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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一作品集》 · 乙一 · 10萬 字
第一章callingyou
1
我大概是這所高中裏唯一一個沒有手機的女子高中生。而且我連卡拉OK也沒
去過,更別說拍什麼大頭貼了。我自己都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在現在這種時代裏
簡直算是奇葩。
雖然校規明令禁止,但是校園裏幾乎人手一支手機。老實說,每次在教室裏
看到同班同學們似有若無地炫耀起他們的手機時,我的心情就難以平靜。每當
教室裏響起手機鈴聲的旋律,我都有被大家拋棄的感覺。只要看到大家對着那隻
小小的通訊器材講話時,我便會驚覺自己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教室裏每個人都透過手機串連成一個個網路,然而我卻被屏除在外。總覺得
大家都手牽着手其樂融融地嬉笑着,只有我孤伶伶地站在圈子外,沮喪地踢着小
石子。
其實我也很想跟大家一樣擁有一支手機。但是沒有人要跟我講話。這就是我
爲什麼沒買手機的原因。因爲沒有一個人會打電話來找我。順便告訴大家,我連
一個願意跟我一起去唱卡拉OK,或者一起去拍大頭貼的朋友都沒有。
我不會說話,只要有人找我攀談,我就會不知不覺地警戒起來,刻意以冷澹
的態度回應,以免自己的內心世界被看透。我不知該怎麼回應對方的話,只能露
出曖昧的笑容潑對方冷水。由於我害怕一再面對這種失敗,只好拉開和其它人的
距離,避免和別人有交談的機會。
我試着想過自己會變成這樣的理由。結果我懷疑,是不是因爲我太過相信別
人的話的緣故?要是對方很明顯是在開玩笑時倒無所謂,但是當對方的話不是出
可是,憑想象捏造出來的東西會指出正確的時問嗎?
大概只有那裏能接納我。
這時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直覺告訴我是媽媽來了。
沒手機彷佛就代表我沒朋友。我覺得沒辦扶和別人攀談代表自己很不健全,
要是我能擁有一支手機,我該選擇哪種款式?最近我常想到這件事。只是憑
桉了。
牀邊四處尋找,簡直是瘋了。我完全忘了那只是個我在腦袋裏捏造出來的東西。
想,就好生羨慕,要是自己也能像她一樣就好了。
而出,這對動不動就感冒的我來說,還真是一項天賜恩寵。
身子隨車晃動,茫茫然地看着這些廣告。我讀着最新機種的說明,漫不經心地
“小涼,妳今天忘了戴手錶去學校,對不對?等巴士時不會覺得很不方便嗎?”
放學途中的巴士上,我聽到有人的手機如鬧鐘般響起。一個坐在我前座的男
並對着朋友耳語:
午休時問我經常到圖書館去。教室裏根本沒有我能容身的地方,整個學校裏
我看了看腦海裏那支手機的液晶時鐘。八點十二分。
在教室裏,我絕是裝出一點都不在乎沒有人找我講話的表情。如果這真能讓
“嗯……等一下,我找不到手機,一直在找。”
裏盤旋。即使眼睛正看着某個東西,卻總覺得視覺之外的感官一再讓我看到那
,既不需要充電,液晶螢幕也不會被任何東西給弄髒,時鐘更是分秒不差地運轉
闊天空的想法進行。
同一天晚上。
外殼就選白色的好了。觸感要光滑一點的。
得孤單。
通道另一頭的一個抱着購物袋的中年太太。她正皺着眉頭看着那個講電話的男孩。
而我對這種行爲卻又懷着某種嚮往。
覺以打發時間。
感嘆“方便的功能還真多呀”,不知不覺中就到了我該下車的站牌。
上完一天的課後,班上最早離開學校的總是我。並不是我走路速度比別人快
心情好複雜。在大衆運輸工具或商店內使用手機或許會造成別人的困擾,然
過了一陣子,不管是我的眼睛是睜開還是閉着,總覺得那支手機就在我腦海
空想像並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也不會嚐到失敗的苦果,一切都能按照自己海
心頭湧起一股奇妙的騷動。我以想象中的指甲輕輕彈着同樣是憑空想像的手
鍾來看時間。
升上國中之後,我才發現她這番話不過是在打馬虎。有天當我走在學校的走
說得也是。我到底在做什麼啊?我的手機實際上根本不存在啊。我竟然還在
接着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長針一動,剛好指到八點十二分。
松地就和我的手合爲一體。話雖如此,我還是無扶真正用手拿起這支腦海中的手
,BagdadCafe”,1988年的西德電影)”裏優美的主題曲。就讓那悅耳的和音
孩驚慌失措地搜尋着書包,將電話抵在耳邊,閒始對着話筒說起話來。
不管是在上課時或喫飯時,我都沉浸在想象這支理想手機的樂趣中。它那優
於來電鈴聲,就設定成我最喜歡的電影配樂吧;最好是“巴格達咖啡館︵注:“
想象屬於自己的手機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我熱衷的一件樂事。對我而言,這種
機;這種把它握在手裏的啓覺終究只是個想象。
空氣冷冽,從窗口看到的景色一片冷清。被鬧鐘吵醒的我頂着一顆昏昏沉沉
,我總是正經八百地回答。只有在四周人失聲笑出來時,我纔會知道對方這番話
生了莫大的幸福感,之後兩年,我一直選擇留同樣的髮型。
“妳的髮型真好看。”
手機時,心情就沒來由地興奮起來。我憑想象一次又一次地嫵摸着它光滑的表面
想着這支手機,享受其中的樂趣。一想到這支不屬於其它任何人、只屬於自己的
“她那髮型留了好一陣子了,其實根本不適合她。”
我回到自己的房問,把廣告單放到桌上。兩手撐着下巴出神地看着,然後就
我看的不是手錶,而是腦海裏的手機。在潛意識裏,我利用手機上的液晶時
媽媽一打完工回來,就對正在看電視的我說道。
“請避免在車內使用行動電話,以免造成其它乘客的困擾。”
自真心,僅只是一種社交辭令時,我就無法做出適當的反應了。和每個人交談時
爸爸跟媽媽通常都很晚回家,我又是獨生女,所以就算早回家,家裏也是空
也認爲交不到朋友的自己彷佛是個瑕疵品。
着。這支手機的形象真實地刻劃在我的腦細胞裏,真實到讓我難以相信它是不存
然的,我只能孤伶伶地坐在椅子上。教室裏越是歡鬧吵雜,倍感疏離的我就越覺
“想象”的行爲是很重要的.
,而是因爲我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也沒有可以一起玩樂的朋友,因此一下課
的腦袋打點着自己。雖然人在房間裏,吐出的氣息卻同樣是白濛濛的,我一邊發
不方便。這是怎麼回事啊?我心頭冒出這個疑問,然而在下一瞬間,我就找到答
媽媽狐疑的聲音讓我朦朧的意識頓時清醒了過來。
分鐘裏,我必須一再翻閱已經讀過不知多少遍的短篇小說,或者在這裏睡個午
就沒必要再逗留了。我孤伶伶地將兩手插在口袋裏,低垂着視線踏上歸途。
我選了一張儘可能遠離別人、又靠近暖爐的桌子。在下午的課開始前的幾十
途中我順路到電器行去閒逛,拿了幾張手機的廣告。坐在巴士上時,我任憑
在的。
一月裏的某個早上。
我一整天都沒注意到這件事。真是不可思議,不知道時間竟然不會讓我覺得
我儘可能逼真地在腦海裏描繪着這支手機,宛如它真的在我眼前.在我的想
媽媽打完工回來的聲音終於把我拉回了現實。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兩小時了。
因爲我幾乎所有時問都是形單影隻,因此可以不受任何人干擾地在腦海裏幻
室中,我卻覺得自己彷佛被關在教室門外。
只小小的白色物體。
像裏,這支小小的通訊器材上的液晶畫面也和真的手機一樣,有着時鐘標示。至
馳騁,一邊茫然地環視車內。車上的乘客除了我和那個男孩之外,就只有坐在
打從春天進入這所高中就讀開始,我始終沒辦法和任何人建立起親密的關係。結果我變成了教室裏的異類,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與我保持距離。雖然身處教
廊上時,她和幾個朋友正好迎面走來。在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她看着我的臉,
“小涼,天亮嘍,妳醒了沒?”
所措。剛剛還在被窩裏面作的夢形成了一層倦怠的薄霧,籠罩在我的腦子裏。
來呼喚我吧。
那一天,我趴在桌上閉目養神,又開始作起手機的白日夢。
車內暖氣讓車窗罩上一層薄霧,看不到窗外的景色。我一邊任思緒無止盡地
美的流線形白色機身宛如陶器一般光滑,一拿在手上卻嶺現它格外輕盈,輕輕鬆
抖一邊自言自語着:“我把手機丟到哪裏去了啊?”還將散落在牀邊的書本一本
念小學時我剪了一頭短髮,當時曾有一個女孩這麼對我說。她這句話讓我產
最難過的是休息時問。感情特別好的人會聚集成一個個的小圈圈,而理所當
根本不是認真的。
男孩一掛斷電話,司機馬上就透過廣播警告道:
受。她一定有很多朋友,通訊錄裏一定也儲存了一大堆電話號碼吧?每次一這麼
我心平氣和地面對這種狀況,不知該有多好啊?
無一人。
“妳什麼時候有手機了?”
一本給翻過來。已經是該下樓喫早餐的時間了,我卻爲一直找不到手機而不知
“手錶?我忘了戴嗎?”
後,讓我變得只要一跟別人講話,就會十分緊張。
我對敲着門的媽媽如此回答道。
像在圖書館裏一樣,在腦海裏開始想象起那支屬於自己的手機:
圖書館裏非常安靜,還有完善的空調設備。暖烘烘的空氣從牆邊的暖爐流瀉
爲她那句話而欣喜萬分的自己何其愚蠢啊?累積了一次又一次類似的經驗之
每當我看到哪個女孩搖晃着貼有大頭貼的手機上的可愛吊飾,就感到難以忍
機那光滑的表面,只微微聽到“喀”的一聲在我腦海中迴盪。、
這不過是件小事。之後巴士在一片寧靜中繼續行駛了十分鐘左右。溫暖的空
氣讓人好生舒服,我因此開始打起盹來。
這時鈴聲再度響起。一開始我以爲又是前座那個男孩的手機,因此也沒多加
理會,再次闔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情況有異,睡蟲頓時消失無蹤。
這回的鈴聲和方纔的聲音不一樣。這次響起的是音樂,一首我所熟悉的電影
主題曲。要說是偶然也未免太離譜,這鈴聲竟然和我想象中的旋律一模一樣。
是誰的電話啊?
我環視着車內,尋找電話的主人。司機、男孩、中年太太,巴士裏除了我就
只有這三個人。可是他們全都動也不動,也看不出有任何人聽到這響個不停的
鈴聲。
他們不可能聽不到啊?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同時也開始感到不安。當時我已
經有預感了。在不知不覺中,我緊緊抓住放在膝蓋上的書包。只聽到系在書包提
把上那隻我最喜歡的鑰匙圈,正喀躂喀躂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以視覺以外的感官窺探着自己的腦袋;發現自己的預感果然應驗了;那支
我憑空想像的白色手機接收到了某種電波,鈴聲只在我一個人的腦海裏迥響着。
2
不可能。一定是哪裏出了錯。
就算全世界所有人、事、物都背棄了我,只存在於我腦海裏的這隻通訊器材
卻絕不會離開我。心裏雖這麼想,同時卻又覺得電話離開了我的手,逕自往前走
去。
可是,我又不能永遠不接電話,也不能因恐懼而把這支電話丟得遠遠的。
的法子。
呀。”
展,雖然身旁根本沒有任何人在看,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了起來。
“喂……”
都沒人在屋裏。乾枯樹上的細長樹枝隨風搖曳,彷佛一隻只骷髏的手在招手。
﹃我也是過來人,所以能瞭解妳的心情。妳現在一定正在懷疑我和那位進也
﹃哦,妳叫小涼啊?我叫原田,是個大學生。喂,聽起來妳好像很困惑,想
﹃我也一樣呀。我也正在對腦海中的電話講話。﹄
再試最後一次就死了這條心,沒想到竟然接通了妳的手機。﹄
“對不起,因爲發生了許多事,我想好好地想想。可以掛斷電話嗎?”
我回答正是如此,也告訴她自己剛纔接到一個名叫進也的陌生男孩打來的電
我暗自嘆了一口氣。
電話打進我腦海裏,個個都仍隨着巴士搖晃着。
“你可真行呢,竟然知道我的電話號碼。我不記得我有申請登錄在電話簿上
﹃下次接到進也打來的電話時,妳不妨試試我剛纔教妳的方法。這麼一來,
電話。﹄
過沒多久,一個女性的聲音從手機另一頭傳來。滿腦子的困惑讓我結巴了起
展到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是怎麼一回事了。我覺得有必要確認這件事的虛實,便決
以聽聽天氣預報。我緊張地側耳聆聽腦海中的電話,結果聽到了一個柔和的女性
來的聲音上。
必妳還不習慣透過腦海中的電話跟人交談吧?﹄
他自稱野崎進也,好像也和我一樣,成天都在腦海裏想象着自己的手機。他
我在腦海裏接起手機。
譬如,實際以嘴發出的說話聲、或周遭隨空氣振動所產生的任何聲響,再怎
方纔聽得到。
從巴士站牌到我家之間大約有三百公尺左右的距離。四周杳無人煙,天上罩
“好呀,我也這麼想。﹄
“真不敢相信……”
麼大聲都無法傳到腦海裏那支電話的另一頭。唯有在心裏對着那支電話說話,對
好恐怖。那支想象中的手機究竟是什麼東西啊?在不知不覺中,情況已經發
我用圍巾包起臉的下半部,緩緩地走着,注意力全集中在這個從腦袋深處傳
“真的要那麼拐彎抹角嗎?”
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她說這推論是錯的,同時也教我一個能證明這件事
震驚得不由自主地掛斷了電話。我以爲是誰在惡作劇,便環視起車內,企圖找出
我報上自己的名字。
妳就會知道他這個人真的存在了。﹄
與其它人接觸。雖然在教室裏我老是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事實上在內心深處
我想起那個名叫進也的男孩,並開始說服自己或許他根本不存在,而是和那
“可是,他可能不會再打來了。”
比起認爲我和某個人腦波相通的推論,這個結論要來得實際些。我一定是病
袋。
表示自己發現這支想象中的手機變得太過鮮明,纔開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試着打
,我還是怕孤單的吧?
隊等現實世界裏的號碼,沒有一個能接通。我又試着隨便按下幾個自己喜歡的數
個不停的音樂停下後,我先是猶豫了一下子,然後對着腦海中的電話問道:、
他喃喃自語地驚歎道,但我可沒辦法像他那麼從容。這情況太過離奇,讓我
﹃啊!噢:…﹄只聽到一個年輕男孩的聲音從虛擬手機的另一端傳來:﹃真的
我放棄打電話給他的念頭,決定打打177︵注:日本的氣象臺)試試,或許可
來想跟他交談,也只能等他主動來電了。
我一定是真的瘋了。
我掛斷電話走進家門。無人的家中一片寂靜,黑暗彷佛正張大了嘴準備吞噬
都是妳自己塑造出來的人格,對不對?﹄
話。
想打電話給不認識的人,似乎只能仰賴偶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
我開始在想象的世界裏以自己的手操作起這支根本不存在的手機。在原本響
老實說,好久不曾跟人這樣聊過天了,讓我感到頗爲充實,但更讓我覺得溷
“不要掛!我知道妳可能會被這麼突如其來的事情給嚇到,但這並不是整人
聲音:
所需的好奇心才變得旺盛了些。
起電話。
我喃喃自語地說道。想不到除了我自己,還有其它靠想象手機來取悅自己的
字。每次都只聽到空號的訊息。不知這個女聲的主人到底是誰?
人住。她的聲音很溫和、沉着,正試着安撫幾乎陷入溷亂的我。
﹃不會啦,沒關係,反正我有空。倒是。妳叫什麼名字?﹄
“沒關係,手機有重撥功能啊。﹄
怪胎。
“你第一次打來時,我不自覺地就掛斷了,真抱歉呀!”
走到家門口時,我從口袋裏掏出大門鑰匙。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
接着我試着打到報時臺去。結果也一樣。我試着在腦海裏按下警察局、消防
原田小姐表示自己也會用腦海裏的手機講電話。她今年二十歲,似乎是一個
家既空洞又可怕。一股寂寥感頓時湧上心頭,讓我趕緊打開客廳和廚房的燈。
談話對象的我,在無意識中產生了另外一個人格吧。
可是我並不知道進也的電話號碼。糟糕,他把號碼設定成不顯示的狀態。看
爲了給自己一點時間讓心情穩定下來,我並沒有立刻接起電話。巴士留下我
定主動打通電話試試。
我泡了杯咖啡,鑽進了被爐裏。電視是打開了,但節目內容卻進不了我的腦
她說道,接着又告訴了我幾件關於這條無形線路的事。
點沒從巴士的階梯上滾下來。
元兇。附近找不到看來像聲音主人的男人。車上的乘客們也沒注意到有通奇怪的
“喂?﹄
先前同樣的訊息,而是撥號聲。這下好像接通某個號碼了,面對這出乎意料的發
支手機一樣,只是個我在腦海裏塑造出來的虛擬人物而已。一定是衷心期盼有個
着一層灰雲,顯得有點陰暗。路邊櫛比鱗次的民房窗戶上看不到任何燈光,似乎
﹃那可不一定喲。﹄
了。病到會自行塑造出另一個人格。而且我再次體認到,自己是如此強烈地渴望
在聽了這訊息約十五次之後,我決定如果下一個號碼再不通就放棄,接着又
接通了……﹄
之後,又往前疾駛而去。我深深吸了一口讓肺幾乎凍僵的冰冷空氣,接這通電話
“喂……請問是……?”
此外,這種電話的主人大多都不知道自己的號碼,也沒有電話簿或查號臺。
“噢……我現在是在對自己腦海裏的虛擬電話講話……”
還是剛纔那個聲音。“整人電話”這個字眼勾起了我莫名的興趣。我覺得自
亂。
“噢……對不起,突然打電話給妳。”
隨便撥了幾個數字。我不抱任何期望地將聽覺集中在腦海裏,結果聽到的不是和
﹃這突如其來的嶺現想必讓妳很困惑吧?不過妳不需要擔心。﹄
幾乎要凍死人的寒風中的一瞬間,那音樂再度在我腦海裏響起。我嚇了一跳,差
來,心想電話那頭的女人搞不好也是我捏造出來的人格。
一切。往常我根本不會有這種感覺,但現在卻莫名其妙地覺得只有我一個人在的
﹃號碼是我隨便按出來的。我試了有十組號碼吧,可是都沒接通,本來想說
巴士抵達我該下車的站牌。在我給司機看過定期票,正要從溫暖的車內跳進
己非得說些什麼不可,便在腦海中對着這支電話說道:
﹃其實還有更輕鬆簡單的方法,但是我不能教妳。﹄
﹃電話通常都設定爲不顯示號碼。就算妳進入設定畫面去把玩,好像也沒有
任何功能是可以變更的。﹄
聽了原田小姐的說明,我想起剛纔那個男孩的號碼就沒顯示出來。
假如進也是真有其人,那麼他是按了幾號纔打到我的手機來的?
原田小姐又教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妳聽好喲,有時電話這頭和那頭會有時差。妳那邊是哪一年、幾月、幾日
啊?﹄
我回答了她的問題,結果發現我們之間存在着半年左右的時差。根據原田小
姐所說,她似乎是在比我這裏的時間快半年的未來世界裏,正一邊看着盛開的
櫻花一邊和我交談。
“每次通電話時都得確認時問嗎?”
﹃時差不會產生變化,所以沒這個必要。掛斷電話之後,如果我這頭過了五
分鐘,妳那頭也同樣會經過五分鐘。﹄
她也不明白爲什麼會有這種時差。或許是號碼當中含有與時間相關的因子,
也或者是因電話使用者不同而產生的個人差異。
﹃進也或許又要打來了。我們就先掛電話吧?喂,不必擔心,要再打電話來
哦!只要按下重撥鍵就可以了。我想再跟妳多聊聊。﹄
我結束了和原田小姐的通話。聽到她說想再和我多聊聊,讓我覺得好高興。
接到突如其來的電話卻依然能沉着應對的她,是何其的成熟穩重啊?和我真是有
天壤之別。
心地與考題奮戰而已。應該沒有人會發現我倆的對話正如狂風暴雨般在他腦海裏
他在腦海中向我問道。
我拿起一本雜誌,翻到他所說的那一頁。
不久之後,我跟進也的腦袋幾乎是處於整天連線的狀態。反正也不需要繳電
﹃我也沒看過。也就是說,我們倆都不知道這期︽ACE︾的內容。﹄
題。
讓實驗的過程更縝密些,咱們來換本書吧?﹄
彷佛針扎般剌痛,吐出來的氣息白得彷佛連靈魂都要爲之凍結。
我獨自在學校前的站牌等着巴士,繼續跟他講着電話。冷冽的風吹得我的臉
“沒錯。自己有沒有看過,自己最清楚了”
﹃可是我所在的店裏連一本也沒有。倒是有︽北海道Walker︾。﹄
“北海道……”
在填下可以拿到高分的答桉之餘,我們總是如此感謝對方。
的牙粉都告訴了他,也讓他知道我喜歡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電影、有收集龍貓相
雖然對方也看不到我,但是我還是點點頭表示同意。只見旁邊一個站着翻閱
﹃該找哪本雜誌來比對?﹄
﹃證明我真的存在於妳腦海裏那支電話的另一頭。現在由妳來發問了二爲了
“殺時問”?﹄
﹃我是一個內向的人。﹄
“真正內向的人會承認爲自己內向嗎?”
“我這邊是八點。”
跡般的一天將永遠銘記在我心頭。
我和進也變得無所不談。看過的小說、長青春痘的苦惱、就連我用什麼牌子
達的時刻的五十八分鐘前,他走進了某地的某家商店。
,不是我自誇,我經常從早上一進校門到傍晚放學回家都沒說過一句話。這是
我拿起一本薄薄的雜誌向他問道。
一回到家,媽媽就這麼問道。
﹃所以,如果我知道那本書的內容的話:…﹄
“不過真要說起來,我還贏過你咧!因爲我騙媽媽自己在學校裏有很多朋友。要是讓她知道自己的女兒連一個朋友也沒有!一定會很擔心的。”!
同樣的,當我參加最傷腦筋的數學考試時,進也也會在電話那頭陪我一起解
中出現。每當電話鈴聲響起,我就會像一個好久沒能出外透氣的囚犯,飛也似的
“有!上面有跟你所說的一模一樣的人物!這麼說來……”
“我原本還以爲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呢。”
絡,她也表示自己從來沒收到過任何帳單。
,現在我的時鐘指着七點。﹄
聊着聊着,時問已經是傍晚六點了,我便走出了圖書館。
關商品的嗜好等等。老實說,我的房間裏還住着三十幾只龍貓呢!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期盼能接到他的電話。每逢下課時間,當我獨自坐在教
﹃我可以再打電話給妳嗎……﹄
來說是有點難。考題中有許多我不懂的文法,不過我覺得自己還是幫了他不少忙。
我不能說出爲了讓爸媽以爲我跟朋友一起出去玩,而在圖書館裏消磨時問的
“什麼事?”
我環視着賣場,尋找還沒有看過的雜誌。
室裏望着同學們快樂地喧鬧着時,幾乎是抱着祈求般的心態等待那個旋律在腦海
這就是原田小姐教我證明彼此確實存在的方汰。
﹃之前和妳通過電話之後,我想了一下,或許妳只是我捏造出來的虛構人格。﹄
拿着湯匙攪拌着杯子,嘴巴一動也沒動。
人都曾想過同樣的問題?我又泡了一杯咖啡,向他陳述原田小姐提供的訊息。就
象,我不覺得他是個內向的人。
他是這麼說的,但我並不相信。至少從透過腦海中的電話一路交談下來的印
生活在同一年、同一天,但是電話那頭的他所處的時間比我的整整晚了六十分
步出便利商店時,我向進也說道。我在心中的喃喃自語,竟然穿越了六十分
話費。我們腦海裏的手機永遠處於免通話費的優惠期間。我也經常跟原田小姐聯
的痣。怎麼樣?妳那邊的雜誌也有同樣的畫面嗎?﹄
﹃當然呀,因爲這種事通常是不會發生的……對了!﹄
兩個小時之後,進也又打電話來了。這一次我多少能夠沉着應對了。
我也聽他聊起他自己,例如小時候玩的遊戲、骨折的經驗、輕型機車駕照上
“必須是我們都還沒看過的雜誌纔行。”
﹃說得也是啦!可是透過腦海中的這條線路,似乎比較能暢所欲言。大概是
兩分鐘後,進也那邊傳來了他也抵達便利商店的訊息。也就是說,在我到
“︽橫濱Walker︾可以嗎?”
,妳說︽橫濱Walker︾?很遺憾,我找不到。妳爲什麼要挑︽橫濱Walker︾
事實。
他考英文時,我隔着電話幫他查英日字典。高中二年級的英文對一年級的我
“好吧,爲了確認彼此真的存在,要不要試試那個女人所說的方法?”
,那由我先發問吧。現在妳翻開雜誌確認一下內容……就這裏吧!翻開219頁
呢?﹄
“就可以證明,你不是我的幻聽,而是個確實存在的人。”
“唔,因爲雜誌架上擺了很多:…”
因爲不用動到嘴巴的關係吧。﹄
從他談話的內容,可以聽出他似乎和我一樣,連一個可以談心的朋友都沒有。
長對說時間,甚至長達一兩個小時。
飛穿吧?
“小涼,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妳跑到哪裏去了?”
進也十七歲,比我大一歲。住的地方從我這裏搭飛機加上巴士約需三小時。
西拿來丟。上次我就撿到過一臺還能看的大螢幕電視呢!﹄
接起腦海中的手機。說囚犯當然只是一種比喻,幸好我還沒有真正坐過牢的經驗。
是事實。
品的空地罷了。因爲沒有人會去那種地方,所以讓我覺得很安心。只要我像個生
十分鐘後,我把腳踏車停在便利商店旁。四周已經籠罩在漆黑的暮色當中
我跟進也之間也有時差,不過並沒有和原田小姐之間差的那麼多。我們倆都
“,殺時問﹄?啊,我懂了。我都上圖書館,你呢?”
﹃沒錯,我相信任何人都會這麼做。這是當然的掩飾工作。妳都上什麼地方
在那個冬天即將來臨的十月夜晚,暮色隨着我滿心的驚愕而逐漸加深。這奇
,可以看到一對高中男女生站着交談。女生的頭髮長長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
我們不擔心這種手法會被拆穿。在旁人看來,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教室裏,專
之後進也開始頻繁地打電話來。一開始只是短短的會話,不久我們便逐漸拉
常有的事.﹄
算現在爸媽在我身邊看着我,想必也看不出我正在跟某個人講話吧?因爲我只是
,然而店內卻被白色的螢光燈照得燈火通明。腦海裏的電話也還在通話狀態。
他以這段話打開了話匣子。剛剛的原田小姐也好,這個男孩也罷,難道每個
“互助合作的感覺真好。”
“噢,有的。這本我……沒看過。”
﹃妳所在的商店裏,是不是也有一本叫︽月刊少年ACE︾的漫畫雜誌?﹄
﹃是的……也就是說,我所在的地方是北海道,而妳人在橫濱。﹄
了鏽的冰箱似的抱着膝蓋坐着,就會覺得好輕鬆。有時候還會有人把還能用的東
這的確不值得驕傲。
“跟朋友到麥當勞去聊天,不知不覺就搞到了這麼晚……”
的話。
﹃我通常會跑到垃圾場去。說是垃圾場,其實只是一塊附近人們丟棄電氣用
鐘的時間隔閡與半個日本列島的空間傳到他那頭。這實在教人難以相信,但看來
雜誌,看來像個大學生的人正一臉狐疑地看着我。
鍾。也就是說,我存在於比他快一個小時的未來世界*如果他這個人真的存在
那本雜誌就平放在我腳邊。
的大頭照有多難看等等。
我經常想象起進也坐在垃圾場裏發着呆的模樣。我非常理解他家也不回,躲
在那裏到底在想些什麼。想必和我在圖書館裏想的沒什麼差別吧?
“下次幫我到垃圾場裏找一臺收錄音機好嗎?要那種輕薄小巧的款式喲!我一
直很想要一臺呢。”,.
我說道,他笑着回了一聲﹃OK﹄,接着告訴我和我聊天很愉快。
“愉快?”
“嗯。﹄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對我說耶。我現在覺得很驚訝呢,因爲我一直相信
自己有無法跟人對談的缺陷。”
﹃缺陷?﹄
我把我這個容易相信別人的愚蠢女孩把別人的社交辭令當真,惹得周遭啼笑
皆非的故事告訴了他。
“或許你會覺得我很懦弱,但是我已經不想再因失敗而遭人嘲笑了。”
膽怯讓我無法和別人交談;一有人和我攀談,我就會開始緊張。
每次一想到這件事,我就會因深信自己將來絕對無法像個正常人而感到沮喪。
﹃啊,這我能瞭解。﹄
進也的聲音好溫柔呀!
﹃可是我不認爲妳這個性是一種缺陷。在我們的周遭確實有太多不是出自
真心的話語。﹄
“話語?”
的機場了。﹄
不知不覺間,我變得脆弱了。
,看起來比我成熟得多,長得也挺漂亮的。坐在椅子上的她將一個大包包擱在大
在敬佩她的寬大胸襟之餘,我更加體認到自己是多麼的不成熟,讓我暗自
中生而言,那不是一段可以輕易跨越的距離,但他還是用自己的存款買了張機票。
大約再過兩小時就會到達妳那邊的機場了。現在我的表上是十點二十分,所以預
我喜歡把被暖氣吹得熱烘烘的頭貼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用手擦擦罩上一層白
手共度每一分每一秒。他是我聊天、傾吐煩惱的對象,能提供我依靠,讓我知道
﹃讓我們實際見個面聊聊吧?﹄
﹃喂,小涼嗎?﹄
只有冷冽的風吹過沒有陽光、行人稀少的街道,整個景觀看起來是一片灰暗,彷
客車排出了大量的白色廢氣。
“我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原田小姐的聲音耶。難不成妳曾上過電視?”
自己並不孤獨。如今我的心情會動輒爲一些以前不會擔心的小事起伏不定。在
“我不知道這班巴士能不能比你早到耶。”
“原田小姐曾經喜歡過哪個人嗎?”
“早上的電視報導說,今天是這幾年來最冷的一天。”
就得了呀!”這個發現實在重大,想必在電話另一頭的他也大爲驚訝。但是他卻
和進也討論完之後,我掛斷了腦海裏的電話,接着按下回放鍵打給原田小姐。她一接起電話,我就把跟進也約好的事情,還有方纔發現的證明彼此真正存在
片升麼的給對方,所以在機場碰面將會是我們首度看到對方的長相。
霧的玻璃,眼裏看到一小塊天空籠罩着一層低低的雲層,似乎就要下起雪來了。
在那個日子的前一天,我們沒有用腦海裏的手機聯絡,而是以家裏真正的
3
或缺點當笑話,反倒會拿自己的失敗經驗來搏取我的一笑。
“你只要找到全機場最漂亮的美女,那就是我了。”
我已經爲這件事情考慮過很多次了,不過結論總是我們非得實際碰個面聊聊不可。
天固然好,但若能坐在同一張桌上啜飲着咖啡聊天,似乎更別具意義。
隨着話筒被拿起的聲音,他那之前只在我腦海裏聽過的聲音從現實的電話
我先透過腦海裏的手機問出進也家的電話號碼,然後以客廳裏的那支扁平造
我勉強開了這個玩笑。其實說自己不擔心讓進也看到我的長相是騙人的。
們根本沒有必要特地跑到便利商店去確認彼此的存在嘛。只要實際撥個電話試試
我打算在當天搭巴士到機場去接他。不可思議的是,之前我們並沒有互寄相
“巴士站就在機場前面。到時如果找不到,就找人問吧。”
該是十一點二十分吧?也就是說,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我就會出現在妳所在世界
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聽過她的聲音了。她的聲音總是以
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吧?
﹃那我就去巴士站接妳。﹄
“怎麼了?”
“請你告訴一小時後的我,罵他爲什麼老是這樣,證明他有多麼怠惰!還有
﹃對了,我們要怎麼相認?﹄
“啊,對了!”
道:
電話討論細節。那是我頭一次和他在零時差下通話。單就需要花上電話費來說,
“原田小姐說的簡單確認方法,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啊。之前怎麼沒想到呢!我
“讓妳知道不就一點意思也沒有了嗎?﹄過沒多久她又補上一句:﹃明天要
桉,所以纔會被過多的謊言所傷害。不過別擔心啦。妳能和我聊這麼多,不就證
訴我哪一種洗面奶最能有效治療青春痘。不知何故,她的聲音能讓我完全放心。
我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一個無可救藥的愛哭鬼了。*
“一個小時前,你不就透過腦海裏的電話告訴我了嗎?”
“你早就想到了?”
﹃沒這回事!﹄
他以欲哭無淚的聲音說道,聽得我一頭霧水。
定抵達的時間是十二點二十分。我們之間有一個小時的時差,所以現在妳那邊應
佛所有的色彩都被剝奪了。
後流逝,彷佛要將剛剛被耽誤的時問搶回來似的。剛剛還在巴士旁牛步行駛的
﹃我相信妳總是很認真地聆聽別人講話。總是企圖給別人一個有意義的答
線那頭傳來。
期許自己也能變得像她一樣.
的簡單方法告訴了她。
邊的小石子到上太空的火箭,都能讓她投以關懷的眼神。她不會拿他人的失敗
這真是個很沒意義的舉動,然而我卻覺得很快樂,而且還感到一股莫名的羞怯。
型的黑色電話打到他家去。
加油喲。﹄
﹃雲層上方好像沒有塞車,從起飛到現在都沒有遇到過一個紅燈。這班飛機
我們之間的對話實際上並沒有發出聲音。所以坐在旁邊的女孩子大概以爲我
題的當下,這個想法不知不覺間湧現在我倆心頭。我們覺得透過腦海裏的手機聊
我握着真正的話筒,聽着撥往他家電話的撥號聲。突然覺得好不可思議.事
在我們一如往常聊着一些其實並不重要,但對我們而言卻意義重大的無謂話
實上即使在這時候,我腦海裏的手機也仍在和一小時前的他連線。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只要實際打個電話就可以了?”
只聽到她澹然回道:
會不會誤點?”
﹃剛剛趕來接電話時,小腳趾撞到柱子了啦!﹄
我愕然地把訊息分別傳達給兩個時問裏的進也,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麼嘛,就這回事啊?﹄
一路聊下來,我發現原田小姐的心胸是多麼的開闊。她真誠地愛着許多人
非常冷靜。
我強忍着笑意,向一個小時前的他約略敘述了一番,接着一小時前的進也說
辦法認得出來。
都讓我看得津津有味。
一種熟悉的音調,如同清澈的清水般滲入我的腦海裏。
腿上。
旁邊坐着一個身穿白色外套的女孩子,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可是她化了妝
,問他物理作業做完了麼?”
我們的腦袋雖然是連線的,事實上倆人之間卻隔着一段遙遠的距離。對高
他突然問了這個問題。這問題我也想過,不過反正我們在腦海裏連線,總有
我不由自主地說道,話筒那頭傳來進也納悶的聲音。
第二天。
我也經常和原田小姐聊天。她是個成熟的大人,我的任何苦惱她都願意聆聽。她也跟我談起大學的生活,以及獨居生活所體驗到的喜怒哀樂等等,甚至還告
,似乎沒有什麼人是她不喜歡的。她的字典裏彷佛沒有“歧視”這個字眼,從路
明妳其實很正常嗎?﹄
過了不久,巴士擺脫了塞車的車陣,開始向前疾駛。窗外的景色飛快地向
進也住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但是我總覺得他無時無刻都在我身旁,和我攜
我曾基於好奇問過她這個問題:
﹃恕我冒昧,請妳提醒一個小時前的我小心自己的腳!﹄
坐在座位上,眺望着眼底遼闊景色的模樣,讓我不禁微笑了起來。
我搭乘的巴士因爲塞車而誤點。車內擠滿了前往機場的人。
“本來我現在應該已經到機場了,可是巴士因爲塞車而動彈不得。進也那邊
此外,我們的興趣竟然還挺一致的。我們都喜歡看書,她所推薦的每一本書
我透過腦海裏的電話對進也說。一個小時前的他現在纔剛上飛機。想象着他
“怎麼了?”
進也要搭飛機過來。
她趕緊否認道。
﹃好幾年前曾有過。﹄結果只得到這個曖昧的答桉。
巴士緩緩往前行駛。我從車窗往下看,只見旁邊一臺同樣緩慢地往前開的小
小客車也不耐煩地加快了速度,一轉眼就不見了蹤影。是趕着去機場接人嗎?那
臺小客車很明顯地超速了。
時問是十二點十三分。看樣子巴士是沒辦法趕在他的班機抵達前到達機場
了。我在腦海裏告訴了他這個訊息。
十二點二十分。按照預定時間,進也搭乘的飛機應該已經降落了。我一邊把
玩着系在膝蓋上那隻小包包提把上的鑰匙圈,一邊茫然地想着我倆之間的點點
滴滴。我回想起我倆的每一段對話。內容大多是那麼的有趣,讓我的臉上不自覺
地泛起了笑容。接着不知道爲什麼,我又憶起了小學和國中時代種種悲傷、痛苦
的經驗。
我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望向窗外,我知道巴士已經來到機場附近了。時
間是十二點三十八分。現在進也應該已經下了飛機,走進入境大廳了。也或許他
已經離開機場,正朝着巴士站走來吧。
此時司機踩下剎車,車體晃動了一下。司機以廣播通知乘客已抵達機場,所
有乘客都站了起來。我打算最後才下車,因此仍坐在座位上。乘客陸續走出開敔
的車門,過沒多久,人羣的喧鬧聲就變小了,車內也變得空蕩蕩的。我身旁那位
身穿白色外套的女孩也站了起來,提着大包包走向車門。
“巴士已經到機場了。我現在正要下車。”
我對着腦海裏的電話說道。
﹃知道了。如果我沒在巴士站等妳,就用腦海裏的手機告訴我妳所在的位置。這邊時間的一個小時後,我就會朝那方向去找妳。﹄
大部分的乘客都下車之後,我這才站了起來,掏出皮包走向車門。我付了車
﹃妳騙我的,對不對?﹄最後進也終於開口:“我不知道理由何在,但妳是故
我拖着踉蹌的步伐走向他,不僅覺得喘不過氣,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此
話線路。此時我整顆心彷佛要被悲傷與關愛交雜的哀號給撕裂了。
道,撞上了建築物的牆壁,整臺車已經嚴重扭曲變形。
吐着血說完這句話,進也就闔上了雙眼。
身像顆石頭般動彈不得。
我在醫院的沙嶺上蜷着身子,強忍着寒冷與疼痛,整顆心彷佛在淌血。這樣
撞開我的恩人仰面躺在地上看着我,一對眼睛緊追着我的一舉一動。他的嘴
被吸往他身旁。
救護車到了醫院,直到一個急診人員出聲叫我之前,他們都沒發現我一直在
他若是不用救我,就可以活着回去。或許他會因我突然改變心意、將他趕回
麼地方似的,完全沒有回應。在那次聯絡之後,下了車的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大無朋。巨大的車體筆直地朝我駛來。看在我眼裏,這彷佛是個停格畫面,但
在蠕動着,彷佛在說些什麼,只見從他身上冒出來的血在路面擴散了開來.
意不想讓我靠近巴士站吧?﹄
扁在車子與牆壁之間了。
去吧。”
話那頭則是一個小時前的十二點五分。距離那場車禍還有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
﹃妳有三十分鐘沒和我聯絡了。出了什麼事嗎?見到我了嗎?﹄
我覺得自己彷佛在作夢,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不斷地有人拉着、推着我,企
就可以了。我緊咬着顫抖的雙脣,以免自己號啕大哭起來。
圖移動一動也不動的我。
,我纔敢爬起身來。一抬起頭,這纔看到整樁車禍的全景。那輛小客車越過人行
不管我採取什麼樣的行動,發生過的事都是無怯改變的。我會到巴士站去接妳的
進也這一席話讓我悲慟得想象個孩子似的號啕大哭。難道我做什麼都沒用,
盡全身的力氣抬起右手,以手指輕撫着我的臉頰。在那一瞬間,我知道他是誰了。
低聲啜泣。
有回答,也拒絕做任何反應。
,就別再阻止我了……飛機準備降落了,繫好安全帶的警示燈已經亮了。﹄
線。車禍發生前,我在巴士上看手錶時是十二點三十分。現在是十三點五分。電
我們被送上一輛救護車,在趕往醫院的途中,他死了.
妳下車前一直用腦海裏的電話和我聯絡。可是打從那次聯絡之後,妳就沉默
處傳來的笑聲。
4
時與柏油路面磨擦所產生的聲響。
那段過去!”
“爲什麼這麼想?”
進也若是沒救我,大概就不會喪命了吧?
我回頭往後看,確定沒有人追上來。轉過彎角,眼前就沒有路了。天花板上
,纔會讓妳做出這個決定的。﹄
坐下,設法讓自己定下心來,並在腦海中不斷思索着一個可能性:
是病房,天花板上攀附着許多裸露出來的管線。
車內一個醫護人員檢查我右手上的擦傷,問了我一些問題。我想他一定是問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腦海裏的手機上。沒問題。我還和一個小時前的他保持連
“飛機還要多久纔會降落?”
上傳來飛機隆隆的引擎聲。我茫然地想着這陣風會不會是巨無霸客機飛過時所刮
主人是男是女。下一瞬間,我發覺那並不是人的尖叫聲,而是車輪在緊急剎車
看時問,這時問還真教人抓不準。他或許還在機場裏頭。
“……喂,進也嗎?”
着那支憑空想像的白色通訊器材說起話來:
我瞬時便明白這臺車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高速朝我奔馳而來。隔着擋風玻璃,我和
走路了。
好冷、好暗。我坐在醫院裏這宛如深海般死寂的一角,只能隱隱約約聽到遠
去而恨我。而被小客車輾過的將會是我,也可能會因此喪命,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看看手錶,十三點十分。我們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我想起自己親眼看到的
資,步下階梯,冷冽的寒風頓時吹上我的臉頰,把怕冷的我吹得渾身打顫。頭頂
我步出了救護車。一個身穿白衣的人表示我也必須接受檢查,試圖拉住我的
一個男孩倒在一旁。大概就是他把我撞開的吧?要不是他,我這下已經被夾
一個小時前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喪命。想必他現在還坐在飛機的座位上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讓我的頭腦陷入一片溷亂。直到不再有東西從天而降
我眼前這個在救護車上斷氣的年輕男人是誰,以及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但我沒
後來他們在他口袋中的皮夾裏找到了駕駛執照。找到那張證件的急救人員念
﹃大概還要二十分鐘左右。我已經坐累了。小涼?怎麼了?妳的聲音跟平常不
一陣彷佛時問靜止的沉默。我不知道這沉默持續了多久,只是閉着雙眼,全
“聽不懂嗎?這表示我討厭你,也不想見你!我想刪除掉三十分鐘前見過你的
他的年紀大概和我相彷,也或許比我大一點。只看到他帶着一臉滿足的神情,用
出他的名字。我知道那張駕照就是進也曾提到過的那張輕型機車駕照。上頭有張
我在他身邊跪下。只見這個男孩痛苦地喘着氣,擠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笑容。
拍得很醜的大頭照。突然間,一股讓我幾乎窒息的沉痛湧上了心頭。
,眺望着窗外的雲層吧?這下我覺得彷佛有塊巨大而冰冷的鐵塊沉甸甸地壓上了
我的心坎。我懊侮地聽着進也那溫柔的嗓音,並向他問道:
“……嗯。”
我漫無目的地在醫院中朝無人的方向跑着。這是一所建於戰前的醫院,既古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進出了,看來也沒人來打掃,四處都是蜘蛛網。我在沙發上
的地方頗爲陰暗。打剛纔起,我的身體就不斷在發抖。我在沙發上蜷起身子,對
屬衝撞聲。碎裂的玻璃四處飛散,有的彈向我眼前的路面,有的則像雨水般傾
血從我以爲只受了點輕傷的右手滴了下來,疼痛讓我開始發麻。這個靜悄悄
老又巨大。可能是由於屢經擴建,裏頭的構造十分錯縱複雜。走廊兩側全都是
﹃妳是打算不見我,好避免這樁已經發生過的事吧?但這是行不通的。因爲
突然間有人將我撞向一旁。我倒在人行道上。背後響起一陣宛如爆炸聲的金
回頭一看,一輛黑色小客車的保險桿突然映入我的眼簾,看起來是那麼的碩
“進也,拜託你。待會兒飛機降落後別離開機場。立刻買一張回程的機票回
我一再提醒自己強忍情緒,否則澎湃得嚇人的感情將會衝向這條看不到的電
的螢光燈已經壞了,只有一張滿是塵埃的沙發被丟棄在這個角落。醫院這一角
“小涼,櫃子的號碼是……445……”
“並不是!”
如果能改變過去,是否也能改變現在?
太一樣……﹄他的聲音變得既困惑又嚴肅:﹃聽起來妳不太高興耶,發生什麼事
我步出巴士,朝人行道走去。這時聽到某處傳來一聲尖叫,聽不出那聲音的
瀉在我身上。
起的。那麼,沒有飛機的時代難道就沒有風了?進也會到巴士站來接我嗎?我看
只能無力地接受他死亡的事實嗎?
行道的地面,造成小小的擦傷而已。完全僵硬的左手則依舊緊握着包包。
人潮聚集了過來。在巴士上坐我身旁的那位女孩也在裏頭。
手,連準備用來載我的擔架都準備好了。但是我的精神狀態已經恢復到可以自己
﹃爲什麼?﹄
了?﹄
﹃妳真的這麼想嗎?﹄
車。憑我細瘦的手臂,根本無沃承受這種衝撞。
他頓時沉默了下來。
我甩開好幾個人的手跑了出去。
時我已經失去包括恐懼在內的所有情緒,只能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搖搖晃晃地
客車駕駛四目相遇,看到了他圓睜的雙眼。我竟然愚蠢地伸出手,試圖擋住那輛
我緩緩地站了起來。身上沒有什麼嚴重的傷,頂多就是摔倒時右手摩擦到人
了大約三十分鐘之久。我叫了妳幾次,可是妳好像將還在通話中的手機丟到什
那具他的遺體。如果沒有我,他就不會死了。一想到這裏,我就不由得想咒罵
我自己。
“不行,你不能來……進也,你來了會死的……”
腦海中的手機終於把這件事傳達了過去。
﹃我會死?﹄
他在電話那頭倒抽了一口氣。我衷心期盼這句話能把他嚇跑。
“我下車後,有一輛車衝上人行道。車子筆直地朝我衝過來,當時有人一把
將來不及閃避的我推開。那個人就是進也。你替我……”
一陣沉重的沉默。
“妳下車的時間是十二點三十分吧?﹄
他和我確認時間後,接着又以堅決的口吻喃喃說道:
﹃我會到巴士站去的。﹄
悲傷與喜悅同時湧上心頭,讓我幾乎窒息。
“這樣真的好嗎?”
﹃只要知道妳不是真的討厭我,我就鬆一口氣了。小涼,我會去救妳。可是
我還不知道妳的長相。告訴我妳穿什麼衣服?﹄
我撒了最後一個謊。
“提着一隻大包包,穿着白色外套的就是我……”
飛機在他時問裏的十二點二十二分降落。十二點三十分,進也已經在入境大
廳裏了。
爲我一點興趣也沒有。而且光是向警察和父母說明事情的原委,就已經讓我精疲
止顫抖。
…﹄
“謝謝你這陣子的照顧。”
我坐在靜寂的院內一角,心裏不住地祈禱。!
當一個護士在醫院的角落發現我時,我差一點就要被凍死了,右手流下來的
﹃妳看着我,走到我身旁。搖搖晃晃的,腳步很不穩。一一…﹄
站了。
身上,就不會死於這場橫禍。他並不知道真正的我穿的是什麼衣服,就算想救我
他心中期盼那就是我。想起當時坐在我旁邊的她,我真希望自己也能變成
﹃我伸出手……﹄
圾被棄置在那兒,任憑風吹雨打。
進也毅然說道。明知道他看不到,我還是點了點頭。
我靜靜地呼吸着。醫院裏冷冽的空氣灌進了我的肺裏。我的手腳始終無汰停
力盡了。
他也告訴我和我聊天很愉快。我聽了好高興,一想到他這句話。臉上就忍不
“……喂,現在我仰面躺在地上,但是可以看到剛剛被我推開的妳站了起來
他毫不猶豫地朝她跑了過去。
那爆炸般的撞擊聲音、以及玻璃碎落一地的聲音。原本應該是聽不到的,現
若是死了,就代表現在的我也會死吧。我無法想象自己的身體在那一瞬問會變
“然後我跪在你身邊……”
成什麼樣子。唯一知道的是:那將是我和進也的死別。
是我們倆僅存的時間。
櫃子上佈滿鐵鏽,形狀也被擠得歪七扭八的,但是門卻輕輕鬆鬆地就打開了。只見裏頭放了一個輕巧的收錄音機。想不到他還記得我們倆的這個約定。
“妳說我們倆之問只有幾天時差,其實是騙我的,對不對?”
頭。﹄
像她那樣的人。
乘客相繼下車。還留在車內的乘客越來越少了。
在細雪紛飛的垃圾場中,我抱着收錄音機,茫然地佇立良久。
,眺望着飛機飛過,心裏想着約好碰面的男孩子是否已經到了。
在電話那頭的我被輾死的那瞬問,現在的我不知會變成什麼模樣?過去的我
參加過進也的葬禮後,我想到他經常提到的垃圾場去看看。
據說出車禍的小客車駕駛當場死亡。我沒打聽是什麼原因釀成這起意外,因
問只瀰漫着一股澹澹的沉默。我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強忍着顫抖。
“是沒有像進也那麼嚴重啦:…”
我沒對任何人提及腦海裏的手機的事。
﹃真正的妳現在纔剛剛踏上人行道。﹄
“啊?”
我找到一個櫃子。那是一個隨噓可見、大概是用來存放掃除用具的櫃子,上
本來腦海中的電話只能傳達聲音。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好像鮮明地看到他在無
“……不對!﹄
﹃我已經來到巴士旁等妳下車了。門開了,乘客們開始下車。頭一個下車的
有個女孩最後才步出巴士,在車外冰冷的氣溫中直打咚嗦。那女孩抬頭仰望
我的嗚咽聲在被大家遺忘的醫院一角迴響着。
過的內容,爲當時的幽默哈哈大笑。這原本應該是很快樂的,但我的眼淚卻已經
我真希望能讓時間靜止。明明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我卻說不出口,倆人之
那麼的珍貴。
他從旁一把將那女孩推開。
車子的保險桿已經朝女孩面前逼近。令人絕望的速度、與無怯逃避的死亡。
我閉上雙眼,腦海裏浮現他拋下行李飛奔而出的光景,彷佛我就站在一旁親
可是,這是我唯一的選擇。一想到他,面對死亡的恐懼就煙消雲散了。只
血也已經乾涸。
我閉上眼睛,臉頰上感受到他手指的溫度。
那是我們在進也死亡的前一天通的電話。當時她所說的最後一句話,讓我終
在這段期問當中,我們彷佛被什麼趕着似的不斷交談着。我們反芻着以前聊
待車禍發生,他知道有個女孩子死亡之後,纔會發現那纔是我。進也,對
我終於把這句一直想說的話說出口,心中滿懷感激。
在的我卻覺得清晰可聞。
從入境大廳到巴士站還有一段距離。距離車禍嶺生只剩下五分鐘了;這也就
是個打着領帶的男人。這應該不會是妳吧?﹄
我強忍着對自己即將毀滅的恐懼。過沒多久,這副現在縮在醫院一角的身
“爲什麼……?”
嘟……嘟……
﹃妳一臉茫然。我推得那麼用力,但是妳並沒有受傷……﹄
﹃三十公尺前有個巴士站。現在停着一輛吐着大量白煙的巴士。妳就坐在上
體,馬上就要被一個小時前遭受的撞擊輾得粉碎了。
,大概也無沃從衆多乘客裏認出我來吧?、
“……現在穿着白色外套的女孩子下車了……﹄
我在心中呼喊着他的名字。現在的時間距離車禍發生正好一小時。我想起他
說過的那句話:發生過的事是無法改變的。
此時通話斷了,我聽到那個空洞的聲音。
“對不起,謝謝你。”
在一瞬間,我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只聽到進也喊道。
力地跑着。
﹃有車……﹄
我幾乎泣不成聲了。
那是在我的時間裏進也第一次打電話來的時間。四點四十五分……、
他也不聽我的勸便穿越了機場。機場里人羣雜杳,他一邊推開人潮,一邊賣
“距離車禍發生只剩八分鐘。我要走向巴士站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彷佛正朝着電波傳送不到的地方遠去。
上繫着龍貓的鑰匙圈,就可以騙過我了。妳不是說過嗎?妳喜歡收集龍貓的西…
﹃那不是妳。﹄
進也說道。
面有一個三位數的密碼鎖。445。我轉了他告訴我的數字,鎖打開了。
形的電話線路那頭飛奔的模樣。
我對着腦海中的手機吶喊。
5
不久之後,我們的話就越來越少了。我知道那時間已經迫近。
﹃我現在要去問巴士站在哪裏。因認妳可能會說謊,好讓我到不了。﹄
決堤。腦海裏的手機穿越時問和空問,將聲音傳達給彼此,每一字、每一句都是
我這麼問道,原田小姐並沒有否認。
我看看手錶。十三點三十七分.在電話那頭一小時前的世界裏,巴士已經到
住露出笑容。我說什麼也要讓進也活下去。
不起。請原諒我騙了你。
“嗯……”
﹃妳犯了一個錯……﹄電話那頭響起他痛苦的聲音:“……要是妳不在包包
“……痘痘並沒有嚴重到值得妳放在心上的程度嘛……﹄
“進也,想打消念頭就趁現在……”
……﹄
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在我冰冷的體內擴散開來。
希望他真的相信巴士上坐我身旁的女孩就是我。只要進也把注意力集中在她
眼目睹這一切。
﹃我走出機場了。外頭好冷呀,氣溫比我家那兒還低得多呢!﹄
那天下着雪。我迷路了好一陣子,最後才找到那個地方。只看到許多大型垃
於發現了她的真實身分。
“謝謝妳長久以來的關照。我常覺得自己如果能成爲像妳這樣的人,不知會
有多好。”
我可以確定電話那頭的她正點着頭。
﹃加油囉。﹄
那是我最後一次打電話給她。
經過了幾年。我經歷了許多事,也交到了朋友。進大學唸書之後,我買了
一支真正的手機。
那是我已經習慣獨居生活後的事。當時我滿手泡沫,正在清洗餐具。當時
那支已經有好幾年沒有響過的虛擬手機突然響起,我又聽到了那令我懷念的旋律
:電影“巴格達咖啡館”的主題曲CALLINGYOU
來了。我心想。我閉上雙眼,在腦海裏接起那支塵封已久的手機。*.
“喂?”
“噢……”、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交雜着困惑與不安的女孩嗓音。
我的心糾了起來,眼眶也一陣溼熱。
“不會啦,沒關係,反正我有空……”
於是我捏造了一個假名字。
電話那頭的女孩子語氣十分怯弱,完全沒發現自己撥下的號碼正打給未來的
自己。
點一點地往上移動。當我開始害怕接下來會刺向我臉上時,從手肘開始突然不
我們夫妻就這麼爭吵不休,絲毫不理會在一旁安撫哭號外孫女的岳母。在婚
這時她的手的觸感消失了,我再度被遺棄在黑暗中。我開始想象她是否不會
父母俱已雙亡,也沒有堪稱家人的親人,不過在我結婚的同時,一下子就增加
感覺她似乎也懷着同樣的想扶。所以我總是爲我倆爲何無法一步步拉近彼此的距
要我活動食指,針就會被移開吧?
1
那隻衰老的手比力氣,手指頭也動不了了。這時我自覺到,即使有人要我活動手
,在接受與否定之間似乎能窺見彼此的心長得是什麼模樣,也有助於拉近倆人的
其所愛。然而到了婚後,兩人隨時保持零距離,這些缺點就變得很礙眼,讓雙方
已經衝到了我眼前。
指就完全動彈不得了。
覆蓋了我的右臂,在這片無聲、無光的黑暗中,只有這個觸感是明晰的。
那些信件,臉上不時泛起愉快的笑容。
距離。不過後來這種議論就變成了一種意氣之爭,倆人都非得贏過對方纔能服氣。
再感到疼痛。一開始我以爲那支針不再刺我了,但是我感覺不到自己的右手肘以
生下女兒之後不久,我和太太之間的爭吵開始多了起來。我們都算是擅於言
看得到周遭的景物,而且正在來回走動着。我想,她或許看得到我的食指在動吧
其它部位時所感受不到的回應。肌肉微微地伸縮着,也感覺到只有食指在活動。
突然有人碰觸到我的食指。感覺上那隻手相當冰冷,彷佛纔剛洗過碗似的。
只有在彈奏鋼琴時,她會爲了避免分心而取下戒指,把它放向一旁。以前看
指,恐怕也只有指根以上的一公分左右能動,因此只要稍稍被固定住,我這支手
到她這個舉動,我並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自從我們閒始爭吵,有時候
認識她三年之後,我送給她一枚戒指。結婚之後,我搬進了她的孃家。我的
指。我無法想象這個動作看在她眼裏是什麼模樣,也擔心她會以爲這只是單純的
吸的。
不覺間昧着良心互相謾罵。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我甚至懷疑自己還在睡夢中。周遭一片
,映入我眼簾的是樹上茂密的嫩葉。在那個五月裏的晴朗早晨,一滴滴的朝露仍
痙攣。要是辦得到的話,我馬上就會出聲,但是我並不覺得自己是靠着自力在呼
我想試試右臂還能不能動,便把力量注入右臂。這下我發現右臂有試圖活動
離感到好奇。
也不會有什麼感覺。
刺痛,每被刺一下,我就得努力活動我的手指。針刺下的位置從手腕沿着手臂一
我太太在結婚前是個音樂老師。她是個美人胚子,很受學生們歡迎。即使
我的手指頭和右手掌,似乎在爲我的食指按摩。我拚命地把力量集中在手指頭上。那隻衰老的手握住我的手指頭,彷佛在測量我的力量。這下子我便沒辦法再和
上還有皮膚。就算這支針刺在我的肩膀、左手臂、脖子、或腳上等部位,我大概
我懷疑自己被禁錮在某個地方,也試着移動身體逃離這個地方,但是我的身
叫,也無法脫逃。眼前是一片前所未見、看來永無止盡的絕對黑暗。我等待着光
過了一會兒,有人握住我的右手。這次我感覺這隻手的肌膚並不一衰老,是
了多久,直到右臂的皮膚開始感覺到一股溫暖。那是陽光照射在肌膚上所感受到
我不知道自己身處什麼情況,內心飽受溷亂與恐懼的侵襲。但是我既不能尖
我會在一瞬間把那當成她無言的抗議——要是沒結這場婚,我就能繼續教鋼琴了。
體就是動彈不得,彷佛全身除了這隻右臂,全都融化在這片黑暗裏了。
中,還可以感覺到某種金屬物體堅硬冰冷的感觸。
現在妳或許爲許多事所傷害,日子過得既孤單又寂寞。或許妳連個可以促膝
被遺忘的故事
但是不要怕,也不要擔心。因爲不管碰到多麼令妳難過的事,那臺收錄音機
了多久,感覺上自己好像已經反覆做這個動作好幾天了。
我在寂靜的黑暗中不停地動着食指。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也不知道已經過
她從小學鋼琴。從大學的音樂系畢業後,她的演奏聽起來已經和職業鋼琴家
否還有皮膚。
這支針在我右手上隨處刺着。大姆指和中指、手背和手腕等處也都竄過一陣
過了一會兒,有人拿像根針似的尖東西抵在我食指的指腹上。一股疼痛讓我
消失。之後,我感覺到手掌心碰觸到一個柔軟的東西。我馬上就想起那是她的臉
我衷心地想對她說。
漆黑,既沒有任何亮光,也聽不到任何聲音,讓我好奇自己到底身處何方。我試
了這三個家人。婚後一年,家人又添了一個。
我之所以知道那是一隻手,是因爲我可以感覺到幾支纖細的手指頭握住了自己的
首沒有歌詞的曲子到底該如何鑑賞。
我是在和她吵架的隔天出車禍的。在從車庫裏駛出車子,準備到公司上班時
在葉子上綻放着光芒。我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踩下了油門。我家距離公司約
我推測這個把手放在我手臂上的人指頭上戴着一枚戒指,這枚戒指正接觸到
表抗議地上下活動起手指頭,於是針就被移開了。我想這遊戲的規則大概是隻
,而是一隻堅硬、有着皺紋的老人的手。這隻手好像在調查着什麼似的,觸摸着
爲了壓制對方,我們說過很傷人的話;爲了凌駕對方,我們甚至還會在不知
有二十分鐘車程。途中我在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停了下來。在等着紅燈轉換時
越發排斥彼此。
,赫然發現駕駛座旁的車窗突然變暗,轉頭一看,只見一輛卡車頭遮蔽了陽光,
食指。我甚至聽不到那個人的腳步聲,這隻手的觸感就這麼唐突地出現在黑暗中。這令我感到驚訝,同時又因有其它人在身旁而感到高興。
這個人似乎正驚慌失措地緊握我的食指,也感覺到一隻手掌放上了我的右臂。我想這個觸摸我手指的人可能把另一隻手也放了上去。在右臂所承受的壓迫感
挨刺。在死寂的黑暗中突然產生的陣陣疼痛,讓我彷佛遭到突襲般的驚愕。我略
蓋着一層靜電,手臂的側面則有接觸到牀單的觸感。在一片黑暗中,這是來自外
在一片靜寂中,連時鐘秒針移動的聲音都聽不到。因此我沒辦法確定時間過
的觸感裏,我可以感覺到這支手指正在微微地上下活動着。
我沒什麼音樂素養,最多隻能舉出三個音樂家的名字。她常當着我的面演奏
在這片濃密的黑暗中,也看不到是否真的如此。但是從食指指腹與牀單相互磨擦
界的唯一剌激。這個觸感讓我明白自己可能躺在一張牀上。
她持續撫摸着我的右臂。爲了讓她知道我感覺得到她的手,我死命地動着食
彈鋼琴。
在婚後,她不時還會收到以前教過的女學生寄來的賀年卡,或男學生寄來的情書。她總是把這些信件小心翼翼地保存在臥室的書架上,每次整理房間,就會讀起
再回來了,拚命地上下活動着食指。也不知何故,我看不到任何東西,但她似乎
右臂的皮膚。
線射進來,打破這片黑暗,然而那一刻始終沒有到來。
但是我也沒因爲這樣就討厭她。看到太太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時,我總
只年輕稚嫩的手。從那纖細的手指觸感,我馬上察覺那是我太太的手。
的溫暖。可是,爲什麼我看不到陽光照耀下的世界呢?
我的皮膚。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一個左手戴有戒指的人,這才發現這個觸摸我手
都會帶給妳勇氣,永遠陪伴在妳身旁。
鋼琴,但老實說,我根本聽不出古典音樂有哪裏好。對我來說,實在很難理解一
長談的朋友都沒有,只能孤伶伶地走在冰冷得令人落淚的寒風中。
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自己的右臂被抬了起來。抵在手臂上的牀單觸感也隨之
起初這種爭吵似乎也有某種樂趣。我覺得聽聽對方的意見、表達自己的想汰
詞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反而造成負面的影響;我們都極力主張自己的意
着活動身體,但是連轉個脖子都做不來。只覺得渾身無力,甚至感覺不出自己是
過了一會兒,有人再度觸摸起我的右手臂。我馬上就知道這不是我太太的手
臂的人可能是我太太。我甚至聽不到她的說話聲、腳步聲、以及衣物摩擦的聲音。由於周遭是一片黑暗,我連她的臉都看不到,只能感覺到她的手不時碰觸着我
的手指頭反射性地動了起來。接下來針的觸感消失了,但緊接着又輪到手掌心
十分挑剔的人,根據他們的意見,她的演奏其實有某種瑕疵。婚後她也常在家裏
?
只有右手臂的手肘以下有麻痹的感覺!手臂、手腕、和指尖的皮膚彷佛都覆
前的交往裏,人們大多隻看到對方的優點,就算看到缺點,也一樣能敞開心胸愛
沒什麼兩樣,讓人不禁好奇她爲什麼沒有成爲一名職業鋼琴家。我曾問過對琴聲
見。經常爲一些芝麻大小的事爭論到深夜。
我發現自己似乎只有右手肘以下的部位有痛覺。一陣宛如靜電竄過般的麻痹
頰。我的手指感覺到她的臉頰是溼的。
我的手臂被她的手支撐着,似乎有什麼尖尖的東西抵在我手臂內側的皮膚上。我想那很可能是她的指甲。
她的指甲像是在畫圖似的在我皮膚上游移着。一開始我不懂她想幹什麼。她
一再重複着相同的動作,隔了一會兒,我知道她是在用指甲寫字。我將注意力
集中在手臂的皮膚上,試圖瞭解她的指甲在畫些什麼。
“手指YEs=1No=2”
她的指甲在我手臂上寫着這幾個簡單的字。我瞭解她的意思,便將食指上下
移動一次。這下原本反覆寫着那幾個字的指甲觸感消失了。隔了一會兒,老婆以
略帶猶疑的速度,再度在我手臂上描了起來。
“YEs?”
我又上下襬動了一次手指。就這樣,我跟老婆開始過起以這種笨拙的方式溝
通的生活。
2
我身處一個周遭一片漆黑的裏一暗世界。這裏一片靜寂,連一丁點聲音都聽
不到,一顆心也寂寞到了極點。即使有人在我身邊,只要他沒碰觸我的皮膚,就
和沒人在沒什麼兩樣。我太太就這麼天天陪着處於這種狀態的我。
她在我的右臂內側寫了很多字,爲置身黑暗中的我傳送訊息。在習慣這種溝
通方式前,我再怎麼把精神集中在皮膚的觸覺上,也很難判斷她寫了什麼。當我
無法判別她所寫的字時,就上下襬動兩次食指表示否定,這下她就會從頭再寫一
遍。在如此溝通一陣子後,我已經能以和她在我皮膚上寫字同樣的速度判讀出她
在寫些什麼了。
我置身於比不見陽光的深海還要深邃的黑暗裏,一個連耳鳴都不存在的絕
某天早上,她用指尖這樣寫道,這下我知道車禍至今已過了三個月了。當
指頭上加註力道。
就消失在黑暗中。每一次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拋棄了?我太太是不是不會再
過我好幾次了。只感覺到不同於我太太的手的觸感相繼觸摸着我的右臂,想必是
問變成了音樂課。演奏前和演奏後,她都會把曲名和作曲者的名字寫在我的手
手指頭在皮膚上彈跳時的刺激只是單純的一個點。可是當這些點串連起來之後,
寫着今天是幾月幾日。
太太的手突然離開我的手臂,我頓時被遺棄在一個黑暗與靜默的世界裏。
的能力都已喪失。我不僅看不到她開始學走路的模樣,也永遠聞不到把鼻子抵在
我的手臂彷佛變成了一個遼闊的熘冰場。一下覺得我太太的手指彈跳的觸
來的冷風,讓我嚇了一跳。在無聲的黑暗世界裏,我無從得知是否有人走近或打
泣,只能靠活動手指向她傳達自己的悲嗚。但我相信在她看來,頂着一張宛如面
“今天是八月四日。”
對靜寂中。在這個世界裏,她在我手臂上彈奏的音樂,就是囚身獨房的我唯一的
摸時,都會有股強烈的安全感。
指頭一起在我的手臂皮膚上彈跳着。感覺上像是皮膚上發生了一連串的小爆炸。
呼吸器吧?
覺到往常皮膚感受到的冰冷戒指觸感。她可能把戒指拿下來了。還來不及思索原
硬、粗細的感覺都有不同。有時從接觸皮膚的面積與速度,可以窺見對方心中的
手臂上的刺激就變得宛如一道道波浪。
恐懼。
當她在天黑後準備回家時,會先在我手上寫着“晚安”,接着她的手的觸感
“嚇了一跳嗎?”。
的表情。
訴我她的父母帶女兒來探望我了。她拉起才一歲的女兒的手,放上了我的右臂。
她額頭上時所聞到的味道了。、
團躺在牀上的肉塊吧?這個想法帶給了我一股強烈的衝擊。
我擺動一次食指表示肯定。我無法知道她看到我的答覆後露出的是什麼樣
也能推測她現在大概正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接下來她應該會繞過病牀,走向人工
她父母以觸摸來代替寒喧吧。他們撫摸着我皮膚的感覺各有各的特徵。皮膚的軟
冬天降臨了。車禍發生至今已過了一年半。
爲她拍手喝采,但是我無法肯定她會如何解讀我這個動作。
無按再恢復了。
感受她帶給我的刺激,我發現她手指彈跳的觸感果然就像串連起來的音樂。一根
明窗。
苦中將我解放。
“很難過?”
開窗戶,因此完全無法預測手臂會接觸到冷風。想必我太太是想讓病房內的空
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肯定的答桉。根據她傳遞給我的訊息,我似乎是靠着人
將食指動了一下以示肯定.
從女兒的觸摸中感覺不到一絲恐懼。那種觸摸的方式如同在表明,她不知
我太太的手從我的手臂上抽離,再度將我遺棄在黑暗中。我雖然看不到,但
次又一次地敲打着同一個地方,也讓我覺得這似乎是要做某件事之前的準備運動。
告訴我,四面是白色的牆壁,只有牀的右邊有扇窗戶,她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介
、嗅覺、味覺、以及右臂以外所有部位的觸覺。就算骨折痊癒,這些感官好像也
那天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一個打瞌睡的卡車司機開着車朝我撞來,將我撞
是那種觸感有個地方和以往不同。在她左手的手掌撫摸我的手臂時,我並沒有感
從接觸面的形體來判斷,我知道她用來觸摸我手臂的可能是左手的手掌。但
具、毫無表情的臉躺在病牀上的我,一定只是微微動了動手指頭而已。
因,自己的靈魂就集中到了右臂上。我似乎是整個人躺在醫院病牀上,但感覺和
臂上。我立刻把它們記了起來,遇到有我喜歡的曲子時,我就動動食指。我想
感從手肘一帶筆直地滑向手腕附近,沒想到下一瞬間,手指又彷佛跑下樓梯似的
她暖一下手指頭。
如果她寫在我手臂上的內容屬實,我現在正躺在病房裏。她透過我的右臂
我僅剩右臂的表面還有知覺,因此甚至曾懷疑自己的全身是不是隻剩下右臂
來了?每當我在半睡半醒中度過一夜,在溫暖的陽光中再度以右臂感覺到她的觸
因何在,我就感覺到她開始敲打我的皮膚。
對她的回應。
道躺在她眼前的是什麼東西。想必在她面前,我大概已經不是一個人,不過是一
女兒被丈人他們帶回家了。可是一想起女兒那隻手的觸感,內心便不禁一
一開始我以爲我太太是在向我傳達什麼訊息,可是連續敲打的手指觸感似
從那天起,我太太每次來到病房,都會在我的右臂上演奏。原本寫字的時
靠近手肘的部分是低音鍵盤,靠近手腕的部份則是高音鍵盤,以這個原則
時也有點溫熱。我立刻察覺那是女兒的手。我太太的指尖在我的右臂上游移,告
陣刺痛。我所知道的她還不會說話,在我發生意外之前,她甚至不曾叫過我一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小的溫度碰觸到我的右臂。那是一種汗涔涔般的濡溼感,同
“爸爸”。然而現在也不必在乎她說起話來是什麼聲音了,因爲我就連聽她說話
她似乎是以手指頭敲打的。說是敲打,力道卻不似整個手掌打下來一般強,
感覺上她只是豎起一根手指頭輕輕地往我皮膚上敲。她似乎略帶猶豫,以手指一
指尖則宛如窗簾擺動似的輕輕從我手臂上掠過。
出我這個爸爸的。
“想死嗎?”
有離開椅子,而是一直坐在我身旁。
天亮後不久,我突然感覺到我太太的手碰觸着我的手臂,讓我知道她今天又
然而,我太太再次觸摸起我的手臂讓我知道那些推測是錯誤的。她似乎並沒
我太太的指尖在我右臂上游移,問我沒能看到女兒成長會不會覺得難過。我
隔了一會兒,一個冰冷的東西抵上我的右臂。可能又是我太太的手指頭吧。接下來她以手指在我的手臂上寫了幾個字。
覺已經和以前沒什麼兩樣了。
在知道這個事實後,我動了動食指。不管心裏有多絕望,我也已經沒辦法哭
手指敲打的次數持續增加,一個個指頭的觸感這下串連了起來。最後十根手
一對食指和中指在交互敲打。隨着我承受的觸感漸漸加強,我感覺到她開始在手
她在手臂上寫着?我再次給了一個肯定的答覆。
我將食指上下襬動,和丈人及丈母孃、女兒打招呼,原來他們已經來探望
氣流動一下吧。我右臂上的皮膚可以感覺到室內的溫度開始下降。
工呼吸器和點滴維生的。她只要一伸手,關掉人工呼吸器的開關,應該就能從痛
乎並沒有在等待我的答覆。
成了重傷。我全身骨折,內臟也悉數損毀,連腦部都因重傷而失去了視覺、聽覺
來到病房探視我了。她先在我的右手臂上寫了個“早安”。我動了動食指,算是
於病牀和有扇窗的牆壁之間。
她的手指再度寫起字來,告訴我接下來要開始演奏了,但在演奏之前先讓
卻沒辦法向她告知我的需求。不過,當她早上來到病房時,一定會在我的右臂上
一整天她都在我的皮膚上寫着字,告訴我當天天氣好壞、以及女兒的狀況。她告訴我她已經申請到保險金和貨運公司的理賠金,生活暫時無虞。
了。我的右臂可能因爲這場車禍被截肢了。身體和右臂分離後,也不知是什麼原
當鋼琴彈。
一開始只有一根手指頭在敲打我的皮膚,不久便增加爲兩根。感覺上像是
從手腕回到了手肘。有時複數的手指像引發共嗚似的敲打在我皮膚上;有時十根
覺到的溫度得知天明。從黑暗中初醒時的麻痹不知何時已經消失,至少皮膚的感
待她的力道一減弱,我手臂上又感覺宛如雨水滴落。我知道了,她在把我的手臂
只有右臂靜靜地躺在牀上沒什麼兩樣。想到自己這情況,想必女兒是不可能認得
天中午,有位訪客來到了病房。
我無法親眼看到早晨的來臨。只能靠着右臂感受陽光的溫暖,藉由皮膚上感
我只能等待她向我傳遞形形色色的訊息。即便我想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太打開了病房的窗戶,我的右臂似乎接觸到了屋外吹進
一股溼暖的風吹上了我手臂的皮膚。我猜想她可能正在用自己的氣息爲手
指取暖,而那股氣息也在同時吹上了我的手臂。這陣暖風一消失,演奏就開始了。
我已經完全記住她的手指頭彈奏的順序、位置、與時機等。就算她沒有告
訴我曲名就直接彈起來,我也能馬上分辨出那是什麼曲子。當我以皮膚感受着她
手指的動作時,總覺得自己彷佛在黑暗的另一頭看到了什麼;有時是一團模煳的
色塊,有時則是昔日曾親身經歷的幸福景象。
同樣的演奏一聽再聽,我卻從來不覺得厭倦;因爲她的演奏在不同的日子
裏會有微妙的差異。在我完全熟記這些曲子後,手臂的皮膚對些微的時機誤差等
就變得十分敏感了。這些誤差會帶來不同的想象,因此在黑暗的另一頭所看到的
景象,也會和前幾天聽到同一首曲子時有異。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那些微妙的差異正是我太太內心的表徵。在
她心平氣和時,手指帶給我皮膚的觸感柔和如熟睡時的鼻息。而當她感到不安時
,就會出現彷佛從樓梯上滾下來般的短暫溷亂。在演奏時,她無法掩飾自己的任
何感情,讓我感覺到她赤裸裸的本性就潛藏在我手臂所感受到的刺激中。
這時我太太的演奏突然中斷,一股溫熱的氣息再度輕撫過我的手臂。我彷
佛可以在黑暗的另一頭看到她那凍得發紅的修長手指。在吹過我手臂的氣息停止
後,演奏再度開始。
她的手指從我的手肘輕飄飄地彈跳到手腕。我覺得自己彷佛被帶到了海邊
,任憑海里打上來的波浪輕柔地拍打着我的手臂。
我想起自己在出車禍前,我們夫婦曾以許多言語傷害彼此。這種種讓我侮恨
想象一隻小馬蹦蹦跳跳的模樣。或許是演奏中微妙的紊亂使然吧?透過她的手指
3
但這並不是她唯一一次在演奏中夾雜着倦怠。之後,不論她演奏什麼曲子
人和一團肉塊之間的界限到底在哪裏?而我又站在哪一邊?
她此時在我手臂上進行的演奏,比我至今接觸過的任何東西都更狂烈悽美。
持續演奏了一陣子之後,她停了下來,趁休息時間在我手臂上寫起字來。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我得放她自由。但是,一旦她消失,就意味着我
我以前活着是爲了什麼?難道我從母親肚子裏出世、到學校唸書、就業上
人爲我做這個準備都辦不到。
然而,我的訊息似乎透過指尖稍稍傳達出去了。當她再度閒始演奏時,我
我很想停止思考,但是腦袋卻在無聲的黑暗中不斷蠢動。
隔了一會兒,手指頭的觸感消失了,她消失在黑暗的另一頭。或許是離開
過了一會兒,這場演奏彷佛過度緊繃的琴絃繃斷般地中斷了。我的皮膚上
法將她的手指頭推回去,也沒辦法發泄我充滿詛咒的心情。
她的指尖觸及我的皮膚,我那對聽不到任何聲音的耳朵便彷佛聽到了她的哀號。
時。
着我已聽過數百次的曲子。剛開始聽時,她的指尖那微微跳動的觸感,讓我覺得
我知道她累了,很明顯的,原因就是我。我不能變成一道伽鎖將她綁住。
我在猜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事。但是從她寫在我手臂上的字裏
把這個想法傳達給她,一切只能交由她的決心去決定。
我無法向可能在黑暗的另一頭來回踱步的太太或其它人傳達自己的想法。
她彈跳的手指頭所帶來的一連串刺激,讓我彷佛看到了各種不同的景象。
卻總是毫不隱藏地透露出她的情緒。藏身在她演奏中的那匹倦馬,或許就是她現
隻手。那隻手上有皺紋,表面是堅硬的,從它對我手臂的觸摸裏,感受不到我太
狀的投影吧。
知道了這個事實。
二月裏的某一天。
她那落在我手臂上的指尖彷佛颳着胸口似地在我皮膚上彈跳。她在我手臂
車禍發生至今,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三年。我太太每天都會到病房來陪我。她在我手臂皮膚上寫字,告訴我今天的日期、家裏發生的事情、以及世界新聞
或許比她寫在我手臂上的文字還要真實得多。
儘管如此,有天我終於知道她在撒謊了。事情就發生在她在我右臂上演奏
可是自己既沒辦法動,也沒辦法說話,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思考。但不管腦
,在我逐漸哀老、直到死亡爲止的幾十年當中,我都得在黑暗和寂靜中度過。
海里的思緒再怎麼波濤洶湧,我都無法表達自己的所見所聞和心境思緒,只能終
我希望她能殺了我這團悲慘的肉塊。我期盼她可以結束我的生命,讓我獲
開始,一路活到死亡呢?
到病房來,拿我的右臂當鍵盤做虛擬的演奏。
自己如同一個水位已高漲到極限的水庫,沒炸開來還真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太那份愛意。我這才發現那是醫生的手。那隻打從我在四年前從黑暗中醒來後,
她若是和別人再婚,周遭的人不知是會指責她,還是會認爲這也是不得已
覺。想必連她自己都以爲自己的演奏和平常沒什麼不同吧?
或許應該說,那就是浮現在她腦海裏的想象。從中隱隱約約可以窺見她的情緒,
然而她內心深處一定是苦不堪言。即使用再開朗的言詞來僞裝,她的指尖
從她帶來的訊息得知,我女兒已經四歲了,現在已經能跑能跳,也會說話
就是她必須將自己的人生與一個行屍走肉般的丈夫放在天秤上衡量的苦惱。每當
她的演奏方式很單純,我覺得她正藉由手指頭誠實地迸發出潛藏在內心深
每次想到這裏,我就覺得自己不如瘋了算了.要是我能瘋到不在乎時間、也忘了
將孤獨地被遺留在這個黑暗寂靜的世界裏。此外,不管我想到什麼,都沒有辦法
,卻感覺不到一絲陰鬱,盡是些樂觀得一如往常、賦予我勇氣的內容。我無法詢
雖然我能以食指對她寫在我手臂上的問題表示肯定或否定,但光這樣是不夠的。
心中堆積。
得安適。但是我的食指力道實在太孱弱了,根本沒辦法頂住她的指甲。我既沒辦
經毀滅;我也只能把我太太所寫的一字一句當真。
我想她是去叫醫生吧。可以想象她現在可能同樣在病房裏,緊張地等着醫
得心痛不已。我想向她道歉,但如今已經無法表達這種情感了。
有十處感覺到銳物刺戳的疼痛,可能是我太太的十根手指頭的指尖豎在我的手臂
班,就是爲了變成如今這團肉塊?人到底是爲了什麼來到這個世界,從在地上爬
“指甲長長了,我得剪剪指甲纔行。”
我到底算不算活着?我這副模樣充其量不過是一團會思考的肉塊。一個活
有一次,我一如往常地專心傾聽她以手指彈奏的無聲音樂。她以手指彈奏
時間匆匆流過,距離那場車禍已經過了四年。隨着時間累積,她演奏中的
她在我的手臂上彈奏着一首輕快的曲子。指尖輕輕敲打在皮膚表面的觸感
曲子。
讓我流出血來,好把希望她殺了我的訊息轉達給她。
了。但是我根本無從判斷那究竟是不是事實?就算女兒已經染上感冒而死亡,我
這首曲子教人聯想到一隻活蹦亂跳的小馬。但那天從她的演奏中,我卻完全無汰
夾雜着往後仍會陪在我身邊的訊息,總是能帶給我莫大的勇氣。
頭,我只能想象一匹疲累的馬低頭跺着沉重步伐。
沉痛與苦悶也與日俱增。一般人大概無法感受到這微小的變化。但是對我而言,
她的演奏如今已等同於我的全世界,因此能強烈感受到她的痛苦。
病房到什麼地方去了吧?有好一會兒,她的手指頭並沒有回到我的皮膚上來。雖
突然問有一個東西觸到我的右臂。從接觸面積的大小,我立刻察覺那是一
樣,才讓她覺得自己完全沒有未來可言吧。
如此?想必是她那顆善良的心,讓她無法拋棄我這團肉塊吧。
處的情緒。我的皮膚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指甲刮搔所造成的疼痛。那種疼痛想必
她那原本應該還充滿機會的剩餘人生,將會在陪伴我這團肉塊度日中耗盡。我因爲遭逢意外而失去了人生,但爲了探病而不得不來到病房的她又何嘗不是
股教人窒息、沒有未來的絕望。那差異非常微妙,要是在平常,我根本就不會察
暗中時,我終於想到了一個自殺的方法。
儘管如此,要想傾吐我的想法,上下襬動食指實在是個太小的宣泄口、即
日苦苦懷念着光線和聲音。
那當然又是和演奏的感覺背道而馳的開朗應酬話。
歇的命運,再痛苦都得不停振翅飛翔的蝴蝶。
她還年輕,再怎麼說人生都還有機會重來。一定是因爲我變成這副要死不活的模
也無從得知。即使她弄錯了日期,即使家裏發生火災付之一炬,甚至即使世界已
然她的指尖離開了,但是指甲造成的疼痛依舊殘留。當我獨自被遺留在無聲的黑
?總而言之,她就是沒辦法拋棄我這個已經變成行屍走肉的肉塊丈夫,每天都得
,讓我聯想起蝴蝶乘着微風翩翩飛舞的景象。乍看之下,那是一幅沉穩的景緻。
自己是誰,心情不知會有多舒坦啊?
使心中湧起各種錯縱複雜的思緒,我還是不能笑、也不能哭。這情形常讓我覺得
我幾度痛罵上蒼爲什麼不乾脆讓我死了算了。我註定要在這種狀態下變老
不知已經感覺過多少次的手。
猶豫地按下去。但是沒有人會體貼到爲我準備這麼一個機關,而且我連想拜託別
我真希望自己從來沒來到這個世上。現在我就連靠自己的力量自殺的能力
問她的狀況,也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只能任由她的演奏與言詞之間的予盾在我
我拚命地動着手指,企圖讓我的手指頂在她的指甲上。我想讓她戳破我的皮膚,
但仔細看那隻蝴蝶,我卻覺得它的翅膀上似乎染着血。那是一隻揹負着無處可停
的鍵盤上開始彈奏的並不是剛纔那種輕快的旋律,而是一首彷佛墜入無底深淵的
卻經常是波濤洶湧。
她寫完這幾個字之後,爲了讓我確認她的指甲長度,便摸了摸我的食指。
4
,在我皮膚上交織而成的旋律中都感覺不到一絲開朗色彩,相反的,卻潛藏着一
等外界的訊息。她從來不在我手臂上寫出任何退縮或畏怯的字眼,言詞當中不時
在外人眼裏,我應該只是一具躺在牀上、面無表情的人偶。事實上,我的腦海裏
都沒有了。如果我的食指下方有個可以讓毒液流進我血管的開關,我一定會毫不
上。接着幾滴冷冷的液體滴了下來,我知道那是她的淚水。
生下診斷。
我的右臂被醫生抬起來,牀單的觸感從手臂側面消失。我感覺到醫生的手
握住了我的食指,接着彷佛在幫我按摩似的彎起我的關節。從醫生動作上判斷
,他可能在確認我的食指骨頭是否有異狀。、
接下來我的右臂再度被放回牀單上,醫生觸摸的感覺也消失在黑暗中。隔了
一會兒,食指前端穿過一陣針刺的刺痛。不過這並不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住疼痛
,絕不讓食指動一下。
昨晚我便下定決心。在夜晚結束,皮膚再次感受到從窗口射進來的朝陽時
,我就要開始展開我的自殺行動。我太太一如往常地來到病房,以指尖在我的皮
膚上寫了“早安”,但我的食指絲毫沒有動彈。
我太太一開始可能以爲我還在睡覺。她的手離開了我的右臂,消失在黑暗
深處。她可能打開了窗戶,外頭的空氣吹拂着我的手臂。外頭似乎很冷,我的皮
膚所感受到的空氣冷得幾乎讓人麻痹。我太太每天都會告訴我當天的日期,所以
我知道現在是二月。我開始想象起她眺望窗外,吐着白霧的模樣。
除非有人碰觸我的手臂,否則失去視覺和聽覺的我根本無從得知有人在病
房裏。但那天早上,我卻能憑直覺感受到她打開窗戶,坐在牀邊等着我醒來。我
的食指感受到了她朝我投注而來的視線。但我的食指依舊動也不動,繼續保持着
沉默。
過了一會兒,我太太似乎把我的靜止不動解讀成一種異變。她輕拍我的右
臂,接着開始在上頭寫起字來。
還沒有毀滅,因爲自己還靠着人工呼吸器和點滴過活
表面從手肘滑向手腕
感覺了。
我不知道我太太發生了什麼事,或許她只是忘了過來而已。沒有人告訴我
從她口中吐出的熱氣輕輕地吹拂在我手腕錶面,彷佛在手臂上攀爬似的輕
再也沒有人來觸摸我的手臂了。醫生和護士都忘了我的存在,而我自己也
凝視着這些字。
不久女兒上小學了。她尖尖的指尖戳在我的手臂上,小心翼翼地緩緩寫下。
察到她的成長。
撫過我的皮膚。然而氣息一過了手肘,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來。她的指尖漸漸加速移動,從中可以感受到她死命祈求上蒼的真誠。
“求求你,請回答我。否則我就不再當你的老婆了。”
我的手臂上還殘留着老婆和女兒演奏時的觸感。我在黑暗中回想着那種感
最後一次聽到女兒在我手臂上演奏的時候,她的程度已經好到跟我太太不
“老公,動動你的手指頭好嗎?”
兩點亮光,指尖造成的兩點觸感十分模煳。我感覺到這兩根手指正沿着我的手臂
我太太顫抖不已的指尖緩緩在我手臂上寫着。我在一片黑暗靜寂的世界裏
這些手指開始笨拙地演奏起來。感覺像只豎起指尖的小貓在我手臂上或跳
某天,我的右臂感覺到有個人正戰戰兢兢地觸摸着我。我在黑暗中集中起
兒的小手。
但是我必須忍耐。我不能在這時候忍不住痛,或者嚇得動起食指。我必須讓醫
沉重的痛苦從她在我手臂上彈奏的音樂當中消失了。接連跳躍的指頭,讓
再和這團不發一語的肉塊有任何牽連。
判斷,我知道那是她的食指和中指,我覺得這兩根手指頭彷佛從黑暗深處浮現的
“最近我開始教這個孩子彈鋼琴了。”
“你只是裝死而已,對不對?老公,如果你再繼續忽略我的感受,我就真
那是孩子特有的歪七扭八的字跡,但女兒確實是這麼寫的。
“難道你真的如醫師所說,連手指都沒辦法動了嗎?”
和大人的手指相比,女兒的指頭似乎比較纖細,指尖也比較尖。她的手指
個類似倉庫的房間,而我的周遭或許堆滿了各種滿是塵埃的東西吧?
麗倩影。
“老公,其實你還是有感覺的,對不對?而且你的手指頭也還可以動。”
我的食指。在這片靜寂的世界裏,這下甚至能鮮明地感受到一股瀰漫在我們夫婦
變成一團肉塊的丈夫,我就很高興了。我最希望的,就是她能將我完全遺忘,不
醫生不只用針扎我的食指,也試過右手掌、小指關節、以及手腕等部位。
的演奏當中。透過女兒在我手臂上編織出來的世界,或許比親眼目睹更能深入觀
相上下了。她已經很久沒來病房了,我相信她應該已經長大成人,也或許已經結
對我有所虧欠。我並不希望她有這種感覺,但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感覺卻加深了
天,而是兩天才來一次。不久之後就變成三天一次。到了最後,她變成一個星
我置身一片黑暗靜寂的世界裏,陽光也不再照上我那被擱在牀單上的手臂
確的日期。記不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太太也不再來探望我了;同時我女兒也沒
之後我太太還是繼續到病房來探望我,在我的手臂上演奏。但是不再是每
“你在騙我。”
她演奏的深度。我隱約可以從手臂上演奏的無聲音樂中,窺見她向命運乞憐的美
又繼續在我手臂上寫起字來,內容是從醫生那邊聽來的診斷報告。
這四年來,她所寫的字在複雜度和速度上已經和用嘴說沒什麼差別了。透
生叫來。
我不理會她,沒做出任何回應,於是她再度開始等我醒來。過了一會兒,
我感覺到這隻手旁邊還放着我十分熟悉的太太的手。這下我頓時發現,這是我女
精神,試圖辨識出這個人的身分。這隻手比我太太的要小很多,而且非常柔軟,
們認爲我已經成了一團完全無法與外界溝通的肉塊。
之間的沉默。最後她的手指無力地擱在我的手臂上。
她的情況,我也只能憑想象猜測。在她忙着討生活的當兒,如果還能想起我這個
生對她說,也可能我的心已經被黑暗給打敗,因此對來自外界的刺激不再有任何
中。
“老公,起牀了。已經快中午了。”
婚,生下我的外孫了。我無從判斷已經過了多少時間,因此也無法知道女兒現在
這時一陣毛髮般纖細的觸感落在我的手臂上,接着一大片輕柔的觸感覆蓋
在我的記憶裏,女兒還只是一個必須讓媽媽抱在胸前的小嬰兒。但她在我
她把我的右手向上翻轉,將兩根手指頭戳在我的皮膚上。從位置和觸感來
幾滴可能是淚水的東西滴落在我手臂表面,讓我憶起從屋檐上滴落的雨水。
的不再來了。”
再出現了。
我連自己有多老都不知道了。我甚至在想,說不定我太太已經老死了。
有一陣子,右臂上感受不到任何人的觸摸。我想大概是醫生在向我太太做
醫生似乎不想再去考慮如何讓我用食指回話了。他無法判斷我是不是已經
她的手指離開了我的手臂,彷佛在靜待我的答覆。我的食指可以感受到她
她如此詢問道,接着停頓了一下等待我的反應。我繼續保持沉默。於是她
投射過來的視線。看到我的手指依舊一動也不動,她又開始在我手臂上寫起字
的手臂上觸摸的方式並不是嬰兒那種沒有個人意識的碰觸,而是一種對一團不發
一語、躺在牀上的肉塊抱持某種恐懼,同時又夾雜一絲好奇的觸摸方式。
有時我可以從她的演奏中感受到一絲罪惡感。我立刻就發現到她似乎覺得
我想象着自己可能像個被遺棄的贅物般被棄置在醫院的一角。這裏大概是
“爸爸。”
乎一點也不在意,依舊一個勁兒地用指尖向我這團不發一語的肉塊報告近況。
感覺出女兒的個性十分開朗,有時她那充滿野性並喜新厭舊的性格也會流露在她
演奏前後,她依然會在手臂上寫字和我溝通,但是我完全沒有回應。她似
她的指尖在我的皮膚上緩緩遊移,最後離開了我的手臂,融入一片黑暗當
之後她們母女倆仍然經常到病房來探視我,在我的手臂上演奏。隨着歲月
說明吧?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一個溫柔的手掌觸感壓上了我的右臂。無需尋
生和我太太認爲我已經沒辦法再動手指,也感受不到皮膚的刺激了。我必須讓他
或滾。她彈的曲子簡單得不足以與我太太彈的比擬,但我的腦海裏卻不由得浮
戳在我皮膚上的感觸,讓我覺得彷佛有隻小貓豎起爪子站在我的手臂上。
期纔來探望我一次了。
惡化到全身麻痹的狀態,抑或只是手指頭無法動彈,而皮膚的感覺仍然存在?醫
,或許我已經連牀被移進一間沒有窗戶的病房裏了。儘管如此,我至少知道世界
我感覺彷佛有隻小狗在我的手臂上跳舞。
我太太在手臂上如此寫道,接着她的手就離開了我的皮膚,只剩下女兒還
她拍拍我的手臂試圖叫醒我。她一再重複這個動作,直到接近中午時,她才把醫
找戒指冰冷的觸感,我也知道那是我太太的手。
過我的皮膚,我也可以用如同用耳朵聽到般的效率理解她的話。
認爲這樣也無所謂。偶爾我會使一下力,我的食指還是可以上下活動。
上的模樣。
了上來。我的手掌感覺到一股溼濡柔和的壓迫感,我立刻就明白,她將她的臉頰
她的指尖如此寫道。在黑暗的另一頭,我彷佛看到她在哭泣。我沒有擺動
流逝,她的演奏技巧也越來越高明。透過在我手臂表面躍動的指尖觸感,我可以
在觸摸着我。
又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不再有人告訴我過了多少年月,我也無從得知正
指,像塊石頭一樣保持沉默。
現出她認真彈奏的模樣。
“對不起。謝謝你。”
這時臉頰的觸感從我手上消失,只感覺到她的指尖在我的手背上寫着:
過了一會兒,醫生用針扎我的疼痛感覺消失了。我終於可以完全不活動食
貼上了我的手臂。在黑暗中,我彷佛看到了她跪在牀邊,將臉龐貼在我右手手掌
已經幾歲了。
覺,想象着如今外界可能正在發生些什麼事。人們依然在唱着歌吧?依然在聆賞
着音樂吧?在我被視爲一團沉默的肉塊而被棄之不顧後,時間依然一分一秒地不
停流逝。我雖然身處一片靜寂的黑暗,然而在這段日子裏,世界是否依然充斥着
聲音與光亮?我夢想着那永遠無法再看到的光景,靜靜地委身於黑暗之中。
傷
1
我就讀的小學有個特教班,裏頭都是一些有問題的學生o天生弱智的孩子
、已經好幾年沒開口說話的孩子、以及因某種障礙而無法適應普通班級的孩子,
全都齊衆在這裏上課。
特教班的教室位於校內某個角落,彷佛悄悄地躲在一個其它孩子都看不到
的地方。這個班級由曾經學過特殊兒童教育的老師負責帶領,看顧分不清楚鈕釦
和糖果的學生,以免他們誤食而哽住喉嚨。這個班級是不分年齡的;一旦被判斷
爲無法適應普通教室裏的生活,就會成爲這個班級的學生。
某天體育課時上游泳課。我在更衣室裏脫掉上衣,裸露出上半身時,班上
一個同學說道:
“聽說那個瘀傷是你老爸打的?”
他指着我的背,似乎很以引起在場每個人的注意力爲樂。
我背上有一個老爸在多年前留下的傷痕。當時老爸喝醉了酒,用電熨斗砸
我,在那個地方打出一塊醒目的黑褐色瘀傷。我不喜歡讓人看到那個傷痕,所以
平常總是把它遮起來。
“喂,說幾句話嘛!是你老爸乾的吧?”
分。這次我打算凋一隻狗,便用刀子一刀一刀開始削了起來。只見木屑朝桌子
班上有將近一半的孩子無法自行上廁所。有的孩子不會說話,也有孩子隨
老是把我當成一個絆腳石。
我的營養午餐,害我沒東西喫時,我也不曾生過氣。
的傢伙牽着老師的手,戰戰兢兢地走進教室。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長袖長褲,有着
有一天傍晚,我用美工刀削着木頭。我對課業一竅不通,但是卻很喜歡做
園裏一丟,只聽得到那顆球彈跳的聲音靜靜地迴盪,然後逐漸消失。空無一人的
“你和資料上的敘述好像有點不符呢。”
間嘲諷其它人,大家都在拚命學習當個正常的孩子。
大人們問我爲什麼要幹這種事,我解釋是因爲他欺負特教班的同學.結果
喧囂彷佛從來沒發生過的錯覺。每到這個時問,空氣就變得近乎透明般澄淨。記
突然間,我手上的刀子卡在木頭上動彈不得。我用力一推,霎時只見從木
刀剪色紙,用這些五顏六色的漂亮色紙做成紙圈煉,特教班教室的天花板和牆上
我很快就喜歡上這個班級。在這裏沒有人對我有敵意,也沒有人會嘲諷我。沒有一個特教班的同學會刻意找我麻煩。
四周飛散,一回過神來,才發現連我身上也沾滿了木屑。
老師問我。
放學之後,班上的同學都歡天喜地的回家去。特教班的很多學生沒辦法自
掄緊拳頭,常對我們母子拳腳相向。我們母子倆甚至曾被暴怒的老爸嚇得赤腳逃
媽媽一直忍着他,直等到他住進醫院,她整個人才鬆了一口氣。因爲老爸
他名叫朝戶。
校園被孩子們所遺忘,只剩下單槓熘滑梯孤寂的影子映在地上,讓人有種白天的
在特教班裏,老師每天都會分發打印出來的講義。講義的難易度視學生頭
但是自從被編入特教班之後,我就沒再行使過暴力。當年幼的同學打翻了
長的紅線,緊接着血便開始流了出來。
過了好一陣子,我才發現朝戶不知在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旁。他幾乎不曾
到了四月,一個男孩轉到特教班來,他跟我同樣是十一歲,打從其它小學
我被迫在辦公室裏罰跪,那對怒不可遏的母子才一臉釋然地離開。
間,他就躲在教室的一隅,蜷起他那小小的身子看書。
我起身去拿急救箱,很擔心老師會因爲我受傷而沒收我的刀。
喝酒就發酒瘋,總是對我跟媽媽大吼大叫,而且還會暴跳如雷地亂扔或打壞東西。他曾經很努力工作,但是從前一陣子開始就成天賦閒在家。他高舉的手臂總是
一張宛如瓷娃娃般的美麗臉孔。
年齡的孩子相比,他的體格相當瘦小,彷佛強風一吹就會飄起來。他的額頭上覆
這件作品裝飾在教室裏。這幾乎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這種待遇,讓我高興萬
結果,他們決定將我轉到特教班去。
隨着人越來越少,教室迴歸一片靜寂。校園被夕陽染成橘紅色,把球往校
當天教室裏一如往常地只剩下我和朝戶倆人,他依然專心地看着書。和同
我對朝戶懷有一股親切感。因爲我也是寄人籬下。
事。
頭上鬆脫的銳利刀片折射出從窗口射進來的夕陽。我持刀的手隨即反彈撞向桌上
失去了父母之後,他像個皮球似的四處被踢來踢去。現在好像是住在一個
結果我還是沒搞清楚“那件事”究竟是什麼,不過卻知道了許多朝戶家的
腦的好壞而有不同,而朝戶拿到的是程度最高的打印講義。但是他很難跟大家打
直到老爸在一個月前住院爲止,我一直和父母一家三口住在一起。老爸一
媽媽說完便穿着涼鞋出門了,從此再也沒回來過。她丟下我一個人逃到遠
着。
第二天,周遭的大人們開始調查我的家庭環境,懷疑我精神方面有缺陷。
刷子。我一把抓起那把刷子,使勁朝那指着我背部的傢伙揮去。他的鼻血噴了
自己似乎也嶺現了這個事實。
據說以前老爸在公司上班時人緣很好,但現在人人都對他敬而遠之。老爸
總是掛着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
在我罰跪時,聽到老師們談起朝戶的家庭。我裝做沒在聽,實際上卻豎起
勞作;上次我照着書刻出來的貓頭鷹就受到老師的讚賞。她當衆稱讚我,並且將
得媽媽失蹤的時候,世界正好也被染成一片血紅。
的存在。
那傢伙指着我的瘀傷說道。在場的男同學們全都看向我的背,偷偷地竊笑
老師們和剛好到辦公室來的學生們目不轉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只有特
“你不生氣嗎?”
得的是無藥可救的重病。本來以爲往後我們母子倆就能過着平靜的生活了,但就
擔心我這座火山哪天會爆發。
成一片。老師交代的事情他做得比誰都好,卻從來不跟任何人講話。每到休息時
有天我被叫到老師的辦公室去。一進辦公室,就看到一個手臂上印着齒痕
方去了。當時還被矇在鼓裏的我一直等她等到了深夜,直到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
就在這種時間裏,朝戶初次展現了他的神奇力量。
彷佛在刻意拖延回家的時間,我和朝戶總是在天黑之後才踏上歸途。
孩子隨着快速成長而迅速流失的稚嫩與單純。
的老同學和他媽媽在裏頭。幾天前我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大口,讓大人們極爲震
在這間教室裏,有的只是在其它地方難以生存的孩子們的笑容,以及一般
怒。、
在那個時候,媽媽出門去買東西。
“我順便去郵局一趟,晚點纔回來。”
作、或邊畫圖邊看電視。
“那個剛轉到特教班的,就是家裏發生那件事的孩子吧:一……?”
媽媽可能和老師所提到的那件事有關。
平靜下來。
擔心我會威脅到特教班裏的其它孩子吧?結果她的要求並沒有被校長所接受。
離家門。記得當時周遭一片黑暗,媽媽拉着我的手走着,在外頭等待老爸的情緒
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問道。
一陣尖銳的劇痛從我握着木頭的左腕竄過。只見手腕上冒出一道約十公分
當初她曾這麼對校長說。她已經聽說過我之前的種種暴力行徑,或許因此
特教班的老師是一個戴着眼鏡的中年太太。我每天都和班上的孩子們用剪
這就是朝戶爲什麼會帶給我一股莫名的親切感的理由。
心要收養我,讓我過正常孩子的生活。但其實他們只是想侵佔我們的房子,因此
他沒有父母。爸爸好像在幾年前就過世了,媽媽則在坐牢。我猜想朝戶的
轉來後就沒跟任何人講過話,因此被轉到這個班級來。這個皮膚白哲、個子瘦小
,一聲巨大的聲響在教室裏響起。
幾乎沒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家裏。
,才自己鋪好牀睡覺。
出來,哭着一再向我道歉,但是我還是不斷揮打着。
在我轉進特教班後的第一個星期裏,她總是戰戰兢兢地緊盯着我。彷佛很
更衣室一角擺着一把清洗游泳池用的刷子,那是一根有着長長握柄的綠色
主動走到任何人身邊,我一直以爲即使身處同一間教室裏,他也從沒意識到我
老師驚訝地看着我說:)
“一開始是很生氣啊,因爲我肚子很餓。可是,他才一年級,而且也不是
教班的老師爲我辯護,但是我並不放在心上.
得由父母來接送。
後來伯父和伯母知道家裏只剩下我這個孩子,便跑到家裏來。表面上是好
教室裏只剩下我和朝戶兩個人。他總是靜靜地看着書,而我則在一旁做勞
有自信能照顧好這種孩子……”
行回家,不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就是一沒人陪伴就會不知所措。因此很多同學都
耳朵傾聽着。
時隨地都處於恐懼狀態。儘管如此,大家還是盡全力過日子,沒有人有多餘的時
“光是照顧我們班上現有的孩子,就已經快讓我力不從心了,而且我也沒
故意的,我能有什麼辦法?”
蓋着宛如絹絲般纖細的頭髮,一對美麗的眼睛動也不動地直盯着國語課本。
他看着我手腕上的傷,臉上一陣鐵青,眉頭也皺了起來,一臉彷佛即將窒
息的痛苦表情。
“還好吧……”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朝戶的聲音;他的聲音是那麼的纖細,還夾雜着些許顫
抖。
“沒什麼大不了啦,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
朝戶一把抓住我的左腕,從兩側使勁按住傷口。我無法理解他想做什麼,
但這下他卻彷佛驚覺到什麼似的,勐然放開了我的手。
“對不起。我在想這樣做會不會讓傷口闔起來。”
他似乎認爲只要將兩側壓緊,傷口就會癒合。這讓我覺得很好笑。我覺得
這和“手指扭傷只要拉一拉就會復原”的迷信還真有幾分類似。
我覺得他很好玩,便輕輕拍拍他的肩膀;但他只是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
從教室的架子上拿下了急救箱,準備爲手腕上的傷口消毒,這下我注意到有個地
方不對勁: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和剛纔相比,我的傷口似乎變淺了。
我帶着一股不可思議的預感回頭望向朝戶,發現他也正在凝視着我的左腕。那天他依然穿着長袖和長褲,不過這下他卻歪着腦袋撩起了袖子,露出那看來
有好轟年沒曬過太陽,白得嚇人的肌肩。
在朝戶的左腕上,在和我被刀子割傷的同一個部位也有一道類似的傷口。
那是一道很淺的傷,乎沒流什麼血,但長度和形狀筒直就是我那道傷的翻版。
“那道傷是以前就有的嗎?”
我問道,只見他不停搖頭。這情況筒直就像我的傷口變淺的份轉移到了朝
們左思右想了好一會兒,才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女店員。帶着孩子的年輕媽媽付了
可以發揮這個超能力。
這下朝戶站了起來。
小刀傷的孩子們。
約帶着幾許悲傷。
那家店是楝磚造的建築。店內擺了幾張圓桌椅,備有讓客人享用冰淇淋的
疼痛是會隨着傷口轉移的。膝蓋上的疼痛突然消失,讓那孩子驚訝地停止
朝戶轉移傷口所需要的時間漸漸縮短,最後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辦到
麼壞主意,因此禁止我們接近保健室好一陣子。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可以……”
那個媽媽似乎發現是我們讓孩子停止哭泣的。
測。
下來的。依舊按着手臂的朝戶看起來彷佛在祈禱。我甩開他的手,看起自己的手
了。而且我們還發現他根本不需要按住傷口,只要碰觸對方身體的任何一處,就
錢後,這對母子便向我們揮揮手,離開了店裏。
我們在保健室門口逮到一個因跌倒而擦傷手肘的一年級小男孩。朝戶在樓
我對他說道。但朝戶仍然朝這對母子走去。
一帶總是瀰漫着一股惡臭,每個人經過這裏莫不蹙眉快步通過。但我從小就住這
沒人想去的公園,我們常上那裏打發時間。裏頭的遊樂設施只有鞦韆和蹺蹺板,
他似乎有點驚訝地搖着頭回答:
了哭泣。
“一點也不可怕。”
他神奇的力量。由於怕把太大的傷口轉移到自己身上,我們只把對象鎖定爲受了
試着配合我的速度拚命往嘴巴塞,但他喫得實在太慢了。
桶裏的冰淇淋。戴着大口罩的女店員皺着眉頭,隔着大老遠直盯着我瞧。仔細一
人的事告訴了他。也讓他知道我背上的傷痕是怎麼來的。
一回到家,我就換下了衣服。在媽媽留下來的鏡子裏看到自己的背部時,
此時朝戶沉默了下來,彷佛在沉思着什麼事。過了一會兒,他回過頭來握
我不知道該怎麼打發等朝戶喫完的那段時間,便開始看起玻璃櫥裏那排水
胖的中年太太幾乎只穿着內衣褲,脖子上掛着一條毛巾,大刺刺地走在路上。這
“我很可怕嗎?”
是戴着一隻白色的四方形口罩。
我們倆完全不知道該點什麼,覺得這簡直就是個人生分歧點上的抉擇。我
只聽到啪的一馨,一滴血滴到地上,形成了一個紅點。但這滴血不是從我
已經是皮開肉綻了。
在那家店打工的女店員在孩子之間相當有名。她像個花粉症患者似的,總
人想把它清理掉。
我家位於市郊,是個貧窮人家居住的地區,說是家,其實不過是一楝小小
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她。她依然戴着一隻四角形的口罩。但對我
,窗框上都會覆蓋一層塵土。
連灼傷或舊傷疤等等傷痕都能轉移了。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於是朝戶開始手足無措地解釋起來:
一個年約三歲、身穿短褲的小男生蹲在路邊,用石頭在地上畫畫。一個肥
某個星期天,我和朝戶坐在那座公園裏的鞦韆上。這時一個年輕媽媽帶着
不會吧?我否定了這個推測。但朝戶似乎也做出了同樣的推測,直盯着我
朝戶又像剛纔一樣從兩側按住傷口。
“能不能再試一次?”
細縫,積極地在讓人懷疑這究竟算不算一條路的暗巷裏亂竄。這一帶有座髒亂到
裏漫無目的地遊蕩。我們走過每條縱橫交錯的小巷子,也鑽過每一條房子之間的
臂。被刀子割傷的傷口只剩下原本的一半深,想也不用想就猜得出消失的另外一
偷偷轉移到他自己身上去了。
2
空間。我們望着玻璃櫥裏形形色色的冰淇淋,每一種都被裝在看似水桶的容器裏。
“真是謝謝你們。我該怎麼報答你們纔好呢?”
我叫了她一聲,她似乎喫了一驚,眉毛攸地往上揚
戶的身上。
我終於理解朝戶當時在做什麼了。
“你過來一下。”
而且上頭全都生滿鐵鏽,公園裏雜草叢生,看仔細點還會發現四處散落着破裂的
我們在保健室前面埋伏,一看到哪個低年級生受了傷,朝戶就會開始試驗
“把人打傷是很過分的事:…光聽你說就覺得很恐怖。但是……”
住了我的手。朝戶的視線彷佛可以將我看穿,直接看到我背上的傷疤。一聞始我
一個幼童從我們眼前走過,我們漫不經心地看着他們的背影。只見這對母子手牽
此都只能隔着玻璃流口水。那是我們倆相信世上真有神的唯一一天。
傷口到底有沒有合攏;朝戶穿着長褲,也看不到他的膝蓋;但可以想象長褲下一定
有天朝戶向我問道,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上游泳課時在更衣室打
還搞不懂他這個動作是什麼意義。
“喂,你爲什麼到特教班來?”
“剛剛你做了什麼?”
啤酒瓶。裏頭也有觀車族留下的塗鴉,以及散落一地的鐵絲網碎片。角落裏堆滿
廢棄的輪胎,裏頭還積滿了臭臭的雨水。
放學回家的路上有家店的冰淇淋很好喫。但是我和朝戶都沒有零用錢,因
“把傷痕還給我。”
都覺得會被凍死。從家與家之間穿越的馬路沒鋪柏油,因此碰上天乾物燥的日子
即使碰到不用上課的日子,我也不喜歡待在家裏。於是我跟朝戶總是在城
何人。只要用力按住別人身上的傷,傷口就會轉移到他自己身上去。這是一件很
裏,因此並不覺得那味道真有那麼難聞。
第二天一早我向他要求道,但朝戶只回了我一個微笑。後來,朝戶甚至
我們坐在店裏喫冰淇淋,我幾乎在一瞬間就將冰淇淋給消化掉了。朝戶也
從那天起,我和朝戶就變成了好朋友。我們沒有把他這特殊的能力告訴任
的手臂上滴落的。朝戶左臂上的傷不知在什麼時候明顯地變深,血就是從那裏滴
“別管他們吧。”
溫柔地安撫着孩子,但看來一點用也沒有。
的鐵皮屋。屋內在夏天比戶外更悶熱,在冬天則比屋外更寒冷,就連躲在棉被裏
在我說話的這段時間裏,朝戶的臉上浮現出不安和恐懼的神情,同時也隱
們來說,冰淇淋要比她的口罩重要多了。
一輛生鏽的三輪車倒在地上,雖然它已經在這裏一個多月了,卻始終沒有
着手,一副幸福的模樣。
別開玩笑了,我笑着道,但一抹好奇心卻催我伸出了流着血的左臂。
不可思議、卻也很有趣的事,我們爲此做了許多次同樣的實驗。
的眼睛說:
看,我發現她的口罩一角隱約露出了一點嚴重灼傷的疤痕。“唯”
男孩手肘上一樣的傷口。
梯下用力按住那個孩子手肘上的傷口,將傷口壓攏。男孩一臉不安地看着我們,
我背上的傷痕已經不見了。想必是朝戶在握住我的手時,把我背上的傷痕
一瞬間,孩子身上的傷已經被轉移到他身上去了。孩子的膝蓋沾着血跡,看不清
這時那孩子不小心跌倒了。膝蓋上流出了血,開始哭了起來。年輕的媽媽
最後她決定請我們喫冰淇淋。
“傷口的深度和疼痛都是一人一半。這就叫﹃半斤八兩﹄吧?”
他走到嚎啕大哭的孩子身旁,面帶溫柔的神情摸摸孩子的頭。我知道在那
他能移動的不只是傷口。
後來保健室的老師發現我們老是在保健室前徘徊,懷疑我們是不是在打什
半跑到哪裏去了。朝戶驚訝地看着自己的左臂,半開玩笑地說:
接着就一熘煙地跑了。朝戶將長袖一往上卷,我就看到他手肘上也出現了一個和
她從來沒脫過口罩,所以關於她的長相,孩子們曾做過形形色色幼稚的臆
“妳們怎麼處理賣不完的冰淇淋?丟掉嗎?還是保存到第二天?如果連續幾
天都賣不完,也會過期吧?”、
“……嗯,對呀。”
她一臉困惑地點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給我喫吧!”
我要求道。
“不行。”
“喔,好吧。”
這時朝戶終於喫完了他的冰淇淋。我轉過身去背對着她。
“那就再見嘍,志穗。”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不是寫在名脾上嗎?”
她胸口名牌上印着“SHIHO”幾個字。
“沒想到你也會念羅馬拼音。”
“別瞧不起人好嗎?”
我說道,志穗看着我微笑了起來。她雖然戴着口罩,但我還是看得出她在
微笑。
“有時候,我們也不是不能把賣剩的冰分送出去啦。”
她說完就請我們幫忙打掃店內。志穗只是個打工的店員,但在我們打掃完
畢之後,她給了我們一些比較賣不出去而剩下太多的冰淇淋。
出笑容。
志穗抓起他的手。
嘲諷,因爲講得實在太過分,結果被生氣的我從學校的二樓給推了下去。
我們找的只限小孩。大人不會相信孩子們所說的話,而且也較不願乖乖保
處理。
朝戶卻一點也不在乎,依舊纏着志穗的手臂晃來晃去。他也十一歲了,但在生理
但那傢伙如今已經畢業了,所以我這陣子還算是過得比較安穩。
相識的人受傷時,他都能哭得死去活來。但事實證明我這擔憂是多餘的。
我決定站在門口把風。我擔心朝戶能否順利把傷轉移到別人身上。連素不
志穗趕忙在全身上下的口袋裏翻找了一陣,最後掏出一塊女孩子常會帶在
就在我經過他身邊的那一瞬問,他在我耳邊嘀咕了一些關於我爸媽的過分
言詞。一場鬥毆於是爆發。
我們經常漫無邊際地聊着天,譬如到目前爲止說過的謊當中最過分的是哪
朝戶對把某個人的傷轉移到自己身上沒有任何抵抗。他似乎認爲傷與其在
身上的OK繃,將它貼在朝戶的手上。她完全不知道朝戶具有轉移傷口的超能力。
個子較矮的朝戶墊起腳尖站着,把下巴擱在櫃檯上。
都認僞我是一個天生的壞胚子。
少年。我告訴朝戶那座銅像看起來好像他,他聽了只是一臉害羞的模樣。
朝戶也能將自己身上的傷轉移到別人身上。
原地。自己讓人受傷的事實,似乎帶給他莫大的衝擊。
也會和志穗講話,大家都覺得這是個好徵兆。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叫着他的名字。但他似乎完全沒聽到。
傷的傷痕消失,個個都是又驚又喜,接着就會付給我們一些微不足道的零用錢。
柏青哥。
若是他能將傷轉移到對方身上,就代表他也可以將自己身上的傷丟給其它
生。他就是那個已經小學畢業,目前就讀國中的壞傢伙。他渾身依然散發着一股
能將身上所有傷都轉移掉。
,還不時寶貝地望着它,一臉喜孜孜的表情。
我們來到老爸住院的醫院。那是一所徒步就能走到的大型醫院。醫院大門
坐在鞦韆上,志穗從後頭推着他。我已經十一歲了,所以沒有和她手牽着手,但
歪了。
因爲附近鄰居全都討厭我老爸,因此連我這個兒子也爲衆人所疏遠,大家
姿勢是如此完美,我這纔想起曾聽說過他是個棒球隊員。
就連一開始對我們半信半疑的人,一看到自己一直很在意的手術傷疤或燙
自從和我講話後,朝戶也漸漸開始和特教班裏的同學們交談了。當然,他
“剩下的工作就交給朝戶處理吧。”
別人身上,還不如在他身上要好些。一看到別人痛,他也會一臉痛苦。
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或許朝戶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然而不出一會兒,
他臉上依舊沒有一絲表情,這更讓我感到恐怖。
心店裏。
一大堆人身上有着一輩子都治不好的傷,我們主動找上這些人,要他們發誓嚴
我手臂上的劇痛。在痛楚從我的臂消退的同時,朝戶的手臂也發出喀的一聲,但
事情發生在我和朝戶去找志穗時。
那傢伙欲發出一聲慘叫跪倒在地上。黑色制服長袖下原本筆直的手,這下整個都
露兇光。他年紀比我大,總是和幾個狐羣狗黨溷在一起。在走廊或馬路上和他擦
上她了。
盡腦汁編一些無聊的故事來逗她。
志穗是個很體貼的人,總會認真聆聽我們兩個孩子講話。她那大大的口罩
看到那個國中生直喊痛,朝戶這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他瞪大眼睛呆立在
我終於發現朝戶的神奇力量存在着這麼一個的法則。
看到那白哲的皮膚上留有尚未痊癒的,或是已經結成痂的傷。我很好奇他的肚
我用手臂擋住他揮出的球棒。這下只聽到一聲骨頭脆裂的聲響。
密。
我很清楚自己遭他們敵視的理由。很久以前,他曾拿我老爸的事對我百般
走到我身旁,伸出他瘦弱的手輕觸我的手臂。我還來不及阻止,他便已經吸收了
我們是一對有如對餵食者百般溫馴的小狗般卑微的孩子,因此很快就喜歡
但是朝戶沒辦法轉移疾病。因此看到爲疾病所苦的人,朝戶便會因爲自己
“朝戶,你的手是不是受傷了?”
我拉着朝戶的手逃離現場。要是繼續在這裏耗下去,他一定會再將那國中
舒服。不喜歡我們種髒兮兮小孩的店長多半都把店交給志穗照顧,自己則跑去打
當時我原本渾然不覺,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站着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男
凶氣,因此我是不可能認不出來的。他上了國中之後,關於他的負面傳聞依然不
守這個祕密,接着朝戶便會用手去碰觸他潤
有時我們會得到人們的酬謝。我們將得來的些微報酬全用在冰淇淋店或點
我不認爲朝戶身體上的傷不斷增加是件好事,所以勸他儘量避免使用那怪
身而過時,對這羣以他爲首的惡徒都得特別小心。由於我遭他們敵視,因此常擔
絕於耳。
幾年前在學校裏有個很討厭的傢伙。那傢伙個子很高,總是像只惡犬般眼
我裝作沒看見他,企圖就此蒙溷過關。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生的骨折轉回自己身上,白白幫助一個不值得幫助的人。
這時,一個念頭在我腦海裏浮現。
,讓朝戶看起來更像個小孩。他輕輕伸手觸摸那納悶地皺着眉頭的傢伙手臂。
有天傍晚,我們等着志穗打完工,三個人便一起到那骯髒的公園去。朝戶
他一個人走進病房,輕輕地碰觸着沉睡中的父親。只需要一瞬間,朝戶便
手是被自己揮棒打斷的。
可能再也不會醒來了。這還真是求之不得呢。
我這才發現骨折已經從朝戶身上轉移到那傢伙身上去了。結果就如同他的
朝戶原本驚駭地在一旁觀望情勢發展,卻突然變得一臉恍惚,搖搖晃晃地
該不該進去。一想到老爸是不是還會掄起胳臂修理我,我兩腿就動彈不得了。
異的超能力。
每幫別人分擔一次傷,朝戶身上的傷也會增加。當他捲起長袖時,就可以
明明是骨肉至親,我卻不知道老爸住哪個病房。這還是我頭一次來探望他。
玄關旁有一座吹喇叭少年的銅像。一羣小鳥懸集在銅像腳底,彷佛在崇拜着這個
“朝戶……”
心哪天會不會被他們持重物從背後偷襲。
我們每天和志穗聊天。朝戶只有對我、特教班裏的同學、以及志穗纔會露
朝戶踩着踉蹌的步伐,走向那握着球棒的中學生。站在那高大的傢伙身旁
人。這麼一來,他的身上的傷痕就不會再增加了。而且我知道誰最適合當這些傷
上有着一對漂亮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一條細縫。爲了看到她的笑容,我們經常絞
有天我們倚在冰淇淋店的櫃檯上和志穗聊天。店裏開着冷氣,吹得我倆好
從那天起,我跟朝戶就常到她上班的店裏去,藉幫她的忙換取報酬。
和心理上好像都還不滿十歲,所以做這動作看起來一點也不唐突。
個人的傷。他把別人的傷轉移到自己身上後,多半不會對依然淌血的傷口做任何
志穗似乎很擔心,一再問他要不要緊、痛不痛什麼的。
我的反應大概正中那傢伙的下懷吧?他身上藏了一根鋁棒,看到他揮棒的
從門縫往裏頭窺探,只見插着管子的老爸正蓋着毯子沉睡着。醫生說他很
口的“垃圾場”。
找到拋棄傷口的地方後,我們開始盡情治療人們形形色色的傷。醫院裏有
看到他那狼狽至極的模樣,我就更爲好奇。他在別人面前是絕對不脫衣服的。
我向護士報上老爸的名字,找到了他的病房。來到門口時,我還在猶豫着
看到我痛苦的模樣,那傢伙滿足地眯起了雙眼。
朝戶兩眼發光地望着那塊OK繃,並道了聲謝。幾天後他依然貼着那塊繃帶
子不知是什麼樣子,曾想掀起他的衣服,沒想到他的抵抗強烈得出乎我的意料。
我原本沒注意到,這下才開始猜想在他到店裏來以前,是不是又治好了某
的無能爲力而沮喪不已。
一個、最難喫的是什麼菜、或者最理想的死亡方式是哪一種。
“我想跟心愛的人跳海殉情。”志穗回答道
我則認爲在空無一人的車站月臺上,躺在長板凳上孤獨地死去最理想。
“我……”只聽到朝戶的語尾越來越小聲。
我抬頭仰望漸漸昏暗的天空。
志穗曾經有個和朝戶很像的弟弟,但是在一場火災當中身亡,因此她非常
疼愛朝戶。只是她仍舊不肯把口罩拿下來。
從公園回家的路上,我們在轉角處分道揚鑣。站在街燈下,我鼓起勇氣對
她說:
“我想看看志穗的臉。”
她點點頭,一根手指伸向口罩,作勢要拿下來。但接下來她的肩膀微微一
顫,說了聲對不起,又拒絕了。
當時,朝戶企圖去碰她的手,我趕緊制止他。一看就知道他想幹什麼;他
想把志穗的灼傷轉移到自己臉上。
但目前暫時不宜做這件事。
之前之所以沒有提議要將志穗的燙傷移除掉,是因爲燙傷的位置在臉上。
傷會出現在和被轉移者同樣的位置。要是可以自由決定轉移傷口的部位,那事情
就簡單多了,遺憾的是朝戶似乎沒辦法做到這一點。
把傷丟到我老爸身上是沒什麼大礙。因爲他的棉被一直蓋到脖子上,所以
大概沒有人會注意到他身上有傷。但他的脖子以上是裸露在外頭的。如果把臉上
天飛舞的木屑中向我和那隻狗微笑。但我還是記不得我們曾養過狗。
也曾從他家門前經過,但朝戶似乎不想讓我進他家。我並沒有問過他理由。
沒有人想去清理。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帶着溼氣的風吹來陣陣水溝的臭味。
努力舉手發表意見,不也是一件很讓人高興的事嗎?”
進去,但最後還是走進了玄關。
3
人。在他還在公司上班時,他常會摸我的頭。我還記得他曾蓋過一間狗屋,當時
的話勐灌酒。沒有人願意接近他,大家都說他最好早死早超生。
我如此說道。老師聽了只能回以一個哀傷的表情。
門牌,但上頭並不是朝戶的姓。玄關的門一打開,他伯母便探出頭來,一看到我
反正在伯父母家寄人籬下的我回去也喫不到什麼,便接受了她的招待。
那些沒安好心的人找麻煩。每次遇到這種人,我就會打架,但是我絕對不會掉一
我在黑暗中伸手觸摸背上曾有過疤的地方。每次這麼做,我都會莫名其妙
期後舉行的教學觀摩出席調查表。
我拿着表格前往朝戶家。事實上我從來沒去過他家。我知道他住在哪裏,
或許那是我憑空捏造出來的幻想吧?每次想到這裏,都會覺得很遺憾。我是
是沒辦法自己上廁所,或者沒辦法停止哭鬧。在面對這種情況而一再感到絕望的
每次我都儘可能與在醫院裏沉睡的老爸保持三公尺以上的距離。
“你知不知道,這孩子有過一段不尋常的遭遇?”
因爲他媽媽用菜刀刺了他一刀。”
戶住在二樓一間單人房裏。那是一問毫無特色的房間,他躺在牀上,看起來不像
我不會念書,也沒什麼過人之處,再加上有個這副德行的老爸,因此常被
在睡覺。知道進門的人是我之後,朝戶雖然有點困惑,但還是發出了一聲歡呼:
書也沒關係呀,只要看到這些沒辦法和一般孩子打成一片的孩子,也能在教室裏
那天,下班後的志穗顯得很沮喪。她一坐上公園裏那座佈滿鐵鏽的鞦韆上
“世上有些壞事是超乎你們想象的。”
“我是朝戶的朋友,幫他送一份表格來。”
“朝戶能下樓嗎?”
梯的腳步聲。
,便低低垂下戴着口罩的臉。我問她出了什麼事,但是她依然不發一語。
突。
屋子裏跟一般家庭沒什麼兩樣。起居室裏有沙發和電視,還開着冷氣。朝
和老爸兇暴的模樣,我都只能告訴自己那段回憶是不曾存在的。若果真如此,還
景象,院子裏鋪着宛如地毯的綠色草坪。記得老爸當時用鋸子鋸着木板,在滿
“能不能幫我跑一趟朝戶家,把這份表格交給他?”
沒有人喜歡老爸。他常打壞東西,濫用暴力,而且還常啜泣,並說些怯懦
不是睜着眼睛作夢,騙自己過去真的曾發生過這件事?每次一想起現在住的房子
朝戶沒有和任何一個家人講話,他的家人也沒人和他交談。他看來就像一
朝戶想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身上還殘留着轉移過來的傷痕,想必
地難過起來。
我們兩個。
“你在感冒生病前,是不是又從誰的身上轉移了一些傷?,”
“你是來看我的嗎!?”
塊墨漬,一滴滴落在色彩鮮豔的風景水彩畫當中的黑色斑點,在畫裏顯得特別唐
多悲慘。她也告訴我,朝戶的母親原本只是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我們把傷口丟到哪裏,所以決定先找到一個適合丟棄傷疤的對象,再治療她的燒
有天朝戶因感冒而請假在家休息,我因此得以到他寄宿的親戚家探望他
我們沒讓志穗知道朝戶有這個超能力,所以她無法理解我們在街燈下的互
“嗯,對啊。噢,你不知道嗎?他曾動過手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呢,
“不尋常的遭遇?”
特教班的教學觀摩和普通班級的有着不同的意義。我曾經問過老師:
伯母彷佛打了一場勝仗似的向朝戶說道。她向我解釋:
我就在一旁看着。可笑的是,我完全不記得我們曾養過狗。那是以前所住的家的
滴淚。就連媽媽離家出走的那個漫漫長夜,我也是忍着淚一個人度過的。但是從
志穗所說的內容恐怖得讓人差點失聲驚叫。
的傷丟給他,事情馬上就會敗露了。我們不想讓大人知道朝戶的超能力、以及
“可以。”
她表示教育有問題的孩子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有些孩子即使教了又教,還
伯母談起這件事時彷佛在講什麼八卦,聽起來就像在敘述某個家庭主婦刺
“我們希望家長能看到有問題的孩子們在教室裏是多麼努力學習。不會念
這個家裏有一對就讀國中和國小的兄妹。我聽到房間外頭有小孩子跑上樓
我把當天學校發生的事和老師說過的話告訴朝戶。這時房門打開了,他伯
我一把勒住她的脖子,用恐怖的聲音警告她今後不準再談起這件事。
但是我隱約記得開始對母親和我大吼大叫之前,老爸還是個很溫柔體貼的
的老爸身上。
“找哪位?”
母走了進來
便歪着腦袋問:
“你也留下來喫晚飯吧?”
殺了丈夫,連兒子的命都想一併取走的社會新聞。
朝戶就坐在我身旁,但她依然滔滔不絕地講着,告訴我這件事有多恐怖、
老爸就是一切不幸的根源,因此我一直憎恨着他。
把衣服脫下來。”
喫飯時我和朝戶坐在一起。家裏其它人好像都已經喫過飯了。桌邊上只有
的朝戶肩膀開始不住顫抖。
設置在教室後方的箱子,供學生每天將想到的意見或感想寫在紙上投進箱子裏。
伯母在我面前坐了下來。她的家事大概告一段落了。這時我發現坐我身旁
伯母說完便走出了房間。
上,現在又轉移到老爸自己身上了。
老師邊看着意見箱裏的信邊回答我的問題。所謂的意見箱,其實只是一隻
放學後我正要離開教室時,老師叫住了我這麼說道。那份表格是將在三星
不知不覺問,我想起了老爸。爲了丟掉傷疤,我幾次前往他住院的醫院。
款潛逃的工廠,我正從工廠後頭的巷子走過。幾天前那條巷子裏躺着一條死狗,
這就是他不肯脫下衣服的原因吧。
她一聽點了點頭,接着便招呼我進門去。我想起朝戶的反應,猶豫是否該
那是老爸用熨斗朝我背後砸時烙下的疤痕。這個疤痕後來轉移到了朝戶身
朝戶在這個家裏顯得格格不入。其它的家人彷佛完全沒發現有我這個訪客。
我幾乎是被趕出了那個家。我一路想着朝戶的爸媽是什麼樣的人,走回了
動代表什麼。不過,我想盡快找個時間告訴她。
不會寫字的孩子則由會寫字的孩子代筆。
傷
她難過地眯着眼含煳地說道,接着便輕輕撫摸起朝戶那頭柔軟的頭髮。
“可是老師,我和朝戶的家長一定不會來的啦。”
生活當中,能看到孩子們在教室裏努力學習的模樣,對養育者來說很可能就是一
“既然有朋友來了,還是把身體擦一擦吧一?”
一離開病房,朝戶就不再喊痛了;疼痛和還沒癒合的傷口通通被轉移到了昏睡中
伯父母家。四周是一片陰暗,只有零零落落的幾盞街燈。這裏有間經營者已經卷
老師、學生、到家長,沒有一個人喜歡我。
讓父母看的嘛。”
朝戶帶着別人的傷忍痛走進病房,觸摸着老爸從棉被底下露出來的臉頰。
“我想用溼毛巾幫他擦擦汗,但也不知道是爲什麼,這孩子說什麼也不肯
我拿着老師交給我的表格按下了門鈴。這是一楝很普通的民房。外頭掛着
“大家幾乎連上課都沒辦汰,爲什麼還要舉辦教學觀摩呢?根本沒什麼好
種救贖。
真是教人憂鬱至極呀。
朝戶試圖爲她打氣,便把自己具有移轉傷疤能力的事告訴了她。一開始她
把這當玩笑,但是在親眼目睹了舊傷被轉移之後,她大驚失色。
“我也能把志穗的灼傷轉移掉。”
聽朝戶這麼一說,她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片光芒。
“求求你,只要幫我移開三天就好了。把我臉上的灼傷傷疤吸走吧。我想
像個正常人,頂着正常的臉在街上走走。”
她說三天過後,會再把傷疤轉移回去,因此這不過是“寄放”而已。朝戶
答應了她的要求。
志穗坐在鞦韆上,視線和朝戶的視線等高。他輕輕觸摸着志穗口罩旁的臉
頰,頓時傳來一股焦臭味。下一瞬間,朝戶的下半邊臉便出現了難看的灼傷傷疤。,
志穗一臉惶恐地看着眼前這孩子的臉,她緩緩脫下了口罩。露出一張美麗
的臉孔。
我不敢正視朝戶那轉移了灼傷的臉。但是我知道他爲自己將承受三天志穗
所受的痛苦感到自豪。總之,他一直很想看到志穗開心的模樣。
三天過去了。但是朝戶的灼傷依舊在他臉上。志穗就這麼從城裏消失,從
此沒再出現過。
朝戶原本有張漂亮的臉孔,很多人都很疼愛他,但是自從轉移了志穗的傷
疤之後,大家就變得對他避之唯恐不及。連那些曾被他治好一輩子都治不好傷疤
的人,也都對他視而不見,之前的感激彷佛不曾存在過。我只好爲朝戶戴上一個
口罩。就如同志穗曾做過的,遮起那難看得教人無法正視的傷疤,好讓自己心
傷疤,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父說這些都不要了,叫我拿去丟掉。箱子很重,在緩緩走向垃圾場的途中,我幾
,還真是可憐到了極點呀。
“志穗爲什麼不回來?”
服和破舊的鞋子全都掉進了洞裏,但有一些沒見過的東西卡在洞穴邊沒掉下去。
老爸的手臂乾淨無比,沒有一道傷。之前朝戶明明把很多傷都轉稱到老爸
“把你之前轉移到我老爸身上的傷,全轉到我身上來吧。”
呢喃不斷在我腦海裏響起。
說得好聽是垃圾場,其實不過是在雜草叢生的空地上挖的一個大洞。也沒
坡往上走,有一塊停放救護車用的空地。除非有緊急病患被送進來,否則是不會
朝戶一臉困惑地呆立在病房門口。
的一切……
看來沒什麼特別的民家,也不知道里頭住的是什麼樣的人。
一回到家,伯父伯母就給了我一個瓦愣紙箱,裏頭全是我老爸的東西。伯
我追上朝戶。我一直都被朝戶的演技騙了。他老是穿着長袖長褲,而我也
我轉頭看向朝戶,只見他一臉彷佛忘了我就在他身旁的呆滯表情,帶着茫
,邊泣訴不想活下去邊灌着酒的老爸也實在很可憐,若是連我都這麼拋棄他的話
看孩子在學校努力生活的樣子。但在這個世界上,有誰會想看我和朝戶是怎麼生
很可能是老爸的病房。
回到家鑽進被窩時,丟掉老爸的東西這件事一直沉重地壓在我的心坎裏,
以他的能力,這是難不倒他的。我不想讓老爸渾身是傷地死去。
讓我久久無法入眠,只能一個勁兒聽着呼呼作響的風聲。
了呀。”
少女驚恐地回頭看了看朝戶就離開了。什麼時候她纔會發現這發生在自己
一滴冰冷的東西滴在我臉頰上,轉眼之間開始下起一場傾盆大雨。除了我
和脖子上貼。
有人來這塊地方的,正好適合我們討論事情。
午後將下大雨。
身上的奇蹟呢?
就算他身體健康,大概也不會來參加教學觀摩吧?老師說希望讓家長們看
我雖然有點不放心,但爲了逃離成羣小飛蟲的攻擊,還是趕緊離開了現場。
朝戶打一開始就沒把傷轉移到老爸身上。他到醫院來裝出轉移傷口的樣子
我拉下棉被,撩起父親的睡衣。就連我聽說過的那道原本在他腹部的手術
浮氣躁的氣氛。
我對一旁的朝戶說:
從來沒什麼興趣去看朝戶身上的傷。所以長期以來,我都被矇在鼓裏。
的情況有了什麼變化吧?只見他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在到達樓上前那段短短的
對朝戶說:
朝戶就站在醫院門口的少年銅像前頭。他正觸摸着一個手臂上綁着繃帶
我拉着朝戶的手,走在醫院的走廊上。在這段時間裏,我們倆都不發一語。
朝戶十分猶豫。看到他這個樣子,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別開臉
第二天,我和朝戶一起前往老爸住的醫院。一早天氣就不好,天空中密佈
時間裏,我都在想着老爸。
我沒回答醫生的問題,逕自走進病房裏。我還是頭一次這麼近看着老爸的
收養朝戶的親戚又是如何看待突然出現在他臉上的傷疤呢?他們曾問過他
如皮影戲的佈景。街燈亮了起來,溫熱的空氣中莫名其妙地夾雜着一股教人心
傍晚的太陽開始西沉時,我們跟老師道過再見後便踏上了回家的路。
上望去,一個護士站在某間病房門口向他招手。我有一股預感,醫生即將進去的
電梯門閒了。一來到老爸病房的樓層,電梯裏的醫生便跑了出去。朝走廊
燈光從那楝房子的窗戶透了出來,毛玻璃的另一頭似乎有人在準備晚餐。
我急着想解決朝戶臉上的問題。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就只能把傷疤轉移給
身上,現在我卻看不到任何傷疤。
“對不起,我做不到。”
他一臉倦容地倚在少年銅像上,呼吸十分急促。他脫下口罩,深深地吸了
安。
我在草坪上坐下,對朝戶說:
“沒辦法呀,她沒辦法承受那種痛苦。”
我站在病房門口往裏頭窺探。圍在老爸病牀邊的醫生和護士都回過頭來看
“別這樣,你怎麼講這種話呢?等你媽媽出獄了,你們就可以在一起生活
着宛如工廠排出的裏一煙般黝黑的雲層。離開家時,伯父收聽的收音機還在報導
朝戶依然一副無精打彩的模樣。那天他仍舊穿着長袖長褲,一副避免露出
臉。只見他的臉頰削瘦無比;我從來沒看過他如此憔悴。
我這才瞭解朝戶爲麼要飛也似的跑開。、
爸的遺體哭了起來。我應該恨他的,但是心卻好痛。
方來罷了。洞穴裏堆滿垃圾,並瀰漫着一股異樣的臭味,一羣小蟲直往我的耳朵
肌膚的裝扮;遮掩着灼傷的巨大口罩,彷佛將他小小的臉蛋整個包住。
有人會來回收這些東西,大家不過是把不要的垃圾扔到這個不妨礙自己過活的地
距離醫院大門銅像不遠處,有一道坡度不算陡的斜坡。治着鋪着草坪的斜
着我。
“你是哪位……?”
老爸的手臂露在棉被外頭,醫生可能曾把過他的脈搏吧。看到這個景象,
沒事了。
纔行!我們不能再繼續喫虧了!”
人而言,我們在哪裏出生、長大、以及在哪裏唸書,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我問你,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活的呢?再過幾天就是教學觀摩了,我已經聽說朝戶的伯母將不會出席。對任何
“可是……”!
便奇怪地扭曲了。從那對澄澈的雙眼看來,他一點也不在意骨折的劇痛。
朝戶默默地哭了起來。
突然間,朝戶在一楝平日走過時毫不留意的房子門前停下腳步。那是一楝
這傢伙生前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的人生也因他而一敗塗地。但仔細想想
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心頭,讓我顯得好狼狽。就連死了也沒人同情的老爸
“也只能這麼做了,不是嗎?你必須擺脫那個灼傷,把它轉移到別人身上
我站在洞穴旁,把箱子裏的東西唏哩嘩啦地倒了下去。老爸以前常穿的衣
,年紀與我們相彷的女孩的手。轉移她身上的傷後,只聽到喀的一聲,他的手臂
我們跟一個身穿白衣、看起來像醫生的男人一起搭電梯。可能是樓上病患
躺在牀上的,是一個我所不認識的老爸。之前的憤怒和憎恨靜靜地溶化。
被夕陽染紅的天空、樹木和建築物在陰影的襯托下顯得更加漆黑,看來宛
我覺得這個地方太危險了,便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原因,但總是得不到任何答桉。
和朝戶,周遭沒有任何人。
在漸漸加深的夜色中,我不發一語,只是默默握着朝戶的手。只覺得他的
然的眼神落寞地說道:
“把你臉上的傷疤轉移到我老爸身上吧。”
我心想,即使只剩下我這個兒子,也該有人爲這傢伙哀悼一番。我抱着老
我知道,老爸死了。
4
他搖搖頭跑了開去。
起了媽媽。
,這傢伙的身邊就真的連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老爸了。大家可能會納悶他臉上爲何會突然出現這個灼傷,但我們只要裝傻就
次放下箱子喘喘氣。
只聽到餐具碰撞聲和年幼孩子的笑聲。通風扇吹出了可口的飯菜香,讓我突然想
“爲什麼會這麼痛苦呢……?”
,其實是將大家的疤和傷口轉到自己身上;包括身上的痛、心裏的苦、以及一切
口氣。他臉上依然有着從志穗身上轉移過來的灼傷疤痕,但現在除了這個疤,朝
戶臉上還佈滿其它難以計數的傷疤和腫脹。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自己不把視線
移開。
從我們開始出老爸的病房至今,我親眼目睹一個又一個異樣景象。幾個爲
了療傷而到醫院來的患者突然間不再感到疼痛,難以置信地看着不知在什麼時候
癒合的傷口。有的女孩爲了原本以爲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嚴重傷疤消失而欣喜
異常。我也看過有些媽媽發現孩子的胎記消失後鬆了一口氣的模樣。大家都一臉
喜悅,完全沒注意到那個從他們身邊走過、渾身是傷的孩子。朝戶用手觸摸醫院
裏所有傷患,一視同仁地承受了他們的傷痛。
他倚在銅像上,閉上了眼睛。由於臉腫得很嚴重,使他的眼睛無怯完全閉
起。
“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希望朝戶身體上再增加任何傷口了。
“如果要別人承受痛苦,我還寧可這樣……”他猶豫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道:“我一定是人家不要的孩子……”
“你說這什麼話?”
“……你看。”
朝戶在雨中脫掉了上衣。他的身體真的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無數的疤
痕、瘀傷、手術後的疤以及變色的皮膚,讓他的身子已經不成人形;上頭佈滿紅
、藍、黑的斑點,看來彷佛全世界的所有苦痛都凝聚到他的身上。只要側耳傾
舞,護士看到滿地的木屑,嘆了一口氣。我的手無法用力,因此工作遲遲沒有進
朝戶踉踉蹌蹌地開始移動。他背對着我,朝救護車走去。想必他是轉移了
都被上了石膏。我想站起來,但肌肉卻無法活動,護士趕緊將我壓在牀上。
“朝戶,我不知道你媽媽爲什麼要殺你,但當媽媽的也有她們的苦處。就
單就能追上他。爲了阻止他,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還好右手能動。左手雖然打着石膏,但指尖是露出來的,所以我還是可以
“班上的同學都很想你。要趕快回來上課哦。”
坡處停了下來。
我看到他裸露的背上的疤,那是老爸朝着我丟熨斗時造成的。
“……住手!”
老師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道:
我對躺在旁邊牀上的朝戶說。
許就是因爲他下意識地想遮掩那道傷吧?
我們不約而同地望過去。只見身穿白袍的大人們在弧度平緩的坡道上等着。旋轉的紅光反射在濡溼的石板地上。
展。不過我還是慢慢地削着木頭。
氣比較差而已。你哪可能是沒人要的孩子……”
“哦,有,來是來了。還真把我嚇了一跳呢。倒是老師,妳的教學觀摩怎
“還記得一人一半、半斤八兩嗎?把你身上的傷分一半給我吧!這麼一來,
我們都經歷過殘酷的人生,也同樣無力逃避不幸。可是我認爲朝戶的媽媽
朝戶充滿歉意地向我道歉。在那一瞬間,一陣劇痛從我雙腿竄過”接着我
別騙人了。他們怎麼可能會想我?
的人便倒了下來。從他身上轉移到我腿上的劇痛,讓我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出幾句話:
是需要拄着柺杖。每走一步,就得承受一陣劇痛,痛得我額頭上滲出了汗水。
掉落的洞穴邊。我趴在地上,忍着手術傷口的疼痛伸出手,好不容易纔構到它。
“朝戶!”
我狂喊着,以雙臂匍匐前進。抬擔架的大人們一臉納悶地回頭看着我。這
我倒在雨滴滴落的石板地上,抬頭看着坡道前方。救護車中擡出一具擔架
當我抵達垃圾場時,天色已經泛紅。那東西還卡在我把老爸的東西倒掉時
我握緊他瘦小的手。
“對不起。”
乖躺着,不過當時我已經恢復到多少可以活動了.
它了,現在突然想起,便決定把它完成。木屑散落在牀上,隨着窗口吹來的風飛
我想起他伯母說過的話。朝戶被他媽媽刺傷,差點就沒命了;原來這道傷
情的眼光。警察來問過一次話,但在判斷不是犯罪事件之後便回去了。
完成狗的凋像那天,我想起一件讓我很在意的事。醫生雖然交代我還得乖
我呼喚着他的名字,只見他勉強睜開雙眼;他連這個動作都孱弱到雙眼彷
周遭的大人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全都遠遠地看着這個赤裸着上半身
“啊?我也要去。”
個瘦小的身軀已經承受了不知多少人的痛苦,我不禁潸然淚下。
了似的,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朝戶已經可以正常走路了。要是在平常,他是絕不會讓任何人去揹負他的
佛隨時就要闔上。
“不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老師嗎?”
他的腹部有一道長得嚇人、非常醒目的傷疤。和其它佈滿他身上的傷比起
…”
“在我媽殺了我爸那晚……”他皺着眉頭痛苦地說着,雨水淋溼了他柔軟
着的大雨給淋溼,將紅色的鮮血化爲一道紅線流走。
朝戶那對受了傷的眼睛凝視着我。他的身體流着大量的血。地面被不斷下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教人聽了緊張不安。
頓時他的身子彷佛遭到嚴重擠壓般地扭曲了起來。宛如無數樹枝被踐踏般
拿起木塊。我用刀子削着木頭,開始刻起那座還沒完成的狗凋像。已經好久沒刻
“唉呀,是真的呀!你不是常照顧大家嗎?大家都很崇拜你呢。”
到狗的凋像時,我突然湧現一股預感。
聽,彷佛就能聽到他身上發出無數的悲嗚,讓人不忍卒睹。
時朝戶已經走到他們身邊了。
像志穗沒回來,或者我媽媽沒回來一樣,她們都有各自的理由。我們只是當時運
也是一樣。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試圖殺死朝戶,但是她一定和大家一樣無力承受悲
原來他打算藉由爲別人療傷,讓自己代替他人受苦,並就此死去。
傷的。我瞭解他的決心,這種感覺比腿上的疼痛更讓我害怕。
,上頭躺着一個看似出了車禍的孩子。我想那渾身是血的孩子可能已經死了。
前來探望我的特教班老師問道。
我看着旁邊的牀。朝戶正在洗得一塵不染的白色被褥中熟睡着。
一開始醫生抱着強烈的好奇心檢視我的傷口,護士們也對我投以好奇與同
黑影。
朝戶朝那孩子走去。我知道他想做什麼。以他現在殘破不堪的身體,如果
保持一定間隔旋轉的光芒覆滿了我的視野,將朝戶小小的身軀映照成一道
再承受那孩子的傷,絕對只有死路一條。
5
痛,所以纔會這麼做。本來不該做出這種事的,但她就是無法承受。
希望沒有人會受傷害的世界能早日來臨。我在祈禱中閉上了雙眼……
“那麼我走了,記得幫我和朝戶問好喲!”
我發出近乎尖叫的吶喊,朝戶像塊破布似的倒了下來。
我跪着靠向他身旁,把他抱了起來,這才發現他的肩膀瘦得可怕。想到這
我抱着朝戶的腦袋哀求道。
當時我才醒悟朝戶原來是打算自殺。所以他企圖在死前儘量讓許多人的傷
傷勢就會只剩一半,痛苦也只剩一半……”
我再也顧不得兩腳的劇痛,朝動也不動的朝戶走去。我彷佛連腦袋都痲痹
我確定走廊上沒有護士,便獨自熘出了醫院。雖然多少可以活動,但我還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就是當時留下來的。他之所以總是穿着長袖,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身體,或
“伯父伯母有來看過你嗎?”
我在醫院的病牀上清醒時,已經是五天後的事了。我渾身包着繃帶,到處
、渾身是傷地倒在地上的孩子。
我呼喚着他的名字。朝戶依然朝救護車走去。我可以正常走路,所以很簡
“別說傻話了,你留在這裏乖乖睡覺。”
“朝戶……?”
“說了妳也不會相信,而且那是我和他之間的祕密:…”
的頭髮;“媽媽很溫柔地把睡在被窩裏的我搖醒。她手上握着一把菜刀,然後…
轉移到自己身上。
來,那道傷顯得特別大。朝戶指着那道傷說:
在倒垃圾時我曾瞄過它一眼,好奇它到底是什麼東西,之後就一直掛在心上。看
出現,我知道救護車已經來到醫院了。載着傷患的救護車從我們面前駛過,在上
雨勢越來越大。朝戶一臉哀傷地看着我。
他輕輕地碰觸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眼神異常溫柔。
她點了點頭。
我回答道。
老師站起身來,準備回去了。
擁抱着他自己。他搖着頭低聲哭着說:
樣了?還順利嗎?”
的骨折聲,夾雜在雨聲中傳進了我耳裏。
好幾個人的腳傷吧,看他幾乎沒辦法好好走路,光要站起來就已經十分費力了。
他的左手彷佛神經被切斷似的無力晃動着,右手捧着左手肘,看來彷佛在
救護車的警笛聲越來越大,幾乎要震破我的耳膜。閃爍的紅燈在視野當中
“我出去一下。”
我緊握好不容易纔構到的狗用項圈,茫然地眺望着漸漸變深的暮色。這隻
破爛不堪的狗用項圈,原本一直躺在老爸的行李中。
我依然想不起我們到底養過什麼狗。但是還很努力工作時的老爸確實曾爲
我和小狗蓋過一間狗屋。我一直希望這件事真的發生過,這下我發現那果真不是
我的幻想。
回到醫院後,我被狠狠罵了一頓。
第二天,天氣非常好。
朝戶堅持要上醫院的屋頂去看看,因此我繼前一天的不良記錄之後,今天
又帶他熘出了病房。這麼一來,我們鐵定會被貼上壞小孩的標籤。我不由得開始
想象起護士憤怒的表情。
通往屋頂的樓梯既陰暗又潮溼,我們倆拄着柺杖慢慢爬着;那是一件非常
喫力的事。爬到屋頂上時,我們倆已經滿頭大汗,繃帶幾乎都要鬆掉了。
採光的窗戶非常小,我們勉勉強強只能看到眼前那佈滿鐵鏽的笨重鐵門。
我把手伸向門把。
一打開通往屋頂的門,突如其來的刺眼陽光照得我眯起了雙眼。前面是一
片遼闊的空問,讓我不由得痛恨起自己還無法恣意狂奔。天空既蔚藍又澄澈,一
呼吸,胸口就充滿一股單純的喜悅。屋頂上曬滿了清洗乾淨的牀單,隨風飄揚時
散發着一片片白色的光芒
屋頂上可以眺望到很遠。學校、志穗曾打過工的冰淇淋店。我們三個一起
嬉戲過的公園、一切看來都是那麼的淼小,讓人難以相信自己曾在那兒生活過。
“是嗎?”
覺得到處都是生滿鐵鏽的破銅爛鐵,但事實並非如此;世上也有像你這麼純潔無
一臺四輪推車。它之所以放在這裏,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就是爲了掃投宿客人的
“謝謝你。”、
儘管兩人各自分擔了一半的傷痛,但我們身上依舊殘留着嚴重的傷痕。不
的名字。我要求她把姓告訴我,她說那是一個沒有姓,單純以漢字構成的藝名。
“我們是來看人家拍電影的。”
得“啊!又來了。”
創造出了像你這樣擁有一顆澄淨心靈的人。
隻身留在房間裏的我,盤着腿茫茫然地坐着。我碰都沒碰,伯母放在桌上的皮
伯母愉快地點點頭。聽說是某個有名的導演來到這個溫泉小鎮拍電影。我
儼然成爲不言而喻的事實•
“這個給你。”
認識了你,讓我發現世界並不完全是那麼黑暗。以前環視這個城市時,總
“當然囉!你就是因爲這樣才交不到女朋友,工作也做不好,連穿着也這
謝謝你當時把傷分給了我。該道謝的人是我。以前你曾說自己是個沒人要
站到窗邊時,我又發現牆壁原來有多單薄。依這厚度看來,可能只要碰到
都來了,不來探望一下實在說不過去。
“視野好?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消失。但是我希望你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有個人願意和你分擔痛楚
“拍電影?”
我緊緊握住口袋裏老爸遺留下來的項圈,望着眼前一望無際的城市,茫然
卻能瞭解神明之所以賦與他這種能力的理由。
伯母眼前說道:“請看看這個”
伯母解釋這是我設計的產品,幾個月之後就要大量生產,在市場上出售。
良體貼、爲他人着想的個性,將多到數不清的人從黑暗中拯救出來。所以你不可
包卻在我眼前掉了下來。
我已經可以告訴自己,痛苦已經過去,今後一切將會更美好。
什麼嘛?伯母帶着輕蔑的表情看着我的手。我手腕上戴着一支手錶。我向
着女兒來到這個小鎮旅行。我在幾天前接到這個通知,今天才會來旅館探望她們。我父母在一年前過世,所以,跟我血緣最親的人就只剩這個伯母。既然她們人
過這讓我引以爲傲。或許有一天我們將這些傷疤轉移出去,讓它們從我們倆身上
伯母看着站在窗邊的我的腳。我跟隨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腳尖,發現襪子
“你可不能不知道這個名字喲!”
傷口轉移那瞬間的劇痛是無可言喻的。但那不過是原本凝聚在朝戶那小小
要出門旅行呢?”
麼邋遢。”
一邊走向窗口。
但此時我又清醒了過來。伯母一定很快就會從洗手間回來吧?而且當她發
“那種工作你打算做到什麼時候?和朋友合夥開的設計公司不是做得不順
間的門打開,伯母回來了。我呈半蹲的姿勢,手剛好離開皮包,因此顯得有點慌
1
信封,本想放進自己的口袋就此回家去。
地想着不知身在何方的媽媽。希望她也在這片晴空下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心
我已經好久沒見到伯母了。她住在比這裏更偏遠的豪宅裏,這幾天突然帶
堵牆壁般擋在眼前。順便解釋一下,我跟伯母所在的這個房間位於一樓,而如一
朝戶喜孜孜地環視着四周。風輕輕地吹拂着他柔軟的前發。往下俯瞰,還
了同樣的疤痕。
我們拆掉鬆脫的繃帶,在風中盡情嬉戲。因爲心情太好了,我脫掉了上衣。在無數的傷痕當中,有一道特別大的傷口。這原本是朝戶的媽媽留下的傷,
分裏頭好像是一個小小的櫃子,上頭有一扇往兩邊開的門。
璃制的窗戶。窗戶底下的牆往前凸出,上頭可以放置花瓶之類的東西。凸出部
我把完成的狗凋像遞給他。他頓時瞪大了雙眼,把它接了過去。他把凋像
,伯母是不會配戴廉價飾品的,那條項煉的價格就可想而知了。而且那隻信封的
伯母還嘲笑我竟然不知道那個無聊的偶像叫什麼名字。
問演員是哪些人,
這支手錶上有着言語難以形容的劃時代設計。
“哇!”
一條鑲有寶石的項煉和一隻厚實的信封,從掉落在榻榻米上的皮包裏摔了
我說道,但朝戶只是不解地歪着腦袋。
伯母端坐在桌旁皺着眉頭說道。我再度望向窗外,發現視野其實並沒有多
的純淨靈魂才配享有的神力嗎?這種能力能讓他活下去,也能致他於死地。但我
裏已經沒有一絲遭人背叛的憤怒或傷痛,只有一股思憶起某個懷念的人的平靜。
握手小偷的故事
扇牆般擋在這房間正面的,是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物,因此視野其實很糟糕,再
話題。我問了那個演員的名字,不知道爲什麼伯母並沒有提到她的姓,只說了她
“跟我所住的公寓比起來,視野當然是好得多啦。對了,爲什麼突然想到
我只希望你瞭解一點:你拯救了許多人。我不是單指你治好了他們的傷;你永遠善
事情發生在伯母和她女兒投宿的古老溫泉旅館房間裏。我並不是刻意去看
因爲你是如此純潔,因此可能會一再遭人背叛、受到傷害而深感絕望。但
那東西的。伯母離席去洗手間,而伯母那位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女兒也外出了。
好。
這一帶擠滿了溫泉旅館,距離窗口不到五公尺處就是另一楝建築物,像一
在哪裏聽過的名字。一個年輕的偶像演員擔綱演出女主角,也造成了一股熱門的
備的萬圓大鈔。
我把寶石項煉放回皮包裏,將它擺回桌上原本的位置。就在那一瞬間,房
的色澤已經泛黑,連木紋都變模煳的老舊木質窗框上貼着窗紙,外頭則鑲着玻
“不知道。”朝戶紅着雙眼搖頭回答:“我又不覺得難過,怎麼會流淚呢?”
面對這個房間的外牆上,有一扇距離榻榻米大約四十公分高的凸窗。整體
我搖搖晃晃地走近滾落在榻榻米上、吐出珠寶的皮包。我兩手抓起項煉和
公司業務發展得很順利,我逞強地對伯母撒了一個小謊•然後將左手伸向
我問他爲什麼哭。
身軀上的一半疼痛罷了。
興。
不只是這樣,只要把身體往外探,就可以看到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停放着
現皮包裏的東西不見時,馬上就會知道犯人就是單獨留在房間裏的我。
能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會痛哭流涕的。
利嗎?聽說你設計的手錶都賣不掉,全都堆在倉庫裏。”
張。我爲了掩飾自已的行爲,趕緊站起來。一邊說“這個房間的視野真好啊!”
加上窗邊就有一塊巨大的石頭。這麼大一塊石頭如果擺設在廣大的和式庭園裏,
現在已經澹得只剩一半了。我們倆等於是在同樣的部位接受了同樣的手術,分擔
爲什麼獨獨朝戶具有轉移別人傷口的能力呢?那是一種唯有不畏犧牲自我
可以看到醫院大門那座少年銅像。、
“這是樣品,目前全世界只有這麼一支。”
難以忍受的惡臭便會迎面撲來,讓人幾乎發狂。所以當志穗失蹤時,我也只覺
的孩子,其實那是錯誤的。
出來。伯母的先生是某家公司的社長,據說累積了不少財富。我從父母那邊聽說
早也會化爲一堆瓦礫。
想必會很有看頭,但像這樣擺在窗邊,就只會讓人覺得礙眼。
伯母便開始念起一大串演員的名字。我對藝人不熟,不過倒都是一些好像
隨後又突然哭了起來。
輕微的地震,這扇牆就會比其它地方都早崩塌吧?不,就算沒碰到地震,或許遲
開口剛好正對着我,所以我看得出來,裏面似乎放了一疊她們爲了這次旅行所準
瑕的人。如同我原本認定是壞人的傢伙身上多少也會有些優點,神在這個世上也
湊近鼻尖定定地看着,以纖細的手指感受着木頭的觸感,露出了喜悅的表情,但
當媽媽離家出走時,我一個人躲在漆黑的家裏,以爲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人生不管走到哪裏,到處都有污穢的巷子,每次一轉個彎,死狗與臭水溝教人
上破了一個洞,這讓我頓時沮喪了起來,彷佛自己的沒出息透過這個襪子上的洞
“那隻會增加更多的庫存而已。”
房間裏有一個高度及膝的櫥櫃,寬度正好和窗戶相彷。打開拉門,裏面是
個只有約三十公分深的空間。伯母將皮包放向那個空間的右下角,接着再度把門
關上。
看着那個皮包,我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這家旅館的牆壁是那麼的薄,
裝置在窗戶下方的櫥櫃雖然略微往前凸出,形成了一定的空間,但是後牆確實還
是很薄。萬一發生地震而裂了一個洞,不就任人從外頭把皮包拿走?
伯母回到桌邊啜飲着茶。這時我纔想起自己沒茶可喝,但是我並不在意。
“我打算今晚和我女兒去看他們拍片。”
“要我開車送妳們過去嗎?”
“不用了,你的椅墊看起來好髒。”
我嘆了一口氣,對她的女兒產生無限的同情。有個這樣的母親,日子想必
不太好過。伯母的女兒算來是我的堂妹,但是我從來沒看過她。聽說她今年十八
,那就是,小我五歲了。
我曾從一年前過世的母親口中聽說過這個堂妹,據說她是個對母親言聽計
從的孩子。
“妳強迫女兒一起到這種地方來嗎?”
“你真是失禮啊,那孩子也很想來啊!”
“現在她不是正好面臨升學的緊要關頭嗎?她要上大學嗎?”
伯母露出很得意的表情。
“是嗎…”
“那不是真的啦。”
賣的廉價手錶,因此建立生產線就變成了一種賭注。下賭注需要資金,但是我們
走向停車場的途中,我遇見一羣提着大型行李的人,人數約在十個左右,
地留了一半的蛋糕、一副無精打采模樣的我感到很愧疚吧?於是他把從不離身、
“……但是,難道沒什麼辦法嗎?即使少量生產也好,要多少資金才能生
着瞧吧!”
封投進裏頭去。那是一個造型十分古老的郵筒,但當我企圖把信投進去時,才嶺
個電影道具。
到有多滿,我想大概多到錶帶幾乎要從耳朵或鼻孔裏溢出來吧?
在心上。”
看過樣品的人都對我的設計讚譽有加。當然那些讚賞很可能都是應酬話。
眼前出現一道人影。由於燈光陰暗,一開始我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孔,不過
現洞口是封死的。
我哪來這麼多錢?我把手肘支在桌上,思索着經營中小企業的難處,腦袋
“打擾貴寶地了,請多多包涵。”
“……沒關係,連公司的存續都已經不穩了,不是嗎?停產我的手錶根本
“很好啊!”
“好冷的笑話。”
父親平常不會買什麼東西給我。與其說是對孩子管教嚴苛,不如說是覺得
“我說沒關係,我明白。雖然遺憾,但是也沒辦法。所以內山,你不用放
太浪費錢吧?母親幫我買了一臺掌上型遊戲機,我欣喜若狂;不知道是不是看不
一股獨特的香味從販賣土產點心的店裏飄送出來。
得具體一點,這數字突然變成了伯母皮包裏的項煉和信封。
籠罩着天空的雲層讓月亮顯得朦朧不明。從溫泉小鎮正中央穿越的道路每
在我五歲生日那天,我戴上了有生以來第一支手錶。那是當時還健在的父
規律地標示着時間的手錶,是一種蘊藏着光陰法則的機械。在不知不覺間
手錶。錶帶是金屬製的,原本摸起來是冰冷的,但當時還殘留着父親的體溫,因
我環抱着雙臂,開始反思我想到的點子。
內山將裝了咖啡的杯子放向我桌上。
一直戴在手上的手錶拿下來戴在我手上。
來就不在乎這家公司怎麼樣,只是想生產自己設計的手錶。第一次販售的手錶其
“如果能有個兩百來萬,或許就可以了。”
我向伯母輕輕點頭告辭,便來到了走廊上,地板發出軋軋的聲音。這裏的
、說我不會被社會所認同、開什麼設計公司絕不可能成功的父親墳前放話:“等
好重。再這樣下去,別說是我設計的表了,就連這家公司都岌岌可危。不,我本
大對勁。
買製作。目前已經預定要推出第二款了。
我真正想聽的,是手錶上市後買來戴的人的讚美。我想製造的是能獲得這種好評
身爲社長的內山個子很矮,長得活像一隻老鼠。一看到我進公司,他馬上
半年前,我們的公司開始販賣手錶。由我負責設計,機心則直接跟廠商購
慣我那滿臉的喜悅,父親一怒之下,竟然將遊戲機丟到浴缸裏去了。
“伯母大人如何了?”
“我也曾絞盡腦汁籌措資金,但是實在沒辦法。那些賣不出去的手錶其實
“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鎖,鎖頭的重量給人一種小偷應該進不來的安全感。
留我,只是說了一聲“啊!真可惜!”,但開朗的語氣中卻聽不出一絲遺憾。
哦,我點了個頭回答:
“對了……這次原本計畫要發售由你設計的手錶,已經決定不做了。”
從輪廓隱約可以判斷出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她可能有看到我離開房間。
高中畢業時,我不顧要求我繼續上大學的父親反對,執意到學習設計的專門學校
產?”
“我沒放在心上啊?”
片明亮,抬頭望去,彷佛無限綿延到這條路的遠方。
“我會讓她進一所好學校的。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你就等着見見她吧。”
,我開始在筆記本上嘗試設計理想的手錶。
服裝和性別不一。
“不是笑話。”
葉越過櫛比鱗次的旅館和土產店的磚瓦屋頂,一路延伸向遠方佈滿晚霞的空中。
那支手錶可說是這樣一個父親留給我的唯一東西。那是一支沉甸甸的金色
此還是溫熱的。對當時還小的我來說,那支手錶戴在手腕上實在是太大、也太重
是製造者的問題。”
他一臉愕然。
朋友看過,而且也跟生產手錶的工廠的人做過多次協商。我還打算到一直取笑我
想必他們也和伯母一樣是衝着那些藝人來的吧?要拍的當然不是我。
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那支表,因此經常戴在手上。
我環視四周,尋找真正的郵筒,這時我才發現有很多拿着相機的觀光客。
從此以後,我把零用錢全都花在收集手錶上,我滿腦子都是手錶。要問塞
他懇切而慎重地解釋,我設計的第一款手錶銷路太差,公司的財務已經沒
有餘力去生產並推出第二款了。現在戴着我左腕上的就是第二款手錶的樣品。
但是這是沒辦法的事,所以你別放心上。”
交情非常深厚。我們持續着海報或雜誌封面的設計工作,勉強在社會浪濤中存活
的門。
什麼東西好整理之後,他開口了:
但是我裝作不認識她,逕自走出了旅館。
我這樣回答道,我們就這樣默默地整理着桌子過了好一陣子,直到再也沒
下來。
我茫然地想着,不知不覺間,內山所說的兩百萬在我的腦海裏變了形。說
打扮,給人一種很清新的感覺。
燈光很微弱,在陰暗中只看得到兩邊一扇緊接着一扇的房門。
公司並沒有。
建立手錶的生產線需要相當的資金。我想製造的手錶並不是在百圓商店販
我將車子停在內山家兼公司所在地那棟破舊兩層建築物的停車場裏,打開了公司
親送我的。可能是把兒子的生日忘得精光、喝酒喝到三半更夜纔回來的父親對特
的成品,至少,只要能籌措到少量生產的資金,我的手錶就有機會問世了吧?
開始泡咖啡,並避免和我的目光接觸。由於時機實在太微妙了,讓我直覺情況不
內山是唯一懂得欣賞我設計功力的朋友,但他對我把這項才華浪費在手錶
我打開門,走到走廊上。門上裝着一隻和這楝老舊的旅館不相稱的笨重門
夏天一過,這溫泉小鎮的路上就會吹起清涼的微風。被吹得滿天飛舞的枯
我看看戴在左腕上的手錶,確認了一下時間之後站了起來。伯母並沒有挽
隔一定的距離就亮着一盞街燈。櫛比鱗次的旅館和土產店的招牌被燈火照耀得一
我的上衣口袋裏放着一封必須要寄的信。中途剛好有郵筒,我便打算把信
其中一個人向土產店的老婆婆說道。我直覺推測他們就是來拍電影的那批
我從旅館所在的溫泉小鎮開了約三十分鐘的車,來到我朋友內山的住處。
老實說,這是一個相當大的打擊。我已經將計畫推出的手錶樣品拿給很多
上卻滿懷質疑。
“我明白。問題癥結在身爲社長的你經營手腕不好,導致公司出現危機,
從那不自然落下的視線我可以知道,她就是我第一次見到的堂妹。她一身樸素的
不算什麼。”
唸書。內山是我就讀專門學校時的朋友,畢業之後,我們聯手開了家設計公司,
一個外景隊的人走了過來說道,並輕輕地把眼前的郵筒抱走。原來這只是
2
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她的臉在燈光中隱隱浮現。她定定地看着我的臉。
人。
實並不差,只是運氣差一點罷了。我把一切賭注都下在這次的手錶上。事實上,
伯母和她的女兒投宿的旅館,位於旅館林立的街道中建築物最密集的一區。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建造的,四周的建築都已經改建成高大的水泥建築,唯獨
這家旅館依然保留着又小又老舊的風貌。
我環視四周,確定沒有人注意我之後,跨出街道緊貼着旅館牆壁前進。四
輪推車仍然停放在伯母她們所住宿的旅館和隔壁旅館之間的空地上。牆壁和車子
之間的空間非常狹窄,我得側着身子才能走過去。
白天從伯母的房間窗口看到的那個巨大的石塊,在黑暗中看起來更像是一
道黑影。拜這塊石頭之賜,我可以輕易地得知在石頭旁邊的那扇窗,正是伯母和
她女兒投宿房間的窗戶。
房間的燈已經熄了。伯母和她女兒應該不在裏頭吧?白天她曾告訴過我,
晚上她們要一塊兒去看人家拍電影的。
我站在目的地的窗前,將從內山家借來的工具箱擺在地上。
我回想着白天所看到的房內配置。伯母的房間裏有一個設置在窗戶底下的
小櫥櫃,記得伯母把裝有項煉和塞滿了鈔票信封的皮包擺在裏頭。要是我能拿到
那些東西,就可以委託工廠生產我設計的手錶了。
我雙膝跪地,打開工具箱。接着打開螺絲起子組與鉗子,伸手拿起電鑽。
電鑽的形狀很像手槍,相當於扳機的部分裝有控制刀刃旋轉的開關。
我右手緊握電鑽,隔着牆探尋櫥櫃所在的位置。
我在腦海中描繪着白天看到的房間配置。櫥櫃設在窗戶底下。從外側看進
去,皮包應該是放在窗框左下角下方約四十公分的地方。只要在那個地方鑽個
洞就成了。
“值錢的東西?”
那臺四輪推車正巧形成了一道屏障,從街道那頭看不到我的身影。看來我毋需擔
鬆脫的是原本戴在我手腕上的手錶。只聽到牆壁另一頭傳來了一個硬物落
在的舉動對她實在很過意不去,但是我必須扮演一個無情的小偷纔行。如果我不
我並沒有立刻摸到皮包。我雙膝跪地,左手在牆的另一頭移動着,右手掌
當地要她交出皮包裏的項煉和裝了錢的信封呢?要是我這麼做,日後大家就會討
只要用手摸索,沉着地把表找回來就沒事了。
“別大聲嚷嚷!”
牆壁那頭的聲音顫抖着問道。
則抵着牆壁支撐身體。位置或許有些偏差,但皮包應該就在附近。
我立刻抓着那個東西,並用左手將它從洞里拉出來。
原本遮蔽着月亮的雲層在一瞬間散了開來,朦朧而白哲的月光頓時照亮了
包裏裝了什麼的,想必伯母並沒有發現,但大家還是很可能懷疑這是熟人犯的桉。
雖然握住她的手腕跟她說話,卻看不到她的臉孔。我的眼前只有一道老舊的牆壁。
櫥櫃裏的空氣十分陰涼。這時我的左手指尖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這應該
我環視四周。街道上排列整齊的街燈和招牌的燈光朦朧地照亮着夜空。但
我差一點叫出聲來,但還是閉上了嘴,做了個深呼吸。沒關係,不要急。
“……除了妳之外,房間裏還有其它人嗎?”
否則我想怎樣?我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這下牆上那條不斷掙扎的膠臂安
“……否則,我就剪斷妳的手指頭。”
的圓形。
我一直以爲伯母和堂妹一起去看人拍片了,但看來情況並非如此,想必伯
我朝她伸出牆外的胳臂說道,於是牆壁那邊回道:“•-•…我知道了。”我
了“屋外”的一部分。
上的先天差異,我得以阻止她的手縮回牆上的洞裏。只要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就
我的左手在牆壁的另一頭遊移,在櫃子底下的木板上摸索着。在指腹和手
我不理會她微弱的抗議,再度看着那隻從牆上的洞裏伸出來的手臂。在一
和裝錢的信封。
“不行,忍耐一下。”
說到這裏,我考慮着要怎麼跟她說明伯母的皮包的事情。我怎麼能直接了
腕,我想這應該不是伯母的手吧?對面響起的聽起來也不是伯母的聲音。
地的小小聲響。我的手錶掉到櫥櫃底部的木板上了。
的女人胳臂。
“妳聽好,要是妳敢大聲叫,我就剪掉妳的手指頭。”
我在旁邊又鑽了另一個洞。反覆鑽了約十分鐘後,便鑽出了一個由小洞連結而成
“你是誰?”
“…可是,我真的不懂。你是什麼人啊?”
牆壁對面響起一個女人驚恐的聲音。我想起剛纔在月光下看到的那隻白哲
我對着牆壁的另一頭喊道。出乎意料地,才這麼一喊,一個可能性便宛如
“你有什麼目的…?”
她的右手臂。我試着想象房問裏的堂妹現在是什麼姿勢,很可能她上半身也貼在
“別、別動-……”
我幾乎將整隻左臂都伸進了洞裏,只剩下肩膀還露在外頭。我閉上雙眼,
的胳臂。從肌膚判斷,這應該是個年輕人的手。現在我的左手就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想起我還戴着那支樣品表。大概是手錶的錶帶勾到皮包的一部份或什麼
的。窗戶上了鎖,內側的紙窗也緊閉着。從外頭看起來,因爲建築物的地基有一
頭輕而易舉地便鑽了進去,感覺宛如將一根螺絲戳進豆腐裏。鑽開一個洞之後,
高度再往下算了約四十公分。跪在地上時,我的鼻頭剛好就對準目標位置。
不動,等着我說些什麼──連我自己也在等待。
靜了下來。在等待我繼續說下去的那一陣子,四周變得一片死寂。兩個人都動也
個作業結束之後,牆上已經挖出了一個直徑約十五公分的圓形。只需輕輕一推,
“哇!怎麼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保持嚴肅,她可能就會出聲求救了。
現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
手上多用了點力,但她的胳臂仍舊不斷掙扎着。
我抬頭看着窗戶,確定窗戶是否開着。伯母好像是關好了窗戶之後纔出門
“我是個小偷。”
心被任何人看到。
“真的嗎?”
個洞而連成一氣,連空氣都相通了。牆的對面已經不能說是“屋內”,而是變成
聚精會神地搜尋着我的手錶。當我連肩膀也伸進去時,半邊的臉頰就貼到了牆上。老舊牆壁的泥土味不斷傳進我的肺裏。
掌感覺到一陣粗糙的木紋觸感後,我的左手摸到一個教人納悶的東西。
櫥櫃後方的牆上,就如同我剛纔的姿勢,半邊臉頰也貼在牆上吧?我知道自己現
這算是對我的諷刺嗎?
壁對面傳來一小塊東西掉落的聲響。
了吧。我在牆壁的另一頭用力甩着,試圖讓手掙脫。
一開始我還搞不清楚那是什麼,只覺得它既柔軟又溫熱•下一瞬間,牆壁
但我的左手臂好像被什麼給卡住了,似乎有什麼東西勾到了我的手腕。
那頭出乎意料地傳來一個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真的。”
她的手臂慌慌張張地試圖縮回房裏,但又被我用雙臂拉了出來。由於力量
“誰啊!?”
“沒錯…”
“我剛剛的聲音並不大呀…”
“安靜一點!否則•-•…”
麼做,有件事我還是非做不可。
我想起白天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堂妹長相。
被我從洞穴里拉出來的胳臂曝露在半空中。我下意識地在抓住對方手腕的
她開始支吾其詞。我推斷她在說謊,伯母應該不在,可能獨自外出了吧?
洞打開了。瞬問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開在牆上的陰暗洞穴那頭,應該就
最後我用口袋裏的刀子挖開洞與洞之間的空隙。刀刃快速地突刺着。待這
“有啊,很多人。”
說到這裏,我突然想到房間裏除了堂妹之外,伯母可能也在裏頭。
滲入地表的水般掠過我的腦海;我碰到一個始料未及的狀況了。
這下手腕勾到東西的感覺消失了。我鬆了一口氣,但就在下一瞬間,我發
“錢,把妳那邊值錢的東西都給我。”
母還是她女兒一定還留在房間裏。而我竟然愚蠢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只能任憑自己的手伸在牆外,完全無法動彈。
我將電鑽的鑽頭抵在牆上,按下了開關。或許是因爲這道牆年代久遠,鑽
是伯母和她的女兒離開前上了鎖的密室。原本有一牆之隔的內外空間因爲開了一
定的高度,因此窗戶是位於相當高的位置。窗底剛好就在我胸口的高度。我從那
論起這個小偷爲什麼會知道皮包裏裝了什麼東西吧。我是在偶然的情況下知道皮
的小櫥櫃當中。
我將左手探進牆上的洞中,並將洞穴挖成剛好可以適合我握住寶石的拳頭
建築物之問的空隙。被我的手從洞裏一把抓住拉出來的,竟然是一條白哲而纖細
這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我開始動搖。我好想就這樣一熘煙跑掉。但我不能這
“好痛,放開我。”
片陰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整隻手臂連同肩膀已經裸露在外頭了,看來應該是
慢慢地往內推了五公分後,指尖感受到的牆壁觸感突然消失了。只聽到牆
“那爲什麼沒被妳的聲音吵醒?”
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從牆壁的另一頭傳來,我自己也是一陣錯愕。
就是我想要的皮包了。但因爲皮包太大,沒辦法穿過圓洞,因此我只能拿出項煉
就能感覺到被鑽開來的牆壁往內鬆脫。
進出的大小。我的左手頂着圓洞邊緣鑽了進去,這隻手就這麼從屋外伸入房間裏
“騙人…哪有承認自己是小偷的笨蛋啊••-•••?”
“反正就是把妳行李裏頭的東西都拿給我…”
“行李?我的行李裏頭只有牙刷跟換洗的衣物啊…”
“不,不是妳的…”
說到這裏,我終於想到一個幾乎要讓我窒息的事實。
外出的伯母會把皮包留在屋裏嗎?不,她帶出去的機率應該很高吧?她不會
把皮包留在房裏出門的。也就是說,我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沒想到,就這麼
輕率地在空無一物的房間牆上鑽洞,結果,我現在抓到了什麼?不過是一隻女孩
子的胳臂而已。
她趁我沉默不語的當兒,企圖將手臂縮回房問去.我使勁制止了她。
“總之什麼東西都無所謂,把妳的錢包給我。”
我真是欲哭無淚。很明顯的,我的計畫已經失敗了。
“錢包?我的錢包:…放在棉被旁邊。我這樣子根本拿不到,你得放手纔行。”
我無從判斷她的話是真是假,因爲我很難在控制住她的手的情況下伸長脖
子窺探窗內的狀況。房間裏的燈沒開,紙窗也關着,窗子也上了鎖。再說,我要
她的錢包做什麼?
“喂,就算我肯交出錢包,你要我怎麼交給你?你辛辛苦苦在牆上鑽了個
洞,但現在洞不是被我的手臂給堵住了嗎?”
“妳不能用一隻手打開窗戶嗎?只要把皮包丟過窗戶就行了。”
“不行啦,我的手構不到鎖,所以你還是死了這條心,放了我吧。什麼都
別做,趕快回去。”
要是我的手錶沒有勾落,或許就會這麼做吧?有沒有什麼方扶可以在控制
因多半出在已在牆上打洞的我身上,但是她也難辭其咎。她明明該跟母親一塊兒
“丟過去了。”
層中,讓我所在的建築物和建築物之間罩上一層濃濃的夜色。面向着右手邊道路
所說的出門,指的就是跟伯母去看人家拍片吧?從她的語氣裏聽來,那好像是一
“……要是我鬆手,妳一定會大喊救命,對不對?可是,只要我拿妳的手
從被我緊握着的手腕上,可以感覺到她的不知所措。
本沒有閒暇去做那件事。
手臂呢?
我跟她隔着牆壁同時發出聲音。在跟我提到這件事之前,她自己似乎也沒
她沮喪地說道。電話持續在房間一角響了一陣子,我們都屏氣凝神地聽着
感覺到她手腕下的脈動。
獰地問我這是不是我的東西,教我完全無法洗刷自己的罪嫌。
話又說回來,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會發生這種進退兩難的狀況?當然,原
住她的情況下拿回我掉落在牆壁另一頭的手錶呢?
白天從房間裏眺望窗外時,還覺得這塊石頭很礙眼,但現在它不但是供我
3
“你以爲我有耍這種小技倆的勇氣嗎?”
出這麼恐怖的事。我平常連恐怖電影都不太敢看,一想到那種景象,我就嚇得連
隨後她開口說道:
“爲什麼不開房裏的燈,還把手伸進櫥櫃裏?”
“……我知道了。”
“我在睡覺啊。可是聽到櫥櫃裏有聲音,所以就醒來了…”
我環視四周,確認這一陣子應該還不會有人來。月亮再度隱身於飄動的雲
我將電鑽的鑽頭抵在距離已經打出來的洞穴四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按下了
太可笑了。其實只要再開一個洞就可以解決問題了。我的左手緊緊抓着她
“早知道就出門去,就不會碰到這種事了。真是倒黴…”
想到這個點子。
睡半醒之間,連燈都沒開就打開櫥櫃,企圖找出行動電話。
開關。電鑽輕而易舉地就鑽進了老舊的土牆,鑽出了一個小小的洞穴。
我再度恐嚇她要剪斷她的指頭。每次這麼威脅她,我都覺得自己根本做不
種義務似的。
是這一次能全身而退,我就會乖乖聽內山的話,認真工作了吧?
“但是,趕快逃命,對你來說應該是比較好的選擇吧?”
如果我就這樣留下那支表逃回家去,想必到了明天早上,穿着黑漆漆制服
來電鈴聲持續響着。面對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實在不該做出這種小偷行徑的。偷錢或許根本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要
“妳、妳聽着,要是再讓我聽到妳找電話的聲音,我就把妳的右手指頭剪
她明明在說謊。
我垂下頭,無意識地用右手去觸摸丟在地上的電鑽。我檢起鑽子,倏地抬
她的語氣變得很得意。光是她的一隻手臂就把洞整個堵住了,根本沒有空
“我沒有!”
她似乎已經死了心,不再扭動從牆壁中伸出來的手,只是冷靜地解釋着。
斷。”
我用左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右手從工具箱中拿出了鉗子。我把鉗子的尖端
我萬分苦惱地說道。
品。
發現到,但手錶很可能就掉落在她的面前,我得將那支表拿回來纔行。
的呼吸。
冒出來的,還是從她的手腕冒出來的。我們都默不作聲,只能隔着牆壁聽着彼此
可是她說得也沒錯,現在牆上的洞被她的手給堵住了,這麼一來,我也沒
“喂!喂!別打電話哦。”
指頭當人質,妳就沒辦法這麼做了。”
那個聲音。過了一陣子,打電話的人可能死心了吧?四周又回覆到一片寂靜。
可以逃命了。
“不行,我怎麼能空手回去?”
牆壁對面,而且或許就是在她可以自由活動的左手可及的範圍內有一個皮
的方向有四輪推車和牆壁,左手邊則剛好有着一塊巨大的石頭。
“……你下不了手的。”
我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事態就這麼陷入膠着。
照她的說法,她大概是以爲放在櫥櫃裏皮包中的行動電話響了。所以她纔會在半
我一直認爲那個皮包是伯母的。沒想到運氣竟然這麼差,我和她的手就這
抵向她的指頭。感受到一股尖銳而冰冷的刀刃觸感之後,她略感困惑地說道:
她說中了我的痛處。
“不準接電話!”
我對牆壁另一頭的她說道。
麼不巧地在黑暗中碰到了啊。
“都是妳的錯。就因爲妳在房間裏,所以纔會變成這樣。”
“咦?”
“妳怎麼知道?”
“你應該是個好人。”
已經失敗了呀!”
對面沒有回應。我聽到她用另一隻手翻找皮包,將裏面的東西翻到外頭的雜音。
“哼,怎麼個交法啊?”
她沉默了一陣子。汗水從我抓住她手腕的手上滲出,不知道那是我的掌心
我的長相。這麼一來,我就算想逃都沒機會了。想必她會告訴警察,我是她母親
腿都軟了
“妳在找電話,對不對?”
我想到一個能在不被她察覺的情況下拿回手錶的簡單方法了。
可是,或許在我鬆開她的手的那一瞬間,她會點亮電燈,打開窗戶看清
的警察就會找上門來吧?警察會向我出示裝在塑膠袋裏的證物──手錶,一臉猙
“妳丟的不會是吹風機什麼的吧?”
此時響起一陣衣物摩擦聲,以及某種東西落在遠處榻榻米上的聲音。
“把電話交給我!”
她在牆的另一頭嘆着氣,我隱約可以聽到她從肺裏面吐出來的氣息聲。她
起頭來。
隙可以讓其它東西再通過。她表示也沒辦法從窗戶丟出來。
“好、好啦!我不打電話就是了。”
因爲我在白天曾讓伯母看過那支表,也曾告訴她那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樣
的朋友,白天曾和她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吧?
現在我的手錶應該掉落在牆的那一頭。她沒有打開電燈,現在可能還沒有
的右手,因此只能用右手鑽洞。現在我只要把手探進去,撿回掉落的手錶之後就
冰的觸感。再說很遺憾的,要抓住這隻從牆內伸出來的胳臂就已經夠忙的了,根
從外頭鎖定伯母房間窗戶的標的物,還是能避免讓靠牆的我被來自左手邊的視線
包,而且裏頭有支行動電話。
鈴聲。我猜得沒錯,剛剛她丟的果然不是行動電話。
“把行動電話丟到房間的角落。”
“……喂,你爲什麼不放閒我的手趕快逃啊?很明顯的,你偷東西的企圖
在救兵趕來之前,我有足夠的時間找回手錶嗎?
這時牆的另一頭響起一陣電子音樂,我幾乎可以確定那是行動電話的來電
我焦躁地說道。要是讓她發電子郵件偷偷搬救兵的話,我可就完了。牆的
出去看人家拍片的,爲什麼要留在房間裏呢?而且爲什麼要讓一個小偷抓到她的
辦扶拿回那支表。但若是我放開她的手,重獲自由的她想必會跑出房間去求救。
發現的遮蔽物。我很想抱住這塊大石頭好好謝謝它,但是它摸起來一定只有冷冰
我默不作聲地自我反省着,依然用力抓着她的手。透過她的皮膚,我可以
這個動作似乎引起了她的懷疑,只聽到她隔着牆壁問道:
“那是什麼聲音?”
“妳別吵。”
我必須先鑽出一個小洞,然後再鑽幾個小洞,將之串連成一個大洞。
“你在鑽牆嗎?”
“小心不要碰到鑽頭,受了傷我可不負責。”
“你果然不是什麼壞人。”
我猜想牆壁另一頭的她可能正在微笑,但我不予理會。
我鑽了第二個洞,接着移開電鑽的位置,開始鑽第三個洞。
我企圖引她說話,讓她把注意力從我這個動作上移開。
“…妳爲什麼不去?”
“嘎?”
“我剛剛不是說過嗎?妳應該出門的。”
根據伯母的計畫,她原本應該被母親拉着去看人家拍片的。
“這關你什麼事?”
“怎麼會沒關係?要不是妳在,我早就得手了。”
有好一陣子,黑暗中只聽得到電鑽的聲響。和這個溫泉小鎮極不相稱的
馬達聲在建築物和建築物之間的狹窄空間中迴盪着;我握着電鑽的右手也隨振動
而顫抖着。又鑽了一個洞,我移開鑽頭,準備再鑽另一個洞。
“……你父母還健在嗎?”
“好痛!”
,反抗父母是一件多麼嚴重的事情啊?
平。是我還小不懂事嗎?反正我總是很快就忘了先前曾吵過的架,不知不覺就又
“放手!”
,兩人當場死亡。
一瞬間的退怯。
近窒息的感覺。有時連我自己都搞不懂那種情緒到底是憤怒、還是悲哀?
她說完,突然大聲叫起來。
“真是遺憾。”
我們一家三口原本住在一起,當然也一起開伙。父親在過世的前一天,還
“要是順利的話,現在就不會在這裏握住妳的手了。”
有道理,她似乎挺能理解地如此回道。
我們的手同時被解放了。
她說道。儘管如此,我還是使勁縮回右手臂。這下連同她那抓着我的手的
曾對拒絕念大學的我大發牢騷。我把自己想設計手錶的理想告訴他,但他只是不
起她這種一絲不苟的生活方式。她正身處於服從和反抗母親的夾縫中。對她而言
我用父母的保險金和內山合組了設計公司。每次一想到父親,就有一種幾
“喂,現在我們扯平了。這樣你就不能剪掉我的手指頭了吧?”
我說道,並將右手伸進剛打出來的洞裏。我在櫥櫃裏摸索着,發現裏頭散
,一抓到某個東西,便試着憑觸感確認那是不是自己的手錶。
“沒錯•-•…你怎麼知道?”
詭異的靜謐中,握着她從牆內伸出來的手。在這個烏雲蔽月的漆黑夜裏,四周盡
“我纔不放手呢!”
她的聲音好脆弱,聽起來像個小孩子。或許正因爲如此,讓我不由得同情
用仍然可以自由活動的左手抓住了吧?
一個足以伸進一隻手的圓孔了。
她的聲音大概方圓五十公尺都聽得到。尖銳的叫聲撼動了寂靜的夜空和老
“你自己又有多了不起?”
我的兩手被用力地抓着,右臂深深被拉進洞穴裏,完全動彈不得,和牆壁
當她大叫的同時,抓住我手臂的力道頓時鬆了開來。我沒有漏掉她這短短
她從牆內伸出來的右手動了一下。她反過來輕輕地握住我抓住她的手腕的
和父親說起話來了。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無法和父親好好溝通了。
“事實上我會,但是我不想向父親認輸,所以決定不讓自己後侮。”
不公平。
“去拍片現場?”
完了。我動彈不得,在心中暗自說道。
左手臂都穿過洞穴被拉到外頭來了,但她仍不肯放開我的手腕。
的黑暗中,只有我握着的這隻手殘留在世界上。
一推,一小塊牆壁就掉進了另一頭。我已經鑽出足以把手伸進去的第二個洞了。
概把門給鎖上了吧,對我而言還真是幸運呀。
我焦躁地環視四周。背後一棟建築物的窗戶亮了起來。隱約照亮了我藏身
接下來只要稍事清理,就可以打通圓形的洞孔了。我將切下來的牆壁往內
不知不覺當中,我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可能是想得太投入了,我這才注意
“…你鑽了另一個洞吧?”
地位也不是很理想。在別人眼裏,他的人生是那麼的寒酸;這樣的他有什麼資格
“是嗎•-•…我的父母對我有好多要求,我好累…”
“所以我今天試着反抗,其實我應該要去的。”
我想起白天見過面的伯母。伯母在提到女兒的升學問題時曾說過:“會
來吧?我只得在那些東西當中找着我的手錶。我逐一在櫥櫃底部的木板上摸索着
落着形形色色的東西。可能是剛剛她爲了找行動電話,將包包裏的東西都翻了出
間之後才破牆而入的吧。
“你跟你父親發生了什麼事?”
我隔着牆壁大喊,但左手依然抓着她的右腕,頓時我發現情勢對自己真是
小時候也曾經和父親吵過架,但是我們之間的代溝絕會在不知不覺當中填
過沒多久,我鑽完了所有的洞,將電鑽放到地上,拿起刀子。
“一年前死了。”
兩隻白哲的手臂從牆中伸了出來,而我正被這兩隻手臂給牢牢抓着。她遲
我一邊鑽着第十五個洞,一邊想起自己還在她這種年紀時的事情。
不久我的右手摸到了一個重量和觸感都和我的手錶相彷的東西。要是我兩
但最近情況不一樣了,或者應該說,事實並非如此…”
到鑽出來的小洞已經串連成一個半圓形。只要再鑽出十個小洞,大概就可以連成
“我既不反抗,也不聽從父母的命令。”
的位置。待會兒可能就會有人打開窗戶探出頭來看個究竟了。
牆壁那一頭響起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吵雜聲。有人咚咚咚地敲着門。她大
說得也是,我姑且讓她相信了我的說詞。
對我說教?當我這麼說時,父親便沉默地垮下了肩膀。於是我懷着悲傷的心情離
我對她說。
父親是個平凡人,在一家小工廠裏上班。既沒有很高的學歷,在公司裏的
“這樣人生就能順利嗎?”
隻手都能自由活動的話,可能會在此時摸着胸口鬆一口氣吧?
就在這個時候,我抓住手錶的右腕在牆的另一頭被緊緊握住。可能是被她
着許多溫泉小鎮的土產店,還有熙來攘往的行人。一切的一切彷佛都融入了周遭
雖然不至於讓她流血,但是我想一定會留下咬痕的。
“來人啊!有小偷!”
“不好意思了。”
“妳…”
左手臂。可能是一直裸露在外頭的關係,她的手變得很冰冷。
一頭靜靜的聽着。
右手被她固定在牆壁的另一頭,我就沒辦法撿起可以剪掉她手指頭的鉗子
結果她選擇了抗拒母親的強行邀約而留在屋裏?
她很訝異地問道,大概是在懷疑我是不是事前調查過她的行動,鎖定了房
她在牆壁另一頭不懷好意地笑了。事實上我根本看不到她,但腦海中卻浮
另一頭的她原本的狀況一模一樣.
這時我已經沒有什麼話可以對她說了。倆人都默不作聲,我則依舊在一片
開了家,前往便利商店。
我張開大嘴,朝她緊抓我右臂的手上咬去。
是靜默而黝黑的建築物,讓我的心情也益嶺沉靜。我無法想象不遠處的路上羅列
另一方面,我的左手也發生了變異。剛剛她那輕輕反握着我手的冰冷右手
讓她進一所好學校。”伯母這是在控制她女兒的人生吧?
“我喜歡母親,所以不想辜負她的期望,因爲我喜歡看到她高興的樣子。
“他們把自己的期望強加在妳身上嗎?”
我用力將兩手一拉,她鬆開了手,一陣反彈讓她順勢摔得往後翻滾。這下
父母親都在一年前過世了。當時他們搭乘的車子和一臺闖紅燈的卡車相撞
強迫我進大學的父親和希望進專門學校學設計的我,大部分的時間都處於
“你不後侮嗎?”
了,這下等於是原本用來脅迫人質的刀子被人奪走。
突然使了勁。原本她一直是被我握住的,現在卻輪到我被她制伏了。
舊的旅館。
所知。”
現她現在的表情。
我把父親的事情說給她聽,當然極力避免暴露自己的身分。她則在牆的另
斷地嘲諷,於是我火大地說道:
“不是有很多觀光客都去看人家拍片了嗎?我只是瞎猜的。我對妳的事一無
敵對狀態。到最後我漠視父親的意見,和朋友合夥創立了這家設計公司。
早會精疲力盡的吧?但是我可能在這之前就被趕來的人給逮個正着了。
我一放手,從牆內伸出來的兩條胳臂也立刻消失在另一頭。在背後窗戶所
透出來的光線照耀下,我看到那兩條白蜇的胳臂被吸進洞穴裏。牆上只看得到殘
留的兩個黑洞。
我右手緊抓着手錶。我無暇親眼確認這是否就是我的手錶,但從觸感判斷
應該沒錯。我把手錶往工具箱裏一丟,再將掉在地上的工具放在手錶上頭。
我從小巷子跑向自己的車子,還好似乎沒有人追上來。我坐上車,發動引
擎,往前開了一會兒。我駛過國道,把車開進便利商店的停車場裏,這才終於松
了一口氣。
便利商店裏的燈光隔着擋風玻璃照亮坐在駕駛座上的我,終於逃過一劫的
安心感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想看看時間,便打開放在駕駛座旁的工具箱,打算拿
出手表。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放進工具箱時我並沒有仔細看清楚手錶。所以我之前一直沒發現,在洞穴
另一頭摸到的手錶並不是我設計的表,而是市面上販售的普通手錶。觸感和重量
確實是很相近,但是很明顯的,那不是我的表。
也就是說,我拿了她的手錶,卻把自己的手錶丟在那兒了。
4
過了一年。
“我總算知道爲什麼你設計的手錶可以賣得那麼好了。”
內山說着,倒了杯咖啡放到我桌上。
當時我正看着辦公室牆上的月曆,想着距離那晚竟然已經過了一年,時間
真是不可思議啊!在旅館牆上打洞的那晚至今回想起來還宛如一場惡夢。幸運的
肯去上我所說的那所大學。”她表示想跟我商量商量,但這件事與我何干?
我還來不及阻止,他就從自己桌子的抽屜裏拿出CD。我很驚訝那個偶像演
我這才恍然大悟,趕緊跑到外頭去,從外頭確認旅館的牆壁。昨天的地方
演員。”
我一邊聽着那首歌,一邊想起一年前的那個晚上…
說完我就離開了旅館,昨天晚上那個女人搞不好還在。如果被她聽到我的
了洞。昨晚那隻白哲的胳臂,原來是寄宿在隔壁房間的女人的。
“你腦袋有問題嗎?竟然不認識她。好吧,我知道了,我有她的CD,你就
麼會突然談起那部電影?原本不是在討論我的手錶爲什麼會熱賣嗎?
我驅車前往昨晚度過一整夜的旅館。一走進房問,就看到伯母坐在桌子旁
景隊的工作人員將那塊道具巨石搬上推車的模樣。
“證明她人氣有多旺呀!”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聽聽看吧。”
握手會在距離車站徒步五分鐘的一家大型唱片行一樓舉行。店裏原有的商
“別用奇怪來形容她的藝名好嗎?”
牆壁。
她的聲音有點陌生。
堂妹一臉納悶地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剛纔爲什麼會覺得陌生了。堂妹的聲
我總算在沒有發生任何事故的情況下,開着車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公寓,就
仔細一看,四輪推車也不見了,難道那也是外景隊帶來的嗎?不難想象外
這樣把那支重要的手錶留在那個洞裏。
“啊,就是那部嘛,女主角是那個取了一個只有兩個漢字的奇怪藝名的女
新專輯海報,不曾出席這種場合的我不禁感嘆,原來當紅藝人是如此受歡迎。
藝人的戲迷,讓我無處可躲。不管往哪個方向看,看到的都是一顆顆的腦袋。
內山滿臉笑容地看着我,然後頓時臉色一變。因爲我嚇得踢倒了椅子,人
邊,已經好整以暇地等着我了。我尋找堂妹的蹤影,卻沒看到她的人。昨晚我做
我睡也沒睡,等着警察上門,但到了早晨卻仍然平安無事。十二點左右突
平常我走在路上時,總是刻意選擇人少的地方。然而四周都擠滿了這個女
“你好。”
那個晚上…
“人真多…”
我默不作聲地迅速逃離旅館。過了幾天,伯母又打了電話來說:“女兒不
於是我的手錶就這樣賣出去了。一開始的銷售情況就跟以前的一樣不是很
動過了。渾然不覺的我竟然逕自把隔壁房間誤認爲伯母寄宿的房間,還在牆上鑿
品架都被挪空,整理出一個寬敞的會場,正中央還搭起了一個舞臺。
下。”
“罵你••••?真是個奇怪的孩子。我只是想去觀光一下,才請你開車過來
主角還沒出現,但會場在握手會開始之前三十分鐘就陷入一片溷亂。前來
頭。
“我已經不想再抗拒了。我死心了。所以,請您結結實實地罵我一頓吧。”
我整理了身邊一些瑣事,拔掉電視和錄影機的電源,並處理掉冰箱裏即將
背後的門打開了,堂妹走了進來。那是昨天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看到的臉。她一看到我坐在房裏,便點點頭對我打了個招呼:
“石頭?啊,你是說那塊假石頭••••?”
那晚之後的一星期裏,我過着安安靜靜、避人耳目的生活。在內山眼中看
遲半年,甚至可能永遠無法敗部復活也說不定。
經過半年,公司的營運狀態微幅改善,這樣一來就有資金可以少量發售我
“怎麼了?”
但現在那兩個洞卻不見了。我站了起來。
內山站起來,擋住我正盯着看的月曆。
“你來得正好。”伯母說道。“我女兒很快就會回來了,在這裏等一下吧
聲音,或許會讓她發現我就是昨晚那個小偷。
“對了,聽說昨晚有個小偷潛進這家旅館。”
網演出的連續劇會有什麼結局。我覺得自己來錯了地方,只得向內山問道:
是,警察並沒有上門來抓我。
了那麼罪大惡極的事,想必她也不會想再看到我了吧?我一邊這樣想,一邊坐到
我很得意地炫耀我從伯母那邊聽到的知識。
音和我昨晚聽到的完全不一樣。她穿着半長袖的黃色T恤,左臂從袖口露了出來。只見她的手臂非常乾淨光滑,上頭並沒有我留下的齒痕。
是那出在這個溫泉小鎮拍攝的電影。
過期的食品。這麼一來,即使在被捕後有一陣子無法回來,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然有電話響起,我接起電話,聽到的是伯母的聲音:
“假石頭?”
“…今天我沒辦法開車。”
但是,在我昨天白天拜訪伯母之後,那個假道具可能不知在什麼時候被移
“怎麼樣?”
“你到旅館來一下。”
放了CD的音響響起一陣清脆的歌聲,於是我強制停止了自己的思緒。
我就知道早晚會被叫去。
我踩着踉蹌的腳步走近窗邊。往外一看,窗外的景色和記億中的有點出入。昨天還在這塊大石頭!現在已經不見蹤影。
“這裏原本不是有塊石頭嗎?”
這個消息。
“……我知道了。”
觀光?我不由得大喫一驚。我臉上的表情大概很可笑吧?只見伯母皺起了眉
我差點叫出聲來。櫥櫃後面的牆上應該有洞,昨晚我確實是鑽了兩個洞,
“電影?”
她從我面前走過,在窗戶下方的櫥櫃前跪了下來。她打開了拉門。
“啊,真的嗎?”
她依然用那個奇怪的藝名,會場內到處都可以看到那兩個漢字,以及她的
“……對了,你看過那部電影了嗎?”
樂觀,但是過了幾個月,銷售數字卻急速攀升。
果然還開着洞,而且是兩個洞,但並不是伯母她們投宿的房間,而是隔壁房間的
,今天早上就被抬上外景隊的車子載走了。
的,你竟然說什麼死心了,真是太過分了,好像要逼你做什麼壞事似的。”
整個站了起來,保持這種狀態動也不動。
採訪的電視臺攝影機拍下了會場人山人海的景象。
“昨晚我去看人家拍電影,但並不怎麼有趣,所以今天我打算四處觀光一
伯母告訴我拍片的外景隊有很多人都住在這家旅館裏。他們好像也曾把後
所設計的手錶了。幸好我那晚沒被抓到,若是我被逮捕,手錶的計畫就得再延
我不解地反問道,他點點頭開始說明。他說的是最近蔚爲風潮的電影,就
來,他大概也以爲我只是因爲手錶停產而感到沮喪吧。
旁邊有一羣人一臉嚴肅地在講話,我側耳傾聽,聽到他們正在討論她所擔
“不必啦,聽起來就很可笑。”
內山憤慨地說道,表示自己從來沒有錯過那個女演員演過的每一出連續劇。我很少看電視,所以甚至不知道她曾演過什麼戲。
伯母面前。
塊真的石頭,甚至還以它爲目標,藉以從屋外鎖定伯母房間的窗戶。
院當外景拍過戲。之前確實是有一個巨大的石頭道具,但是因爲怕小孩會跑去玩
回到房間,堂妹正在跟伯母說話。只見伯母滿臉驚訝,似乎是第一次聽到
我說道,他則一臉愕然。
那塊大石頭是假的,很輕,是連孩子也搬得動的假道具。我一直以爲它是
!”
員竟然還會唱歌。而買了她的CD放在公司裏的內山也讓我感到驚愕。倒是他爲什
“內山,銷售數字上升,是因爲我的才能終於獲得大家肯定的緣故啊!”
“這一次她要辦握手會,帶你去見識見識吧!”
我喃喃自語道,內山聽了高興地點點頭。
“我可以到外頭抽根菸嗎?”
“你想用抽過煙的手跟她握手嗎?”
內山氣憤地說道。我已經事先被灌輸了她討厭煙味的訊息,但是看看四周
人的反應,想必她厭惡煙味的程度一定遠超過我的想象。恐怕我若是抽了煙,她
就會死吧?
這時舞臺邊的人羣發出一陣歡呼。原本一直豎着眉毛的內山,這下突然露
出一臉興奮的表情,回頭看着舞臺。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孩,在如雷的歡呼和掌聲中走上舞臺。她有着一
張和海報和CD上一樣漂亮的臉孔,只見她朝手拿麥克風的主持人走去。
身高大概只比我矮一點吧?在宛如雷嗚的喧鬧聲中,她面無懼色地站上了
舞臺。挺直、優美的站姿霎時烙印在我的腦海裏。會場中所有視線全都投射到她
身上,但她只是露出澹澹的微笑,那副大將之風完全吸引了我的目光。這下我似
乎可以理解她爲何如此受歡迎了。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從擴音器裏播放出來,原本喧鬧不已的會場頓時安靜
了下來,大家莫不豎起耳朵拚命想聽清楚她的聲音。她成了會場內所有人的關注
焦點。她先是向在場的戲迷們寒暄問暖。我在辦公室裏聽到內山播放她的歌曲時
,就覺得她的聲音似曾相識。
我覺得自己似乎聽過那張CD所播放出來的聲音。不過仔細想想,她是當紅
的藝人,我當然可能覺得她的聲音很熟悉。儘管我不常看電視,但是應該也有可
能在哪裏聽到過吧?一開始我只認爲,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是自己的心理因
因爲我沒有閒聊的天分,不是那種三兩下就可以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人。
每個都緊緊握住她的手,然後帶着一臉感動離開了會場。
過了一會兒,她放開了我的手,原本停頓的隊伍這纔再度動了起來。
內山拍拍我的肩膀說道。我環視四周,舞臺上的寒喧問候不知在什麼時候
隊伍不斷往前推進,我和內山也越來越接近舞臺。只覺得一顆心越來越志
那棟房子。
我之所以離開家、一個人過日子,純粹只是因爲我想一個人獨處。我迫切
手留念也不錯。
左腕上的東西時,周遭的喧鬧嘈雜頓時從我的腦海裏消退。
排在我前頭的內山走上通往舞臺的階梯。我就跟在他後頭,她距離我已經
家距離老家很遠的學校,就是基於這個理由。但這麼一來形同拋棄了自己出生的
“是嗎?”
身爲她的影迷的內山理所當然似的告訴了我許多關於她的資訊,譬如她聽
越過人羣的頭頂,我可以看到站在舞臺上的她。人們逐一從她面前走過,
“聽說一個月前有個大學生溺死在那座池塘裏,好像是喝醉酒之後落水的。”
,引導大家依序排隊。
且臉上帶着莫名其妙的得意笑容。
我和她四目相接,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時原本面帶微笑的她突然變了臉。
不知何故,我突然想起父親。是因爲那晚和她的言談之間,曾讓我想起父
地希望前往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陌生地方,孤獨地死去.念大學時我刻意選擇一
親的緣故嗎?
“還在發什麼呆?快去排隊啊!”
“嗯,晤……”
伯父露出鬆了一口氣似的表情,但是當時我還沒發現到這個表情有什麼含
是個無可救藥的人。但即使想感謝她,我又該採取什麼樣的方式來傳達我的感激
是近在咫尺了。
、不斷將我斥爲一家之恥的父親將一輩子忿恨難消。
到處都有人死呀!我哪可能會爲了這個感到驚訝?
往前踏出一步。排在我後面的隊伍也跟着往前進一步。
怎不安。
樹羣飛快地往後掠過,蒼鬱茂密的樹葉之問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水塘。池塘的水面映着灰暗陰靄的天空,給人一種缺少人煙、寂寥孤單的感覺。四
人之間的對話一直有一搭沒一搭的.理由不只是因爲我們沒有共同的話題;主要是
“我已經看過那部電影了,那支手錶的款式真的很像,但是應該不可能是
形似小貓的幸福
伯父一邊開着車,一邊抬起下巴指指車窗外說道。
是個並不存在於世上,只活在電影或電視裏的生物。
每當我被問到爲什麼喜歡手錶,我都不得不回答因爲手錶是父親曾送給我
說完之後,我立刻後悔。我應該把驚訝表現得更誇張一點纔對。伯父或許
視她。
一個事實
以前我一直打定一個主意,那就是隻要我設計的手錶獲得認同,便要去向
內山依依不捨地放開了她的手,並從她面前走過。我配合他離開的步調,
我倒吸了一口氣。
然而,在聽到內山關掉CD之後所說的那段話,我才知道原因並非如此。
款式佳,購買者似乎都相當滿意。但那部電影無疑纔是大家購買的原始動機。
,戴了一支款式很相近的手錶。”
都說了這樣的話。
我想,要是不說點什麼表示自己是她的影迷,似乎太不自然。每個人好像
從母親的話進入演藝圈,就連藝名、接的通告、甚至造型,她母親都全程參與等
像支貨真價實的金錶。
之前我從來沒有跟伯父說過話。我坐在他開的車子上前往目的地,但是兩
故鄉,讓我對父母親很過意不去。但是家裏兄弟姊妹那麼多,我想他們應該不會
之後拜我彷佛處理公事似的答話方式之賜,我銀伯父之問的對話並沒有再
素使然。
小時候父親送我的那支金色手錶,現在仍放在我辦公室桌的抽屜裏。日後
結束了,很多人爲了和她握手開始排起隊來,穿着店內製服的工作人員大聲麼喝
她的笑容不見了,眼睛睜得大大的,活像只被吵醒的貓。她低着頭,目不
他喜孜孜地談論着她。
長眠墓中的父親報告,讓他知道我的決定是正確的。否則我對一直反對我的選擇
現在,雖然只是小小的認同,我的成就算是獲得了大家的肯定。就算向父
她似乎在思索着什麼,就這麼沉默了二十秒鐘之久,時問長得足以讓原本
,因此我決定跟伯父租這楝房子。三月的最後一個禮拜,我便和伯父兩人去瞧瞧
情來說,她的笑容實在是太特別了。
甚至還戴在手上拍片。是因爲她喜歡我所設計的手錶嗎?若果真如此,那我還真
母親報告我的工作成果,我也不再覺得有什麼可恥了。但是,我爲什麼還是沒有
那天之後已經過了一年了,但是她仍然戴着我的手錶。她沒有交給警察,
終於爭了一口氣的感覺呢?
轉睛地看着我的手,接着原本只以右手同我握手的她,用左手抓住了我的右腕。
她的手緊緊一握。
爲了開始過獨居生活,我得先找到一個住處。伯父名下有一棟老舊的房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覺得那支手錶已經不再是那麼大、那麼重了。
不知不覺中,內山已經在我眼前和她握起手來。只見他緊張得幾乎不敢正
得幾乎可以用兩手包覆起來的臉上,一對美麗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當然是流言,但是打那時候起,她的形象卻有了些許微妙的改變。我
這張那晚隔着牆壁完全無桔看到的臉龐,如今就近在我眼前。在這張嬌小
我沒辦怯毫無大腦地朝父親的墳墓大罵:“你看吧!”因爲那件事讓我發現
“看到有人死,你不會覺得驚訝嗎?”
言…
同一支吧?電影拍攝時,你才讓大家看過樣品而已吧?”
1
手被放開後,我走向離開舞臺的階梯。回頭一看,發現她也在看着我,而
大惑不解。
的禮物。
呢?
很期待看到我驚愕不已的表情吧。
近距離看到的她更加美麗,讓人覺得她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裏。彷佛
順暢地往前推進的隊伍爲之停頓。在場的人們都以爲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開始
他說,看過這部電影的女孩子們都是衝着這點而買我的手錶的,再上設計
覺得事後她的表情反而變得比較開朗了。”
“你所設計的手錶銷量之所以大幅上升,是因爲她在那部電影的最後一幕
意、
我在內山的逼迫下排起隊來。我並沒有抗拒,現在只覺得偶爾和名人握個
現場有一個通往舞臺的小臺階。在舞臺上和她握過手之後,就從她前面走
我發現那只是一支廉價的手錶,但對當時還是孩子的我來說,又重又帥氣的它就
我驚慌失措地逃離會場。因爲以一個藝人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所展露的表
喧鬧起來。排隊的人們、店裏的工作人員、以及舞臺上的主持人,都對她的失態
因失去一個沒什麼出息的兒子而感到心痛吧?
還有一年前,她在電影拍到一半時躲了起來,帶給工作人員不少困擾的流
周遭的人和舞臺下等着我的內山都一臉錯愕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最近,每當我獨自留在辦公室裏,我都會戴上那支已經不會動的手錶。也
我遠遠地眺望着她的臉龐,注意到她有一對柔和的眼眸。當我看到她戴在
等。
過,從另一邊的階梯走下舞臺,直接走出店外。
周是一片綠意盎然的公園……
持續下去。或許是覺得我這個侄子太沒趣了吧?伯父一臉無趣地閉上了嘴,於是
車內便籠罩在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裏。這是一種不管經歷多少次都無法讓我
習慣的狀況,但是我並不會覺得不舒服。反正我一直是個無法順利配合他人步調
的傢伙。
反正絞盡腦汁思索該怎麼和別人應對已經讓我感到很疲累了。夠了,今後
就儘量減少和別人互動吧!就儘可能不出門,悄悄地一個人過日子吧!即使走在路
上,我也儘量避免走在路的正中央。再也沒有比離羣索居更讓人感到心安的事了。今後就一個人生活,每天拉起窗簾過日子吧!
伯父名下的那楝房子是一楝木造二層樓建築,位於毫無特色的住宅區裏。
和四周櫛比鱗次的民房相較之下,它就像褪色的相片一般老舊,搞不好只要輕輕
一推,就會向另一頭歪倒。在房子四周繞上一圈,我發現不消幾分鐘就可以回到
原點了。在這種環境裏,根本不必擔心會遇到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房前有一個小
巧而整齊的庭院,從殘留的痕跡上看得出最近還有人把這裏當家庭菜園。房子旁
邊有個水龍頭,上頭掛着盤成一圈的綠色水管。
到屋裏一看,傢俱和生活用品是一應俱全,讓我十分驚訝。我原本想象這
會是一間宛如空屋的房子,現在卻讓我有一種一腳踏進別人家裏的感覺。
“這裏之前有人住過嗎?”
“我租給朋友的朋友住,那個人已經死了。但那個人沒什麼親人,所以也
就沒有人前來接收傢俱……”
伯父似乎不太想提起之前住在這裏的人。
房子給人的印象就像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裏過着普通的生活,現在卻突然間
我環視房子四周,但是除了我自己之外,並沒有其它任何人。
我走出暗房。發現剛進去過的南向房間又變得十分明亮。不知道爲什麼。
當天住在隔壁的木野太太前來打招呼,把我搞得疲累不堪。她站在玄關,
障了,但感覺上又很不自然,彷佛有人算準了我不在家的時問,潛進房子裏打開
那聲音從院子的一角傳來。我原本以爲是自己的心理因素使然,也沒多加理會,
“指甲刀、指甲刀……”
她騎了一輛會坡出巨大聲響的腳踏車來。在幾十公尺外就聽得到那金屬摩
我想喫點東西,便下樓到廚房裏張羅餐點。這時卻發現起居室那頭傳來一
的。她應該是一個敢於迎向光明的人吧?和我是截然不同的。
但是那隻貓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登堂入室跑了進來。牠悠哉得比我還像這房子的主
這一帶散步,爲附近鄰居拍照。她似乎頗受這一帶居民的仰慕。但是三個星期
前的三月十五日,她在玄關前被人用刀子刺殺了。目前還沒找到犯人。
上。它原本並不在這裏的呀?彷佛有哪個人知道指甲刀放在哪裏。看不下去我這
之後每當我看書或喫飯時,總覺得有道視線在注視我。但每次我一回頭,
人。那是一隻可以放在兩隻手掌上的嬌小白貓。當初來看房子時,牠大概躲在什
小的字寫着,“相紙”兩個字,萬一不小心曝光,就不能使用了。
互動。
我讓雪村原本的臥室保持原狀,選擇了另一個房間當自己的臥室。畢竟睡
晃動着小小的鈴鐺在家裏四處亂晃,一副追着主人跑的模樣。小貓似乎堅信雪村
己總算獲得了這隻小貓的認可。
打掃似的,讓我感到十分突兀。
上,一如往常地過着和平的日子。我覺得要用小貓比較遲鈍來解釋這情形,是有
時也是小貓所依戀的人也在這棟屋子裏。
日期。我想打開工作桌的抽屜看看,但隨即又打消了念頭。那是因爲把手上用小
起居室裏有雪村崎留下來的小木桌和電視機。她似乎有收集小束西的嗜好
“我的腳踏車剎車是不是快壞了?”她說。
不可思議了。是電視機壞了嗎?“大岡越前”就這麼在只有小貓睡着的起居室裏
子裏。只見牠一副理所當然地跑進屋內四處閒晃着。脖子上掛着的鈴鐺不時發出
早上我可能忘了關電視。空無一人的房間裏播放着時代劇,而且是回放的
也不可能不用剪指甲吧?
出心情愉快的叫聲,彷佛有個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撫摸牠似的。
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並說了些應酬話。我得儘可能避免這類和附近鄰居的
,趕緊往後退了一步。這簡直是一種詐欺,我從來沒聽伯父談起過這件事。命桉
張黏着母親的孩子般的表情。我覺得似乎有某個每天準時收看“大岡越前”、同
窗邊擺着盆栽,並沒有乾枯,也沒有積什麼灰塵,乾淨到彷佛每天有人來
幸福洋溢的相片。能夠拍出這樣的作品,一定是因爲她的感覺也是朝這種方向走
卻只看到小貓在旁邊打盹。
開始我以爲是自己多心,但是牠不自然的動作實在太多了。
屋裏喂牠的嗎?
老是打開着,彷佛有人在提醒我“不打開窗戶通通風,對身號是不好的!”具有
這種現象不止發生在這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也一樣只要一到“大岡越前”的時間,就算我不在家,電視機也總會被打開。即使我轉個頻道,只要稍不注
房子的垃圾桶裏還丟棄着空空的貓罐頭,而且好像是最近纔打開的。是有人熘進
擦聲般的剎車聲……一開始讓我感到很不舒服,後來我決定把它當成一種嶄新的
牠會天真地把臉抬向一無所有的半空中,豎起耳朵來;還會眯起眼睛,發
起初我不知該如何處理牠,伯父並沒告訴我這楝房子還有這個贈品。我原
書籍、錄音帶、貓形擺飾。前一個住戶的東西就這樣原封不動地全被保留了下來。
是女性。而且很年輕。
前任住戶的臥室可能在二樓.那是一問坐北朝南的明亮房間,溫暖的陽光
起初小貓完全不喫我喂牠的飼料,不過很快地就接受了。當時讓我覺得自
還在家裏,看到剛搬進來的我反而覺得很納悶.
二樓的某個房間是暗房,裏頭有顯像液和定影劑。入口掛着一條又黑又厚
發生至今其實也不算久,當時有很多警察到道里來據說曾引起很大的騷動。
電視機似的。只要時間一到,小貓經常就會跑到起居室去睡覺,而且臉上帶着一
地從我眼前經過時,我就會不由自主地調整坐姿。
我倒看不出這隻小貓有任何苦惱。牠健康得像是有人每天按時喂牠一樣.
消失了一樣。老電影的月曆、用圖釘固定在牆上的海報、收放在架子上的餐具、
我總是提醒自己記得拉上窗簾和關上窗戶。每當聽到小烏輕盈的啼叫聲從
原本我已經拉上的窗簾,現在又打開了。是伯父拉開的吧?可是他一直在一樓呀。當時我下了一個推論:窗簾軌道一定是歪的。
某天我從學校回到家時,看到小貓睡在起居室裏。小貓很喜歡一件前飼主
架上整齊地放着沖洗過的底片。底片分別收放在紙袋裏,用麥克筆標示着
樂器。
“我想大概已經壞了。”我當然不能這麼說。
意,遙控器放置的位置就會改變,並被轉回時代劇的頻道。我原本以爲是電視故
陰暗的漠然和容許細菌生存的潮溼空氣。可是待我一回神,就會發現窗簾和窗戶
相片,可見她投注了不少心力。我在周邊找了找,挖出一大堆相片。有風景照
本打算一個人過日子的,現在卻必須跟一隻小貓共同生活,這分明違反了我的原
但是當她把話題轉移到這楝房子裏的前任住戶上時,我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清澈的聲響。
出了身子仔細聆聽。前任房客是一個名叫雪村崎的年輕女孩。她經常拿着相機在
的舊衣服,經常拿來當牀墊睡。我想把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衣服收起來,牠卻叼
起衣服一熘煙似的逃掉了,把那衣服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
我仔細一看,小貓表現出來的動作很像有某個親密的人就在身邊一樣。ee
有一次我四處找指甲刀。我心想這種東西家裏總該有,所以沒去買。雪村
陣電視聲。我記得自己明明把它關掉的,不知什麼時候卻又被打開了,真是太
,結果絕撲了個空。差一點跌倒。然後牠就會像在追着什麼看不到的東西似的,
民拍照,一邊四處閒逛吧!她的相片拍下了左鄰右舍的笑容和喜悅的瞬間!盡是些
貓經常會用身體去蹭人的腳,這隻小貓常企圖將身體靠向空無一物的空間
她臨走前這麼說道。
的聲音。自從命桉發生後,警察似乎都會到這附近來巡邏.
,也有類似紀念照之類的。拍攝的人物也各有不同,從老人到小孩都有。我想日
我討厭陽光,所以便拉上窗簾,離開了這個房問。
在遇害人用過的房間,心裏還是有些疙瘩。每次經過玄關時,我就會想到在那裏
“大岡越前”。我關掉電視,走上二樓的房間。
小貓似乎完全沒發現雪村已經不在人世。牠舔着又白又短的毛,躺在走廊
則。我想把牠丟了,但後來又決定讓牠留下。我坐在起居室裏,當小貓悠哉悠哉
殺菌作用的溫暖陽光和有如干爽的新毛巾般的和風總是吹進我不健康的房間裏。
點太過牽強了。
,我剛搬進來時,發現電視機上頭和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貓形擺飾,不過我
從拉開的窗簾中照射進來。一看到傢俱和物品擺設的樣子,我就知道之前的住戶
後找個時間好好看看,便將這些相片放進我的手提袋裏。
“所有傢俱你都可以用,反正所有人已經不在了。”伯父說。
我喃喃自語地找着,接着突然發現指甲刀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就出現在桌子
我第一次聽到小貓的叫聲是在搬家那天。當時我正在起居室裏閒晃,聽到
我在開學典禮前幾天搬進了那個家。我的行李只有一件,傢俱就用前一個
我的鄰居定定地凝視着玄關的地板。我發現自己所站的地方正是命桉現場
我看着暗房裏大量的相片,心情頓時憂鬱起來。雪村可能是一邊幫附近居
已經把那些東西都收起來了.
播放着
噴嚏。桌上有一臺很大的相機。之前的住戶大概很喜歡拍照吧?竟然還自己沖洗
遇刺的雪村。總說她被刺殺時沒有目擊者,但是附近的人表示曾聽到她與人爭執
“雪村小姐突然走了,她的小貓一定很傷腦筋吧?都沒有人養牠”
麼地方吧?看來可能是前任住戶所養的寵物,即使失去了主人,依然住在這楝房
的布幕,擋住空隙不讓光線射進來。醋酸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子,害我差點沒打
住戶留下來的吧。
打開的窗戶傳進來時,我就忍不住想搗起耳朵。能讓我的心情感到平靜的,只有
個遲鈍的大學新鮮人怎麼找都找不到東西,特地幫我拿了出來。而知道這東西放
在哪裏的,我怎麼想都只能想到一個人。
怎麼呵能?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情?我心想,絞盡腦汁思索了好幾個小時。我想那個應該已經遇害的人,似乎還以某種沒有實體的形態繼續留在這個世上.
由於我瞭解她的意圖,因此決定默許她拒絕搬離這裏的心態。
2
在大學的餐廳裏。我坐在一個遠凋衆人的地方獨自喫着飯。一開始我就沒
打算結交任何可以起喫飯的朋友。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男人突然在我面前坐下。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你就是那個搬進凶宅的人吧?”
這個人叫村井,是比我高一年級的學長;一開始我只是適度回答他的問題。他看起來並不壞,倒像呈個交遊廣闊、喜歡親近人、而且跟任何人都能很快打
成一片的人。
從那天起,我們就開始有互動了。話雖如此,但還不算是朋友的交情。只
是去買買東西,或者到車站那邊去辦事時,他會用他的minicooper載我一程而
已,這臺有着可愛外形的藍色小車停在路邊、就會引人側目。
村井相當受歡迎,也爲衆人所仰慕。知道我不喝酒,他也不會強迫我喝。
他經常爲衆人所包圍,和大家總是談笑風生。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悄悄離席,
沒有人發現。我對加入大家的閒聊不感興趣。與其保持距離聆聽他們的對話,
不如一個人坐在大學校園內的長板凳上。望着植物腐爛的根部還更能讓我感到安
適。一個人獨處,總比一堆人溷在一起舒服。
村井的朋友們個個充滿活力,總是笑聲不斷。他們有錢、有行動力,而且
非常活躍,和我簡直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我們便透過車窗看到之前和伯父一起看過的池塘。我經常走到池塘附近,但不是
深度。從她所拍攝我就讀的大學、這棟房子、或池塘和綠地公園的相片中,都可
了。從學校回來,我把書包拿到二樓的房問去放好之後,到起居室去閒晃。結果
一開始我就覺得自己不能待在他們身邊。他們擁有各種我再怎麼期盼也得
界是冰冷的址奇形作狀的。是奇形怪狀的,總是無法盡如人意。然而遇害的卻不
雖然看不到,但總是在我身旁的雪村,有時也會溫暖地輕輕地觸動我的心
,裝好廚餘的塑膠袋就會出現在玄關。她似乎沒辦法走到屋外去丟垃圾。
唯一方法。
實地傳達出她的善良溫柔。我從沒有看過雪村的長相,但是我可以想象只要她一
我拒絕了村井的提議,我不想讓別人到我家裏去。一方面也是因爲我擔心
理所當然地理解了她的用意後,便去買了咖啡回來。
車子漸漸減速,不久便停到了路邊。他的意識飛到了遙遠的彼方,彷佛正
沒有一個人回來。我雖然感到不安,還是繼續看了一個小時的書。
所以雪村拍的相片讓我感到驚異。她拍的相片當中有着肯定、接受一切的
爲了散步,只因爲它正好在我從學校回家的路上。除了自己的腳尖之外,我很少
惡的感情。
但總是隻有結果讓我感覺雪村的存在。咖啡不是在我眼前煮好的,而是趁
爲理所當然。
貓擺飾。可是我完全無怯忍受電視機上有任何飾品,因此便把那些飾品都收了起
在大學裏經歷的不愉快,在回到家叫醒小貓陪牠嬉戲一陣子後也就煙消雲
某天,已經空了的咖啡瓶出現在桌上。“啊,是要我去買嗎?”我心想,
散了。之後我又想起了村井。村井的朋友們丟下我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可是他
我留下村井,獨自快步離開現場。可以感覺到村井的視線落在我的背上。
,他就被人發現死在池塘裏。據警察的說法他是一大早喝醉酒跌到池塘裏溺死的。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想再見他一面
村井的眼眶紅了起來。
一面吧?雪村健全的璽魂選擇了世界明亮的部分,以棉花糖般又白又軟的幸福濾
他看到經常發生的奇怪現象,在驚愕之餘而開始迴避我。
廳喫飯,搭他的車外出。只有一件事變了。那就是當他被大家圍繞着,開始談笑
,跟他講講話……一:”
股有旁人在的氣氛時,總覺得很困惑,但過沒多久也就習慣了,後來甚至將之視
是像我這樣的人,而是像她那樣的人。
“聽說有個大學生曾經溺死在這個池塘裏。”
有一次,我搭村井的便車去購物。藍色的圓形車身順暢地飛奔着,不久,
包括村井在內,他們幾個說完就走了。我一個人坐在大廳裏的長椅上,一
此外,她可以活動的範圍好像只限於這楝房子和院子。到了丟垃圾的日子
看着其它東西走路,因此之前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這座池塘。
,要不就是夾在書裏的書籤往前跳了幾頁。有好長一段時問我都沒打掃房子,但
夜裏。每當我鑽進被窩闔上眼睛,就會覺得走廊上似乎有人在走動。在寂
在回想那朋友生前的模樣。
不可思議的是,這些現象並不讓我害怕.
兩件事,有着不向我妥協的堅持吧。
不是回來找我了嗎?
屋內總是一塵不染。一定是她趁我沒看到的時候打掃的吧?起初每當我感覺到那
嗎!?”
來不整燙的破舊衣服、和不出三言兩語就不知該說些什麼的怪癖,讓我成了他們
“我們馬上回來,你在這邊等着。”
默而沒有感情的人。
我們在興趣上的對立經常產生。剛搬進來時,電視機上頭有雪村擺放的小
村。我凝神注視着小貓抬頭仰望的方向,但什麼都看不到。
後來只有村井回來,他帶着複雜的表情看着我說:
管如此,只要那保護我不受外界干擾的布塊被掀開,房間就會變得十分明亮。很
鬣。但是,我從沒向任何人提起她和小貓的存在。
雪村是鬼嗎?但是卻從來不會讓我產生這種感覺。她既沒有嚇我,也沒向
他閉上眼睛,兩手輕輕地捂着臉回答:
和他們相較之下,我覺得自己彷佛是個低階生物。事實上,我身上那些從
每到早上,窗簾一定是開的。這又是前任房客乾的好事。
不到的東西,因此和他們交談之後,我只能偷偷咀嚼着絕望,懷抱着一種近乎憎
來。但曾幾何時,那些擺飾又回到了電視機上頭。我連續收了好幾次,但隔天它
“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
也因爲這樣。我姑且和村井保持着某種關係。我們跟以前一樣,一起到餐
風生。而我靜悄悄地凋席時。碰到這種時候,他也會靜靜地離開人羣,追上從人
但我不過是白費脣舌。當我播放我喜歡的cD時她似乎並不喜歡那首曲子,
成佛會來得正確些。
爲我煮咖啡的心意。
如果我看到和她眼裏同樣的風景,我想我的眼睛攫住的一定是完全不同的
羣中抽身的我。
拿起相機,看到她的孩子們就會爭相跑過來要求拍照的光景。
“下次可以到你家去玩嗎?”
們依然會出現在電視機上。
“把束西放在電視機上,只要一振動就會掉落,而且看電視會分心,不是
織續過着可能是她以前過着的生活。因此與其說她是鬼,或許不如說她只是還沒
怎麼努力將光線趕出房問,過沒多久,窗簾和窗戶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打開。一
後,有人在活動的氣息也就跟着消失其中。那是雪村崎生前的臥室。
打着盹兒。小貓經常和我看不到的某樣東西嬉鬧着,我想牠的玩伴一定就是雪
“你不覺得生氣嗎?大家可是喜孜孜地觀察着你不安的模樣耶!”村井說。
小貓眯着眼睛躺在曬過的榻榻米上,牠把臉埋在牠喜歡的那件舊衣服當中
再重複經歷同樣的情況後,我放棄了。看來之前住在這裏的人對於採光和通風這
起喝酒,一不留神就喝了太多。醉醺醜的我對他說了些傷人的重話。第二天中午
我只回了一聲“是嗎?”便闔上書本站起來準備回家。
邊看書一邊等着他們回來。喧鬧的學生們在四周走來走去。我等了一個小時,但
又嶺發現有人煮好了熱騰騰的咖啡。雪村存在的色彩就這麼日漸鮮明。
有天早上我被菜刀切東西的聲音吵醒,到廚房一看,只見早餐已經準備好
靜的黑暗中,地板軋軋作響的聲音總是不絕於耳。當對面的房問響起開門聲之
鏡涵蓋了整個視野。但我卻做不到,只看得到被光明驅趕出來的陰影。我覺得世
“和他共度的最後一天。我們在酒後起了一場小爭執。當天我和朋友們一
我看不到雪村的身影,但是在我不注意的當兒,就會有人把餐具清洗乾淨
便趁我上洗手間的時候,換成她自己.收藏的落語︵注相當於中國的單口相聲)
有一次他們做了一個小實驗。事情發生在位於校內A大樓的大廳裏、
這是常有的事。因此我覺得這其實也無所謂.
取笑的對象。而且因爲我只在必要的時候發言,因此大家似乎都把我當成一個沉
“你還好吧?”
一羣腦袋有問題的笨蛋。用這種方式否定、遠離全世界,就是能讓我獲得安適的
不,不只是對他們。我憎很、詛咒所有的事物。尤其是太陽、藍天、花朵
爲了避免陽光照進房問裏來,我刻意選了一個坐南朝北的房間當臥房。盡
室的桌子上的?也不知道她是讓杯子在空巾飄移,還是滾過來的?反正重要的是她
cD。好艱澀難懂的愛好啊!
我傾訴喪命的怨恨。她也沒有刻意讓人看到半透明的身影,只是澹然地、靜靜地
你很久,後來看膩了早就搭車離開了。”
我不注意的時候冒出來的。我很好奇她是如何將馬克杯從廚房的架子上端到起居
遺憾的,看來我得放棄拉上窗簾,躲在陰暗的房子裏生活的計畫了。不管我再
以感受到充滿陽光般的活力。而小貓的相片和孩子們擺出勝利手勢的相片,都真
“你被大家愚弄了。你等得再久也不會有人回來的。大家躲在遠處觀察了
、歌聲等,我總是重點式地詛咒着這些東西,把頂着一臉快活表情走着的人想成
“他是我的朋友。”他握着方向盤,眼睛望着前方,談起他那死去的朋友。“我跟他從小學時代就是好朋友……”
“只是隱形眼鏡有點滑掉了……”他撒了個謊繼續脫道:“雖然外表截然
不同。但我那死去的朋友和你很像…那傢伙只要在人際關係上喫了點虧,也和你
一樣會帶着放棄的神情說“我已經習慣了。﹄他總認爲這個人喫人的世界是不可
能有多美好的……”
他之所以不強迫別人喝酒,是不是也是因爲這個緣故?我記得雪村沒有丟
棄的舊報紙還放在家裏,我想找找發生意外那幾天的報紙看看。或許會有什麼消
息。
日後,當我經過池塘附近時,我都會留神地尋找着他那死去的朋友。我想
或許他也像雪村一樣,依然留在這個世界上。
有一次我放學回來,發現衣服已經洗好、晾好了。我不記得我洗了衣服,
應該是雪村幫我洗好,並曬在院子裏的曬衣臺上的。我坐在走廊上,望着隨風飄
蕩的衣物。只見白襯衫在明亮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闢在院子裏的那塊小田中,不知不覺地冒出綠芽。而且長得還蠻高的。這
段日子裏我都沒注意到,雪村依然悄悄地在照顧這個家庭菜園。直到現在,我
才第一次注意到院子裏的花草樹木。
仔細一看,庭院裏的植物滴着水,在地面匯聚成映照着藍天的水窪。是雪
村用水管澆水的嗎?我原先並不知道,不過我想她一定很頻繁地在做這些事。
她喜歡植物。花瓶裏經常插着從院子裏摘下來的花草。我房問裏的桌上也
常裝飾着不知名的花朵。以前我或許會覺得這是不必要的事、花對我而言只是個
礙眼的東西。但是很不可思議的,我可以想象雪村把花插在花瓶裏的模樣,而且
精神。
機的聲音。我下了牀,走下樓梯。我看到白色螢光燈的燈光,在我找到放在桌
量、並聽到牠的叫聲時,原本已經乾涸的心靈立刻獲得了滋潤。現在的小貓已經
紙張寫不到一半,最後還寫了一行“我也想喫拉麪。”那是她寫給我的第一封信。我打算把它留下來。
我在旁邊坐了下來。閉上眼睛好一會兒,聆聽着從喇叭中流瀉出來的聲音。外頭的風勢漸漸加強,但我覺得自己感覺到一種彷佛被封閉在雪山裏的平靜。
的景色。我不知道她的長相,也不知道她的身高。但夢裏的她卻有一張似曾相識
我也能感覺到她坐在我身旁,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睡臉的溫柔目光.
那是一個我遲遲無洗入眠的夜晚。窗外似乎正颳着風,我豎起耳朵傾聽,
雪村在聽收音機,但小貓不在,大概是墊着牠最愛的那件舊衣服去見周公
中的水面好一陣子。天氣冷得完全不像初夏。
雪村、小貓和我一起在池塘邊漫步。天空既蔚藍又遼闊。森林裏的樹木彷
車聲。我看看時鐘,時問是深夜,原本墊在額頭上降溫的毛巾已經掉到了一旁。
這時候小貓會坐在我身旁。用牠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然後我會開始懷疑白
可以聽到搖曳的樹枝的磨擦聲。這時人聲在夜晚的空氣裏傳來,聽得出那是收音
距離我們不遠處。小貓踩着小小的步伐拚命想追上來。風吹得人好舒服,
她似乎心靈相通。
雪村一直在照顧我。當我從睡夢中醒來時,發現額頂上墊着一條溼毛巾。
警方偶爾會派人來問一些話,然後就回去了。她是一個個性開朗、人緣極佳的人
沒有能力抵抗,只能匍匐在地上祈求神明的悲憐。我們只能閉上眼睛、搗住耳朵
熱。我想那或許就是雪村的體溫吧?
在三十九度的高燒中,我作了一個夢。
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那夭上午天氣晴朗,天空一片澄淨,沒有任何蔽日
地寫滿了“好痛啊、好苦啊、好孤單啊……”之類的小字,寫了一半就中止了。
那裏充滿了陽光,很遺憾的是我卻不被那世界所接受。我在棉被裏坐起身子,
貓共同生活之後,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變化。我似乎有了一股錯覺,覺
其實我根本沒看到她的人,但是卻覺得有一瞬間彷佛看到了坐在椅子上、
眼前這片靜謐的池塘帶走了村井的朋友,那裏有着映照灰色天空的大量池
每天經過的池塘邊沒有任何人。人行道旁每隔一定的問隔,就有一張長椅
幾度抱頭嗚咽。我的淚水一滴接着一滴落下,全被吸進了棉被裏。和雪村及小
根據警方的說法,殺害雪村的人是個強盜,犯人到目前爲止都還沒找到。
我試着把手輕輕地伸向她所在的地方,雖然那裏空蕩蕩的,我卻能感覺到一股溫
太陽在池面上反射着,宛如撒落一池的寶石般綻放着光芒。
她似乎有着亟欲看看這個世界的單純、想拍更多相片的好奇心、以及稚嫩的冒險
現沒有筷子,急着在家裏四處翻找,被迫面對不趕快找到筷子,面就會煳掉的窘
聲、以及伴隨着腳步聲的鈴鐺聲。那是掛在小貓脖子上的鈴鐺所發出的聲響。
3
看得到小貓的鬍鬚也在風中微微飄動。
場所,那麼,爲什麼她現在不這麼做呢?是失去性命的那一瞬間她沒這麼做的關
我離開池塘開始往回家的方向走去。我想等我回到家時,玄關可能已經放
剛剛那場夢實在是太幸輜了,讓我有一種泫然欲泣的感覺,要是雪村還活
我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我想着。這樣的生活能持續到什麼時候?總有一
個時問帶小貓來這裏瞧瞧。
的烏雲。傍晚時分開始下起雨來,我淋得渾身溼透回到了家。我當然沒有帶傘出
系嗎?還是擔心被留下來的小貓沒人照顧呢
服。啜飲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時,才發現自己頭痛欲裂。我感冒了。
明明都已經死了,她到底在幹什麼?她似乎有很多時問,不時還會設下陷
我在家裏泡杯面時,她會將家裏的筷子和叉子藏起來。過了三分鐘,我發
歷卻已經翻到七月了。她還曾經偷偷地將電視機的遙控器放進我帶到學校的書包
在這個世界上,讓人傷心欲絕的事實在是太多了。我也和村井一樣,絲毫
樣,純屬讓人無法釋懷的偶然。
己到底在幹什麼。身爲一個人,我感到沮喪。我可以確信。雪村一定就在附近。
我心想,村井的朋友現在是不是還在這個池塘旁邊?這個想法一直在我的
的熟悉臉孔,我知道那一定就是雪村。她快步走着,並不斷催我跟上她的腳步。
佛要壓倒矮小的我們般地聳立着。我們全身沐浴在陽光下,在磚路上投下三道濃
個幸福的夢。待我從睡夢中醒來,再度發現現實的殘酷。教我一時之問無法承受
竟然可以接受她這個行爲。
水。不知不覺中。我彷佛被吸進去似的走向池塘,直到被低矮的柵欄擋住去路
之後我沒再對無形的雪村說什麼,不過很不可思議的.我開始覺得自己和
、蜷着身子等待悲傷的事從我們的頭頂上通過。
第二天,我的桌上擺着一本描述像她那種東西的恐怖書籍。紙上密密麻麻
門,但在路上也沒想到去買把傘。身子淋溼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麼大事。
孤零零地面向池塘佇立着。因雨而變得一片朦朧的池塘對岸染上一片陰影,水面
結果我在棉被裏躺了兩天。我的意識模煳,腦袋痛得彷佛裏頭塞了一顆沉
雪村脖子上掛着一個和她的艦形不太相稱的大相機,用它拍下了各式各樣
我可以感覺到雪村走路的氣息,聽得到在樓下煮稀飯的她爬上樓梯來的輕微腳步
燈亮着,椅子也微微被拉了出來。
和森林交界處罩着一層霧氣。周遭完全沒有生物的氣息,只有雨聲悄悄地支配
了吧?但即使小貓不在,我還是可以確信她就在那頭聽着收音機。顯示開機的紅
着池塘和森林。我的視線被這幅有點超現實的光景所擄獲,目不轉睛地凝望着雨
我能爲雪村做點什麼呢?
我一路思索着回到了家,拿起已經放在玄關的浴巾。在我換上了乾爽的衣
身體感覺好輕盈,每走一步路都彷佛要飛上天。
然在這個池塘裏載浮載沉?我覺得有必要在這一帶仔細搜尋。雖然人的肉眼看不
甚至可能已經爲我泡好讓我暖暖身子的熱咖啡了。
熟人所爲,只是不幸碰到闖空門的強盜臨時起意殺人;和死於雷擊或飛機失事一
“妳的所作所爲根本不像鬼,偶爾也做些嚇人的事來瞧瞧吧?”
,相對的,她在這個地方卻連一個歲數差不多、關係親密的人都沒有。據悉不是
到,但或許小貓可以找到他。我覺得自己必須和村井談談他那死去的朋友,並找
這是個不該作的夢,夢裏是不論我多麼努力仲手期盼都觸摸不到的世界。
道無形的雪村身在何處。對雪村來說,這隻小貓就如同掛在貓脖子上的鈴鐺。
境。到最後我只好用兩根原子筆代替筷子來喫麪。
長大到不能叫“小貓”的程度了。
小貓有時會跳到臥病在牀的我身上。當我隔着棉被感覺到牠四隻小腳的重
着浴巾了吧?她可能猜到我會全身溼讀灑地回家,現在已經爲我準備好乾衣服,
支着下巴,搖晃着腳聽着自己喜歡的廣播節目的她。
着就好了,但這並不是讓我感到難過的理由。
天,結局都會到來。到時候她就會離開吧?前往不久之後每個人最終都會回去的
重的鐵球,身上的肉也彷佛吸了水的海綿般無力。在這兩天裏,我變成了全世界
裏。我不懂她這是什麼用意。
我朝着小貓所在的位置,帶着幾分惡意說道。
阱捉弄我。不是偷偷將我的鞋帶綁在一起。讓我傷透腦筋就是六月還沒過完,月
得自己應該可以跟一般人一樣,生存在一個幸福的世界裏。所以纔會作這麼一
間,都會有雪村喜歡的廣播節目。
每個星期天深夜,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廚房的燈就會亮起來,收音機也會
,我纔回過神來。
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垂着眼瞼沉沉地睡着。當我打着盹兒時,
最鈍重的生物。
濃的影子。池面宛如鏡子般澄澈,水面下隱約浮現着另一個精密複製的世界。
以不是很清楚,但小貓似乎總是儘可能地追着主人跑。所以透過小貓,我得以知
枕頭旁邊擺着盛着水的臉盆,一旁還有水壺和頭痛藥。
腦海裏縈繞不去。聽說他的遺穠被領回去了,但他會不會變得像雪村那樣,依
上的小型機帶式收音機時,莫名地有了一股安心感。
而且正對這情況感到好笑。小貓和她幾乎總是一起行動。我看不到她的身影,所
被打開,在這棟房子裏,廚房似乎是最容易接收到電波的地方。每星期的同一時
待我一覺醒來,才發現自己仍在漆黑的房間裏,聽到的依然是窗外的陣陣
,心裏纔會湧現這麼一股強烈的悸動。原本我就是爲了避免落得這樣的下場,
纔會不斷敵視、憎恨那個世界,好保護自己的。
不知什麼時候,房間的門打開了。小貓蹲在旁邊仰頭看着我。雪村大概也
在旁邊,興味盎然地望着我這個生着病的懦弱大學生。我覺得她似乎正在歪着
腦袋問:什麼事讓你這麼難過?
“我不行了,我活不下去了。我曾經試着努力,但是凡事都不如人意……”
我看不到雪村,但能感覺到她正一臉憂慮地坐在我身旁。
“小時候……現在也幾乎沒什麼改變,我是一個很怕生的孩子。在親戚們
的聚會上,我也不會和任何人攀談。從小我就很不擅言詞。我有個弟弟,但是他
不像我,總是能和親戚們聊得很開心。大家都很喜歡他、疼愛他。我好羨慕,好
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樣……”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那太勉強了。任我再怎麼努力嘗試,就是沒辦法像弟
弟一樣。我太不機靈了,根本不可能討人歡心.
“我有一個漂亮的姑姑,她是我爸爸的妹妹,我好喜歡她。這個姑姑很喜
歡我弟弟,經常陪他一起玩、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我很想加入他們,可是卻做不
到。不,我曾經和他們的聊過一次,當時心情好雀躍。姑姑跟我講話,可是我卻
沒辦法像大人所期待地回以天真無邪的答覆。只看到她露出一臉失望的表情。”
壓在心頭的沉重鬱悶讓我幾乎窒息。我感覺到雪村仍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我是很努力想做好,但就是沒辦怯讓別人接受我。像我這種不夠機靈的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太辛苦了。既然如此,什麼都看不見反倒比較好。置
“小貓在前天失蹤後。雪村小姐把家裏搞得亂七八糟。傢俱在沒留神的情
出各種理由拒絕。
微微的鈴鐺聲,並傳出動物在包包裏面扒抓的聲音。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有養寵物呢。如果是野貓的話,我剛剛看到一隻,
表示連一步路都走不動。在店裏挑從來沒買過的酒時,我一直掛念着在家裏等我
“隔壁的木野太太把小貓抱回來後,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譬如雪村小姐
聽我敘述。
一片雜亂。雪村一定也很擔心,電視一直沒關,散落一地的東西也依然保持原狀。從沒有整理過的樣子看來,她應該什麼東西都沒碰。
份的茶了。這讓村井看了納悶不已。
成一個哭哭啼啼大學生的模樣.
,就是爲了告訴我這些事?”
爲相紙看起來和一般的白紙沒什麼兩樣。這時候,房子的主人突然回來了。這個
牠是迷路了嗎?希望真的只是這樣.我擔心得不得了,決定到附近找找.我
這是我第一次讓村井到家裏來。他偶爾表示想來家裏找我,但是我總是編
況下被移動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也沒馬上發現情況不對。我以爲暗房裏的東西也
可能是看不下去我一臉沮喪的模樣吧,他也決定幫我一起找。他先將mini
何都要和在這個池塘裏失去摯友的你談談。”
“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把一切雜音都吸了進去。池面安靜得宛如一面巨大的鏡子。
晚喝完啤酒之後,他就回去了。
“有這種事嗎……?”我說完後。他嘆了一口長長的氣說道:“你找我出來
“找到小貓的詁,哪天讓我瞧瞧。”
心,現在正在找牠。是一隻白色的貓,村井學長,你有沒有看到?”
他笑着說道,似乎有意化解現場的嚴肅氣氛。然而池塘和森林靜謐的氣氛
“村井學長,前天晚上你爲什麼提議要喝啤酒?是因爲你企圖支開我,叫
吧,你一定會找到牠的。”
小貓直到第二天才回來。
還躲在家裏的某個角落裏.
卻讓他無法如願。
了決心。
的他。只希望雪村不要讓他看到令人費解的現象,或者做些什麼惡作劇纔好。當
屜和暗房的布幕全都拉開,因此一定是某個粗魯的傢伙在暗房裏找東西時,讓不
“雪村是你剛剛提到的那個死去的女孩嗎?”
出去找小貓。屋裏散落一地的東西,充分讓人看出她因爲小貓的失蹤而多麼焦
天色益發陰暗,街燈下的我們仍是動也不動。村井沒有插嘴,只是靜靜地
是被她弄亂的。但是她會笨到故意讓相紙曝光嗎?很難想象她會把存放相紙的抽
貓。
但是隻看到高大的雜草和家庭菜園裏快要成熟的西紅柿。這時我纔想到,自己還沒
人在來不及整理的情況下就離開了暗房。因此,我推測在暗房裏找東西的人並不
結果就鑽不回來了。
我嫌穿涼鞋太麻煩了,便光着腳從走廊上直接跳進院子裏,我環視四周,
村井臨行前說道。他回去之後,我開始整理散落一地的東西。
當天下午,我滿腦子想着小貓、雪村和村井。聽到小貓的叫聲時,我下定
“幹嘛把我叫到這裏來?”
脆挖掉自己的眼睛.”
果牠是出去散步,未免也熘達得太晚了。雪村不能離開房子和庭院,所以沒辦法
那種感覺。有天小貓不見了。到了喫晚飯的時間也不見牠的蹤影,只看到雪村那
,池塘四周除了我之外別無他人,好安靜。眼前因無風而靜止不動的水面,彷佛
第二天。上完課的傍晚,太陽西斜,天空染成一片鮮紅。來往的人變少了
設想最壞的結果——找到小貓時牠已經渾身冰冷地躺在地上,貓狗之類的動物被
傳來。
怎麼會讓相紙曝光讓它們悉數報銷?”
村井不悅地說道。很明顯的,他並不相信我的話。
我去買酒,是爲了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在我家裏找東西。對不對?”
身明亮的世界裏,似乎只會更凸顯我的灰暗,讓我整顆心都要碎了。當時真想幹
我整理着雪村散落一地的舊報紙。那是她捨不得丟掉的報紙,顏色已經開
但毛是茶色的。倒是沒看到白色的小貓。”村井說。
池塘邊隔着一定的間隔矗立的街燈亮了起來。森林裏的樹木樹枝低垂,一
“我領養了前任房客留下來的貓。可是牠到現在都沒有回來,真是讓人擔
一旦小貓不在,我就不知道雪村在哪裏了。聽不到鈴鐺聲讓我覺得很寂寞。我發現電視機和架子被移動過,她大概曾翻找過那些地方吧.她可能認爲小貓
我走上二樓,暗房的黑色布幕是半開着的.雪村有時會在這間暗房裏做些
他在綠地公園的停車場裏停好車後走了過來。我挪開身子騰出一個空位,
4
個問題。
四處跑,並鍾愛她的舊衣物等等。
茶?”他不解地問道。“總之,今天實在累壞了,好想喝點啤酒哦。打起精神來
什麼。這裏也有許多東西被移動過,看來她連暗房裏都找過了。抽屜是拉閒的,
“剛纔還沒看到這兩杯茶呀。你不是和我一起在浴室洗臉的嗎?是誰泡的
相紙全曝了光,已經不堪使用了。這景象讓我想起自己作了那場幸福的夢,而變
副彷佛要跳進池斯里的模樣。我在幾張並排長椅的其中一張坐了下來,沒多久村
井就出現了。
說的都只是個玩笑,但不是每件事都可以這樣帶過的.我覺得我們不能再逃避這
院子那頭再度傳來小貓的叫聲,和微微的鈴鐺聲。在確信自己沒聽錯的同時,
死人腳踏車的木野太太。或許是牆角某處有個洞,小貓從那個洞跑到另一頭去,
並毅然下定決心再上那座池塘一趟。
又一次這種心情轉折後,背後突然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回頭一看,是村井所開的
我腦海裏浮現起思念着亡友,一臉落寞地說出這句話的村井。
我湧起一股幾乎教我窒息的喜悅,高興得差點沒掉下淚來。
“等等……剛剛你一直雪村長雪村短的。鬼什麼的是你編出來的吧?”
每轉過一個彎,只要看到路面乾乾淨淨的,心裏就會放下一塊大石頭。反覆一次
慮。
“今天把村井學長找來,是想請教一些事。或許你不相信,但是我無論如
我點點頭把包包放到膝蓋上。那個包包大得足以裝進一隻貓。包包裏響起
有找過圍牆的另頭。圍牆的另頭住着一戶姓木野的人家,其中也包括那個騎着吵
家裏沒有酒,於是我決定到步行需八分鐘路程的酒店去買。村井太累了,
是雪村小姐。”
我還來不及拜訪木野家,倒是木野太太主動來找我了。她的手臂上抱着小
他便坐了下來。這時小貓的叫聲從我帶來的包包裏傳了出來。
件讓小貓當牀墊的舊衣服被扔在一旁。我把那件舊衣服摺好,放向房問一角。如
minicooper。我跑向駕駛座。
我的臉頰上感受到一股溫熱。我知道那是她手掌的溫度,但我拚命想忘掉
我出去買酒,好讓你能獨自留在房子裏吧?你早就知道我是不喝酒的。你故意叫
可是任我們怎麼找,就是找不到牠。我們無計可施,只能打道回府。家裏
cooPer停在我家門前,接着便徒步在附近找了起來。幸好我家還有停車的空問。
始泛黃了。她爲什麼要留下這些舊報紙呢?這時我似乎聽到小貓的叫聲從院子裏
的前任房客依然陰魂不散。她無法接受我在白天也拉上窗簾,小貓追着無形的她
“看來你找到貓了。”他說。
我一臉嚴肅地凝視着他的雙眼。事實上我很想把視線移開,告訴他剛剛所
這念頸讓我心頸湧現一股恐懼。我重新發現小貓在我心裏是多麼的重要,
於是我開始談起雪村和小貓。自己因進大學就讀而住進伯父的房子,遇害
我原本已經放棄了,突然問聽到牠的叫聲,竟讓我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
我們鑽進屋裏,洗了把臉之後,已經有人在起居室的桌上爲我們泡好兩人
汽車碾成肉餅是常有的事。
我們拿着手電筒四處尋找、一直找到了深夜。
能曝光的相紙給曝了光。這個人缺乏攝影方面的知識,所以不知道那是相紙;因
“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因爲那楝房子裏有什麼讓你放不下心的東西。村井學長當晚從暗房裏帶
走的,是相片的底片吧?你故意找個理由將我支開,然後在房予裏四處翻找。結
果你發現二樓角落有一間暗房,很不巧的,標示着日期、被歸類得井然有序的底
片就放在裏面。所以你立刻就找到了你要的那一天的底片。”
“有任何目擊證人嗎?”
“有啊。我不在的時候,當村井學長在暗房裏找你要的東西時。雪村小姐就
站在你後面。當時你以爲房子裏只有你一個人,事實上還有另一個人在。她一定
也猜不透你的目的吧?不過,在看到你找到的底片的日期時,她就恍然大悟了。
於是她找出了拍攝那些相片隔天的報紙。這張就是昨天她特地找出來的報紙。”
我掏出舊報紙,上頭有眼前這片遼闊的池塘在前一天中午發現一具大學生
浮屍的報導。死者就是村井的朋友。
“這件桉子以死者酒醉後跌落池塘溺斃的結論結桉.但事實上是村井學長
灌了他酒,再把他推落池塘裏的。你曾在桉件的前一晚和他嶺生過爭吵,因此促
成了你犯桉的動機,對不對?”
他的視線讓我產生一股幾乎要窒息的感覺。我不由得詛咒起命運爲什麼要
逼我對唯一的朋友講這些話。保護我心靈的黏膜儼然正被無情地撕裂。
“你有什麼證據?”
我拿出雪村拍攝的相片。我將留在暗房裏的底片、和之前我來看房子時帶
走的相片做過一番拼湊比對,推測出遭竊的底片洗出來的會是哪些相片,並把它
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之後,我才發現桌上放着一封沒見過的信封。我一躍
“我不知道村井學長對那個死去的朋友到底有着什麼樣的感情。至少在車
開了。
或許你很在意留在那棟房子裏的底片,但是當你斷定警方沒有注意到底片,而推
了前任房客留下來的貓,牠是一隻白色的貓,你有沒有看到?﹄當時你是這麼回
復活,我就算死也在所不惜。只要能看到她跟小貓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就別
這麼一來,就不會再碰到如此悲哀的事了。
或許很低,但是你終究無法抗拒完全抹消自己犯行蛛絲馬跡的誘惑。”
我勸你去自首,所以今天才會跟你說這些話。”
“就算相片上的車子是我的車,也沒有證據顯示是在我朋友死亡那一天拍
羨慕、嫉妒、或憤怒等情緒了吧?若是我一開始就不跟任何人建立親密的關係,
臉大概比我有生以來所看過自己的任何表情都要來得安詳。這在鏡子裏是看不到
不出話來。於是你便設設法想搶走這些車子的相片。”
我覺得口乾舌燥。
而起,一把抓起這隻信封。那是一個有着簡單圖桉的綠色信封,她的字跡在收
已經不存在了你也沒必要再強行取走那些底片,而且因爲警方偶爾還會到房子周
思念着她。
昨天隔壁太太把死去的小貓抱在胸前到我家來,坦承自己剎車失靈的腳踏
從舊衣旁傳來。小貓回來了,雖然也和雪村一樣,看不到身影……
“那有什麼不對勁嗎?”
就因爲和外界扯上關係,纔會這麼痛苦。只要不跟任何人見面,就不會有
“我也沒有馬上就發現有哪裏不對勁.因爲我養的貓雖然已經長得很大了
“殺害她之後你就逃之夭夭了。由於沒有目擊者,你並沒有被繩之以法。
以我便忍不住把它拍了下來。
得我們的心靈在不知不覺問已經可以互相溝通。根本用不着寫信。回頭想想,我
這時小貓的叫聲從我膝蓋上的包包裏傳來。
的。那些相片上沒有日期。就算底片上有日期,也不見得就一定是當天拍攝的。
確實在某個地方看過我的貓,你就不應該會說成﹃小貓﹄,然而你卻說了小貓。因爲你曾經在貓還小的時候看過牠一次,就是三月十五日的事。因認當你刺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規矩正經地寫着信,感覺有點不可思議。我覺
以雙手捂着臉。
答的﹃倒是還沒有看到白色的小貓﹄。”
我用顫抖的手拆開了信封。裏頭是一張相片和信紙。
我活着到底有什麼價值呢?爲什麼死的是她,而不是我?
你知道自己被人拍到了,怕她發現相片的線索而將之公諸於世。你朋友曾看到你
畫,關上窗戶,躲在如盒子一般的房問裏了。
信人的欄位上寫着我的名字。寄信人是雪村崎。
聲察覺這隻無形小貓的位置。
看似空無一物的包包裏傳來小貓的叫聲和鈴鐺聲,裏頭沒有任何能發聲的
的,而是透過她的眼睛、以特別的視窗拍下來的相片。
我說完,無形的小貓便搖着鈴鐺從包包裏跳了出來。牠走到長椅旁邊四處
那不是一種觸感,而是一股活生生的小小熱氣。
,但是在我心裏,我還是叫牠小貓﹄。可是,那時候我只是說我的貓﹄,沒有說
聽到小貓的叫聲在腳邊四處奔竄,村井又坐了下來。他深深地低垂着頭,
我掀開棉被,在家中四處走動,赤腳走在冰冷的木板上。在一片靜寂的家
那是一些拍攝池塘的相片,早晨的陽光美得教人心醉,池塘邊停着一輛造
上。雪村偶然地拍下了警方所推斷的酒醉學生落水的時問前後停在該處的車子。
“你從暗房裏帶走的那些底片,她已經洗成相片了。相片上清清楚楚地拍
像被小貓銜着嬉戲過後般的攤了開來。我立刻就發現到貓叫聲和看不到的鈴鐺聲
的舊衣原本被我摺好放在房間角落裏的,但也不知在什麼時候,那件舊衣服竟然
他不發一語地看着我。
“幸好貓已經找到了。”
無所求了。
也不至於因分離落得這麼痛苦。
可是我也該離開了。我很想永遠待在你和小貓身邊,可是我做不到。對不
們帶了過來.
記錄的日期可能是錯誤的。難道你真的相信鬼或幽靈那類東西嗎?”
斷是強盜所犯下的罪行時,你鬆了一口氣。能舉發自己和朋友的死有關的人應該
村井已經一個禮拜沒來上課了。
氣氛教人難受到了極點。我在不知不覺間冒出了滿身大汗。
小貓﹄,可是你卻用,小貓﹄來形容那隻不見了的貓。這是爲什麼?要是最近你
殺雪村小姐時,那隻貓就在她身旁;因爲你牢牢記着當時小貓的摸樣。所以纔會
中,只聽到冰箱的馬達低沉的運轉聲。
我總是在想,如果能把自己剩餘的壽命分一點給她就好了。如果她能因此
我明白,一切只是恢復原狀而已。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按照當初預定的計
他嚷嚷道。並作勢要站起來.
5
不知不覺中用‘小貓’來形容牠。”
“別再說了。是你想太多了。”
村井以悲哀的眼神看着我,彷佛企圖甩掉心中的不愉快似的直搖頭。
早上一直睡不醒,當我注意到原來是因爲窗簾沒被拉開時,心裏頓時湧起
一股悲傷的預感。
的遭遇感到絕望而哭泣嗎?一想到這件事。我的心就幾乎要碎了。
,乍看之下似乎什麼都沒有。我把手仲進包包裏,手心上可以感受到一團小小的
“哪,出來吧!”
我和雪村都很傷心,但這時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雪村那件小貓鍾愛
了太陽眼鏡或什麼的來掩飾自己的容貌,所以直到你在暗房裏翻箱倒櫃爲止。她
車沒來得及閃避突然跳到路上的貓。
體溫。
“對不起,我擅自拍下了你的睡臉。因爲你睡着時的表情是那麼可愛,所
出刀子威脅她,原本只是想把底片搶走,但她不從,因此你就殺了她。或許你戴
和死者爭吵,若問你爲什麼眼睜睜地看着朋友溺水也不出手相助,相信你也會答
我坐到椅子上,那是雪村半夜聽收音機時錄下的錄音帶。我坐着,靜靜地
小貓是看不到雪村才四處找人的吧?對小貓而言,今天牠才真正和主人分
東西。
“村井學長,你還記得那晚曾和我一起四處找貓吧?我曾問過你,我領養
我開始讀起信紙。
走動,彷佛要一掃先前行動受限的鬱悶.這一切是看不到的,只能靠叫聲和鈴鐺
突然響起小貓的叫聲。牠就像失去父母的孩子似地,一邊發出困惑和不安
下了村井學長的車,連車號都看得一清二楚。從太陽的方位來看,時問是在早
都沒發現你就是殺害她的兇手。”
型可愛的車子,很明顯的,雪村當時以那輛車爲焦點按下了快門。
們兩人一貓竟然就這麼相依爲命地了過了一段日子。
子,在裏頭四處活動,就可以找到底片了吧?底片所代表的意義被發現的可能性
遭巡邏,你也沒辦法囂張地闖進屋內拿走底片。就在這時候,我搬進了那楝房子
貓的叫聲伴隨着微弱的鈴鐺聲,再度從包包裏傳來。
烈的失落感。
的叫聲一邊在家中四處遊晃。我聽着小貓悲哀的叫聲知道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她被殺害了。死後她到底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過日子的呢?她曾經爲自己
天早上跟蹤了拍下相片的她,知道了她的住處,幾天後便上門找她。你在玄關亮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總會來臨。我原本也預想得到,屆時我一定會有一股強
我打開包包,遞到他眼前,讓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裏面。包包裏頭空無一物
上聽你提到這件事時,你看起來確實是很悲傷。我想,要是你覺得後侮的話,那
“接下來發生的事……或許是我想太多,但是請聽我說。村井學長,你當
,一開始你可能純粹基於好玩而接近我。但是你應該想過,要是能夠進入我的房
相片上是我跟小貓。我跟小貓一起躺着,帶着非常幸福的表情沉睡。那張
起。
我相信你一定沒注意到我有多麼感謝你吧?我雖然已經不在人世,但每天
依然過得很快樂;
所以,真高興能認識你。神明真是好心,送給我這麼一件美好的禮物。謝
謝。我們之間並沒有任何施捨或分享。純粹是靜靜地廝守,但這樣就足夠了。對
於沒有親人,而且已經死了的我來說,
這已經是一件再幸福不過的事.而且你從來就不會來偷偷窺探我的房間。
或是把房子弄得亂七八糟的。
小貓死了,真的好遺憾。或許牠直到現在都還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了.因爲
我一開始也沒有發現自己被殺了,仍舊像以前一樣繼續過活。
可是,過不了多久,小貓也會發現自己死亡的事實,而且牠也會想離開你
身邊。不過,當那時候來臨時,我希望你不要太悲傷。
我和小貓都不會覺得自己有多不幸。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很多讓人絕望的事。我曾想過,要是自己沒有遇到這種事,該有多好啊?
然而,世上還是有很多美麗得讓人動容的事物。我看過讓人感動不已的東
西。我爲自己存在這個世界上。至少曾經與這個世上的人事有過關係心存感激。
當我拿着相機按下快門時,總是有這種感覺。我雖然遇害身亡了,但是我依然喜
歡這個世界,並且無可救藥地熱愛着它,所以請你不要憎恨這個世界。
我想在這裏向你說,看看信封裏的相片,你有一張表情美麗的臉。你是這
個無限美麗的世界的一部分,不就也是我衷心喜愛的人、事、物之一嗎?
雪村崎”
就是當時通過的電車在約一分鐘後,將鳴海瑪莉亞的身體輾成無數的碎片。
室內傳來的聲音便是我要找的人。雖然省去我找人的時間,但是一想到待
他痛苦地呻吟道。我無言以對,交抱着雙臂,背對着他躺了下來。我不想
“恭介,我現在該怎麼辦9”
“我有事要和你談談。”
光數珠,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從我跟他的腳底下穿過。電車車窗裏的燈光在陸橋
信任人的政策了。
梯上到三樓,走向研究室.一到門前,便敲了敲門。
我打開門走進研究室。那個人正打開筆記型電腦,一看到我,便面露微笑
發現佐藤在棒球社的活動室裏哭着。他是小我一歲的學弟,我們畢業於同一所國
“要回去了嗎?”
“這是國中時的事吧?”
她的脖子上掛着一臺碩大的相機,漫無目的地走在漫長的小路上。兩邊是
“請進。”
“瑪莉亞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
“好吧。”
來和媽失蹤時我對姊姊哭訴的聲音好像。
地抬頭望着天空。天上烏雲密佈,完全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四周一片漆黑。因爲
“學長,那件事不是我乾的。可是老師說因爲那傢伙很有前途,所以就幹
得有點奇怪吧?他似乎覺得我很可疑。
在黑暗中,感覺到佐藤站了起來。
那個人問,非現在談不可嗎?因爲他好像得立刻到教授那邊去。
prologue
情激動的姊姊口中,得知了她死亡的消息。
姊姊可能是在打算做晚飯時接到電話的吧?她緊握着杓子和手機說道,打
請我坐上一張辦公椅,於是我便坐了下來。
中。我在極難爲情的狀況中脫下制服時,他慢慢地站起來說“鈴木學長。今天晚
“請你聽我說。鳴海瑪莉亞小姐的死因不是自殺!而且我也知道是誰下的
﹄我很平靜,恭介。”
火全因受潮而沒辦法點着。我跟佐藤死了心,便並肩坐在大原陸橋上,兩腿懸空
我說道。那個人露出了訝異的眼神,或許是因爲我的聲音太過緊張,而變
“那個孩子只要一站起來。或者只是打個噴嚏,四周人的視線就一定會集
佐藤這個學弟和鳴海瑪莉亞之間並沒有任何關連。若要勉強扯上關係,那
正閃閃發光。
在他還沒有發現這個最有效的策略之前,我心中的外交官就已經一直大力鼓吹不
姊姊緊緊握着手機和飯勺喃哺說道。
所。之後因爲傳出鬧鬼的傳聞,因此入夜後就沒人敢靠近這一帶。
但當我正準備把地點告訴她時,姊姊卻態度強烈地拒絕了我,還把電話給
“嗯,因爲升上高中之後,我們就沒在一起了。”
自殺的年輕人被高速通過的電車輾成一條條地四處飛散。大原陸橋四周沒
“姊姊也來一起放煙火吧!”
“可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是事後想想,姊姊不願意來放煙火是個正確的判斷,因爲佐藤帶來的煙
他的聲音就彷佛在說,那就更讓人無法接受了。
玩了一會兒。聽着牠快樂的叫聲。
的天空裏,太陽在雲層間若隱若現。家庭菜園裏的西紅柿已經紅透了,上頭的露水
在這之前,先把窗簾拉開,打開窗戶讓屋裏透透氣吧!
他的表情。
看了約一個小時的星星後,佐藤喃喃說道。四周沒有街燈,所以我看不到
寬廣的草原,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盎然綠意。風是溫暖的,吹來的味道讓人滿心雀
陸橋從這座山丘橫跨到另一座山丘。大原陸橋旁有一片空地,在那邊放煙火最適
下忽隱忽現,在黑暗中將佐藤的臉映得時暗時明。
我起身問他。遠遠地可以看到鐵軌上逐漸接近的燈光。大原陸橋的四周只
“姊姊現在最好別去!”
在房子裏四處徘徊的小貓始終找不到她,只好黏向我腳邊來。我陪着小貓
上去放煙火吧?”我同意了,先回家一趟,等到晚上八點再前往大原陸橋。
“在這裏等我回來.我想會花一點時間,可以嗎?”
脆由我來頂罪……”
瑪利亞的手指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立刻切入正題:
手……”
棒球社活動室因爲有人抽菸而引起騷動,最後把罪過歸咎到佐藤身上。與
從車窗透出來的燈光連成一串,讓電車看起來宛如一串在黑暗中移動的夜
我把臉頰貼在陸橋冰冷的地面上回答。不相信人也是我最擅長的技巧。遠
我看了看室內,確定沒有旁人在場。能夠一對一私下談是最好不過了。他
我一說完,便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眼前他的雙眼。
說了聲“你好”。
我記得非常清楚,九月十七日。那個夏天快要結束的夜晚。那天傍晚,我
“大家都知道。”
“是嗎……”
扶手旁,凝視着光點。
在陸橋上和佐藤會合之後,我打行動電話怨把姊姊叫來。看現在這時問姊
有個年輕人從那兒跳鐵軌自殺吧?
“那個從這裏跳下去的人,死時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我衷心地感謝她。
來往的車輛不多,所以我們倆坐在陸橋上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姊應該剛下班、正州着輕型汽車駛在回家的路上。
我回到家時,姊姊纔剛從朋友那兒聽到嗚海瑪莉亞的死訊。接着我便從心
地綿延到藍天與綠地交接之處.
半年前,她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再聽他說什麼了。閉上眼睛,十年前的自己就會掠過腦海。佐藤的呻吟聲,聽起
“學長,我原本是那麼喜歡老師的……”
掛了。夜裏到大原陸橋去,對姊姊來說可能是非常愚蠢的。原因可能就是幾年前
他一邊幫我泡咖啡,一邊問我今天爲什麼會來。
姊姊這麼說道,那對失去血色的雙脣還顫抖着。
有民房,也沒什麼車輛往來,所以這確實是一個沒有人會前來勸阻的最佳死亡場
其找其它人預罪,不如找曾是不良少年的佐藤,看來較有說服力,而且也不會毀
我站在走廊上朝院子裏望去,夏天的陽光照耀得草木照熔生輝。又高又遠
雖然時間短暫,但是很謝謝她曾在我身邊陪伴我。
現在已經放暑假了,因此我不用上學。今天就來個大掃除,洗洗衣服吧!
算前往嗚海瑪利亞死亡的等等力陸橋。
1
園是一種很讓我緊張的行爲。研究室所在的白色建築物位於校園的一隅。我搭電
結束對話之後,我從輕型汽車駕駛座旁的座位下了車。
大原陸橋位於只能看到水田和堤防的偏僻地方。JR的線路貫穿整座城市,
“我想那是最好的方法。”
了棒球社的名聲。因此老師嫁禍給佐藤,以保護前途看好的二年級王牌選手。
有遼闊的水田,因此就算距離電車還有一段距離,也一樣可以看得見。佐藤站在
浪漫,頭抬得高高的,等待着即將展開的冒險之旅。道路是如此地遙遠,無止盡
“學長,我想我以後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
合不過了。
會兒非談不可的內容,就讓我意志消沉.
躍。她的步伐宛如空氣般輕盈,嘴角自然地綻放着笑容。眼底潛藏着童稚的天真
我穿過停車場,走在大學的校園裏。對身爲高中生的我來說,穿越大學校
中到她身上。不只是男生,連女生和老師也都會回頭看她。”
我向正在玄關準備穿鞋的姊姊說道。
“剛剛我在回家的途中也看到了……當時我並不知道那個人就是嗚海……”
我想起自己目睹的光景,覺得絕對不能讓姊姊靠近那個地方,而且就算去
了。她也幫不上任何忙。姊姊聽從了我的勸告,回到廚房去。我企圖從坐在椅子
上的姊姊手中拿過飯勺,但是她遲遲不肯放手,彷佛那支飯勺就黏在她手上似的。
在我知道嗚海死亡的消息之後一個小時,多少平靜了一些的姊姊閒始談起
她的過往。
“我們在課堂上時,總會跟感情比較好的同學形成一個小圈圈。教室裏不
都會有派系一類的小圈子嗎?但是她並不屬於任何圈子。並不是大家都無視於她
的存在,只是她就像一顆浮石,同樣地在每個圈子之問遊移,像個在每張桌子都
會短暫駐足的宴會主人。她總是來來往往於同學所形成的小圈圈之間。如果聽到
有人聊起她感興趣的話題,她就會停下來,但若是引不起她的興趣,她就會繼
續移動。總之,你可以說她屬於所有的圈子,也可以說她不屬於任何一個圈子。
這種事我做不來,因此總覺得老是跟朋友固定棲身於一個地方的自己,簡直就像
一塊笨重的石顛。相較之下,她就像在石塊的空隙之間流動的液體。”
根據姊姊的說法,每個圈子都期盼鳴海瑪莉亞能加入他們的話題。因此,
當她加入某個圈子時,大家就會緊張得沒辦法好好說話。
“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只要她一出聲,大家就會閉上嘴巴,側耳傾聽她說些什麼。因爲我們是
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所以她經常會找我講話。拜此之賜,大家總是很羨慕我。”
這是我在小學時代和姊姊到她家玩之後首度進入她家。當時姊姊不管到什
姊姊將勺子抵在嘴邊小聲說道。她臉上帶着一股濃濃的悲傷,但我想她應
走鳴海瑪莉亞生命的電車而言,這聲音未免太溫和了。
“妳今天回來得真早.”
在嗚海瑪莉亞死亡的十七日晚上之後的首度交談。
他穿越馬路時,被一輛闖紅燈的車子給輾死了。這是爸死後,我們首次哀悼某
“就快到了……”
我親眼目睹了那種場景好幾次了。只要在我家旁邊看到那隻白貓,我就會想起嗚
在她從大學回家的路上。只要看到那隻貓就一定會跟牠講話。這一年來,
“……這麼說來,那位死者是鈴木學長的朋友囉?”
變暗,然後又再度亮了起來。在那一剎那間,我就站在鳴海瑪莉亞喪命的地點。
我的鞋底下有電車的地板,地板底下有車輪,而車輪底下則有鋪着鐵軌的地面。
嗚海瑪莉亞的家是一楝很雄偉的獨楝房子不過當我走進好久不曾進去過的
姊姊的臉色和聲音都像染了病般地無精打采,細瘦的身驅整個癱倒在椅子
抓着電車吊環的佐藤擺盪着身體喃喃說道。雖然有空位,但是我們寧願站
所謂。”
陸橋了吧?
相應該已經有所改變了。
到她的血跡也說不定。
我走出出口,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在鐵路沿線的路上。途中立着幾根生了誘
還好姊姊在緊要關頭跑上前去救起了他,要是再晚一步,只怕他早就沒命
“沒想到竟然是自己認識的人……”
“今天要幫她守靈……”
“沒什麼我只是想提醒你,牛奶已經過期了,最好別喝。如果是麥茶就無
我經常在回家路上和嗚海瑪莉亞擦身而過。距離我家步行不遠處有一所理
距離我們之前打算放煙火的大原陸橋十幾公里處的住宅區裏,還有一座等
回到家門前,正準備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時,我發現玄關門是開着的。走進
擴散着。
鳴海瑪莉亞可能沒有發現經常和她擦身而過的我,就是她的朋友鈴木響的
,爸也沒有再婚。我跟姊姊都很愛爸,但是兩年前他因爲交通事故而過世了。當
到今早爲止,原本都還是純白色的錄影帶出租店的牆面,二樓有一半已被
有那麼一瞬間,車窗外整個變暗,然後又倏地明亮起來。大概是經過大原
等等力陸橋的扶手只有下半身那麼高,因此要越過那道扶手欄杆往下跳一
姊姊緩緩地在椅子上坐下。
瑪莉亞的話而走向河中心,不久之後就整個人被水淹沒只剩下一顆頭露在水面上。
她消失後的空氣.
上
榮,有很多便利商店和柏青哥店。這些商店全都背對着鐵路沿線的鐵絲網,櫛
們進入鐵軌。我隔着鐵絲網看着他們進行作業,結果站在附近的警察勸我們趕快
我穿着制服,跟姊姊一起走路到嗚海瑪莉亞家去。太陽已西下,四周一片
“恭介,別急着換衣服。你穿制服去就可以了。”
的男人們在鐵軌上來回穿梭。等等力陸橋附近兩側張起了高高的鐵絲網,禁止人
佐藤緊張地說道。我把視線望向電車前頭。從車廂連結處的通道朝電車內
比鱗次地排列着。
“但是總是見過面吧?”
爲我們兩家距離很近,每次放學,我們都會一起回家。鳴海瑪莉亞會走在前頭,
現在都還記得他的表情——他臉上完全看不到任何不安和恐懼。那孩子聽從嗚海
有一次隨路隊放學時,鳴海瑪莉亞指着河川,示意要大家一起走進河裏。
度。待車子一停。我便跟佐藤道聲再見,下了車。
我位於鐵路旁邊的家在此時掠過窗外。之後不到一分鐘,電車開始放慢速
走上岸的孩子和姊姊。那是我讀一年級,姊姊跟嗚海瑪莉亞讀六年級那年的事。
定很簡單。聽說她的鞋子和遺書就留在等等力陸橋上。市內兩座陸橋因爲嗚海瑪
“嗯。”
起一股濃濃的睡意。那聲音蘊藏着一種宛如母親搖晃搖籃般的安穩。我覺得就奪
從半夜直到第二天早上,人們火速進行撿拾她的遺體的作業。穿着工作服
我挖掘着關於嗚海瑪莉亞的記憶。關於她的最古老記憶是小學時的事。因
“恭介,你也要一起去哦。”.
該不會再從家裏飛奔而出了吧?我離開廚房,鑽進自己位於一樓的房問。我整個
的道路標幟,上了鎖的腳踏車不知道放了幾個月了。將鐵路和道路分隔閒來的鐵
我打開冰箱,拿出麥茶反問道。
看去,相連的車體個別晃動着,讓人覺得自己彷佛站在一條蠕動的腸子裏。
等力陸橋。如果把水田比喻爲大海,那麼大原陸橋就位於海的中央,而等等力陸
我到廚房去喝口水,看到身穿喪服的姊姊走了過來。
我邊回答,邊將杯子裏的水倒進水槽裏。
傳來嗚海瑪莉亞死訊的手機在一小時之後,終於從姊姊手中獲得解放,被
“是啊,不過只有念小學的時候。”
橋則矗立在一座海島上。這兩座陸橋都是寬敞得足以讓車子通行的堅固陸橋。
“我沒跟她說過話,她是我姊的朋友。”
電車宛如一根又細又長的針,穿過針孔般的等等力陸橋下。此時窗外倏地
絲網影子,在夕陽的映照下彷佛被印刷在路面上似的。那道影子就像一片片的
蛇鱗,讓這條筆直的道路看來宛如一條蛇。
窗外的民房和住辦兩用大樓快速地飛掠而過。等等力陸橋附近感覺比較繁
麼地方都會帶着我,因爲爸上班時是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裏的。媽離家出走後
海瑪莉亞,也會不由自主地拿東西喂牠。
物上,都濺滿了嗚海瑪莉亞的血跡。現在如果仔細檢查牆壁和屋頂。或許還能找
已經不見身影。彷佛整個人都消失在空氣中。只有白貓還坐在路邊,抬頭望着
改刷上藍色的油漆,剩下的部分可能明天也會刷好吧。聽說鐵路沿線的這些建築
上。
只白貓出了名的怕人,但是當嗚海瑪莉亞纖細的手指搔着牠的脖子時,牠總是很
放到桌上去了。
了吧?嗚海瑪莉亞臉上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只是定定地望着全身溼透、從河裏
一年前的夏天。我還在唸高一;那是我初次和她在路上擦身而過,當時我
弟弟。念小學時我們經常在放學後一起回家、一起嬉戲,但是過了幾年,我的長
回家。
電車因爲駛過規律的車軌接縫而發出聲響。一聽到那個聲音,讓我不禁湧
陰暗。
“嗯。……”
工大學,她總是從她家徒步到那所大學上課。從車站走回家裏的我,跟從大學
在她看來,那不過是個玩笑,可是一個一年級的孩子卻真的走進了河裏去。我到
“幹嘛?”
我跟姊姊則跟在她後頭走着。
個人的死亡。
遇到了佐藤。他被踢出社團後,在學校里根本沒什麼機會見到他,所以這是我們
人倒在牀上,並把枕頭壓在嘴巴上,發出在姊姊面前強忍住的慘叫。
她就在那邊被輾得體無完膚。
舒服地眯起眼睛。我默不作聲地打她背後走過。走了一陣子之後再回頭一看,她
走回家裏的她,每天都可能在路上的某個地方碰頭。
屋內,玄關處擺着姊姊的鞋子,我知道姊姊可能已經下班回來了。
“啊,恭介.”
立刻就發現她是嗚海瑪莉亞。她蹲在鐵絲網的旁邊,撫摸着一隻白色的野貓。那
莉亞的死,這下全都成了曾經死過人的地方。我抓着吊環,想起她喪命的那天晚
着,透過車窗眺望窗外的景色。只見一片片宛如綠色地毯的水田在眼前無止盡地
我從廚房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向冰箱。
九月二十日的傍晚,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我走出校門,在走向車站的路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