天的玩伴。杏子覺得阿博就像是個年紀相差甚遠的弟弟一樣。杏子想要拉開夜木房間的紙門時,聽見兩個人的聲音從裏面傳來。阿博似乎正稀奇地不停地問夜木問題。爲什麼包着繃帶?爲什麼會在這個家裏?夜木在回答這些問題,但是阿博的腦袋裏似乎裝滿了無邊無際的疑問,怎麼問都問不完。
我想我哭了。我一面嗚咽,一面懇求似地點頭。
杏子無法回答。和夜木交談後,杏子不認爲他是個會傷人的人。但是也不能就這樣斷定不要緊。
死亡,總有一天一定會降臨到每個人身上。對於這種絕對的、無法逃避的局面的恐懼,推動我定向扭曲的方向。
即使杏子這麼說,阿博也只是笑着搖頭。
“明天弘樹會死掉唷”。
夜木大多數的時間都待在房間裏,很少主動外出。此外,他也不會積極地對任何人聊知心話。杏子覺得這不是因爲夜木討厭人、不想看到人,相反地,他是一副即使想親近人也辦不到的樣子,一臉悲傷地待在房間裏。
“他不要靠近河邊就好了”。
至今爲止,杏子家有兩個家庭共同生活着。身爲屋主的祖母和兩個孫子,還有租借二樓房間的田中正美和她的兒子。杏子覺得兩個家庭之間幾乎沒有分別,喫飯或買東西都是一起。杏子把正美當成姊姊一樣仰慕,對方似乎也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洗衣服也一起,杏子有時候也會替工作回來的正美揉肩。
十圓硬幣毫不迷惘的滑行動作,讓人感到它完全看透了這個世界,以及預言是絕對不變的。
“我想大家都希望夜木再待久一點。就算你離開我們家,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吧?”
你能夠相信嗎?當時我最要好的朋友,竟是個以十圓硬幣發聲的不可思議的存在。現在回想,我怎麼會做出這麼恐怖的事呢?我竟對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完全敞開心扉。事實上,我連對任何朋友都沒有坦白的心事,都告訴早苗了。
隔天,我被跑過走廊的人撞到,膝蓋受傷了。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呢?早苗所說的話、甚至我自以爲感覺到的情感,全部是虛僞的。她是多麼地狡猾。她藉由對話探索我的心扉,調查它的鎖孔,最後終於打開了鎖,進入裏面。
一天,早苗這麼說。
“拜託你,告訴我。”
夜木接受杏子的提案時,杏子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鬆了一口氣。她對夜木有一點依依不捨的心情。與他交談的時候,沒有和朋友談話時的那種距離感。夜木不會輕蔑任何人,他看起來像愛着一切。或者說,他就像是因爲絕症而被宣告將死之人,把每一天都視爲有價值的事物珍惜似的。他的動作當中,處處帶着有如哀傷的感情,讓人嚴肅以對。
現在想想,我的心是多麼地膚淺啊。你會輕蔑我嗎?醜陋的我,比起失去朋友的悲傷,更爲自己有早苗跟在身邊而感到安心。在那之前,我似乎一直以爲自己是個勇敢、深情、優秀的人。我深信即使站在死亡的邊緣,自己也具備有接受並克服它的力量。
隔天,我在學校跟弘樹玩要,他朝氣十足地四處奔跑,我覺得早苗一定是搞錯了。但是,弘樹在放學的歸途中跌進凍結的河川裏,受凍、溺水,死掉了。
“你明天會受傷”。
“喂,阿博,不可以問那麼多問題讓人家傷腦筋。”杏子本來想這麼說,卻打消了念頭。
夜木似乎只是佇立着眺望對岸。杏子出聲叫他,他一瞬間露出戒備的動作,但是一確認出聲的人是誰,他便解除了警戒。杏子想,這個人究竟是怎麼樣活過來的?他活在那種只要被別人叫住,就必須嚇得肩膀一震的悲傷地方嗎?蘆葦原裏籠罩着一片蟲鳴。對岸的工廠傳來低沉的金屬聲,斷斷續續地震動着開始轉紅的大氣。
杏子和祖母分擔家事,原本就受到大家的信賴,所以夜木纔沒有被不講情面地趕走。大家把夜木當成客人留在家裏。
明明是大白天,房間卻一片陰暗,被寂靜所籠罩,成了我與早苗對話時總是感覺到的、脫離現實的異質空問。這種時候,雖然實際上看不見,但是我總是覺得同一個房間裏站着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它像是以年幼小孩般的小巧身體,悄悄地站在跪坐的我背後。同時,它也像是巨大到無視於房間的大小,無邊無際地擴展在虛無的空間裏。那一定就是早苗吧。
“真的?”
她的預言是多麼地牢不可破啊!我開始覺得只要聽從早苗的話,就不會再受任何的傷了。而且,雖然真的很愚蠢,不過當時的我覺得只要照着早苗說的去做,就能夠操縱全世界的一切。
“就像早苗說的,我受傷了耶。”
我告訴早苗這件事。
但是,夜木異樣的部分只有包裹住臉和手腳的繃帶,以及他的影子散發出來的奇妙氛圍。只要稍微和他交談,便知道他是個心地不壞的人。
“弘樹會死掉?”
杏子詢問祖母對夜木的印象。
“哎呀這樣死掉了啊死掉死掉死掉了……”她一次又一次重複“死掉了”。從這個時候起,我覺得早苗的樣子突然變得不對勁。我沒辦法明確地說明,但是她的口氣就像變了調,十圓硬幣以瘋狂的速度移動,選擇不成意義的字排列。我無法抵抗。這時我的手簡直就像被某個強而有力的人給抓住一般,右肩底下的整隻手臂都被十圓硬幣拉着走。
從此以後,就算我用狐狗狸大仙遊戲呼喚早苗,她也絕不再出現。以她來看,應該是覺得沒有回應我的義務吧。因爲那個時候,她和我的契約已經完成了。
但若說他普通,夜木的行動又太過於奇特了。
早苗用十圓硬幣組合出這句話。
“服務業有點……”
爲了開口問一個問題,我煩惱、沉默了多久?在一番掙扎之後,我從顫抖的嘴脣間擠出話來:“……我……什麼時候會死?”
杏子跟哥哥說夜木拒絕看醫生。哥哥露出更加狐疑的模樣,但是結果還是照着杏子說的,暫時讓他在家裏休息。
“你不能救弘樹嗎?”
對於這個風貌奇特的男人,似乎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幫助倒在路邊的人是件值得稱許的行爲,這一點大家意見一致。
杏子點頭。杏子的家境並不富裕,不可能讓夜木一直免費住下去。她自己也曾經想過是不是要和朋友一樣出去工作。
“可是,那個人來路不明吧?教人擔心。”田中正美說。她的丈夫在數年前失蹤,目前母子兩個人住在杏子家裏。她不化妝,是個樸素的人。爲了維持家計,她白天在纖維工廠工作。她剛從工廠回來,正要抱起留在家裏的兒子阿博。
杏子悄悄地拉開紙門,看到夜木被阿博目不轉睛地注視,一臉困窘地坐在房間裏。他看到杏子,露出救兵終於來了的表情。
我感到困惑。即使聽到這個預言,也彷彿並非現實,而是在聆聽書本背誦一般的感覺。我很清楚早苗的天氣預報一定會說中,但是我覺得天氣預報和朋友的死是不同的兩回事。
“你說了你說要變成我的孩子了”。
“他全身都纏着繃帶耶。那樣的人會有危險嗎?”
“那就變成我的孩子”。她停頓了一下之後,繼續這麼說。“那樣我就給你永遠的生命”。
“叫醫生了嗎?”
“不用在意。”
依照一開始的約定,明天夜木應該就要離開家裏了。但是杏子提議他盡情待下去。或許哥哥會不太願意,但是祖母對夜木的印象似乎不差,搞不好她會答應也說不定。
他拒絕時的表情,並不是責備杏子多管閒事的嚴厲神情,而是打從心底感激的眼神。這不知爲何,讓杏子感到悲傷。
夜木以全身繃帶的模樣在屋子內走動之後,看到他的人全都皺起了眉頭。
“好像這個世上的某種邪惡化成了形體呢。”祖母說。可是,她接着又加了這麼一句:“不過實際上一聊,還蠻普通的。”
我祈求似地問早苗。十圓硬幣以瘋狂的速度在紙上滑動。
“沒錯,沒錯。我要怎樣才能變成你的小孩?”我急切地問。
哥哥用彷彿見到殺人犯的表情對杏子耳語。
杏子再次審視夜木的繃帶模樣。
“我們一起尋找你可以工作的地方吧。一杏子向他說明。哥哥的朋友裏有一個叫秋山的富家少爺,他家有好幾問工廠,向他拜託的話,應該可以給夜木安插一個職位。
兩人邊聊天邊走回家。夜木不喜歡聊自己的事,所以只有杏子一個人在說話。她提到失和的雙親、以及陪伴母親臨終時的事,盡是些陰沉的話題。“是不是該說些愉快的事比較好?”杏子在意地問。
“不,陰暗一點的話題比較好……”
夜木這麼說,所以杏子放心地說出小時候被欺負的回憶。不知爲何,夜木很適合這類不幸的話題。
兩人經過數天前杏子遇到夜木時的道路,這時杏子正說到孩提時代的恐怖體驗。那是哭泣的杏子被父親丟在夜晚的森林裏的事。
眼前出現一隻野狗。是褐色的短毛公狗,杏子平時常撫摸它。
杏子走近它,想要搔它的脖子;但是今天它的樣子卻不太尋常。平常它總是會眯起眼睛,一副幸福的模樣,現在卻警戒地看着兩人。正確地說,它是在瞪夜木。它把重心壓低,開始低吼。
杏子訝異着它怎麼了,更往前靠近一步。那隻狗似乎再也無法忍耐,翻身逃跑了。那一瞬間,狗兒露出彷彿被強大的野獸追逐般的驚恐模樣。
“它平常都很乖的說。”
杏子目瞪口呆地呢喃,望向夜木。她倒抽了一口氣。
夜木面對狗跑掉的方向,露出陰沉的眼神。杏子無法詢問理由,因爲她覺得夜木的那個部分,就像拒絕所有的接觸、被挖開的傷口一般。
夜木
早苗不再回答我的問題之後,一段時日之間,我每天都懷着不安的心情度日。但人心是那麼地不可解,一開始我雖然滿腦子都想着突然消失的無形的朋友,不久後卻漸漸覺得那或許只是一場夢。
我注意到身體的異變,就是在那時,在小學裏製作狐狸面具的時候。我用鑿子雕刻木頭,讓它一點一點地接近狐臉的模樣。很多朋友都雕刻般若的面具,但是我卻不知爲何被狐狸的面具所吸引。那應該是因爲我的腦中記得朋友所說的“狐狸附身”的事吧。
那個時候,流傳着其他鎮上的小學生在玩狐狗狸大仙時被狐狸附身,突然狂舞不止,或是說起莫名其妙的話之類的恐怖傳聞。因此,害怕遭到狐狸附身,玩狐狗狸大仙的人逐漸減少了。當時的我並不明白所謂的狐狸指的究竟是什麼,卻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事情發生在我用鐵錘敲打鑿子柄的時候。反覆進行相同作業的獨特枯燥感讓我疏忽了,我沒有仔細看着鑿子的刀刃方向,結果我的左手食指的前端被削掉了。
霎時之間,紅色的液體四處飛濺,也噴上了就要浮現出狐臉的木塊。周圍的人鬨鬧起來,老師馬上就趕了過來。我嚇得驚慌失措。但不可思議的是,起初傷口雖然痛得要命,疼痛卻有如煙霧散去般地逐漸消失。我覺得這並不是心理上的刺激而使我忘掉了疼痛,而是那個部分一開始就可以捨棄,被削掉了反倒自然一般。
我在染滿血的鑿子前端,看見我被削掉的指甲附着在上面。雖然覺得害怕,但是我在要被帶去保健室時,拾起那片指甲,藏進口袋裏。保健室的老師幫我消毒,不過他說去醫院比較好,所以我馬上被帶去看醫生了。到了那個時候,不曉得爲什麼,不僅是疼痛,連出血都停止了。血是這麼容易就止住的嗎?我感到不可思議。但是我下了結論,認爲自己的傷勢可能沒有想像中的嚴重,悠哉地鬆了一口氣。
醫生檢視我的傷口好一陣子,確認傷口已經快癒合了。那時醫生的表情,我到現在還忘不了。那是一副目擊到未曾見過的傷口的表情。
爲了防止化膿,醫生爲我打針。但每當醫生用針筒刺上我的皮膚,就不可思議地失敗,針不知爲何在中途折斷了。就像其他小孩一樣,我討厭打針。我閉着眼睛忍耐,而醫生則生氣地頻頻叫我放鬆力氣。
我從學校早退,一回到家,母親便一臉擔心地迎接我。可能足老師先聯絡過家裏了吧。我秀出纏着繃帶的左手手指,開着玩笑要母親放心。不要緊的,沒什麼大不了的。而實際上,對於幾乎已經完全不痛的手指,我確實一點都不擔心。
在你家遇到的每一個人,都令我感激不已。在那裏渡過的短暫時日,每一件事都那麼輕易地令我淚流不止。
如果沒有去處的話,留宿我家怎麼樣?我會接受你這樣的提議,也是出於這樣的心理。你拜託令兄美言,請令兄的朋友爲我在工廠安排工作的事,再多的感謝都不足夠。
一切的喜悅消失了。此外,我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散發出可稱之爲瘴氣的異樣氣息。那似乎是從爪子或肋骨等等,變化之後露出表面的部分所發出的。沉睡在我的體內某處,今後就要顯露到外頭的生物,它的身體具備着如此不祥的氣息。
酒販就在離家不遠處。杏子用收下的錢買完東西,把酒拿到俊一房間去。他們正好在談夜木的事。
的確。杏子同意。
“這些錢是從哪裏……”
我藏住變了質的左手手指,竭力地佯裝平靜。
夜木這麼說,要杏子放心。夜木雖然顯得有點不安,不過那似乎不是擔心身體受損。
我在今晚死掉了。
當時,偶然的你就在身旁。你把手放上我的肩膀時,那種驚訝令我難忘。長期以來只有孤單一個人彷徨行走的我,對於被他人觸碰這件事,早就已經死了心。自出生以來,我曾經有過像這樣真心去感受手掌溫暖的時候嗎?我只是茫然失措,分不清是恐怖還是欣喜,開始了在你家的生活。
假使早苗的孩子是個渾身充滿褻瀆神明般的穢氣的怪物,那麼她本身一定也是個人類的智慧無法想像的巨大黑暗的支配者。我因爲想要活命,和絕對不該扯上關係的存在締結了契約。
新生的部分很堅固,既不會受傷,也不會裂開流血。摸起來很硬,卻能夠確實地感受到冷熱。用鉛筆的尖端施予一定的壓力,在某個程度之內會感覺到痛,但是一旦超過一定程度,就會變得麻痹,就像真正的、單純的金屬片貼在皮膚上一樣。
據說以前有個流氓在背後說秋山的壞話。然而那個流氓現在已經被趕出鎮上——不在了。聽說是因爲秋山的父親在黑道也很喫得開。
目送大家出門之後,杏子去上學。課堂上她一直無法專心聽課,她很擔心在工廠工作的夜木。
我的內心未曾有過片刻安寧。我好幾次想要自殺。但是我確信不管是上吊或是投海,我絕不會死掉。
我戰戰兢兢地解開繃帶。當繃帶的厚度消失時,一種可以說是不祥的氣息充塞我心中。我把醫生白天幫我纏好的繃帶全部解開之後,出現在裏面的東西,是我重生的指甲。話雖如此,新的指甲卻和以前不一樣了。如果是人類的指甲,應該是淡淡地透出體內的血色,呈現淡粉紅色纔對。但是我新的指甲卻是既黝黑又銀亮,與其說是生物的身體,更像是金屬一般。而且還是那種被棄置在工廠旁邊、生了鏽的金屬片。
秋山的父親是鎮上十分有名的大富豪。井上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們兩個人總是一起行動,以主人與跟班聞名。在街上經常可以看到纖瘦而穿着體面的秋山,和體格高大壯碩的井上兩個人走在一起的模樣。
“你回來了。”夜木說。故事因此中斷,阿博鼓起了腮幫子。
我不能待在這裏。雖然懷抱着這樣的想法,但每一天的幸福卻讓我在不自覺當中有了天真的念頭。或許我可以像這樣和平常人一樣活下去,只要身邊有人能夠理解我的痛苦。
我想起早苗說的話。我要拿走你的身體,取而代之地給你新身體——她是這麼說的。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打開藏在玻璃珠罐裏的衛生紙,我確實把自己的指甲放進裏頭了,然而裏面卻看不見任何類似的東西。
父親拉開我房間的紙門,問我怎麼了。
然而,我家不見了。我曾就讀的小學和車站還是老樣子,卻只有住過的家消失了。雖然可以詢問附近的鄰居,我卻沒有這麼做。我只是抱着一切都想開了的心情,離開了。對於突然消失的孩子,母親和父親是做何想法呢?之後的歲月,他們足以什麼樣的心情渡過的?我被孤獨的毒素侵蝕的時候,遠處的雙親是否擔心着我呢?家沒有了。是搬走了,還是燒掉了,這都不是問題。只是,我親眼明白地確認了我再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家。離開家的時候,原本的我就已經死了。我流着淚,我得不停地這麼說服自己。
體內那個不祥之物的氣息,似乎與日俱增。不僅是我,即使連路過的人都能夠感覺得到。那異樣的感覺,就像污黑混濁的水。你一定也從我當中看出這種令人不快的印象了吧。彷佛接觸到我的皮膚的空氣都變得污穢、淤塞、混濁一般。
杏子拜託夜木照顧阿博,離開房間。俊一就要折回秋山他們那裏,杏子叫住了他。
杏子懷着不安的心情坐在阿博旁邊,心神不寧地擔心秋山何時會拉開紙門進來。雖然就算那樣,也沒有哪裏不對,但是她怕秋山等人抱着參觀珍奇動物的心態闖進這個房間。
杏子放下買來的酒,隨即離開房間。她莫名地有種不安的情緒。她來到夜木的房問,那個還是一樣一身黑的男人,正和五歲的孩子悠閒地坐着。他好像在說故事給阿博聽。
當繃帶不能用了,我就用碎布遮掩臉龐;若想要洗澡,就到乾淨的河裏淨身。我翻撿垃圾得到衣物,從丟棄的書本上獲得知識。
我認爲嘗試自殺必然徒勞無功,因此只能在無止境地流逝的時間中度日。我學到了什麼叫做孤獨。不管是走在路上,還是進入森林,沒有人出聲叫我,連鳥兒和動物都遠遠地逃開。過去快樂的孩提記憶總是浮現在我的心中,讓我發出悲鳴。我撓抓胸口,抱住頭,或是仰望夜空,爲自己的愚昧招來的寂寞命運痛苦不堪。
“我不會死的。”
“那個男的是個怪人……”
原本,我的心被對早苗的詛咒燃燒殆盡,但是到了離家那一天,就僅只剩下對自身愚昧的絕望了。一切都是我不成熟的靈魂所造成的。聽到朋友的死,害怕自己的死,想要違逆神明創造的自然的運行,這纔是一切的根由。
好一段時間,房間裏傳來男人們的笑聲。杏子注意到沒看見阿博的身影,便在家中尋找。阿博在夜木的房間裏。
夜晚,空中沒有云朵,月亮高掛。視野被星辰淹沒的夜晚,天空看起來比白天的時候更加遼闊。連續下了幾天的雪覆蓋了整片大地。我想暫且搭上火車,而前往車站。寒風從穿了好幾層的衣服外,或是手套的隙縫間,掠奪了我的體溫。我一邊走在夜路上,一邊想着早苗的事。
這是夜木在杏子家住下之後,過了一個星期後的事。哥哥帶秋山跟井上到家裏來。他們在俊一的房問裏聊着些什麼。
杏子不曉得夜木爲何會具有那樣的氛圍。而且正因爲這個緣故,常常使得夜木在什麼動作都還沒有做之前,就先引起不快吧。這也令杏子擔心。她希望夜木在工廠裏的人際關係能夠順利一些。
那是我進入深山裏的時候。我帶着自暴自棄的心情,連食物也沒帶就進入山中,飢餓感卻在我覺得終於要餓死了的時候便突然消失了;以爲終於要被凍死了的時候,感覺就被截斷了。我知道就算我掙扎着想要赴死,卻連前往另一個世界都不被允許了。
但是,我有預感不能夠繼續待在杏子小姐的家裏。那個渴望我的身體、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它可憎的影子逐漸變得清晰。這種污穢會帶來死亡和絕望,讓接近我的人變得不幸。
“會被當成變態的。”
井上穿着紅色襯衫,一身褐色肌膚。他的體格很壯,脖子上掛着一條銀色的十字架項鍊。那條項鍊和杏子朋友的一樣。杏子心想,他們是在同一家酒吧工作嗎?
“是秋山的。”
這種想法,正是讓我保有自我的最後救贖。
俊一遞出數張紙幣。杏子接下錢。
雖說不會死亡,但是不眠不休地行走,身體終究會疲憊。我已經走了好幾個月,腦中已然一片空茫了。漫長的時間裏,我思考着漫無邊際的事,終於連思索的材料都用盡。
“是一個叫秋山的人,在這一帶無人不知。”
“原來如此,好像很有意思呢。”秋山感興趣地探出身子。“他在你們家裏嗎?”
我搭上火車,沒有去向地流浪着,不知不覺間經過了二十年。實際上,我的年齡應該超過三十歲,身體的成長卻以二十歲爲界停止了。這段期間,我潛入黑暗,遁入山中,藏進森林度日。懷念人羣的喧囂時,也曾經潛身在市街的大樓之間的黑影中。
四周沒有人。我坐在石梯上鎮靜心神的時候,一如往常,疼痛感像罩上一層霧,人逐漸變得舒服了。
杏子也在房間裏待了下來。她講故事給阿博聽,陪他玩瞪眼遊戲。夜木一直望着外頭,偶爾看看杏子和阿博。從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溫暖了榻榻米。非常舒服。
縱使也會感到飢餓,卻不會餓死,更不可能被野獸襲擊而死。我只是無爲地,以不知是人類還是野獸的身體渡過近乎永恆的時間。
他們兩個人的風評不好。秋山似乎是個喜歡尋樂子的人,老是面露不懷好意的笑容,在街上物色有沒有什麼可以消磨時間的事物。也曾聽說過他從背後襲擊黃昏時回家的工人,或是掏出錢來要乞丐跳進河裏。
早苗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依據早苗的預言,原本在這一年我會死掉。
“請秋山幫忙夜木找個可以工作的地方,拜託。”俊一點頭。好幾天以前,杏子就跟哥哥提過這件事了。
我想像着老師或父親看到我的指甲,生氣地問我“這是怎麼回事?給我解釋!”的情景,害怕不已。若是現在的話,我便能夠了解事情絕對不會變成那樣,但是當時還是個孩子的我,深信自己一定會遭到責罵。
你知道你讓我使用的房間屋檐底下,有個麻雀的鳥巢嗎?我剛住進房間的時候,母鳥會爲小鳥送來食物。但是,注意到我的氣息的母鳥,丟下餓得哭泣的小鳥逃走,就這樣一去不回了。不僅如此,小鳥當中有三隻,明明還不會飛翔,卻爲了逃離我而爬出鳥巢,掉下來摔死了。而剩下的無法逃離我、也沒有食物喫的小鳥,等到我發現的時候,也已經餓死了。
我和早苗交換契約四年之後,決心離開家裏。我覺得不可能再像這樣繼續用繃帶隱藏全身,不在他人面前脫下衣物了。朋友、老師,就連家人都已開始懷疑我的精神不正常。對於從某一天起,再也不肯裸露身體的理由,我被問了好幾次,但是我只能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懇求他們不要追問這件事。某天夜裏,我把衣物塞進袋子裏,從母親放在廚房的束口袋裏拿出錢包。偷錢讓我感到內疚。但是對於將我生下,一直對我傾注關愛的雙親,連道別也不說一聲就突然消失的內疚感,更深深地責備、折磨着我。
在那裏我遇見的,是我在過去捨棄,早已想開,認爲再也不可能獲得的理所當然的生活。與人對話、打招呼,這樣的場景,我在就連聲音都被吸入的深邃森林裏夢見過多少次?有榻榻米、有屋頂、有窗戶,當察覺人們到這些致力於儘可能舒適地渡過每一天的人性空間,我才驚覺到自己差點踏入人類之外的世界。
但是,離家那時的我這麼想。
他可以好好地工作嗎?夜木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氛圍,看到他的影子,心便會不安地騷動,併爲之恐懼,致使見者在還沒有感覺到疑問之前,就先嫌惡他了。
我無法出示給任何人看。我在家人、朋友的面前隱藏着指尖生活,也不能讓醫生診療,堅拒去就醫。因爲我如此頑強地抵抗,家人和老師都開始對我的行動起疑了。隨着時間流逝,到了能取下繃帶時,我也絕對不把它解開。
形狀也十分異樣。它不像以前那樣渾圓有弧度,而是一開始就是爲了撕裂什麼東西而生長般的形狀。那是爲了傷害、破壞、殺戮的形狀。
我害怕被別人看到我的指甲,怕遭到異樣的眼光看待。我逐漸地遠離人羣,也漸漸地養成了不引人注目地行動的習慣。我總是害怕着什麼,因此也變得不笑了。
縱使有人問我纏繃帶的理由,我也無法回答:就算被嘲笑爲何連一點小傷擔怕得要死,我也無法說明理由。我儘可能避免激烈的運動,減少受傷的可能性。即使如此,有時還是會跌倒,或是被尖銳的東西勾到而受傷。受傷的部分就像指甲重生的時候一樣,疼痛很快就消失了,然後彷彿從內部浮現出來似地,表面被生了鏽的金屬般物質所覆蓋。
早晨,在太陽還沒升起時,我就在車站等待火車。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一盞微弱的燈光照亮了站內。
杏於回想起大家對夜木抱持的種種情感。
我也想過,當時或許應該老實地向家人坦白以告纔對。但那是現在纔可能會有的念頭。當時的我,更恐懼着會因爲坦承事實而遭到雙親的拒絕。與其那樣,倒不如什麼都不說,默默地消失更好。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我把手伸進衣襬,確認新的肋骨所在。外側皮膚的部分就像以前一樣:但是,我馬上就知道內側產生了變化。被石梯撞到的肋骨,形狀扭曲、棱角分明,因此皮膚變得被拉緊了一樣。確實,它摸起來不像人類的肋骨,而是別的生物的骨頭。
一回到自己的房間,我便端詳起藏進口袋裏的指甲。說來奇妙,這種東西會讓人捨不得把它當成垃圾輕易地丟掉,所以我用衛生紙把它包起來,裝進收藏玻璃珠的罐子裏。
房間的紙門被拉開,哥哥探頭進來。看樣子,他似乎繞遍了家裏在找杏子。俊一微微蹙起眉頭,他好像不喜歡看到杏子跟阿博待在夜木房間裏。“可不可以去買酒來?”
俊一正以插科打諢的方式形容夜木。用繃帶藏住臉,幾乎不到外頭走動,也不肯說明詳細的來歷。俊一半開玩笑地這樣說着。
杏子端茶過去的時候,豎耳傾聽。話題是預定在兩週後舉行的祭典的事。每逢祭典,從神社到車站的馬路便擠滿了攤販,到處可見親子出遊的人羣高興地逛着。俊一受工作地方的水果店老闆之託,在祭典時擺攤。因爲秋山很喫得開,若拜託他的話,可以有比較好的位置。
杏子小姐,我遇見你,恰巧是我來到這個鎮上,就要被今後永不會消失的孤獨悲傷所壓垮的時候。
出現在自己身體上的異常感覺讓我喫驚,我認爲它是種不祥的徵兆。繃帶裏好像開始變熱了,就像有個看不見的人用手抓住了我的傷口,把身體內側的東西向外拉。
我發出尖叫。我知道早苗的意圖了。離開我的身體的部分,她用看不見的手拿走了。取而代之地,給了我新的身體彌補缺損的部分。
我感到害怕,別開了視線。我忍耐着嘔吐感。
這麼一想,與早苗交換契約之後,我再也沒有生過病。就算受了重傷,也馬上會被體內的另一個身體取代、再生吧。若問這是否讓我感到安心,事實上是完全相反。就算只是輕微地擦傷,也讓我覺得又失去了一點人類的身體。我哭了出來,大聲嘶喊,對自己的將來感到恐懼。這樣的我,即使全身包裹着繃帶,被別人以白眼看待,四年之間卻依然像個普通人一樣地上學,這簡直就是個奇蹟。
秋山向杏子搭訕。杏子表示有事,婉拒了。她就是不擅長跟大家圍在一起聊天。而且她也擔心,要是自己露出覺得無聊的樣子,壞了秋山的興致就糟了。
每當受傷後,非人類的部位在我的身體增生,我就把那些部分包上繃帶藏起來。我害怕被別人看到,這樣的舉止在他人眼中看來一定相當病態吧。走在外頭的時候、與人面對面的時候,我在意的總是繃帶。繃帶會不會鬆掉?會不會在說話的時候掉下來?我滿腦子淨是擔心這些事,怎麼可能認真地去和人交談呢?我曾肋骨骨折過。那是我在通往神社境內的石梯上踏空,跌倒時所發生的。那一瞬間我無法呼吸,痛得幾乎要暈過去。石梯的棱角狠狠地撞上我的胸口,我直覺到肋骨斷掉了。
杏子去上學的時候,他們在家裏似乎混得相當熟了。看起來雖然不是聊得很起勁,卻像熟稔的朋友,隨性地坐着。
許多敏感的人似乎感覺到只要掀開我表面的一層皮,底下其實潛藏着另一個生物。因此他們只是看到我的形姿,就皺起眉頭,嫌惡不已。這類敏銳的人不會去思考爲何會對我抱有如此的感覺,只是無意識地躲避而已。
不曉得爲什麼,我有一種不能夠在同一個地方多待一分一秒、接近強迫性行爲的念頭。我只是不斷地踏出腳步,在茫然迷惘的狀態下行走,直到我因爲蓄積的疲勞而突然倒下爲止。
杏子對夜木提議。她覺得這句話有點家庭的味道。夜木坐在窗邊,聳了聳肩。
事情發生在那天晚上。我覺得繃帶變得很緊,從睡夢中醒了過來。而且,受傷的部位也異樣地癢了起來,就像恆齒跟在掉落的乳牙後面生長出來時,牙齦的那種痠疼感——這麼說明的話,你能夠了解嗎?就有如被壓抑在身體內部的東西解開束縛,總算開始伸展時的疼痛。
夜木待在家裏時,還是一樣關在自己房間的時間比較多。三餐也是,若杏子不說什麼,他就不喫。必須把盛着飯菜的托盤端到他的房間去纔行。夜木總是說他不需要喫飯,杏子生氣地說“要是不喫就把你趕出去”,夜木才總算進食。這讓杏子忍不住思忖,自己做的菜餚有這麼難喫嗎?第一次前往工廠工作的早晨,夜木把空掉的早餐餐具送到廚房去。看他的眼神,似乎爲了第一次上工而變得膽怯。夜木在自己的房間換上了前天俊一給他的作業服,繃帶還是沒有拆下來。
若是沒有遇見早苗,它或許已成真。或者是,那是爲了恐嚇我,讓我簽下契約,才編出來的謊話?事到如今,我已無法求證。
杏子
不被任何人理會,我經常是一個人悄悄地藏身在黑暗當中。伴隨着孤獨。比起被看到、被害怕接近,或因爲被厭惡而遭到拒絕,這麼做至少讓我覺得自己還屬於人類。
我再也沒有像這個時候那麼樣地憎恨我被封閉在黑暗中的命運。
至今爲止夜木表現出來的舉止,讓人感到他近乎病態地害怕別人的視線。紙門拉開了,進來的是俊一。接着他轉向夜木“我拜託你在工廠工作,他說從後天開始上工。”聽說那裏是在製造掘削機前端所使用的金屬零件,夜木的工作是搬運爲了鑄鐵使用的鐵礦石。這個工廠會產生大量的粉塵,據說工人的肺很快就會被搞壞。杏子很擔心這一點。
哥哥俊一和秋山以及井上三個人,過去是國中同學。他們現在也維持着朋友的情誼,偶爾會來杏子家,在哥哥房間聊上好幾個小時。
即使跟夜木交談一兩句,也不會因此就發展成一場愉快的閒聊。夜木似乎不是會開玩笑娛樂別人的個性,總是很木訥。即使如此,杏子卻不可思議地不會感到沉悶,比起加入秋山他們的對話更要感到舒服多了。
我覺得我快要瘋了。我的體內進行着破壞與再生。折斷的肋骨被早苗看不見的手拿走,取而代之地,體內另一個莫名奇妙的身體被拖了出來。
我沒有一天不想起我的家人。離家之後過了十年左右,我曾經回到故鄉一次。我的頭髮任意生長,全身包裹着繃帶,事到如今實在無法開口說出我就是你們的兒子。但是,我想見母親一面。
但是,結果卻令人遺憾。咒罵我的種種話語和憎恨的聲音,也傳進你的耳中了吧。
我的腳踩空,摔下了懸崖。下巴和肩膀等處骨折了好幾個地方。這些部分也被早苗取走,現在已經替換成了醜陋的怪物的身體。我會用繃帶覆蓋住臉的下半部分,原因就是當時的傷。若是看到我重生的牙齒,不可能還有生物能夠保持冷靜。若是狼之類的生物,它們的下顎顯然亦有着被神明賦予的、可以說是生命之美的光輝。但是我的下顎卻遠不同於那些,形成連神明都不忍卒睹的扭曲形狀,並呈現出鏽鐵色,用來撕裂肉體自是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在數日前,我突然銷聲匿跡的事,被人們怎麼樣地述說呢?昨晚發生在秋山邸的事件,被怎麼樣地處理了?
“快點說下去嘛。熊的故事。”他這麼催促。杏子納悶着是什麼事。
“剛纔我在跟他說在深山裏遇到熊的事。”夜木說明。她想,那八成是吹牛的吧。
“令兄的朋友來訪是嗎?”
三個人在房間正中央面對面坐着。秋山打扮得很瀟灑,盤腿而坐。
“帶阿博出去散散步怎麼樣?”
我覺得,有關早苗真面目的線索就在這裏。她這麼對我說過:變成我的孩子。那樣的話,我就給你永遠的生命。
我帶着死不了的身體繼續走着。因爲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我經由沒有人煙的地方。至少想要與社會比臨而居時,我會潛藏在市鎮的陰暗一角。但是看着普通的走在路上的人,對我也是一種痛苦。路人親密地談笑的模樣,讓我既羨慕又悲傷。
“杏子要不要也坐下來一起聽?不要再談什麼無聊的祭典了,我正想跟你哥說說我去國外時的事呢。”
“就說臉上的繃帶是爲了防止吸人煙霧跟灰塵就好了。或者說是爲了遮蓋燙傷比較好?”
杏子這麼提議,夜木點點頭。
田中正美因爲夜木經常照顧她的兒子,特別地感謝他。祖母也說實際聊過之後,夜木其實是個好人。哥哥好像不太喜歡夜木。那麼工廠的人怎麼樣呢?晚上,看到從工廠回來的夜木,杏子總算放心了。一般人應該會一臉疲憊,他的眼神卻像個高興的孩子。夜木說,今後應該也可以勝任下去。
夜木開始出門工作以後,白天又像從前一樣,只剩下祖母跟阿博了。阿博每天都很無聊的樣子。
一星期過去了。杏子早上送夜木跟哥哥、田中正美出門之後,到學校去。回家後便幫忙祖母,等待大家回來。杏子過着這樣的生活。
雖然夜木還是一樣話不多,但他會把工廠的事和杏子分享。他似乎享受着勞動。因爲他述說的模樣實在太高興,甚至讓杏子開始覺得工廠似乎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夜木說他的同事裏有個眼神兇惡的男人,而夜木正是擔任他的助手。夜木與社會接觸,並回家告訴杏子工作時的這些事,這讓杏子感到幸福。
事情發生在星期六。學校只上半天就放學了。杏子中午回到家一看,阿博正一副無聊的樣子。祖母在洗衣服,好像沒空理他。
夜木還沒有從工廠回來。工廠即使在星期六也要工作一整天。
“跟姊姊一起去散步吧。”
杏子向阿博提議。她想順便到工廠去,看看夜木工作的情況是不是順利。
天氣很溫暖,但是空氣中摻雜着微量粉塵。雖然是幾乎感覺不出來的程度,但是用手指撫摸窗戶玻璃,就會留下痕跡。陽光照射到大氣中的塵埃,輪廓變得模糊,化成了柔和的光線。
穿過住家密集的地區,越過流經郊外的河川后,工廠就在那裏。在路上,阿博說走累了不肯動,杏子只好揹着他走。
那是條石子路。一側是樹林,另一側是視野良好的田地。另一頭看得見一座工廠的煙囪,頂端正吐出煙來。那不是杏子要去的工廠,這個地區有許多工廠密佈。
被粉塵模糊的遠方,孤伶伶地聳立着一棟櫻花樹。它的根部有一尊地藏石像,一個男人走過它旁邊。杏子凝目一看,那正是夜木。這時還不到工廠下班的時間。杏子舉起一隻手,出聲招呼。她靠近到看得見夜木表情的地方時,發現夜木的眼神一片陰沉。一股不安突然湧上心頭。夜木的樣子不對勁。他搖搖晃晃,腳步不穩。杏子察覺到他必然在工廠裏發生了什麼事。
“今天回來得好早呢。”
“發生了一點不好的事……”
夜木面無表情地說。那雙眼睛是麻痹了一切感情、野獸般的眼睛。
杏子感到傷心。她不希望夜木露出那樣的眼神。她想立刻就問夜木理由,卻又覺得要他說明發生的壞事是種殘酷的行爲,無法問出口來。
阿博在背上睡着了。杏子告訴夜木,她本來打算散步到工廠去的。並肩走回家的這段期間,兩人沒有交談。
他們穿過神社境內,抄近路回家。這是座當地知名的神社。境內空氣涼爽,似乎沒有什麼粉塵,或許是籠罩在周圍的茂盛樹木靜靜地從不潔的空氣當中守護了神社。仰頭一看,伸展的枝椏形成頂篷,覆蓋住天空。他們穿過本殿和社務所旁邊,經過石燈籠並排的地方。
杏子想起祭典將從星期二開始,會有許多攤子,許多人都會來參拜神社。她告訴夜木這件事。
夜木在境內的入口,鳥居的地方停下腳步。那是一座鮮紅色的鳥居。
此外,勞動者之間齊心協力的感覺也讓我覺得喜悅。一開始看到我的繃帶,工廠的同事都感到困惑。我說明繃帶是“爲了掩蓋燙傷”,但是他們可能感覺到潛藏在我體內的早苗的孩子的氣息了,露出了那種我始終無法習慣、彷佛看着怪物般的表情。
上午,我在小型熔礦爐附近搬運貨物。工廠很陰暗,天花板很高,我搬動貨物的聲音在廣大的空間裏迴響。沙塵覆蓋地面,放在角落的鐵板廢料等都生鏽了。說是熔礦爐,也不是多大的東西,直徑大概比我的雙手張開還要小吧。
他們出聲制止,夜木露出一副這纔回過神來的表情,放開秋山。一旁,秋山的朋友並上倒在地上,呻吟着。
阿博的母親叫我不要再接近她的小孩。或許能夠平凡地活下去的希望破滅了,我也被推人了永無止境的黑暗當中。然而另一方面,我卻也有一種這樣就足夠了的心情。
那一瞬間,有如濁水般的狂暴情緒充塞我的體內,那恐怕就是極度的憤怒吧。
廠長看起來已經是個老人,卻以堂堂的站姿注視着我,對我說明我做了不該做的事。他的聲音顫抖,聽得出他內心的怒意遠超過他所說的話語。他的眼神冰冷,輕蔑地看着我。
逐漸日暮,杏子蹲在家門旁,只是雙手合十地祈禱。希望雙親和睦,希望哥哥對自己好一點。杏子幻想着,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的話該有多好。在快樂地想像的時候,就聽不見父母的爭吵,飢餓跟寂寞也消失了。
倒在地面的我的視野中,一輛前面撞扁了的轎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兩名男人走了出來。是秋山跟井上。
“在工廠發生了什麼事?”她這麼問,夜木卻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地思考着什麼事。“哥哥說的是真的嗎?”
爲了檢查鑄成的鐵的成分,必須切斷這些鐵塊,有時候我也負責拆卸這個時候所使用的機械,再仔仔細細地清洗。這具機械上有個薄薄的圓盤狀砂輪,使其旋轉並筆直地壓到金屬塊上,就能夠削也似地把金屬切斷。被切斷的金屬產生的粉末與作業用的切削油,混合成漆黑黏稠的狀態附着在砂輪上。只要一洗,水就會變得黑濁,表面被油膜包覆成彩虹的顏色。切削油的溫熱臭氣,使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一雙手從阿博的背後伸了出來。是正美。她驚慌地抱住兒子,對房間裏的夜木說:“請你不要再接近我家的小孩。”
可能是因爲雙親不和的緣故吧。杏子這麼想。
另一個人與秋山相對照,是個高個子而強壯的男人。他的臉上帶着冷笑,自稱井上。
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終於瞭解到爲什麼即使發生過爭執,他們星期一也叫我照常去工廠上班。他們在窺伺。窺伺着對繃帶男復仇的機會。
奇蹟似地,夜木並末被工廠解僱。星期日中午來了一封電報,要他星期一繼續去上班。夜木望着那份通知,感到困惑。
“什麼事?”
“你就是夜木嗎?”
星期一我去到工廠,大家都避着我,或是露骨地表現出敵意或嫌惡。和我擦身而過時,也有人發出咋舌的聲音。視線偶然對上的話,也會被警告“看什麼看”。
那是我開始在工廠工作,過了一個星期的時候。也就是不久前的星期六。
雙親頻繁地吵架,杏子非常害怕這樣。每當那種時候,她就不想待在家裏,會和剛上小學的俊二起到外面去。但是哥哥總是自己一個人跑掉。哥哥有朋友,他都和他們出去玩。如果妹妹在的話會妨礙到他們,所以他總是禁止杏子跟過去。
這樣的時候,她就會向神明祈禱。附近有神社跟地藏,但是杏子自己敞了一個和這些不同的神明。她沒有想像神明的形體,也沒有想出神的名字和象徵。以這個意義來說,很難說是做出了神明,祈禱也不曉得是傳到哪裏去了。
夜木有一半的臉被繃帶藏住,所以看不太出來,不過他似乎微微地笑了。杏子看出他的眼睛稍稍眯了起來。但是,那天晚上不管杏子再怎麼等,他都沒有回家。
“阿博,現在……”
可怕的是,我覺得那一瞬間的我陷入狂喜。想像起秋山掉進熔礦爐裏,連骨頭部被融化的模樣,我覺得我似乎也露出了笑容。秋山那個時候的尖叫,聽在我的耳裏就像輕柔的樂聲。只要稍有差錯,或許我已經見識到他掉進爐中的地獄景象了。
事情發生在一側下方遍佈着蘆葦的河岸道路上。
雖然我對平凡的生活已死心,然而實際上,內心的一隅依然相信着一縷希望吧。那是祭典的前一天,也不過是前天的事而已呢。我去了工廠。那天早上,成了我見到你的最後一個早晨。
杏子很擔心,對哥哥說是不是去找找看比較好。
“打起精神來。明天開始就是祭典了,一起去參加吧!”
但是,我聽見旋轉的輪胎彈飛沙礫的聲音逼近背後。我就要回頭的瞬間,身體受到沉重的衝擊。車子的白色燈光覆蓋了我的視野,一切都像那道閃光一般,發生在一瞬之間。
我不是人類。折磨秋山取樂的時候,或許我陶醉在強大的力量當中,覺得自己就像個打倒壞人的英雄。或者,我只是在享受而已。這樣的我,是不能夠接近小孩子的。
她的眼神裏帶有責難。她抱着兒子上樓,前往二樓自己的房間。在這當小,阿傅始終—臉莫名其妙地望着母親的臉。
不知不覺中,井上站到我旁邊來了。秋山對我的態度感到憤怒。起初他還面帶笑容,此刻卻是一臉遭受到侮辱的神情。
“沒有多餘的行李,真是太好了哪。”哥哥對夜木說。“去找下一個住處的時候輕鬆多了。”
“聽說你絕對不會拿下身上的繃帶。爲什麼啊?”
地獄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是像熔礦爐一樣,灼灼熔化的金屬滾滾沸騰的世界嗎?我在黑暗當中,覺得自己好像一直注視着如蠟燭微弱燃燒般的火焰。我彷彿漂浮在虛空,也彷彿虛空本身就是我。這一刻,我覺得那微弱燃燒的火焰正是地獄的一角,它從一絲裂縫中流進了我的意識裏面。
“爲什麼沒有把我從工廠開除呢……”
但是,在同一個職場一起工作到把作業服弄髒的勞動過程中,開始有人會微笑着對我說“辛苦了”。那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了救贖——對於一直逃避着社會、對融入社會已經完全絕望的我而言,這似乎隨處可見的同伴意識就像福音。
秋山的手伸向被架住的我的臉。我反抗。他們在笑。看到我拚命的抵抗,他們似乎感到喜悅。
是很嚴重的燙傷嗎?還是長相醜得無法見人?怎麼樣?讓我看看。”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揹着阿博的你。我的表情一定相當恐怖吧。我一直回想我抓起秋山時的事。
杏子希望夜木說不,她在心中這麼祈禱。她希望在工廠發生的暴行是出於某些差錯,但是夜木把視線從窗外移開,轉向杏子,冷淡地點了點頭。紙門被拉開了。阿博站在房前,想要和夜木玩耍。
我被帶到工廠裏職務最高的廠長的辦公室。工廠內很陰暗,充滿了金屬聲和鐵鏽味,但是那個房間鋪着地毯,擺着泛出光澤的木桌和扶手椅。空氣中盪漾着一絲暖意,讓人覺得此處是工廠內唯一具有人性的空間。不曉得是不是廠長的興趣,牆壁上掛着一排面具。在鬼與貓的面具當中,也有眼睛細長的狐狸面具。
我工作的工廠,主要好像是製作與金屬相關的製品,聽說總公司在別的地方,這裏則是分散各地的工廠之一。早上,穿着作業服的人從周邊聚集過來。到了一定的時間,一天兩次,載滿了鐵礦的卡車就會抵達工廠。
過去摔落懸崖時,我腳的肌肉組織的一部分已經不再是人類,而被置換成了不倫不類的野獸的一部分。感覺上那新的肌肉組織似乎正感到歡喜。井上是個體型壯碩的男人,而我的體格並不怎麼好,稍微想想,就知道他不可能被我這種人一踢就退縮。但是井上卻蜷起身子,痛苦地倒下了。我從自己體內感覺到大量的無處發泄的力量。
可是經過兩天,工廠又通知我星期一繼續去上班。
他開口了:“不要緊的……,我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說得彷佛受了傷的不是夜木本人,而是杏子似的。杏子直到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回到家之後,杏子才聽說那天中午,夜木對秋山施暴了。不是從本人口中,而是從俊一那裏聽說的。
看到痛苦難當的井上,秋山露出啞然的表情。我揪住他的脖子,把他吊在熔礦爐上。只要我一鬆手,他就會掉進沸騰的熔鐵當中。我不知道爲什麼我會做出這種事,此際我寫着這封信,感到胸口因強烈的悔意而燒灼疼痛。但那一瞬問,秋山哭喊的慘叫聲只是讓我痛快得不得了,全身湧出近似喜悅的感覺,它化爲力量,讓我用一隻手吊起秋山的身體。那股力量是異常的。不,不只是力量。真正異常、真正令人嫌惡的,是我的靈魂纔對。
“不用管他。”俊一不屑地說,又加了一句:“死心吧。”
我點點頭。出聲叫我的人穿着體面,他的打扮與工廠格格不入。他們兩個人對看了一眼。我請教他們的名字,叫我的人自稱秋山。這是我第一次實際見到他,但是我知道自己是託他的福才能夠在這裏工作,所以我爲了他把我安插在這裏工作的事道謝,向他行禮致意。
“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
我到底是怎麼了?我不斷地自問。
杏子覺得自己做出來的神明總是陪伴在她身邊。自己的感覺會和常人有落差,是否也是因爲這個關係?即使杏子覺得自己只是普通地生活,別人卻好像覺得她太一板一眼了。
就這樣住在杏子小姐的家裏,平日在工廠揮汗工作,假日陪伴阿博。我心想,或許我也能夠獲得這種任誰都可以擁有的平凡生活吧。我好想哭。時間啊,請不要再走得更快了。我在心中這麼吶喊。
哥哥說要去工廠道歉。
工廠的工作一開始是很愉快的。身爲衆多工作者當中的一名,進行勞動,讓人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成了一個無名無姓的齒輪,彷彿自己消失了一樣。這或許是一般人想要回避的感覺,然而我卻爲此感到平靜。我只想埋沒、消失在多數人當中,這樣就好了。
隔天星期日,工廠休息。夜木關在房間裏不出來。杏子去探視他。
我被踢、被打,最後被吐了口水。疼痛很快就消失了。但是,就在秋山那看似昂貴的鞋子跳上我的頭的時候,脖子一帶的骨頭髮出奇妙的聲響,我的意識陷入了黑暗當中。
“不久後,父母就離婚了。我跟哥哥歸母親扶養,搬到現在的家來。”
“小的時候,我自己做了一個神,向那個神祈禱。”
夜木什麼都沒說,只是聽着。
“不知道爲什麼,每次看到有人在咒罵着什麼,我就覺得難以忍受。有誰恨着別人、嫉妒別人,就讓我覺得呼吸困難。”
杏子感到一股心臟被揪緊般的苦悶,而夜木只是默默承受着適才那來自旁人充滿敵意的視線。
我醒了。好一陣子之間,我不曉得自己置身何處。包裹住全身的壓迫感,讓我知道自己被埋在泥土當中。此外,當時的我也不曉得時間經過了多久。從現在書寫着這些的時間往回推算的話,我似乎被埋在土裏整整一天了。
夜木想要說什麼似地張了張嘴,但終究沒有出聲。他垂下視線,露出悲傷的神情。
爲什麼秋山會在工廠?是什麼樣的經過,讓夜木去攻擊他?沒有人完全把握住狀況。
“你相信神明的存在嗎?”
這時工廠的同事趕了過來,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所做出的駭人行動。我把秋山放到安全的地方後,他和他的嘍羅都露出一副不曉得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盡以驚懼的眼神望着我。
我覺得我不能夠再去工廠了。人家也叫我不用去了。
秋山問。我支吾起來。
夜木
“我不知道。”杏子納悶。“可是……,啊,對了,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杏子沒辦法,只能自己一個人。然而就算待在外面,父母對罵的聲音還是會從家裏傳出來。她又沒辦法遠行,只能蹲在屋子旁邊,心中充塞着寂寞。每當有親子手牽着手經過,總讓她羨慕萬分。
那是雙親還在的時候,杏子與父母及哥哥四個人一起生活。
白天,秋山帶着井上到工廠來。這是很稀奇的事,不過那是他父親經營的工廠,因此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許多人看見了他們兩個人的身影。據說沒多久,就傳來了秋山的慘叫。好幾個人趕忙跑過去,卻看見秋山的身體已有一半幾乎就要被推進滿足熔鐵的熔礦爐裏。夜木正要把他給推下去。
之後好一段時間,秋山一直拜託我讓他看看繃帶底下是什麼樣子,但是都被我回絕了。不,站在他的角度來看,那並不是在拜託吧。我想那些發言恐怕是命令。在他的人生當中,他的命令過去可曾遭到任何拒絕?我愈是拒絕,他的表情就愈是兇惡。
夜木一臉嚴肅地沉默着。然後,他代替杏子背起她背上的阿博。
“我可是爲了你安排了這樣一個工作的地方耶?你多少也應該感謝一下吧?沒想到竟然會被這樣恩將仇報!”
“看你搞出來的好事!”俊一雙手揪住夜木的前襟大叫,氣得臉色發青。惹秋山生氣並不是件好事,因爲惹到秋山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哥哥原本就不喜歡夜木,這種情緒爆發出來,讓他對夜木破口大罵。放開夜木之後,他一副碰到什麼髒東西的模樣,甩了甩手。
說是工作,不過我做的都是不需要專門知識的簡單雜務。有時候在工廠內灑灑水,拿刷子刷洗,或是搬運裝在大袋子裏的黑礦石。
我很快地就理解秋山他們想做什麼了。他們想要按住我,好探看我的繃帶底下的面貌。一想到他們的行爲將引發的混亂與迫害,我急了起來。一思及在快要獲得原以爲不可能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平靜生活的時候,身上那怪物的獠牙卻將被揭露,而被迫回到孤獨的世界,這讓我絕望。
夜木的眼神化成一種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傷的複雜神色。
接下來的事,我還是不要寫得太詳細比較好。他們對我動用了私刑。
哥哥瞄了杏子一眼,無視於她。夜木也沒有任何辯解,這讓杏子更加難過。
實際上,我想過要進入熔礦爐,斷絕自己的性命;但是如果即使如此我還是活了下來,一想像起將完全成爲野獸的自己,我不敢胡亂嘗試。我絕對不能連大腦這個靈魂的位置部拱手讓給早苗。
“介紹你過去的我麻煩大了。”
但是我自己也注意到了。我的吶喊將成爲徒勞的空響。
前方的黑暗微微地轉淡,我知道後方有亮着車燈的車子接近了。引擎聲逐漸加劇,我讓到路邊去。車子應該會從我身旁通過纔對。
我默默地工作的時候,背後傳來叫喚聲。我回過頭去,兩個男人站在那裏。
秋山的臉漲得通紅,哀求我原諒他。
聽說俊一是直接從工廠的人那裏聽到夜木對秋山的所做所爲。
杏子送夜木出門的時候,這麼鼓勵他。祭典是從星期二開始,總共舉行三天。
我一個人在二樓工作,從那裏可以看到底下的熔礦爐裏面赤紅灼熱的液體,周圍只有簡陋的扶手。大家靠近它旁邊的時候都會很緊張而且小心翼翼,因此聽說目前爲止還未發生過事故。
星期一早上夜木去了工廠。
熔礦爐裏頭是個無法想像的世界,望着它,我感受到如同窺見地獄一角般的衝擊。我目不轉睛地盯着被高溫熔化的金屬自內部灼亮地發光的模樣,既恐怖又美麗。那種高溫拒絕所有的生命,我想,乾脆跳進裏面,或許我也能夠死掉。
我只是默默地,躲避着每一個人的眼神工作着。這是件多麼淒涼的事啊。無數的視線近乎刺痛地貫穿我的身體,即使在行定之際,我也好想就這樣蜷縮起來。
那是在工作時間結束,我正要回家的時候。街上的霓虹燈亮起,工廠排出的煙霧迷漫,看起來就像罩了一層粉紅色的霧氣。近在明天的祭典,似乎大致準備完成了。
不曉得到底是怎麼了,那一瞬間的事,我記得不是很清楚。架住我的男人碰到被燙熱的扶手,瞬間鬆了鬆手。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逃離井上,踢開了他。
“喏,告訴我理由嘛。讓我看看繃帶底下是什麼樣子,我一個人就好。
井上抓住我的手臂,扭了起來。我開始感到害怕。至今我一直熱切地渴望死亡,應該連對生命結束瞬間的恐懼都已經麻痹了。可是一想到要是再繼續受傷,身爲人類的肉體會繼續被早苗奪去,我不禁無法保持冷靜。
杏子心想夜木現在應該沒那個心情,正想替他回話的時候……
杏子詢問在同一家工廠工作的鄰居,他說夜木工作到黃昏,應該已經回來了。夜木在工廠算是知名人物了,他說的話應該不會錯。
我一拒絕,他頓時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不,那應該是處刑吧。秋山的雙眼因爲憎恨而染得一片血紅。但是現在回想,任何人都不能夠責備他們吧。若說這場暴力有其原因,我無法斷言我本身不屬於原因之一。因爲在工廠失去自制力,丟臉地失控而引發他們的恐懼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我被車子撞到的時候,全身的骨頭碎裂,血流如注,無法動彈。事後想想,或許因爲那些血,秋山他們並未看清我的真面目。因爲,最後他們終究還是沒有解開我的繃帶。
我一直沒有呼吸。或者是,我已經成了不需要呼吸的肉體。我嚥下跑進喉嚨深處的泥土,站了起來。我好像被埋在很深的地方,但是站起來並不費多少力氣。
四周是河岸,生長着高至胸部的蘆葦。他們是嫌把屍體搬到深山裏麻頃嗎?不,他們一定是覺得不會有人來到這蘆葦叢生的地方,只要把屍體埋進這裏,就幾乎不會被發現了。而且,就算一動也不動的我被發現,秋山也有自信能夠逃掉吧。
我的全身被奇妙的異樣感支配。衣服破裂,繃帶也快要掉光了。我身上穿的所有衣物,全吸入了大量的血液,變黑了。
奇怪的是,明明是夜晚,四周看起來卻是那麼樣的鮮明。豎起耳朵,我能夠數出蟲鳴的數量。簡直就像以前被封閉在體內的神經纖維成長到皮膚外側,伸出觸手,覆蓋了周圍一帶似的。
我望着自己的身體,觸摸、尋找變成了可憎怪物的部位。我沒有能力去表達當時我所感覺到的絕望。我只能對着倒映出月亮的河面尖叫而已。那一瞬間,或許我已經瘋掉了。
我的頭蓋骨似乎變形了。頭與脖子連接的地方變得異常,使我無法像常人一樣直立。就像狗之類的四足動物硬是要站起來似的,頭部往前突出。我可憎的新肉體就像遍佈鐵鏽、報廢了的鐵屑一樣。這是神明不承認存在於這個世上,原本絕不該有的肉體。像我這樣的新肉體,真正令人嫌惡、在真實的意義上扭曲的形體,這個世上究竟有多少?我的肉體看起來就像是把人類和怪物縫合在一起,像地圖上的陸塊一樣。有白色的人類肌膚的部分,也有着非人類的部分。我把那些可憎的部位,用同樣是怪物的手一把抓住,用力拉扯。然而受了傷而被替換成怪物的部分,卻完全無法弄傷,從接縫的人類的肌肉部分一起被拉扯下來了。我出於恐懼,一個接一個撕下全身化爲怪物的部分並丟棄。我把變形的手臂骨頭扯掉,把手指拔下,想要趕走散發出腐臭般的嫌惡感的早苗的孩子。
但是,不管我如何撕扯自己的肉體,怪物的身體也不斷地再生。原本是人類的部分也一起被拉扯掉,怪物的部分逐漸擴大了。
我仰望天空吼叫。我想起用車子撞我、毆打我、殺害了我的秋山等人的臉。我憎恨得慟哭,發出絕望的嗥叫直到嘴巴進裂。那的確是動物的吼叫。秋山用金屬棒毆打我的頭。那個時候,我的腦一定壞了一半。憎恨讓我渴望秋山的死相。血液彷彿被熔礦爐裏的熔鐵給替換了。我被火焰燒灼,近乎痛苦地凝望秋山的心臟。
就在那個時候。我的耳朵確實聽見了。聽見了早苗的笑聲。現在回想,我覺得那是幻聽。因爲我應該不知道早苗的聲音的。然而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間,被憎恨俘虜的我毫無來由地確信那就是早苗的聲音,不僅如此,還不覺得有絲毫不對勁。
我決心前往秋山那裏。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家,又不能回去你的家,也無法去問任何人。
那個時候,我想起處決我的另一個人——井上。他在工廠的時候,還有處決我的時候,脖子上都掛着一條銀色的項鍊。那是個反射出光芒的銀色十字架。
不久之前,杏子小姐曾經對我說過,你的朋友打工的酒吧裏的店員,都戴着銀色的十字架項鍊。
我記得你告訴我的話,知道那家店的名字還有大概的位置。那天夜裏,我首先到那家店去,逮住了井上。
夜木
即使對殺害我的人們吐出詛咒的話語,我胸中的羞恥心還是想要蔽體的衣物。因爲我非常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改變了一半以上的肉體,在別人的眼中看起來就是個怪物。這是我僅存的人類部分的唯一顯露哪。
前往市街之前,我先到工廠去。因爲我想起自己平常工作的地方,有一塊被棄置的大黑布,能夠充當衣物。
明明是夜晚,街上卻熱鬧無比。現在回想,當時似乎是連續三天的祭典第一天的夜晚。我選擇沒有人的道路,一察覺到腳步聲便匿跡隱形。我的聽覺變得更加敏銳,遠遠地就能夠分辨出腳步聲。
前方和後方都有人定來,我情急之下,跳到房子的屋頂上。我在無意識當中辦得到這種事了。屋頂有我的身長三倍之高,然而我卻能夠像爬樓梯一樣,瞬間就跳上屋瓦。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就算是遠處的房屋屋頂,我也能夠像跳過細小的裂縫般移動過去。
我感覺到全身因爲破壞本能而抽痛,想要啜飲人血。接二連三地泉湧而出的力量,讓我覺得甚至能夠跳上空中的月亮,抓住星星。
夜晚的工廠沒有人,偌大的土地沉浸在一片寂靜當中。
夜木在星期一的夜裏消失之後,過了兩個夜晚。星期四,祭典的最後一天。杏子想着夜木,只是靜靜地在家裏等他回來。
她說星期二晚上,在她上班的店裏,出現了一個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名同事被那名怪人帶走後消失了。然後今天早上,那名同事被人發現昏倒在橋下,模樣慘不忍睹。所有的指甲都被拔掉,頭髮也被硬扯掉了,全身遍佈細線狀的傷痕,看起來像是被釘子狀的尖銳物體所弄傷、折磨。聽說那個人已經恢復了意識,卻還無法正常說話。
他發現我坐在旁邊,停止了在牀鋪上翻滾。但是他似乎也沒辦法站起來逃走,只是面對着我,在榻榻米上挪動臀部,逃到房間的角落。
狐狸沒有否認,無言地坐着。房間的空氣瀰漫着緊張。
和一開始見面的時候一樣,杏子帶他到裏面的房間。也就是夜木住過一段時日的那間房間。
“我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他了。”他回答,頓了一下之後繼續。“你知道秋山這個人嗎?”
我想起自己被處刑時,秋山臉上露出的笑容,便覺得全身有如遭憎恨之火燃燒。雖然也想幹脆殺了前這個男的,但是我覺得把這些憎恨全部發泄在秋山身上,會更加地喜悅。因此,最後我沒有奪走井上的性命。
接近大馬路的時候,傳來了熱鬧的氣息。河川的流水聲與孩子的歡笑聲混合在一起。從攤販散發出來的小喫味道變得鮮明瞭。過去,杏子可曾對這種甜蜜的氣味感覺到怨恨?它告訴了杏子離別的時刻逼近了。
秋山的下巴就像那樣子,破碎了。秋山發出有如青蛙被踏死時發出的叫聲。
回過神時,我已佇立在工廠的黑暗當中。我的指尖沾染着秋山的血,他的骨頭被破壞的觸感依舊清晰。工廠內的寂靜讓我感激,我把背靠在生鏽的金屬管上,就這樣靜坐良久。我的腦中浮現的盡是秋山痛苦地呻吟的模樣,以及望着他笑的我。那種可以說是自己內側的非人之心的殘酷,是多麼的駭人啊。這是早苗灌輸到我的腦中的嗎?或者是從一開始就存在於我當中呢?我進入廠長辦公室,拿了白紙和鉛筆。至少,我得向你說明我這具被詛咒的身體。然後,我必須向你懺悔。出於這種心情,我開始寫下自己的事。在過去,我能夠預想到有這樣對別人坦白的一天嗎?就連寫字這個習慣,我都幾乎快要遺忘,剛開始寫的時候,我拿着筆的手是多麼地不安定啊。光是寫下最初的一行,就不知道讓我猶豫了多久。但是我纔將我的內心寫成數行的文章,接下來就有如行雲流水一般,心境轉化成了文字。到了人們來到工廠的時間,我便移動場所繼續書寫。太陽在空中一巡之間,我已經喚回了少年時期的記憶,想起流浪的孤獨,以及懺悔暴力的罪惡了。
秋山瘋狂地掙動手腳,但是我不放開他。再也沒有比那張滿布淚水和口水懇求着我的臉更令人愉快的了。
那是秋山的弟弟嗎?有一次,我打開了一個年幼的少年睡覺的房間紙門。他敏感地察覺到我的氣息,揉着眼睛爬起來了。我在面具前豎起食指,要他安靜。他在月光下似乎也看得見我的模樣,露出彷佛還在做夢的表情點了點頭。即使在關上紙門之後,少年也沒有發出叫聲。
匆地,傳來敲門的聲音。
“爲他找到工作、送他去上班。結果他卻被大家討厭,終於消失了。我做的淨是些壞事。要是我什麼都不做,放任他的話,他應該可以平安無事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真的是討厭起自己來了。夜木他一定很怨恨我吧。”
不久後,就沒有可供捏碎的手指,手腳和肩膀也全被我弄壞了,於是我想到要剖開他的肚子。我把疲於懇求饒命、露出空洞眼神的秋山橫放在屋頂上,扯開他的衣服,露出肚皮來。秋山那白皙地浮現在月光中的腹部,是多麼的平坦啊。想像起塞在內側的新鮮內臟,我的心似乎正無比歡喜。
我在石磚造的高聳建築物上俯視着喧囂的人潮。藍色及粉紅色的霓虹文字高掛在這個屋頂上,時明時滅,照亮了狐狸面具。你曾告訴我的那家酒吧“羅莎利亞”很快就找到了。正面的建築物一樓就是它。
“杏子也知道吧?秋山跟井上這兩人組。那個被害者就叫井上。他會向別人炫耀他跟秋山做過的壞事,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可是遇到這種事,又讓人覺得他有點可憐。”
爲什麼非得裝成別人不可?如果能夠一起哭泣的話,那該有多好。隱藏感情,裝成陌生人交談,是件多麼令人悲傷的事啊。
不只如此。杏子昨天在祭典上和在酒吧工作的朋友碰面了。她一手拿着棉花糖,提到某個事件。
我無視於制止的聲音,朝店裏前進,看見了一張認識的臉。是穿着店員制服的井上。
我在黑暗中問出了秋山邸的位置。我一告訴他自己就是被他們殺害並掩埋的夜木,井上便一臉慘白,立刻招出來了。
以秋山這個人而言,這是個多麼令人意外且不自然的句子啊。關於秋山,我所知不多。但是從他對我露出的刻薄笑容,以及知道我惹他生氣時,那狼狽的模樣,我可以想像出他大概的形象。他不是那種會仰賴神明的人。
接着我用力握緊他的中指和無名指,感覺到骨頭碎裂的觸感。確認一看,手中只剩下一根鮮紅柔軟的肉塊了。原本是兩根的手指從兩側被壓碎,黏成了一根。
雖然杏子只從哥哥那裏聽說了一點情報,但是她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還有昨天從朋友那裏聽說的話。然後,杏子確信傷害了他們的正是眼前這個人。
杏子想,如果他離開的話,可能就再也見不到面了。爲了逃避離別的悲傷,夜木才裝出陌生人的模樣嗎?“請讓我送你到祭典舉行的地方。”
“這麼說來,我跟夜木約好了要一起去看祭典的。”
我感到原本血脈沸騰的身體急速冷卻下來。我不曉得究竟是什麼讓我如此。是我僅存的人類的部分嗎?這或許是神明給予我的第二次的救贖。我內心的某處聽着秋山的呻吟,他咒罵神明似地叫囂着。但是我卻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困惑。
“神啊……”
風帶來工廠的煙。遠處看起來一片模糊。沿着穿過建築物的小河,櫻花樹散見在各處。是從祭典回來的人羣嗎?他們與手裏拿着麥芽糖和棉花糖的孩子,以及插着紅色髮飾、身穿和服的女子擦身而過,大家都好奇地望着戴狐狸面具的男人。有些人還是表現出嫌惡的態度。
狐狸面具眼睛的地方開了兩個洞。被狐狸面具細長的眼睛所混淆,乍見之下看不出來。杏子從那兩個洞穴裏面,感覺到她所熟知的夜木那雙寂寞的眼睛。
我聽見有人跑過來的聲音,於是抓住他的脖子去到外面,爬上了屋頂。
“一個叫夜木的人託我把這個交給你……”
“你很想看我的真面目吧?我現在就讓你看看吧。”
杏子中斷思考,應着“來了”,前往玄關。經過廚房側門的時候,隔着磨砂玻璃,她看見站在玄關另一頭的黑色人影。杏子拉開門確認延誰。那裏有着一張狐狸面具。一個全身包裹着黑布的人站在那裏。
“當然是好事了。”對方開口了。“雖然夜木無法親口告訴你,但是如果他見到你,一定會這麼說的:‘你賜給我的生活,是多麼地燦爛啊!’”
我打算用指尖——我尖銳的爪子割開他的肚子。那是我還是少年的時候,雕刻狐狸面具時被鑿子削掉的指尖。我把爪子的前端稍微刺人他的皮膚。一顆紅色的血珠在白色的肚皮上膨脹,化成一條線流了下來。接着只要像用菜刀劫魚肚一樣,劃下來就行了。
祭典的喧嚷聲依稀傳來。杏子的家在穿過攤販並列的大馬路後側。太鼓聲和笛聲從空中遠遠地傳來。家裏只有杏子一個人,其他人都去了路上,觀賞藝人跳舞了吧。
“都勞煩您送東西來了,請進來家裏聊一聊好嗎?一瞬間,狐狸露出猶豫的模樣,但是他點了點頭。
來人以沒有表情的聲音說。不是以前的聲音。而是皸裂,有如空氣震動金屬管般的聲響。
他說明秋山在前幾天夜裏被人襲擊的事。他想知道後來事件被怎麼樣處理,以及秋山是否保住了一命。
我感到滿足。然後我迷上了捏碎骨頭那有趣的感覺。我抓住秋山的右手,仔細地觀察他的食指。纖細而柔軟的指腹,渾圓的指甲。我輕輕壓迫那些地方,感覺到穿過其中的骨頭觸感。我徐徐地增加壓力,到了某個臨界點,骨頭便“波”地爆裂了。
“這些留言,是夜木寫的吧?你是在哪裏認識他的?”
驅策我的憤怒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不,在不久前,它就已經不見了吧。我一直以爲是憎恨驅策着我,然而不是的。
時間在狹小的房間裏靜靜地流逝。說到四周的動靜,只有偶爾乘風傳來的祭典喧囂聲,但是就連那些也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窗外的亮光,更讓人注意到房裏一片陰暗。
杏子感到悲傷。胸口被揪緊。即使如此,說出口來的卻是見外的客套話。
秋山已經幾乎要失去意識了,每當他快暈厥,我就笑着鼓勵他“加油”、“不要輸給疼痛”。
秋山沒有發現拉開紙門進來的我,半開着嘴巴,置身於夢鄉。我在他的枕邊跪坐,好一陣子之間,只是凝視着那張睡臉。那是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接下來要掐他的脖子嗎?還是要挖出他的眼珠?我在腦中思考着種種方法。即使如此,眼前的男人依然什麼都沒有察覺,幸福地發出鼾聲。實在滑稽。實在愚蠢。
“夜木他過得好嗎?”杏子也裝作不認識眼前的男人。“幾天前他突然不見,我一直很擔心。”
人。我忘了要割開他的肚子,望着頹軟無力的他。牙齒被拔掉,碎裂的下巴絲的光明。
身在祭典的喧囂中,杏子卻覺得四周的聲音彷彿消失了。胸口騷亂不安,她被一股莫明的不安侵襲。她無法置身事外地說“社會上危險的事真多”。她無法單純地爲認識的人遇襲的不幸感到悲傷、或對驅使犯案者做出殘忍行爲的人類感情的黑暗面感到恐懼。她不知道爲什麼,突然想起了銷聲匿跡的夜木。
聽到我這麼說,他似乎醒悟到我是誰了。他的尖叫聲聽起來是那麼樣地悅耳,讓潛藏在我內心暗處的野獸歡喜無比。
“爲什麼要襲擊秋山?”
秋山家位在遠離鬧區的地方。那裏有許多上流人士居住的豪華建築。當時夜已深,沒有人在外頭行走。祭典的第一天夜晚也已經結束,街上變得寂靜;但是縱使街上依然熱鬧,閒靜的這一帶應該也聽不見太鼓的敲擊聲吧。秋山邸確實就在那裏。內側懷抱着廣闊的庭院和宅第,土地周圍圍繞着一道圍牆。我越過圍牆,穿過庭院。宅第的燈火熄滅,聽不見人聲,屋子裏的人都入睡了。不知道秋山家的家族成員爲何、屋子隔局爲何,什麼都不知道的我,不曉得自己要找的人睡在哪裏。因此,我必須踏入屋子,查看每一個房間纔行。
杏子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聽見了不好的傳聞。
“你殺了我。記得嗎?”
杏子
你曾把凝固的泥土捏碎過嗎?輕輕觸摸的話,感覺像石頭,但是隻要稍微用力,它便會應聲破裂變得粉碎。
無法哭泣,讓杏子難受極了。要是聽見充塞在自己胸口的哭泣聲,眼前的人一定會搗上耳朵吧。
但是現在寫着這封信,我對我自己厭惡得想吐。我不寫下詳情,但是我瘋狂的報復心和擁有力量的傲慢,讓我對井上做出了極爲殘酷的事。我在井上的身體留下了無數的傷痕。而那段期間我無比歡喜,就像個孩子般哼着歌。如今一想起當時做的事,我甚至後悔沒有自斷性命。
我挑選沒有人的小路跳到地面,不理會人們的視線,朝店裏前進。錯身而過的人最初的一瞬間雖然睜大了眼睛,但或許以爲我是賣藝的人之類的,並沒有發出尖叫。
我丟下暈過去的井上,前往他告訴我的秋山家。
每當我要打開紙門,月亮便將我的身影映照在拉門上。房間裏幾乎沒有人在,不過也有鋪着被子的房間。我確認正在沉睡的臉孔,卻都是我不認識的人。
秋山邸的屋頂很大,我想像着他的血液化成濁流,流遍屋瓦的模樣。
杏子停下腳步,他也停止前進。
我把狐狸面具貼在他的臉頰上出聲。秋山驚懼,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
他從睡夢中醒來了。他痛得雙眼圓睜,在被窩上打滾,彷佛連呼吸都困難無比似的,半點悲鳴也沒有發出。
我找到想要的布塊,像外套一樣披在身上。工廠裏有鏡子,我確認自己的臉,鏡裏卻是一張完全無法想像的半獸的臉。你做過自己的臉崩坍碎裂的夢嗎?平常的話應該會驚醒,然後在被窩裏伸展倦怠的身體,慶幸這只是一場夢,並安心地嘆息吧。但是我的惡夢卻永無休止,扭曲而不成人形的面孔成爲現實之物且不斷地持續着。唯一幸運的是沒有人聽見迴盪在工廠內的恐怖號叫,前來一探究竟。
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
就在這個時候,她理解了。夜木爲了傷害他人而苦。他後悔、苦惱,即使被狐狸面具所掩飾、即使聲音改變了,杏子也知道他正在心中像個孩子般地哭泣。她看得見夜木被丟棄在黑暗裏,孤單一個人彷徨的模樣。
杏子瞬間瞠目結舌。彷彿現實世界開了個洞,掉進了裏面似的。狐狸背對外頭的明亮,擋住了玄關。他背後的馬路上,幾個精心打扮的女子發出笑聲經過。
秋山的嘴裏呢喃着那個東西的名字,我覺得好像當面被掌摑了一般。他也依賴着神明。他的內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爲了加諸於全身的痛苦而意識蒙朧的同時,他正懺悔着殺害並掩埋我的事嗎?這和同樣需要神明的小時候的你是一樣的嗎?聽着雙親對罵的聲音,靜靜地待在家門旁的你,與出於憎恨而輕易殺人的秋山,爲什麼知道同樣的這個詞句呢?被巨大力量支配,淪爲污穢動物的我,環顧了四周。高掛在夜空的月亮,冷冽的光芒照亮了放眼所及的所有屋頂。我此時的不安,就有如初次被丟到這個世界當中。夜晚空氣的冰冷滲入我的肌膚,至於聲音,惟有那聽見尖叫聲而趕來的人羣的喧嚷從屋子底下依稀傳來。
面具是木製的,眼睛的部分開了洞。狐狸的臉塗成白色,只有眼睛處畫上一圈鮮紅色。我的眼睛在黑暗中也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我把房間的電燈關掉,好不讓人發現。塗在面具表面的漆的光澤,反射出從窗外溜進來的月光。我把繩子綁在頭上,覺得自己既非人類,也非早苗派遣到地上的怪物,而是成了一個無名的存在。用狐狸面具遮掩臉孔,拿黑布隱藏身體,我在那天夜裏,究竟成了什麼人?我離開工廠。夜色淺得還不足以稱爲深夜,街上聚集了許多人,呈現熱鬧的景象。大馬路上並排着攤販,我看見一臉高興的孩子拉着母親的手,其中也有戴着貓或狗的面具的小孩,或是變裝成七福神的藝人的身影。
連短短的三十秒都不到吧。留下尖叫聲和玻璃碎裂聲,我抓住恐懼得整張臉扭曲了的男人的脖子,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我推開時髦的店門進到裏面,聽見外國的歌曲。裏面有吧檯,另一頭的櫃子裏陳列着瓶裝洋酒。我確認到店員的脖子上掛着那條銀色的十字架。客人們喫驚地轉頭望向我這裏。
如果有永遠的牢獄這種東西,我會主動踏入裏面吧。我望着疼痛得痛苦不已的秋山,笑了。
杏子一邊回答,然後發現了。夜木有如初次見面般地對待自己。她不曉得夜木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是杏子認爲夜木身上可能發生了什麼悲慘的事,使得他躊躇退縮、無法面對面與她交談。會以狐狸面具和黑布僞裝自己,恐怕也是想以別人的身份與她對話吧。
我要找的房間,就在屋子的裏側。我在被窩裏發現了那張在工廠看過的瞼。我的全身高興地顫抖,口中不知爲何溢滿了唾液。我的下顎的骨頭歪曲,牙齒的形狀也變得怪異,以致無法緊緊地闔上嘴巴。唾液因此從脣間溢出,沿着狐狸面具的內側滴滴答答地淌到榻榻米上。
他從懷裏取出紙張。稿紙上寫滿了細小的鉛筆宇。杏子收下它。是信嗎?以信來說,量非常的多。
他的恐懼有如棉花糖般甜美。更悲慘地逃躲吧!然後發出丟人現眼的尖叫,愉悅我吧!那個時候我在心中這麼吶喊,享受着。
將秋山的骨頭一塊塊破壞的時候,我的心中有憎恨嗎?存在於那裏的,只是單純的狂喜吧。我有如玩玩具一股,在遊戲中傷人。這真的是復仇嗎?這個時候我發現了,我所做的並非復仇這種人類的行爲,不過是野獸在欣賞人體壞掉罷了。世界彷彿崩潰了。我看見不斷墮入深淵的自己。不知不覺中,我忘了憤怒與憎恨這種人類的情感,成了一頭只知道在破壞中獲得歡愉的野獸。神啊。只有這句話不斷地在我內心反覆。沉睡在體內的破壞衝動,是多麼地罪孽深重啊。我仰望天上的明月,祈求原諒,然後不得不這麼問:我是哪一邊?我是人嗎?還是別的生物?我抱着一息尚存的秋山下了屋頂。好幾個人聚集過來,看到我的人都露出驚愕的表情。我把秋山放到地上,離開了。
好一陣子,狐狸默默地凝視杏子的臉。但是他隨即轉身就要離去。杏子慌忙挽留他。
我把鏡子砸得粉碎,爲了藏住可能連神明都不忍卒睹的臉,偷走了掛在廠長辦公室裏的狐狸面具。雖然也有其他的種類,我卻選擇了這張臉。這當中有着少年時代雕刻狐狸面具時的記憶,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杏子對走在旁邊的狐狸問了:“我對夜木做的事,真的是好事嗎?”
他掙扎着想要逃走,於是我抓住他的下巴,強制他轉向我。
“我不曉得耶。不過那個同事跟秋山很親近,警察說會不會是因爲這個關係?可能是對秋山懷恨在心的人下的手。”
我丟掉在兩根手指之間搓弄的他的門牙,站起來抓住他。
據說前天深夜,睡在家裏的秋山被人襲擊了。雖然勉強保住了一命,傷勢卻非常嚴重,現在依然陷入昏迷,還未回到現實的世界。根據看到犯人的人說,犯人的容貌被面具所覆蓋,散發出完全不像人類的詭異瘴氣,輕易地跳過約有一個人高的圍牆,消失在黑暗當中。
杏子說,狐狸點頭。杏子在玄關套上車鞋,一起走在路上。
聽見認識的名字,杏子喫了一驚。朋友應該不知道杏子的哥哥跟他們很熟。
“你最好不要再掛心他的事了。”
不一會兒,我把手伸進秋山微張的口中。我用扭曲的食指和中指挾住他露出的白色門牙。要使力將它拔出,實在是易如反掌。
我懷着不可思議的心情聽着這句話。那聲音就像來自一千年之遠的吶喊一般,微弱到了極點。他的下顎已經毀壞了,然而不知爲何,只有這句話清清楚楚傳進我的耳朵。
“那個人怎麼會變成那樣呢?”
此時,秋山微弱地呻吟了。
杏子提出疑問。朋友也感到納悶。
狐狸晃動身上的黑布,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
兩人面對面跪坐着。這麼一看,便看得出對方的身體似乎有些扭曲變形,背部就像貓一般弓起,脖子的連接處渾圓地向後彎曲。杏子不曉得爲什麼他會變成這樣。
杏子很快就察覺這個人是夜木。她記得狐狸面具後方那頭任意生長的頭髮。除此之外,還有即使想要隱藏也會散發出來的、訴說着他內心深沉黑暗的氛圍,那也已經成了一股過去完全無法相較的、令人眩暈的不祥力量。“……請問,鈐木杏子小姐在家嗎?”
紙張的表面有血跡附着的痕跡。杏子注意到包裹在他手上的繃帶被血液沾得泛黑。她混亂得幾乎要暈厥過去。那是誰的血?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杏子想要追問他,一時之間卻發不出聲音來。
我從手指的骨頭開始,一根根地照順序來,讓他飽嘗痛苦地慢慢將之捏碎。
我忘了要割開他的肚子,望着頹軟無力的他。牙齒被拔掉,碎裂的下巴上那可憐的嘴巴染得鮮紅,血泡從嘴角流下。
“杏子就是我。”
他露出誼異的模樣。
杏子像在話家常似的,以不帶感情的口吻說下去。
“那麼,如果我遇到夜木,一定會這麼問他吧:‘真的?可是,我什麼都無法爲你做不是嗎?’……”
狐狸搖頭。
“‘你不是教給了我,我是個人類這件事嗎?而且你傾聽了我的話,和我一起並肩行走。你爲我這個沒有任何生物願意接近的人着想、爲我哭泣。能夠像你一樣爲他人哭泣的人,能有多少呢?’他一定會這麼說的……”
杏子忍住哭泣。
“謝謝你。……夜木,我不會忘記你的。”
兩人來到攤販並列的熱鬧大馬路。他們在轉角停步,望着人潮好一陣子。有人前往神社的方向,也有人往反方向走去,每個人都同樣地露出快樂的表情。
分不清是櫻花花瓣還是彩紙的華麗物體在空中飛舞。前方走來吹奏着笛子和擊打太鼓、舞蹈着的一羣人。
狐狸再一次回頭,走了出去。他橫越熙來攘往的人潮。被黑布包裹的背影消失在走近的吹笛者和太鼓演奏者的人羣當中。隊列通過之後,已經不見狐狸的蹤影了。那情景猶如夢境一般。
夜木
出乎意料地,寫了一封長信。再寫上一張,我就會停筆,到你那裏去。現在寫着這些,支配着我的腦海的,是今後該如何活下去的問題。以我現在的形姿,要與人比鄰而居是不可能的吧。居住在我當中的污穢動物的氣息,會使人混亂,從內心的暗處勾引出負面的情感。
本來,一死了之,任其腐朽歸土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但是早苗的孩子絕對無法做到這一點。今後我將帶着這具扭曲的身軀,活在永恆的時間當中嗎?這曾經想過無數次的問題,每當自問,我就對自己不得不走上的黑暗入來,發出絕望的嗚咽。在無人的深山,或森林的暗處,我不得不與孤獨相伴。動物都會出於本能避開我吧。就在日出日沒當中,或許人類將會從地上消失,但縱使如此,我還是必須一個人活下去嗎?孤獨也好、絕望也罷,我以爲自己都已經飽嘗,卻絕對不會對它產生耐性,只能任由它侵蝕着我的靈魂。
我的心中猶如地獄。但是,即使在這乍見之下如同完全的黑暗之處,神明也隱藏了希望。即使是對我這種不見容於世上的存在,神明也準備了小小的救贖。在無止境地墮入無底的虛無黑暗之中,我能夠勉強地觸摸到那道光芒,就如同奇蹟一般。神明的慈愛,是多麼地溫暖啊。
那是我淪爲野獸,傷害秋山的肉體的那一瞬間。爲暴力而恍惚而瘋狂的野獸之心,究竟是被什麼樣的力量所阻止了?穿過我的胸口,拯救了秋山的性命以及我的心靈的神聖力量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呢?那一瞬間,洋溢在我胸中的,是少年時代的回憶。雪花覆蓋地面,一片雪白的大地是多麼的美麗。祖母種出來的白蘿蔔是多麼的可口。和朋友一起釣鯽魚的小河川,現在也還在嗎?讓父母牽着手一起去的照相館,現在還開着嗎?不,不只是故鄉的事。和杏子小姐、老奶奶、阿博一起渡過的短暫時日,是多麼的安詳。你有如和睦的親姊弟般爲阿博講述故事的情景,正是讓化爲野獸的我重回人類的關鍵。
我流浪了令人幾乎發狂的漫長時間。今後,我也必須永遠和孤獨相伴。
但是,你是否發現到了?你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就像照亮黑暗的一盞明燈。你對我說出的每一句平凡無奇的話語,是這麼樣的溫暖了我的心。每當想起竭力地把我當成一個人對待的你,我就不會忘記自己是一個人。即使身處無盡的永恆黑暗,關於你的記憶也一定會成爲一道光明,把我從迷惘救出。
現在,我以誠摯的心情寫着這篇文章。
杏子小姐,我深深地感謝你賜給倒在路邊的我的一絲慈悲。你親切地想要爲我安排一個棲身之處的體恤,讓我不得不爲你獻上祈禱。
我曾經是個祈望永恆的生命,使家人悲傷,並傷害了他人的愚昧小孩。
在往後漫漫無盡的歲月裏,我會因懊悔自己的罪過,終致無法忍受痛楚而仰望夜空吧。但是那個時候,你的溫柔一定會拯救我、一定會撫慰我這頭悲傷野獸的孤獨。
如果我是個人,我想永遠待在你的身邊。再見了,謝謝,願意觸摸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