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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一作品集》 · 乙一 · 4.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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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我九歲,夏天。
祭祖神明的神社裏,深綠色的樹木枝葉繁茂,在鋪滿沙礫的地面投下樹陰。從彷佛要捕捉夏天的太陽而朝天伸展的樹枝當中,蟬鳴聲傾注而下。
「哥哥他們還沒講完嗎?五月你覺得呢?」
彌生問我。她的指尖搓弄着長長的黑髮,眉頭深鎖,聲音有些怒意。
「你問我,我也……」
橘彌生是我的同班同學。她和我最要好,我每天都和彌生還有她哥哥阿健一起四處玩耍。
我們兩個人坐在神社樹陰下的木造社殿〔注2〕的樓梯上。阿健去參加幾天後村裏即將舉行的小型煙火大會的討論,我們伸長着脖子等待討論結束。
「真的好慢,讓我們也一起上去那裏就好了說……啊—啊,好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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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此爲日本傳統兒童遊戲『竹籠眼(かごめかごめ)』的歌詞。玩法爲做鬼的人矇住眼睛蹲在中間,假裝籠中鳥,數人在周圍牽着手,一邊唱歌一邊轉圈圈。歌唱完畢的時候,中間的人要猜出背面的人是誰,被猜中的人要代替原來的人當鬼。歌詞的起源不明,其中的意義也有諸多說法。
注2:神社當中,用來祭祀神明的神殿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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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望向神社寬廣的土地中的石造建築物,大約倉庫大小、以石頭堆積而成,就像一個只剩下石牆的小城堡。它的上面以前一定蓋着宏偉的建築物,可是現在石牆上什麼也沒有,只看得見幾個男生坐在上面。它的高度和住家的屋頂差不多,聽說最近有個鄰村的小朋友想要爬上去,卻摔下來受傷了。現在,村裏的高年級男生們正在上面討論着煙火大會。
「真好,男生都可以上去那裏。」
我羨慕地望着石牆呢喃。石牆周圍生長着高大的樹木,看起來很涼爽。爬上去的話一定相當舒服吧,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吧:可是女生不可以上去。要是女生想爬上去,村裏的男生就會生氣。「讓我上去」,我們不可以對高年級的男生說這句話的。可是,我曾經從阿健那裏聽說過,知道爬上石牆的話,可以看見我家的屋頂。石頭很冰很舒服。石牆上有一個洞,小孩子都把零食的碎層丟進裏面。還有那個洞相當大,他們會警告低年級的男生不要掉下去。我從阿健那裏、知道關於那道石牆的所有事情。
「就是啊。彌生好想當男生。要是男生的話,就可以上去石牆,也可以跟哥哥一起玩了呢。」
村裏的男生不讓女生跟他們一起玩。
我們無聊地望着男生,等待他們開會結束。神社裏有單槓跟鞦韆,還有溜滑梯,可是我現在不想玩。因爲高掛在天空的夏日豔陽,把那些東西烤得熱呼呼的,碰上去又燙又有鐵鏽味。與其那樣,我更喜歡坐在涼爽的樹陰。
可是彌生好像不這麼想。彌生彈跳似地站了起來,像要發泄之前的不暢快似地伸了個懶腰,對我說:
如同大家期待的,綠姐姐來了。
「哥哥!」
「我也……宣口歡阿健……」
所以我們決定到橘家後面的大森林去玩。
客廳裏掀起一陣笑聲,彌生卻反抗似地大叫:
這根樹枝位在相當高的地方,不過我想不會有人從這裏掉下來去。因爲粗糙的樹皮一點都不滑,小孩子又很輕巧靈敏。
彷佛叫我們從這裏滾開似地,66一步步地逼近過來。
站在那裏的是阿健。阿健溫柔地望着66,卻再一次朝它扔石頭。66瞪着阿健,發出宛如從墓地裏傳出的低吼聲,不甘心地不斷回頭望着阿健離開了。66難得地成了喪家之犬。
「你知道啊。……那,你知道我也喜歡阿健嗎?」
「是啊。咦,這孩子住的地方不是離我們村子蠻近的嗎?」阿姨說。
從鼻孔、耳朵、還有總是流出眼淚的地方等等,全身的洞穴流出了赤黑色的血液。雖然量只有一點點,但是一想到阿健會看到我這樣的臉,我就難過起來。
「彌生爲什麼想生在別人家?」
綠姐姐這麼地對阿姨宣傳。聽說綠姐姐是阿姨姐姐的女兒。純白色的衣服和白皙的肌膚,讓她有一種村裏的女人罕見的清潔感;彷佛把外頭的陽光就這樣帶進來似地,即使在有些陰暗的屋子裏,她看起來也光彩奪目。綠姐姐高中畢業後,今年開始在冰淇淋工廠上班。她也住在這個村子裏,一到假日,有時候就會帶着工廠的冰淇淋來拜訪橘家。
「小綠,每次都讓你拿這麼多來,真不好意思呢。」
我大聲呼喚阿健,用力揮手。阿健也注意到我,活力十足地揮舞雙手回應。我高興極了。
「難道你足因爲不能跟阿健結婚,所以纔想生在別人家嗎?」
「又是這個新聞呢。真可憐……」
「是啊,要是綠姐姐去家裏就好了。話說回來,五月你不要緊吧?」
「不客氣,彌生。來,趁着還沒融化,大家快喫吧。」
「那個兩個人不能玩啦……」
「真好,我也想生在彌生家。」
阿健露出安撫小女孩的溫柔笑容。和他溫柔的舉止相反,阿健擁有擊退66的勇氣。他比我們大兩歲,是彌生引以爲傲的哥哥。
彌生說着,撲上阿健。
不只這個男生,其它疑似被綁架的小孩也都是附近縣市的男生。
這是被66盯上的村裏的小孩會採取的行動,可是彌生沒有跑。不,她是動彈不得。就連提議要跑的我,也像被蛇瞪住的青蛙一般無法動彈。我覺得只要一動,66瞬間就會飛撲上來。
可是,阿健的影子卻被森林的樹葉形成的天花板遮住,看不見了。接下來這段時間應該都看不到他的人影,即使如此我還是採出身子,想從樹枝和樹葉的隙縫間看到一點阿健的影子。
阿健看着我問道。我朝着那張笑容滿面的臉點了點頭。
「唔……,因爲……和哥哥……」
到六點之前,電視接二連三地播放卡通節目,在那之前我們就把大量的冰淇淋一掃而空了。六點以後不曉得爲什麼就只剩下新聞節目,我們一下子就覺得無聊了。
坐上大樹枝後,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和森林裏隱密的空氣不同,這裏的空氣非常涼爽。
此時,我看見阿健從遠方定來。他送綠姐姐回去之後,正前往這裏。
「啊,看見了!」
「我想玩『竹籠眼』。」
聽到意外的名字,我仰望彌生。先開始爬的彌生,已經坐上目標的大樹枝了。
「喂!喲喝!」
可能是油蟬〔注2〕就停在附近,光是「唧—唧—」的聲音,就教人悶熱難耐。只是用手指在沙礫上畫圖,也熱得渾身冒汗。藍天裏,堆積如山的積雨雲形成動物的形狀飄浮着。
彌生對阿姨說。阿姨沒對女兒說什麼,爲她開了電視。在我們家,要是喫飯的時候說要看電視,肯定會被念上一大串。我好羨慕彌生有個這麼溫柔的媽媽。
我也用石頭當腳墊,開始爬樹。阿健曾經教過我們,要以什麼樣的順序、從什麼樣的路線爬,才能輕易地爬上去。上面長着一根粗壯的樹枝,它就是目標地點。從那裏俯瞰的村子風景,比從底下的廣場看起來要更美麗得多,遠處可以看到小小的神社和石牆。恰好可以三人並肩坐下的那根樹枝,是隻屬於我們三個人的祕密。
被彌生這麼問,我想了一下。
「可是阿健喜歡綠姐姐,不是嗎?」
彌生交互望着天空和地面,感動地對我說。
「哦,五月家喫飯的時間不可以看電視啊,彌生家都不會說什麼耶。」
注2:油蟬,學名爲Graptopsaltrianigrofuscata,是日本及朝鮮的一種大形蟬。體長約五~六公分,軀體爲黑色或深褐色。於盛夏出沒。
最後,我的背部撞上拿來墊腳的大石頭,然後我死了。
阿健跟彌生的家離神社相當遠。稻田被夏季強烈的陽光染成一片鮮綠色的地毯,我們彎彎曲曲地走過它所包圍的石子路,來到橘家。田裏沒有引水。這叫曬田,是故意讓稻子口渴,好等待它把手伸進泥土中吸水。曬田會在夏季的炎熱日子中進行幾天,每當看到乾涸得龜裂的地面,我就覺得稻子好可憐。可是爲了讓根變得強壯,這是很重要的步驟。
不曉得爲什麼,彌生收起了笑容這麼說,然後她跳到擺在樹木旁邊的大石頭上,這樣一來就能輕易爬上最下面的樹枝了。那塊石頭是爲了讓個子還小的我們容易爬上樹,阿健從附近搬過來的,我想那應該是件辛苦的大工程。
按下電視機上面的開關後,「滋滋」的聲音響起,電源打開了。畫面暗了一會兒,不過影像一下子就出現了。
我說道,兩人一起笑了起來。66是定居在這個村子裏的狗,是隻兇猛、愛偷鞋子的白色雜種狗。
注1:咚咚燒0;どんど燒き1;爲每年一月十五舉行的火祭•燃燒門松、竹枝、注連繩等祈福。有些地方會配合火勢,吆喝着『咚咚』聲,故稱『咚咚燒』。
她嘟着嘴巴,晃着腳說道。
我和彌生的腦中浮現被“咬傷的高年級生的傳聞。傳聞的內容是那麼樣地生動逼真,煽起子我們的恐怖戚。
彌生髮出微弱的尖叫般的聲音,喫驚地看我。現在還不到夕陽西下的時刻,彌生的眼睛卻變得赤紅。
因爲是兄妹,所以不能結婚。即使如此,我還是很羨慕總是能夠在一起的兩人。
阿健聞言,紅着臉點點頭,他在綠姐姐面前常常都這樣。
可是這個時候,一顆大石頭突然砸上了的。被那顆石頭打到屁股,66哀叫了一聲。
這裏是橘家的客廳。我和阿健、彌生、綠姐姐還有橘阿姨,一起圍在活躍的時期已經過去,拿掉上頭棉被的暖爐矮桌旁。一到夏天,暖爐矮桌也換季成了矮飯桌,上面正擺滿了堆積如山的杯狀香草冰淇淋。
「彌生知道啦……」
「彌生,我們快逃……」
我也一伸一屈地動着手腳,就像爬樓梯一樣輕易地抵達了那裏。
離電視最近的阿姨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模樣,轉動電視機的旋鈕。
「喂,快點轉檯嘛!卡通要開始了啦!」
「那樣的話,要玩什麼好呢?」
「喏,我們來玩好不好?彌生快無聊死了啦!」
我失去平衡,就這樣從樹枝上滑落。簡直像慢動作一樣,四周的景色緩慢地向上流去。我劈哩啪啦地壓斷了好幾根剛纔爬上來的樹枝,不停地往下掉。身體結結實實地撞上一根樹枝,我聽見自己撞壞的聲音。身體往奇妙的方向扭曲,我吐出不成聲的吶喊,更繼續往下掉。我最喜歡的拖鞋在半空中掉了一隻,令人傷心極了。
擴展在底下的碧綠稻田當中,看得見反射出光線的紅色與銀色的帶子,還有黃色的眼珠子,田裏偶爾也會豎着「稻草人」。它們都是用來從麻雀嘴下守護稻田的。有時還會聽到撞進腹底一般、在腦內留下震動般的爆炸聲。那是稱爲「驚雀」的裝置發出的聲音,是使用定時器的空氣式機械。阿健說,那是用聲音來嚇跑麻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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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要緊!煙火大會討論完了嗎?那我們回家吧,或許綠姐姐帶冰淇淋到家裏來了呢!」
我心想,她的長髮是學綠姐姐留的嗎?彌生是一年前左右開始留頭髮的,而彌生和我都喜歡綠姐姐。綠姐姐對於其實足外人的我也一視同仁,也會請我喫冰淇淋。她還稱讚媽媽買給我的花拖鞋很可愛,難怪阿健會喜歡她。
「喏,爲什麼嘛?」
夏日的午後六點還很明亮。森林的樹木枝葉形成天花板,從隙縫間灑下來的光束在裸露出石頭和樹木根部的地面形成花紋。四周充滿了森林的氣味,好像只要深深吸氣,就會嗆到。
「可是樹陰外面很熱耶,我喜歡涼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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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姐姐看着男孩子的照片,哭泣、哀傷似地低語。這個男生是一星期左右前失蹤的小學生。加上這個孩子,已經有五個小孩失蹤了。大人們都在傳說,他們會不會被綁架了。
綠姐姐笑着對我們說。
「和阿健……?」
我們就像狗一樣不停地舔着冰淇淋,直到舌頭冰得麻痹爲止。橘家的人待我就像自己家的人一樣。
阿健說要送綠姐姐回去之後再過來森林,因此我們兩人先爬樹。這是每次來到這個森林,我們都一定會做的事。
「哇,好厲害。你在畫狗對不對?跟那個雲的形狀一樣。」
「……彌生想生在別人家。」
「……彌生也想叫哥哥阿健……」
「阿健,你也要小心點。你長得很可愛,很可能被綁架。」
「猜對了,要是舶也有這麼可愛就好了呢。」
「咦!?」
可能是從66的恐怖中解放而鬆了一口氣,我羨慕地望着彌生,癱坐在木頭階梯上。
順着森林的上坡走去,有一個梢微開闊的地方。對面是一個斜坡,可以從南側一眼望盡整個村子。那片廣場長着一棵高大的樹木,那棵樹木南側的樹枝從頗低的地方生長出來,最適合爬樹了。是阿健發現它的,從那個時候開始,樹上就成了我們三個人的祕密基地。
就在這個時候。
「你們沒事吧?」
「哇!是的!」
我瞥見阿健跑過來的身影。
「喏,開電視嘛,要播卡通了。」
綠姐姐像炒熱氣氛似地笑着對阿健說。她做出飛撲上去的動作時,長及腰部的纖細髮絲輕飄飄地搖晃。
就在這個時候,彷彿聽見了我們的笑聲傳來了狗的低吼聲似地、那聲音好像在責備我們的笑聲一般。
「是、是。真是的,這孩子只要有喫的跟卡通,就會乖乖閉嘴了。」
彌生一臉傷腦筋地又坐了下來。
「哇,是冰淇淋!謝謝綠姐姐!」
我們坐下來的地方是社殿的木頭樓梯,是道約有五、六階的老舊樓梯。這是神社舉行夏季煙火大會,或是在廣場圍繞着巨大篝火的冬季「咚咚燒」〔注1〕時,會擺上香油錢箱的木頭階梯。社殿是用老舊而乾燥的木頭蓋成的,位於村子中心的神社,只有在一年數次的節慶時纔會成爲主角,盛裝打扮。
一隻白狗就站在那裏。在近處一看,它的體型相當碩大,露出的利牙及兇狠的眼睛,光看就數人背脊發涼。
出現在上面的是一張男孩子的照片。
我後悔揭露了彌生的心事。覺得這樣實在太不公平,所以也紅着臉告白了。
我自我陶醉般地再一次悄聲呢哺。
我俯瞰着這樣的世界,問彌生:
「阿姨,不用客氣,反正這跟免費的沒什麼兩樣。不過要買冰淇淋的時候,請記得惠顧我們公司!」
隔着薄薄的上衣,我的背後感覺到一雙灼熱的小手,是彌生的手掌。當我這麼想的瞬間,那雙手用力把我推了出去。
彌生把原本就圓滾滾的眼睛睜得更圓,轉向一旁的我,然後她沮喪地點了點頭。
折斷的樹枝沉重地掉到附近,從更高的地方紛飛下來的樹葉撤落到我身上。
「喂——那是什麼聲音?好像樹枝折斷……」
這麼說着跑過來的阿健,看到我的屍體,停下腳步。
彌生哭着爬下了樹。墊腳石被死掉的我佔據,她爲了不踏到我,從最後的一根樹枝高高地跳下地面。接着她哭喊着緊緊地抓住了阿健的胸膛。
「彌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健就像哄小孩別哭似地,對着彌生和我的屍體溫柔微笑地問道。然後他一邊走近我一邊說:
「五月怎麼死掉了?彌生,你光是哭我怎麼會知道呢?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
阿健簡單地確認我死掉之後,面帶笑容地對彌生說。看到他的笑容,彌生停止哭泣,卻依然痛苦地、結結巴巴地哭着說:
「那個……我們坐在那根樹枝上說話……結果五月就掉下來了……」
「這樣啊,她掉下來啦。那樣的話就沒辦法了。彌生又沒做什麼壞事不是嗎?所以別哭了。」
阿健就像大人說服小孩般地說道,然後他再次轉向我。
「總之,我們先去告訴媽媽吧。彌生,走吧。」
阿健說完,想要丟下我,拉着彌生的手離開。可是彌生不願意地拼命搖頭,不肯離開原地。
「彌生,怎麼了?」
「可是……可是,媽媽要是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很傷心的!彌生不要!」
彌生叫道,又開始哭了。
她的哭聲中有着恐怖與不安,那是擔心她把我推下去的事實可能會曝光的感情,現在的我清楚地察覺到這一點。
「……說的也是,綠姐姐一定也會傷心的……」
阿健呢喃道,接着彷彿想到什麼好主意似地,臉上綻放光芒。
「對了,把五月藏起來吧!只要不被人發現她死在這裏就行了!」
阿健溫柔地握住彌生不安地發抖的手,定進平常不會進去、沒有道路的地方。
兩個人立刻就想到了,那恐怕是警察的車於。阿健以爲搜查從中午過後纔會開始。
隔天還足清晨的時刻,阿健和彌生去參加暑假期問神社舉行的廣播體操〔注〕。早晨的神社清新無比,愈是吸進依然清涼的空氣,就愈讓人感覺有如重生。剛纔還只有零星幾隻在叫的蟬,隨着太陽昇上空中,也開始了大合唱。
兩人說着這些,依然沒有找到拖鞋,就這樣來到了我死掉的地方。俯瞰南側的斜坡股聳立、只屬於三個人的祕密樹木,彷佛昨天的事只是一場夢似地靜靜佇立着。用來墊腳的石頭也沒有血跡,昨天已經擦掉了。折斷落下的樹枝和樹葉也沒有散落一地,昨天阿健跟彌生已經清理乾淨了。照常理來看,剩下來的危險因素就只有不應該出現在森林裏的花拖鞋了。
阿健睡眼惺忪地說。他好像還有一半沒睡醒。
發問的人是阿健。
一會兒之後,阿姨回到客廳來了。她好像讓客人在玄關等着,簡短地對兩人詢問:
兩人異口同聲地轉向阿姨。彌生用絕望的眼神、阿健用有些高興的眼神看着阿姨。
「彌生,怎麼了嗎?」
目送媽媽離開之後,阿姨回到客廳,開始對家人說起剛纔的事。
「斜坡很危險,彌生可以先回去沒關係。接下來交給哥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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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曉得耶,我們跟五月在森林裏就分手了,平常都是這樣啊!」
叔叔什麼也沒說,按下電風扇的旋轉機能開關。這臺老舊的電風扇是那種按下旋轉風扇馬達部位像栓的地方,頭就會開始轉動的機型。
阿健盯着一下子就接近那裏的車子,狀似愉快地動着腦筋。
「嗯,好像。五月是獨生女,所以更是擔心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媽媽跟五月媽媽說,去報警比較好。」
彌生不安地扭曲了表情,緊緊抓住正要下去斜坡的阿健。
注:兩張榻榻米爲一坪大小。
阿姨說,夾了一口白飯送進嘴裏。每當阿姨一說「好擔心呢」,彌生的頭就無力地、彷佛要躲開阿姨的視線似地逐漸往下垂。
這裏是森林的邊緣,是通過森林旁邊的荒涼道路與進入森林中的道路相連接的地方。
不久後,房間裏的兩道呼吸聲混合在一起,消失在夏夜當中。
阿健跟彌生睡在同一個房間裏。八張榻榻米〔注〕大的房間,對兩個人來說是太寬廣了一些。
「欽,五月的媽媽來了,她說五月還沒有回家耶。你們知不知道五月去哪裏了?」
今晚是個悶熱的夜晚,爲了涼爽一些,窗戶大大地開着。這裏是個不會有小偷要來的地方。只點着電燈泡的橘黃色燈光中,房間中央並排着兩牀被子。阿健在被窩裏發出安靜的呼吸聲。但是彌生似乎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就浮現出黃昏發生的事,讓她無法成眠。房間裏吊着綠色的蚊帳,覆蓋住兩個人,保護他們免於蚊蟲叮咬。
阿健說,向彌生徵求同意。<宇宙飛船薩吉塔流斯>是個卡通節目,是三個可愛的角色同心協力,搭乘薩吉塔流斯號在宇宙旅行的故事。彌生不曉得是不是沒在聽,她嘴裏含着飯,慌忙點頭。
她這麼說,不肯離開。
「咦,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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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被蓋上的最後一枚蓋子的開口處,露出了我的腳尖。一隻腳上穿着拖鞋,另一隻腳光着,沾上了泥土。光着的那隻腳被這樣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令我覺得有點難爲情。
阿健靜靜地凝視遠方,思考着什麼。而彌生緊抓着他的手,不安地仰望那張臉。
她伸手指的是斜坡上的細長馬路。馬路朝這裏延伸,正好通過我藏身的地方旁邊。那條路平常幾乎不會有車子經過,但是現在卻有兩臺褐色的轎車往這裏開過來。
「真的讓人好擔心呢。媽媽要不要也一起去幫忙找五月呢……」
面對害怕着什麼似地擔心的彌生,阿健露出融化掉一切擔憂的溫柔笑容回答。他慎重地揹着我,小心不讓我流出的血沾到身上。
忍耐着悶熱鑽進毛巾被裏的彌生,用哭泣股的聲音喚道。她的前發被汗水粘貼在額頭上。
聽到我媽媽接下來要去森林找,彌生的表情僵住了。我的屍體不可能會被發現,流出來的血跡也被兩人確實湮滅了。只是他們怎麼找都找不到我掉了的一隻拖鞋。阿健爬上樹木,仔細地調查有沒有勾在樹枝上;彌生也在地面四處尋找,找得腰都痛了。
阿健半蹲着使力,打開一枚彼此相連、如砧板大小的蓋子。出現在森林泥土底下的那條水溝,應該與田地旁邊縱貫的溝渠相連接。可是現在裏面已經乾涸,水溝裏只有一片空蕩蕩的空間。阿健再打開幾個蓋子,露出來的溝幅相當寬闊,恰好可以容得下我。
「爸,轉檯啦!<宇宙飛船薩吉塔流斯>〔注〕已經做了不是嗎?那是彌生每個禮拜都要看的節目耶,對不對?」
做完體操之後,村裏的小學生裏最年長的一個會幫大家在卡片上蓋印章。六年級的那個人好像對我沒來做體操的事說了些什麼,阿健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充耳不聞。不過與其說是這樣,其實他是在傾聽別的聲音。
「我知道,所以才搬到這裏來的啊。交給我就行了,彌生什麼都不用怕。」
「……那,彌生再去檢查一次五月死掉的那個地方吧。彌生記得那個拖鞋長什麼樣子吧?要加油!」
「啊,哥哥,等一下!」
阿健冷淡地說,又倒向墊被。在悶熱當中,彌生就這樣卷着像要從什麼東西隱藏住自己似地披在身上的毛巾被,爬進阿健的被窩裏。然後她把變得熱呼呼的額頭貼上阿健的背,閉上眼睛。
不理會那樣的彌生,卡通開始了。爺爺跟奶奶聊着稻田的事,西瓜田裏的西瓜已經長大的事,還有家裏的草蓆已經舊了該丟了的事。
「拖鞋好像還沒被找到,我們先把它找出來吧!」那樣的話,就完全沒有我在森林裏的證據了。大家應該會認爲我是被綁架,被帶到別的地方去了。阿健想把我的失蹤僞裝是綁架犯所做的勾當。
阿姨暫時保留想說的話,折回玄關,向我媽媽報告去了。媽媽聽到回答,無力而遺憾地,快要哭出來似地說了句「這樣啊」,回去了。她的背影看起來好小,跟平常像魔鬼一樣大吼「喫飯時不要看電視」的媽媽簡直判若兩人,讓我好難過。
第二天
就在這當中,兩臺轎車離開馬路,開進了森林。偶然的是,車子從我藏身的位置的正上方通過了。這個時候,泥土從水泥蓋的隙縫問灑落到我的身體上。可是我沒有辦法避開它,也無法閉上張開的眼睛和嘴巴。車子在連接森林小徑的廣場停了下來。
但是這個時候,彌生髮出了叫聲。
聽到轉頭,彌生的肩膀倏地一震。她想到我往奇妙的方向扭曲的頭了。
「彌生要跟哥哥一起去!」
「好啦好啦,知道啦。反正老爸的意見總是沒人理。」
「喂,哥哥……」
她叮嚀阿健說。阿健露出足以平撫他人顫抖的笑容,「好、好」地點頭。
「還有讓電風扇的頭轉啦,我們也很熱耶。」
叔叔鬧彆扭似地轉動電視機的旋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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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健把視線放到與彌生同高,教導小孩似地說。他的表情很溫柔,彌生的臉頰轉眼間就染得一片通紅。
一家人齊聚在橋家客廳的時刻。代替矮飯桌時暖爐矮桌上擺着晚餐,小小的客廳裏充滿了香噴噴的味道。阿健的爺爺跟奶奶做完田裏的工作,好像纔剛回來。橘叔叔穿着無袖內衣,一邊吹着電風扇強風,一邊看電視棒球實況轉播。
阿健聽着這些聲音。他在蒐集自己不知道的情報,結果阿健得知了警方要進行搜索的事,還有完全沒有人提到拖鞋這件事。
「不用了啦,哥哥,不用開燈……」
阿健和彌生身處的斜坡看不見這個情景。
「可是要怎麼做呢?就算要埋起來,這裏也沒有鏟子啊?」
聽到這個提議,彌生悲傷地、卻又高興地仰望阿健。
「彌生,變更作戰。我們躲起來,然後從樹陰下偷看警察的行動。」
阿健想要藉由這麼做,儘可能多知道一些搜索隊的調查結果。
就在這個時候,橘家的玄關傅來「有人在嗎?」的叫聲。阿姨高聲應道「來了」,走出客廳。
聽到玄關傳來的聲音,彌生猛地顫抖。阿健應該也知道那個聲音是誰的,卻絲毫沒有動搖的樣子。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卡通,喫着飯。
「……可是,彌生叫的話,哥哥就要趕快過來。一定。」
在後面,村裏的小學生家長們正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着,話題是我跟我媽媽的事。媽媽好像一整晚沒睡,到處找我。阿姨嬸嬸們憐憫地拿這件事當話題。昨晚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村子,所有人連警察今天中午就要搜索森林的消息都知道了。可是因爲沒有任何的線索和證據,大家都對於是否能夠在森林裏面找到我,感到半信半疑。也有阿姨說我是被捲入那樁連續綁架案裏面了。
「……我好怕。哥哥……我可以去你那邊嗎?」
我一直睜大着的雙眼,只是羨慕地凝視着這樣的他們。
注:原名『宇宙船サジタリウス』,爲朝日電視臺於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七年間所播放的動畫節目。以外層空間爲舞臺,描寫主角與周遭人物的日常生活與冒險,在當時受到很高的評價。
不曉得是不是沒聽見阿姨的話,阿健愉快地看着卡通。
「五月她媽媽在整個村子裏面找嗎?」
注:廣播體操原爲一九二八年遞信省0;現日本郵政公社1;簡易保險局所制定的國民保健體操,透過NHK0;日本放送協會1;的廣播普及到全國。暑假中,日本全國各自治區皆龠於清晨舉辦廣播體操會,讓學童參加,亦有指導者巡迴全國舉辦的體操會等,爲日本夏季的風情畫之一。
「喏,搞不好跟最近的綁架案有關,不是嗎?你們最後看到她,是在森林裏面吧?搞不好明天左右就會去搜索森林,也有可能是被困在森林裏了。五月媽媽也說,她接下來要去森林找找看。」
流汗流得幾乎要冒出蒸汽的彌生,泫然欲泣、難爲情地這麼說。
阿健把我放進水溝後,想要照原樣蓋上蓋子。水泥做的蓋子一片就應該相當重了,然而阿健卻默不吭聲地上作着。
阿健和彌生、被藏在水溝裏的我的屍體、還有哭泣着在夜晚的森林裏尋找我的媽媽,全都被黑暗的帷幕覆蓋了。
阿健體恤地說,但是彌生搖頭,緊緊抓住阿健的手臂。
兩人決心開始搜索。
聽到彌生的叫聲,正要蓋上最後一枚蓋子的阿健停下了手。
彌生也抱着同樣的想法凝視下方。對於沒有穿釘鞋的彌生來說,這個斜坡可能太喫力了。就算不會送命,也有可能滑倒而受重傷。
聽到阿姨的問題,彌生握着筷子的手發起抖來。阿健像要止住她的顫抖似地回答:
「……嗯,好啊……」
阿健睏倦地呢喃,坐了起來。可能是嫌熱,蓋被和毛巾被都推到一邊去了。他站起來想要打開電燈。開關的拉繩上加繫了一條細長的繩子,平常可以躺着直接開燈,但是現在被蚊帳擋着,抓不到。阿健想要拉動盤繞在蚊帳上頭的繩子,但是隔着蚊帳,滑溜溜地抓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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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健若無其事地呢哺後,把我關進黑暗當中。他也沒有忘記在關起來的蓋子上鋪好泥土,好讓它看起來根本沒有水溝這種東西。
從車於上下來的是幾個登山打扮的男人。從那些人的對話,可以得知他們足前來尋找我的搜索隊。偶爾傳來的笑聲,也可以知道他們對於我在森林裏遇難的事感到半信半疑。
聽到森林,兩個人大喫一驚,確實最可疑的地方就是那裏。說到這一帶有人可能會遇難的場所,就只有橘家後面的大森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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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也是。得把不見的另一隻拖鞋找出來纔行呢……」
「……嗯?」
「哥哥,你要在這裏做什麼?要怎麼樣把五月藏起來呢?」
「真令人擔心呢,天色都已經這麼暗了,五月是去哪裏了?最近綁架案又那麼多,真的好讓人擔心呢。」
像是回答彌生的疑問似地,阿健把我放到地上,然後輕輕拂開附近的地面。出現在底下的是被水泥蓋蓋住的水溝。
太陽幾乎西沉的時候,阿健和彌生兩個人合作,把那裏佈置得和四周圍的土地一模一樣了。
如果拖鞋就這樣沒被找到的話,警察或許會把它當成綁架案,而不會去搜索森林。但是如果我媽媽找到拖鞋的話會怎麼樣?大家會認爲我就在附近,進行搜山嗎?媽媽不可能會認錯我的拖鞋。因爲媽媽看到我高興的臉,也露出一副欣喜的模樣……。
或許是掉到這個斜坡下面了。阿健想着,俯視南邊的斜坡。村子的神社和小學,還有遠方小鎮的屋子看起來好渺小。
「不好了!哥哥,那個!」
做完廣播體操的回程中,兩人立刻前往森林。這是從神社回到家裏的途中,踩着彼乾涸的水田包圍的石子路時,阿健提議的。
「報警!?」
阿健豎耳傾聽,確定搜索隊的車子停在森林,他好像已經預測到車子會停在森林的廣場。不曉得是因爲猜中了,還是對於我所在的水溝上方的輪胎印感到諷刺,阿健的臉上浮現笑容。
兩個人一面調查拖鞋有沒有掉在地上,一面進入森林裏頭。今天阿健打算調查陡峭的坡地那裏,所以他不是穿平常的草鞋,而是穿着打棒球用的釘鞋。調查斜坡之前,他先調查藏着我的水溝附近。可是還是找不到拖鞋,所以他盯着地面,和昨天相反地朝我死掉的樹木方向走去。阿健在想,拖鞋會不會是掉在把我背到水溝的途中了。
阿健注意不讓彌生跌倒、受傷,讓她容易行走,同時又不讓搜索隊發現地,小心地選擇方向前進。
通曉森林一切地形的阿健,十幾分鍾就掌握到搜索隊的人數和行動,甚至他們現在的位置了。
當然,搜索隊的人沒有發現他們正被偷偷窺伺着。
熟悉調查的搜索隊所進行的搜索行動,以及熟悉森林的兩個人所進行的跟蹤行動,在蟬鳴聲迴盪的夏季森林中層開了。
然而到了黃昏,搜索隊依然什麼都沒能發現。大家愈來愈懶散了。這也難怪。因爲誰都不曉得我是不是真的在這個森林裏?自己在做的事是不是有意義?在一片有些倦怠的氣氛當中,搜索就要結束了。
阿健有點遺憾地望着這個情景,緊挨在阿健身邊的彌生吐出放心的嘆息。
四散在森林裏的搜索隊,聽到無線電對講機裏傳來作業中止的指令,都非常高興。他們前往集合地點的廣場聚集。
「大家都去集合了,我們也去看看吧!」
阿健低聲呢喃,拉起不安地縮起肩膀的彌生的手。目的地是看得見廣場的地方。他想順利的話,或許可以聽見什麼重要的情報。
但是,阿健在來到藏着我的水溝附近的樹陰時,停下了腳步。
我所在的水溝附近,被森林的泥土巧妙地僞裝的那一帶,兩名搜索隊員正在對話。
彌生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阿健摟住彌生的肩膀,兩個人一起藏進草叢。他們屏住呼吸,聆聽兩人的對話。阿健甚至沒有滲出半點汗水,聽着對話聲。
「喂,別管那些了。今天已經收工了,快點回車上吧,不是約好了接下來要去喝酒嗎?」
「不能這樣啊,搞不好那個女孩子……是叫五月嗎?或許她真的被綁架,不在這裏了,但是你不覺得只有這一帶特別不自然嗎?」
一名搜索隊員指着森林的一角。毫無疑問,那裏正是我所在的位置。
那裏應該完美地僞裝得和森林的地面一樣了,阿健在心裏面這麼說。那張臉看起來也依然從容不迫。
另一個人一副沒什麼興趣地抽着煙。
「有嗎?哪裏啊?」
「你看,只有這一帶,釘鞋的腳印相當密集。是小孩子穿的釘鞋,棒球用的。」
做完廣播體操回來之後,兩人首先從那一帶開始尋找拖鞋。阿健爲了下去斜坡而穿了釘鞋過來,這似乎造成了反效果。阿健默默地聽着接下來的對話,他露出了像是在盤算着什麼的眼神。
從水溝裏被搬出,比夜晚寒冷的戶外空氣更加冰冷的我,就這樣被阿健抱着,放倒在鋪在地面的草蓆上。我邁遢地往奇妙的方向扭曲的脖子和手腳,被阿健幫忙整齊地擺好了。我在草蓆上成了「歪」的姿勢。
白天那樣吵人的蟬鳴也銷聲匿跡的夜晚。
「啊,好懷念呢。那個時候一點都不怕被泥土弄髒,總是像這樣畫畫圖呢。」
那是“堆積如山的收藏品的一角。綠姐姐也不在乎會弄髒衣服,把手伸進裏面的鞋堆。66也沒有吼叫,只是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長髮從她寬帽檐的白色帽子裏垂下,白色的裙子只要有一點微風也會隨之擺動。裙襬很長,幾乎快碰到地面,所以綠姐姐用纖細的手指壓着裙子坐着。她仰望鳴叫不休的蟬,想起煙火大會就在兩天之後。
「哇!好嚴重的鼻血!」
此時,阿健做出了只能以異常來形容的舉動。
此時,掛在隊員腰帶上的無線電對講機單方面地傳來「快點回來」的聲音。兩名搜索隊員苦笑。看樣子,今天真的得就此打住了。
在途中,她一時興起來到了神社。
突然響徹四周的聲音,使得被掀開到一半的水泥蓋從搜索隊員的手中滑落回去了。
「人家說你是鞋子小偷,你都把偷走的鞋子藏到哪裏去啦?」
綠姐姐一驚,抬起頭來。眼前是一條蓄勢待發,隨時都會撲上來的白狗。
阿健稍微止住哭聲,半帶嗚咽地回答:
鼻血從阿健的鼻子泉湧而出。血流如注,一下子就滴滴答答地從下巴滴落了。
隊員抬起手中的蓋子,陽光斜斜地照上我的腳拇趾。我變得冰冷的身體的一部分,被注入有如生命的體溫一般的夏天熱度。如果男人的視線再稍微低一點的話,他應該就看到我的腳尖了。但是遺憾的是,他似乎沒發現我。不過只要掀起下一個蓋子,不管再怎麼樣遲鈍的人也一定會發現我的。
浮在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淡淡的晈潔光芒照亮了夜晚,四周被有如深海般的深深睡眠所籠罩。
「小朋友,你怎麼了?過來這裏,我幫你看看。」
隱藏着我的屍體的水溝蓋被阿健的手抬起來。在他旁邊,是一臉不安、一臉恐懼地望着我的彌生。
「我在斜坡、滑倒了……」
被大人目擊到的阿健,整張臉染滿了血,偷偷地朝彌生使了個眼色後,慢吞吞地走出來。
對這番話充耳不聞,逐漸靠近我的男人感覺到水溝的存在。
我曾經聽綠姐姐說,她也是這個村裏的小孩。她也告訴過我,她喜歡上住在附近的男生,最後卻沒有結果。綠姐姐笑着說,那個男生長得很像阿健。
搜索隊的人溫柔地對假裝號哭的阿健問道。
他把手裏的石頭使盡全力往自己的臉上砸去。從正面,一次又一次毫不手軟地砸上自己的臉。
男人似乎接受了阿健的答案,沒有再追問下去。
「哥哥,我們快逃!跟彌生一起逃走吧!」
「哦,有耶有耶。……虧你搜集得到這麼多呢!」
「哥哥!」
阿健無視彌生,靜靜地撿起地上約拳頭大小的石頭。彌生不曉得他要做什麼。
打開蓋子一看,裏面只有空洞而乾燥的空間,那裏稍微偏離了我被擺放的位置一些。要是他掀起來的是再往左邊三個左右的蓋子,我的腳尖一定會映入他的眼簾。
66對綠姐姐擺出服從的姿勢。
夏季的陽光炎熱刺人,即使隔着鞋底,沙礫的熱度似乎依然透了進來。
在我旁邊,被留下來的隊員一面嘟噥抱怨着,一面蓋回頗重的水泥蓋。
「喂,今人的搜索已經結束啦。反正明天還要再來一次,到時候再來挖洞就行了吧。大家都在等我們欵?」
紅色的血流沿着捏住鼻子的手,從手肘滴滴答答地掉落。
「喂、等一下!爲什麼我要幫你收拾殘局啊……」
即使如此,這名隊員似乎仍然無法滿足。
男人對同伴的奚落聲感到憤慨,手繼續抓住更左邊的蓋子。只差一個了。
綠姐姐把臉靠近地面,想要看個仔細,及腰的長髮輕柔地搖晃。
終於,隊員開始用手拂開地面,在他身後的搭檔一臉受不了地搖頭。
來自全村、只有半邊的鞋子,在樓梯後面堆積如山。鞋子的數量讓綠姐姐目瞪口呆到了佩服的地步。
彌生髮出只有氣息的微弱尖叫。
綠姐姐自言自語地說,用手撫摸老舊乾燥的木頭階梯。木頭的紋路浮現出來,觸感粗糙。
「嗯,知道啦。這個就最後了,接下來的明天再弄……」
「這麼說來,你的風評很差呢。」
彌生忍不住發出連兩個搜索隊員都聽得見的驚叫聲,那是有如裂帛一般的尖叫。
凝視着搖晃的樹葉剪影的綠姐姐,發現畫在自己腳邊的圖案。是我死掉的那天畫的狗。
我移動的時間到來了。到了隔天,搜索隊又會來找我了。然後那個敏銳的隊員一定會找到我吧,阿健警覺到這件事情。
然後,她把我的拖鞋還給66,回去了,回自己家去了。
「隨便你啦,可是下一個就最後囉!大家真的都在等了。」
綠姐姐瞭然於心,望向裏面。
彌生似乎終於承受不住恐怖了,她哭着用力拉扯阿健的手臂。可是阿健沒有打算移動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瞪着兩個人的那雙眼睛,不是軟弱的小孩子的眼神。
阿健的鼻血把衣服染成了赤黑色,卻依然流個不停。
但是,她正想抬起來的頭在途中停住了,有個令人在意的東西勾住了她的眼角。
「什麼照這樣……」
「真可惜,下一個蓋子也照這樣加油啊!」
原本戒備的筋,搖着尾巴撲上綠姐姐。它在白衣服上塗上泥巴,舔着綠姐姐的臉。
66就這樣趴倒在那裏了。
「羅嗦!給我記住,我再也不借你錢了。」
「話說回來,還真的好久不見了呢,66。我好像都是在這附近餵你喫東西吧?我那時很壞心,老是把餌丟到這個樓梯後面呢。」
今天要開始進行搜索我的行動,所以綠姐姐似乎正想去拜訪橘家,順便幫忙些什麼。
有沒有看見可疑的人?面對這樣的問題,阿健也老實地回答「沒有」。彌生覺得隨便回答,讓他們以爲我是被捲入綁架案就好了,但是她也配合阿健回答。阿健直覺到不要拿謊言鞏固周圍,而是隻在最重要的部分說謊纔是最安全的做法。他害怕說得太多的謊言會愈滾愈大,最後一口氣崩坍。
彌生懷着隨時都會被恐怖壓垮的心情望着這一幕。
「喂喂,我們在找的是女孩子耶?而且聽她媽說,她穿的是拖鞋不是嗎?」
「彌生好怕、彌生好怕……」
彌生微弱地重複着這句話,環顧夜晚的森林。阿健在半夜爬起來的時候,緊貼着他睡覺的彌生也跟着起來了。阿健叫她待在家裏,但是比起夜晚的森林,被阿健丟下,一個人待在家裏一事更讓她覺得恐怖。他們一起穿過蚊帳,慎重地走過老舊得發出有如鳥叫般傾軋聲的走廊,小心地不吵醒家人,帶齊了幾樣道具過來。
男人說,用手掰開水泥蓋。如果他的手的位置放個不對,應該就碰到我冰冷的腳尖了。
彌生全身的血液唰地倒流而去。
綠姐姐一臉拿它沒辦法的樣子,準備抬起頭來。差不多該去橘家了。之後的調查有了什麼發現嗎?她想着這個問題。
此時,傳來了狗的低吼聲。
村裏的小孩挨家挨戶各募集三百圓所得到的錢,全部用來購買菸火。雖然都是些商店買得到的小型煙火,但是大家都很期待這場煙火大會。每年的這天晚上,村裏的大人們也會一起來享受、觀賞煙火,或者是來參拜神社祭祖的神明。
無視於毫無幹勁的搭檔,搜索隊員走近我藏身的地點,然後開始調查地面。
彌生剛不讓周圍聽見,卻有如懇求般的聲音叫道。
「小朋友是在哪裏做什麼,纔會受了這樣的傷?」
阿健裝出大聲號哭的模樣,來到兩名隊員面前。彌生也緊緊地抓着他。
「哎呀,好久不見,這不是66嗎?」
「我記得車子裏面有急救道具。我帶這孩子去車子那裏,你把那些蓋子蓋回去。不蓋好的話,車子就過不去了。」
我記得現在坐的這附近還會擺上香油錢箱呢,綠姐姐回想起這些事,望着從樹葉間灑落的太陽光。不停地變化,模樣絕不重複的地面的樹陰花紋,讓綠姐姐的心底充滿了複雜萬分的思緒。
他緩緩地掀起砧板似的水泥蓋。
「哎呀,這是在畫狗嗎?」
66可愛地「嗚」地一叫,繞到綠姐姐原本坐的樓梯後面。因爲側面沒有用木板封住,所以如果是狗的話,就可以繞進後面去。
綠姐姐眯起的眼睛掠過一絲陰影。宛如窺伺着未來似地,她瞳孔深處的知性光輝增加了亮度;形狀姣好的眉間詫異地隱約皺出直紋,望向橘家的方向。
「喏,什麼都沒有啊?喂,走啦,我想早點擺脫這種土氣的工作!」
從黑暗當中被拉出來的東西——是單腳的拖鞋,綠姐姐知道穿着上頭有花的拖鞋的女孩是誰。
隊員的手使力,就要掀開我上面的蓋子了。
「小時候也常在這裏玩呢。」
梢早一些的時刻,綠姐姐正坐在神社社殿的木頭階梯上。那是底下數來第二階,從上面數來的第三階。
「哥哥!」
隊員在話語的最後使力,又掀開了左邊的一個蓋子。更靠近我一格了。
那之後,阿健被帶到兩臺轎車停放的地方,接受鼻血的治療。他用大石頭毆打鼻頭,所以鼻子留下了很大的傷痕。接受治療後的阿健,被問到住址和名字等問題。他們好像知道阿健跟彌生是最後看到我的人,一報出名字,就有許多疑問等待着兩人。
隊員說道,牽着哇哇大哭的阿健和不安地哭泣的彌生,走了出去。
然後他用一隻手捏住血流不止的鼻子。
「何必這麼急?到死之前還得活上好幾十年呢!」
血跡也濺到靠在一旁的彌生身上,被她因爲想要努力變成綠姐姐而留長的頭髮吸收了。
「喂,是水泥。是水路嗎?藏在地面裏。」
兩個大人猛地轉向尖叫的方向。
「那個不是啦。是泥土長期堆積,成了森林地面的一角,那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的。」
「落空。」
被不理會搭檔叫聲的男人牽着手,彌生開始害怕了。她擔心會不會就這樣被帶到警察局去,不安得要命,一邊走一邊不斷地回頭。
指尖勾到目標物,手從樓梯後面抽了回來。
今天不去了,明天再去橘家吧。這麼說來,冷凍庫裏應該有工廠做的冰淇淋的試作品。今天午飯就喫那個,順便看看八卦節目連日報導的連續綁架案的後續發展吧。綠姐姐想着這些,穿過神社的廣場。
我知道,這條狗的怪名字是綠姐姐取的。
看見滿臉是血的阿健,和我只相距十公分左右的搜索隊員往那邊走過去了。
在彌生手裏的手電筒燈光當中,阿健架着我,把我從水溝裏抬起來。他的臉的正中央貼了個大大的絆創膏。
綠姐姐用素淨的美麗指尖戳了戳66的鼻子。她的表情是遇見了兒時玩伴一般高興、有如太陽般的笑容。
「草蓆是不是剪得太小了?」
不曉得是不是爲了給彌生打氣,阿健這麼說,微微苦笑。
昨天背過我之後,阿健可能發現到我很難背這件事,也或許是受夠了我無力地搖晃的手和腳。這次他用草蓆把我捲起來,打算累的時候,就和彌生兩個人一起搬。
阿健以裁縫用的剪刀把被丟掉的舊草蓆剪成我的身高大小,可是因爲剪得太小了一些,被捲成海苔卷一般的我,腳尖和頭髮從兩端跑了出來。
接着,阿健從上面牢牢地綁住草蓆,好讓它不會自然而然地打開。
離開家的時候,彌生找不到合適的繩子,焦急萬分。阿姨老是說「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總喜歡把去商店買東西時包裝用的紙和繩子留起來,可是兩個人都不曉得收在那裏。又不能把阿姨叫起來問,好不容易可以派上用場的商店繩子,就這樣錯失了難得的機會。阿健想了一會兒,決定用系在他們房間熒光燈開關拉繩上的繩子。就算不能躺在牀上直接關燈也無所謂了。如此這般準備好的繩子,綁緊了裹住我的草蓆。
然後阿健蓋上水溝蓋,像擔木材似地抬着我,彌生戰戰兢兢地問他:
「哥哥,你要把五月搬到哪裏去?」
阿健一邊往自己家走去,一邊回答:
「我們房間啊。看到今天的搜索,我覺得那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被草蓆包裹着,所以手腳也沒有四處亂晃,安分地被搬運着。
「把五月藏在壁櫥裏,明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裏看着吧。
可是也不能永遠放在那裏,得趕快找到下一個藏匿的地方纔行。」
彌生的手電筒照亮阿健的腳邊。在光圈當中,阿健的表情看起來異樣地快活。
回到房間後,兩個人把我藏進壁櫥裏。
阿健彷彿藏匿寶物似地,就像企圖惡作劇的頑童一般,把我塞進去。
彌生彷彿藏匿恐怖與不安似地,就像要從神明的注視中隱匿自己的罪惡一般,把我塞進去。
然後,壁櫥的紙門靜靜地關上了。
第三天
早上做完廣播體操回家之後,阿健跟彌生嚇了一大跳。阿姨準備早餐的同時,也爲兩個人做好了上學的準備。
「你纔是在說什麼啊……?」
此時紙門又打開了。不死心地再度出現的還是阿姨。
「媽媽,你在哪裏?彌生肚子餓了。」
「好,好,知道啦。」
「……彌生……」
「老師,五月還沒有來。」
阿健接過被子,蓋上我露出來的腳。
「……五月她感冒,今天請假。大家也要小心,不要在夏天感冒羅。」
彌生喫了一驚,掹地轉頭看老師。她理解了老師話中的意思之後,拼命地點頭。
阿健對彌生說,迅速地做好上學的準備。
阿姨說道,關上壁櫥的紙門站起來,定出房間了。
彌生短促地驚叫。
被發現了嗎!?難道自己打了個連旁人都看得出來的猛烈寒顫嗎?被發現了嗎?
兩個人再一次確定沒有露出來的地方後,關上紙門。
雖然毫無根據,但是阿健微笑着這麼說,真的就讓人有種沒問題的感覺,不可思議。
「幹嘛嚇一大跳?」
看到我的座位空着,隔壁的女生向老師報告。我不見之後,今天才第三天而已。班上的小朋友們什麼都還不知道——除了一個人之外。
彌生彈也似地回過頭來,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整個人又僵掉了。
彌生的心臟又開始怦怦亂跳,全身滲出汗水。
早晨來到除了我之外的一切事物上頭,除了我之外的大家都活着。
阿健把飯倒進海帶加青蔥的濃稠味噌湯裏喫着,看見阿姨就要定去他們的房間,這麼問道。
「我回來了。」
接着,老師朝彌生這裏慢慢地定了過來。
「嗯,剛剛好。」
如果可以的話,好想當場逃走,好想跑到阿健的教室去。
綠色的蚊帳被折得小小的,收進壁櫥裏。壁櫥分成上層跟下層,被草蓆裹住的我放在平常用來收棉被的上層,上面再擱上蚊帳。
「喏,哥哥,我們……」
然後他們把聯絡簿和寫到今天日期的暑假作業,裝進一個星期都沒有動到的書包裏。
墊被沉甸甸地壓到我上面來。墊被相當沉重,我感覺到壓迫感。要是我還活着的話,在這種悶熱無比的季節,一定會難受到快要死掉吧。
然後她走進廚房裏去了。
「哦,現在在用的吸塵器怪怪的。難得想幫你們打掃房間,所以我想拿以前的舊吸塵器來用,我記得不是放在這裏面嗎?」
「啊,嚇我一大跳!」
不要緊的,不會有人發現,也沒有人知道的——彌生的腦裏迴響着阿健的話。她凝視着桌上的塗鴉,急促跳動的心臟靜靜地平息下來。
「媽,你要去哪裏?」
老師把嘴湊近彌生耳邊,不讓其它小朋友聽見地低喃:
「哥哥……」
可是,阿健沒有特別驚慌的樣子,一臉平靜地回答:
阿健笑容滿面,打氣似地說。
她和阿健一起定進自己的房間。
夏季早出的太陽已經熾烈地散發熱度,外頭充滿了眩目的光亮。
此時,房間的紙門冷不防地打開,阿姨的臉從門縫裏採了出來。
「你這孩子怎麼突然說起這種老氣橫秋的話來了。」
涼爽的風吹來,她知道全身的汗消退了。
壓在我身上的墊被似乎沒辦法連我的腳都遮住。剪得太短的草蓆也無法包裹住我的全身,所以我的腳——一隻腳穿着拖鞋,一隻腳光溜溜的——裸露在外面的狀態。我覺得有點難爲情。
彌生嚇了一跳似地,圓滾滾的雙眼轉向阿姨,一次又一次地點頭。
「返校日只有早上,所以五月被發現的危險性應該很小的。」
後來,時間平安無事地過去,雖然彌生比較早放學,但是她爲了和阿健一起回家,不安地等了好幾十分鐘。然後兩個人一起回家了。
「真可疑。算了,放你們一馬。」
注:「當然可以笑了」0;笑っていいとま1;是富士電視臺自一九八二年開播,由塔摩利0;夕モリ,在此節目用的是本名森田一義1;主持的長壽綜藝節目,在中午時段播放。
「哎呀,腳跑出來了呢。」
彌生想要詢問阿健今後要怎麼處理我而開口:
壁櫥的下層放着舊的坐墊和冬季衣物,還有以前使用的舊吸塵器等等。
一定是曝光了!彌生會被抓住,被抓去警察那裏!——這個想法浮現在彌生的腦海,揮之不去。
「午飯已經好了。打掃喫完飯再弄,快點下來吧!」
「不要緊的。」
「可是、可是……」
「媽,你在幹嘛?」
「媽,還有什麼事嗎?」
「彌生,不要緊的。只要把摺好的被子蓋在五月上面,不會那麼容易被發現的。」
阿健若無其事地說。雖然是同一個壁櫥,但是阿姨把東西拿進拿出的不是藏着我的上層,而是下層。不過只要稍微動一下上層的棉被或毛巾被,就會看到我的頭髮或腳趾了吧。
憐憫、安撫似地,老師的臉上佈滿了悲傷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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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完全忘了返校日這回事。
「你們兩個,在那裏發什麼呆?今天是返校日吧?快點喫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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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啊……?我說啊,阿健,你最近異常地乖巧呢。棉被自己收,打掃也自己來,簡直就像NHK一樣。」
「哥哥,用這個。」
彌生遞出自己的黃色毛巾被。
代替張着嘴巴僵掉的彌生,阿健問道。
「媽!」
老師輕輕握住她的手打氣,然後在其它小朋友還沒有注意到之前向她道別,離開了教室。接着,進入了第一節課開始前的短暫休息時間。
她要兩人快喫早餐。
阿健摺好兩條墊被,搬進壁櫥裏。最近彌生都和阿健睡在同一張牀上,所以實際上沒有這個必要,不過還是兩張牀都鋪了。
只要撐過早上就行了,彌生這麼告訴自己的時候,突然發現老師一直在看她。
我們的小學裏,一個年級只有一班,所以同歲的我和彌生是在同一班。現在是早上的班會時間。
阿姨在兩個人的房間裏。她打開房間裏藏着我的壁櫥,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級任導師強作笑容這麼回答。看樣子老師已經從我媽媽那裏聽說了事情原委。
在彌生眼中看來,朋友們好像在周圍跑來跑去、手舞足蹈地繞着圈圈。
「不用了啦,偶爾我們會自己弄。凡事都要經驗不是嗎?所以媽也來一起喫飯吧!」
彌生說道,穿過玄關。阿健跟在後面。
彌生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來。阿健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把書包放到桌上。
————————————————————————————————————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阿姨似乎高興少了一樣工作。
彌生的僵硬解除了。
阿健確定毛巾被完全藏住我的腳之後,高興地說。阿健高興,彌生也跟着高興。她的臉變得有點紅。
然後她發現自己得救,高興起來。
可是,能不能先不要告訴其它的小朋友?你明白老師說的意思嗎?」
彌生抹掉眼眶裏的淚水,折起睡覺時總是拿來卷在身上的毛巾被。那條黃色的毛巾被足人家送的東西。
「哥哥,怎麼辦!我們去學校的時候,媽媽或許會打開櫃子啊!」
「媽,你又要幹嘛啦?你纏人得簡直跟蟑螂還是喬卡〔注〕一樣耶!」
班上的同學活力十足地合唱着:「是——」。每張臉上都洋溢着天真的笑容,燦爛得宛如他們的將來已經獲得保證、讓人想要保證他們的未來。
老師在彌生的旁邊站住了,手放到她細小的肩膀上。
阿健和彌生扒完早餐,回到自己房間。
「你知道五月失蹤的事對吧?真可憐……你們兩個最要好了說。
「去折你們的被子啊!還有蚊帳。你們自己的話,構不到掛在天花板上的蚊帳吧?」
然後兩個人一起出了玄關。蟬鳴聲已經響徹四周。依然持續曬田的稻子承受着滿滿的太陽恩澤,轉成了深綠色:樹木伸展手臂,想要抓住晴朗無雲的藍天。
聽到阿姨的話,彌生害怕地望向阿健。因爲平常用來收棉被的櫃子裏,現在正裝着我。要是阿姨打開那裏的話,他們做的事就會曝光了。這種不安浮現在彌生臉上。
彌生對着踩着椅子,靈巧地解下吊在房間天花板四角的綠色蚊帳的阿健說。那張臉隨時都會哭出來。
彌生不讓任何人聽見地、有一半在心裏面呼喚,微弱地哭泣。她縮起身體,雙腳抖個不停。她覺得只要叫「哥哥」,阿健就會來救她。
即使阿健回答得敷衍,阿姨似乎也感到滿意,她關上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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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啦,我們自己的房間自己會掃,媽去看<當然可以笑了>〔注〕啦。對不對,彌生?」
彌生一臉蒼白,不住地發抖。她拼命地從那個女生、從我的座位別開視線。
注:喬卡(JOKER)爲特攝電影「假面騎士」(仮面ライダー)系列的搞笑短劇「仮面車士」(ノリダー)當中登場的邪惡軍團。
「哎呀,這樣?那媽媽就樂得輕鬆了呢。拜託你們羅!」
阿健難得露出詫異的模樣。
「總之,你跟彌生最近感情好得奇怪,簡直就像偷偷瞞着媽媽什麼一樣。媽只是想說這個而已。」
紙門關上了。阿健豎起耳朵,確認阿姨離開。
「……媽媽走掉了嗎?」
彌生戰戰兢兢地問阿健。
阿健默默點頭,轉向彌生,對她微笑。
兩個人內心玩味着阿姨最後的一句話,打開壁櫥,確定我沒有逃走。
喫完午餐之後,兩個人回到房間,然後舉行作戰會議。
「哥哥,接下來要怎麼辦?不能一直放在這裏啦……」
彌生爲難地、快要哭出來地說。
但是阿健似乎已經早一步想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了。阿健對彌生露出一種「沒什麼難事」的表情回答:
「我之前就在想了。彌生應該也注意到了吧?只要把五月丟進神社的石牆的洞穴裏就行了。那樣一來任誰都找不到,也可以讓大家認爲五月真的是被捲入連續綁架案裏面了。」
彌生點頭同意阿健提出的作戰。
神社土地裏的那座石牆。在我死掉之前,一面等着阿健,一面和彌生一起抬頭仰望的那個像城堡基座的地方。
在那上面,有個石頭被拿掉,在石牆上開了一道深井般的空間。那是個因爲小孩子都把零食殘渣或空袋往裏面丟,變成垃圾筒的洞穴。阿健說要把我丟進那個洞裏。
看樣子,兩個人似乎從很久以前就覺得這麼做就好了。
「嗯。那,什麼時候把五月搬過去呢?」
「說的也是,快一點比較好。天氣這麼熱,不曉得五月什麼時候會臭掉呢。」
我會腐爛,發臭。彌生可能是想象起那種情景,繃起了臉。
再過幾個小時,我死掉之後應該就過了整整兩天了。
在手電筒渾圓的燈光照射下,石子路兩邊的稻子那綠色的細長葉子朦朧地浮現出來。
「哥哥,現在幾點了?」
彌生總是拿來蓋的黃色毛巾被就擺在綠姐姐的正面。正確地來說,是爲了藏住我從草蓆中露出來的腳才擱在那裏的。作爲藏住我的牆壁,它實在是太過單薄、脆弱了。
被叫住的彌生凍住,不安地望着和阿健一起撿冰塊的綠姐姐。
她望着趴在桌上沉沉地睡着的彌生t輕聲微笑。然後她小心不吵醒彌生,讓她睡到榻楊米上。
「哎呀,做得不錯呢!彌生真優秀呢!
可是這個冰淇淋是特別的。再怎麼說,它的價錢都比一般的冰淇淋貴多了。」
阿健望着綠姐姐說。綠姐姐難爲情地搔了搔頭,「嗯」地點頭。
「哎呀,這孩於怎麼睡着了?是累了吧……」
注:日本小學、中學的暑假作業簿的名稱。寒假則有「寒假之友」。
綠姐姐掃視周圍這麼說着,一副有點生氣又有點好笑的模樣。看她的樣子,似乎沒有看到我。
然後在最後的最後,毛巾被勾住了我的腳尖。
綠姐姐沒有漏看。她漆黑的瞳孔毫無表情地對兩個人施加壓力。
之後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講到阿健跟彌生的暑假作業。
「這樣嗎?那種繩子,一般就算小孩子掛在上面也應該不會斷的啊?」
彌生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回味着夢鄉的餘韻,這麼問阿健。
十年前的我啊,這種東西早就拿去餵狗喫了——開玩笑的啦。」
扛着我的阿健以與夢鄉毫無關係的清醒聲音回答:
「真的呢,要是沒被綁架犯殺了就好了。」
我看看……」
昨天那個第六感異樣敏銳的搜索隊員,現在是否也在調查已經空了的水溝呢?然後是不足被那個沒口德的搭檔嘲笑了呢?阿健想着這些事,一把撕起搜索隊員爲他貼在臉上的絆創膏。傷口癒合,結成了痂。他把撕下來的絆創膏丟進垃圾筒,打開壁櫥,準備進行跟阿姨說好的打掃。舊型吸塵器應該收在那裏面。
接着她打開壁櫥的紙門。慢慢地,安靜地打開。
與紋風不動的阿健相對照,彌生的肩膀微微震動了一下。
三人聊着這些話題,喫完了豪華的冰淇淋。
「哦?阿健覺得五月是被綁架啦?電視什麼都還沒說啊?」
阿健說,打開壁櫥。彌生的呼吸都快停了。阿健從我下面,壁櫥的下層拉出坐墊,交給綠姐姐。他也拉出自己和彌生的份,在榻榻米房間裏鋪上三張坐墊。
阿健撿拾托盤、杯於還有冰塊,然後揹着綠姐姐對彌生做出「幹得好」的手勢。
「哦,『暑假之友』〔注〕啊。這個從以前就教人頭痛的朋友,真是一點都
彌生髮出感動的嘆息。
綠姐姐搖晃着掛在雙手上的白色塑膠袋,挺胸說道。袋子上沾着水滴。
彌生被聲音吵醒,從睡夢中的世界回來了。
路上完全沒有人影。確認這一點之後,兩個人開始移動我。不能被任何人看見。不能讓任何人看見,這是最重要的。
「說真的,五月到底是怎麼了呢?要是她平安無事就好了呢。」
看到那樣的彌生,阿健好像也有些高興的樣子。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那張表情也像是覺得可惜。令人意外地,阿健在享受着這個狀況。
「唔,說的也是呢。或許犯人是故意不在這個縣裏綁架小孩呢。
三個人像這樣聊着天,阿健和彌生開始寫功課。有不懂的地方就問在背後休息的綠姐姐。
「那,我也來幫忙吧!」
「……這樣,那就在這裏喫吧。等一下,我拿坐墊出來。」
綠姐姐抓起毛巾被的一角,慢慢地拉起。
有了計畫之後,彌生似乎有些鬆了一口氣。
彌生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
「綠姐姐!」
綠姐姐站起來,緩緩不發出腳步聲地走近壁櫥。當然,她是在小心不吵醒彌生。
三個人用也是初次見到的長型木湯匙喫了起來。
彌生的呼吸停住了。她瞬間睡意全消,內心吶喊着如果這纔是夢就好了。
——————————————————————————————
她一下子就看到毛巾被了。
「已經三點半了。彌生,不快點的話就天亮了。」
彌生跑下去了。
那些冰淇淋是她第一次看過的種類,裝在透明的高杯子裏,簡直就像餐廳裏的巧克力百匯一樣豪華。
「對不起,我的腳絆到了……。真是會惹麻煩的腳……」
怱地,綠姐姐仰望熒光燈。
「可是不就只有這個可能性了嗎?搜索隊也什麼都還沒發現,不是嗎?五月一定是被捲入之前電視也有報的連續綁架案裏了。電視還說,其它的綁架案也找不到任何線索。那個事件不是發生在這附近的縣嗎?媽媽也說,只有我們住的縣一直沒事,很不可思議呢。」
「等一下,彌生……」
「斷掉了,用了很久了。」
「咦,開關上怎麼沒有繩子了?之前不是還在嗎?」
「哇!」
「彌生去拿抹布來!」
彌生不安地仰望阿健。阿健一臉無奈地點點頭。
阿健撞上綠姐姐似地跌倒了。綠姐姐就這樣順勢被推倒在榻榻米上。阿健也倒了上去,手裏的圓型托盤和上面的冰咖啡灑了一地。玻璃杯沒有破,咖啡也沒有潑到三個人,卻搞得慘不忍睹。
綠姐姐有些輕浮地笑着目送了阿健一會兒,轉向彌生。
阿健和彌生住的橘家離神社相當遠。一想到要扛着我走完這趟路,似乎連阿健也覺得喫不消。
「彌生知道了。那今天也得早點睡覺了。得睡個午覺纔行呢。」
「今天半夜去吧。明天晚上是煙火大會吧?明天晚上的話,神社到很晚應該都還有很多人。」
「還好嗎?要不要彌生幫忙搬腳?哥哥,還可以嗎?」
一邊用手電筒照亮石子路,一邊緊挨在阿健身邊走着的彌生問。
「好好喫!」
「是啊,我們工廠的冰淇淋,每一樣都很好喫的。彌生也要跟班上的小朋友多宣傳!
彌生說完就要跑出房間,卻被綠姐姐叫住了。
毛巾被緩緩地滑向綠姐姐,蓋在我的腳上的微弱壓力徐徐地減輕了。
看到鉛筆寫的計算式子倒印在彌生的臉頰上,綠姐姐忍住聲音微笑起來。
一年一度的煙火大會。那是村子規模的小型活動,但是應該會有將近村子人數一半的人來參加。
「哇啊……」
與其說是看着,她更像是觀察地注視着兩個人做功課的背影。
綠姐姐說道,首先看起彌生的作業。作業簿的名字叫『暑假之友小3』。第一學期結束的那天,我也拿了一樣的東西離開學校。它現在應該也還擺在我的書桌上面。
綠姐姐感到訝異。她更加用力拉扯的時候,毛巾被終於被整個掀起,我的腳露了出來。就在這一瞬間——
「你比彌生更優秀呢……」
她一臉懷念地注視着彌生的睡臉好一會兒,突然想到了。
紙門突然打開,看見走進房間的來人,兩個人喫了一驚。他們眼睛睜得老大,身體僵硬了。
「有了。」
趁着綠姐姐集中在楊楊米的慘狀時,彌生迅速地走近壁櫥,拉上紙門。綠姐姐好像沒有注意到她的動作。
「嗯!」
「喲喝,今天的冰淇淋是新產品!是還沒上市的商品,感謝我這個綠姐姐吧!」
綠姐姐豎起雙手的食指擺到頭上。
彌生喫完之後,意猶末盡地用湯匙一次又一次颳着杯子的內側,還用舌頭去舔。
「對了,不蓋點什麼的話會着涼的。這麼說來,應該有一條黃色的毛巾被。記得是我用舊給她的。」
綠姐姐率直地稱讚,阿健難得地羞紅了臉。然後他可能是感到難爲情,說了聲「啊,我去泡咖啡」,離開房間了。
三個人坐下,拿起放在中央的冰淇淋新產品。
阿健在背後關上壁櫥的紙門,這麼提議。彌生也用力點頭。但是綠姐姐不贊成。
兩個人——加上我是三個人,纔剛離開家門而已。
綠姐姐打開阿健的作業簿,發出讚歎的聲音。
聽到阿健這句話,綠姐姐以饒富興味的表情和聲音發問了。不曉得爲什麼,她形狀姣好的嘴脣泛出覺得既有趣又好玩的笑容。
「那我們去客廳喫吧,綠姐姐。」
話說回來,阿健真的好聰明,我好喫驚。」
「喏,彌生,午睡前先打掃吧!不打掃的話,會被媽媽懷疑的。」
——————————————————————————————沒變呢!
「嗯。打掃對吧。」
「可是,阿姨她……你們媽媽在客廳睡得很熟呢。所以我們在這裏喫吧。綠姐姐免費大放送,還可以教你們暑假作業!」
大概就這樣經過了約三十分鐘的時候,無聊的綠姐姐開始提起我的事。
「……你啊,不要吵醒阿姨喔。要是被她看到這樣子,肯定會被罵的。」
夜深人靜,來到了有生命的萬物進入睡眠的時間。
她揉着眼睛,映入眼簾的卻是我蒼白的腳。
「綠姐姐是明年成年嗎?」
不管言談再怎麼老成,阿健和我也只差了兩歲。扛着我移動,對阿健而言是一種沉重的粗活吧。
「好痛……。啊、啊,榻榻米都溼掉了。噯,我沒被弄溼就該偷笑了嗎?不過你也太笨手笨腳了吧?我也不是不瞭解你熱得想游泳的心情啦……」
距離神社還很遙遠,兩個人的步伐卻是那麼樣地緩慢。
「好吧。彌生,拜託你了。」
阿健說,把我的腳伸向彌生。彌生把手電筒交給阿健,害怕用雙手抬起我伸出的腳。
早知道就用種田用的一輪小推車了,阿健難得地後悔了。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前往神社的路竟是如此漫長,而我的屍體竟是如此沉重。
月光和星光都很微弱,兩個人在黑暗中緩慢地前進。偶爾休息,彼此打氣,繼續行走。
來到距離神社只剩下一百多公尺的地方時,又休息了一下。
「哥哥,彌生累了……。剩下的明天再搬好不好……」
「明天啊……。明天有煙火大會,不過和今天差不多的時間的話,神社應該也不會有人了吧。可是,要把五月藏在哪裏好?」
聽到阿健的話,彌生那張童稚的臉露出了傷透腦筋的表情,沉思起來。阿健也一邊揮去聚集到手電筒燈光上的蟲子地思考着。阿健趁着今晚搬運我,把我丟進石牆洞穴裏的最初想法依然沒變。
「喏,彌生,神社就在眼前了。再加油一下,就可以讓五月完全失蹤羅。」
阿健說,打起精神。攤坐在地上的彌生也站了起來。
只要把我丟進神社的石牆裏,就真的沒有人會知道我的行蹤吧。和倉庫差不多大小的石牆相當大,裏頭廣大的漆黑空間,不管再怎麼丟進垃圾也不會被填滿。在相當長的歲月裏,它一直曝露在風吹雨打中,建造它的人死掉之後,它也依然將村裏孩子們的回憶封閉在當中。
但是就在兩個人振作起來,就要將我抬起的時候。
「哥哥,那個!」
阿健也同時注意到了。遠方道路的另一頭,有人家的那裏出現了一道燈光。是手電筒的燈光。可能是有人拿着手電筒在走路。只看得見燈光逐漸靠近,還無法看出拿着燈的是不是人,不過如果不是人的話,那會是什麼?
休息的時候就這樣擺在地上的手電筒從底下照亮了兩人。來人恐怕也注意到這裏了。即使看不出人影,手電筒的燈光應該也傳到那裏了。
「哥哥,怎麼辦!?哥哥!」
彌生陷入恐慌,哭叫着問阿健。阿健一副思考着什麼的模樣,沒有回答彌生的問題。
「哥哥!」
裏面裝着好幾個散發出暗淡銀色光輝的新滑輪。那些滑輪格外地巨大,上面的部位有可以插進金屬零件的洞穴。
綠姐姐說道,也加入打開倉庫的隊伍。
被稱作田中先生的老爺爺,白髮濃眉,正是今早差點發現他們的那個雷公爺爺,可是雷公爺爺本人根本不曉得這件事。
小林爺爺說着,把球門放到地上,然後和阿健一起用力扳動門扉。彌生跟雷公爺爺也加入行列,大家同心協力想要打開門。但是門板雖然喀嚏搖晃,但卻似乎還需要更大的力氣才能夠打開。
彌生跟在四處尋找神社倉庫鑰匙的阿健後面,微笑着說。她的脖子上搖搖晃晃地用繩子掛着兩人份的廣播體操卡片。
然而,他怱地皺起眉頭。
「你在做什麼呀?不快點準備槌球的話,大家就要來羅,爺爺。」
「哥哥……」
「不要,彌生也要一起。」
「哎呀,這是誰的東西呢……?」
「這樣啊……讓你想起難過的事了。可是小妹妹也要小心,別被綁架犯拐跑羅。阿健也要好好保護彌生!」
小林爺爺這麼說,於是大家各自拿着打槌球的槌子回家去了。然後雷公爺爺跟小林爺爺抱着幾個讓槌球的球穿過的門字型道具,和阿健一起過去。那是叫球門的東西吧。那些道具都收在神社的倉庫裏,槌球俱樂部的老人家們每天早上都會拿出這些道具來練習。
可是東方的天空逐漸變得明亮了。宛如光芒射進深海當中,也像是在爲他們照亮回家的歸途似地。
然後他遠離了兩個人和我,回到石子路上。
於是雷公爺爺打算調查看看,踏進了田裏。他分開稻子,走下田裏,鞋底感覺到被踏碎的乾燥泥土變成粉末的觸感。
或許是由於綠姐姐的加入而使得大家的力量超越了倉庫堅持的力量,倉庫沉重的門終於發出刺耳的聲音打開了。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綠姐姐真是蠻力驚人……」
「哇……」
「嚇死我了……」
接着阿健跟彌生一起在田地裏跑了一陣子,在隱約看得見自己留下的手電筒的地方坐了下來。彷佛要從夏季的陽光當中獲得生命般伸展的稻子,正好成了藏住兩個人和我的屏障,只是理所當然地輕輕搖曳。
鑰匙的話,田中先生,在你那裏吧?交給這些孩子吧。」
連手電筒都沒有,一想到得摸黑走回家,彌生覺得有些喫不消。
那是老爺爺的太太。老爺爺回過頭去,難爲情地搔着頭。
兩個人和我離開橘家之後一個小時半,隨着太陽逐漸染紅天際,兩個人行走的道路也慢慢地變得狹窄了。
可是不能大意。
就在聊着這些事的時候,阿健和彌生還有兩個老人家來到了倉庫前。老舊的倉庫只有門是用堅固的金屬製成的,看起來相當沉重。雷公爺爺把手中的幾個球門放到地上,解下掛在腰問的鑰匙串。然後他從鑰匙串當中找到寫着「倉庫」的鑰匙,插進鑰匙孔中旋轉。
「喏,我撿到這個。」
就在阿健尋思的時候,雷公爺爺也筆直地往兩個人所在的方向走來。然後他終於來到只要再撥開一次稻子就會發現他們的地方。
那是因爲經常斥責玩得過火的小孩,又長得像漫畫裏被稱做「雷公」的角色,因此被孩子們叫做「雷公爺爺」的老爺爺。他是每天一大清早都會在廣播體操開始前的神社廣場玩槌球的老年人之一,我記得他是那個槌球俱樂部的代表。
被阿健催促,彌生向雷公爺爺行禮。一副戰戰兢兢,隨時都怕會被咬的模樣。
大家好像在加油,那我也來幫忙好了。要感謝我喲!」
「所以今天就先回去好了。煙火大會之後,或者是後天,我想應該還有時間的。」
阿健推了彌生一把,把她推下擴展在他們身後黑暗當中的綠色地毯。接着阿健也抱住我,小心不遮到手電筒燈光地逃了進去。
早上平安無事,彷彿未曾發生過任何事地過去了。
阿健爲彌生打氣似地說道,露出微笑。雖然手電筒被拿走了,又身處在早晨來臨之前的黑暗當中,但是彌生很清楚地知道阿健在笑。
「哥哥……」
從他的表情,阿健知道他們還沒有被發現。不出所料。就像阿健他們一樣,對方也只看到了手電筒的燈光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倉庫的鑰匙在我這兒。既然要去,小林先生,要不要順便把槌球的道具也一起收進倉庫裏?」
「彌生,那裏!」
「喏,鎖開了。」
彌生微弱地呼喚,阿健豎起食指。
「哦,準備煙火大會是嗎?這麼說來是今晚呢。
要做的話就是現在。要站起來,騙說自己是惡作劇被發現的話,就是現在。
「我記得小妹妹是最近失蹤的小朋友的朋友吧……?」
老爺爺說,把撿到的手電筒交給老奶奶。
只露出一點頭來偷看情況的彌生看到被稱作田中先生的人,嚇了一跳,緊抓住阿健的背。
聽到阿健的呢喃,綠姐姐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頭,走進裏面。大家也跟着走進去。
阿健不客氣地對旁觀的綠姐姐說。
彌生的眼眶湛滿了淚水,她拼命地咬住嘴脣,好不發出哭聲。
看見阿健強而有力的回答,兩個老人家滿足地點點頭。雖然明知道那是演戲,彌生還是忍不住有點高興,羞紅了臉。
老爺爺關掉遺落的手電筒開關,用自己的手電筒掃視周圍。慎重地、就像追捕逃走的老鼠一般。雷公爺爺走近掉落的手電筒時,覺得好像看見了逃進田裏的小人影。他仔細地調查人影逃進去的那一帶。兩個人僵着身體,重
第四天
「這個門有的時候會很難開,剛纔拿道具出來的時候明明還很順的。或許是滑輪怪怪的,之前就一直有人拜託要檢查看看了。」
不久後,雷公爺爺發現到一件事。他覺得有人逃進去的那一帶,只有那裏的稻子微微地搖晃着。他想:好奇怪,明明沒有風……。
疊在一起似地覆蓋在我身上。他們止住呼吸,拼命裝成死人。每當燈光鮮明地照亮眼前的稻子,就擔心自己會不會形成黑影,浮現在稻田當中。燈光不曉得爲什麼盡是在這裏反覆掃射,簡直就像追捕逃獄犯的採照燈一樣。每當曝露在燈光下,彌生就覺得好像被警察追趕一般。
「你是橘先生家的兒子吧?叫什麼名字去了?」
可是即使阿健使盡全力把門往旁邊拉,沉重的門也文風不動。
雷公爺爺撿起掉在地上的手電筒,臉上充滿不可思議的表情。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開着的手電筒?他的表情就像這種感覺。
「我是阿健。她是彌生。喏,彌生,打招呼啊?」
做完廣播體操,在卡片上蓋章之後,就可以回家了。可是今天不一樣。高年級的男生要留下來,準備今晚的煙火大會纔行。所謂準備,只是把沉睡在神社倉庫裏的木頭長椅和香油錢箱搬出來,還有確認用募款買來的煙火之類的簡單事項。應該也不會花上太多時間,所以彌生打算和阿健兩個人一起回去。
「有好多東西呀……」
靠過來的燈光當中尚未浮現人影。而這裏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石子路的周圍盡是廣闊的稻田……。
就在這當中,燈光也繼續往兩個人靠近。就像發現了來自地面的手電筒燈光的夏季蟲子一樣,靠了過來。
「田中先生,既然都來了,就趁現在換一下門的滑輪吧?」
小林爺爺把藍色油漆快要剝落的球門放到倉庫的角落,對雷公爺爺說。不等雷公爺爺回答,就把堆在上面的木箱子搬了下來。
阿健這麼決定好想法。若問爲什麼,因爲這裏沒有兇器可以殺死老爺爺,堵住他的嘴巴……。
就在他正要站起來的時候,有人出聲叫住了雷公爺爺。
「這個倉庫的門一動也不動啊,是怎麼了嗎?」
「說的也是。那麼各位,就在這裏解散吧!」
不久後,阿健走近聚集在神社一角的老年人集團,是槌球俱樂部的人。
阿健掃視四周,迅速地確認自己的想法有無疏漏。
就算自己和彌生被找到,只要屍體沒被發現就好了吧?可是要是被爸媽知道,要怎麼說明纔好……。
然後兩個人把我移動到更難發現的地方,回家去了。
確定兩個人影離開之後,彌生放下心來。緊張的絲線一口氣鬆弛下來,讓人有種忍不住要笑出來的感覺。阿健也一樣,意料之外的發展讓他忍俊不禁。
即使面對雷公爺爺,阿健也絲毫不爲所動,但是彌生卻緊張得連旁人都看得出來。她抓住阿健衣服的手更加用力,不斷地移動,讓阿健擋在她和雷公爺爺中間。
彌生不安地仰望阿健。
「對不起,我想借用一下倉庫的鑰匙。」
「噓!」
福態的老爺爺聽到阿健的話,點了點頭,催促一旁的老爺爺交出鑰匙。
「是的!」
「綠姐姐也過來幫忙啦!就像你看到的,大家都在加油啊!」
走近的燈光當中浮現出人影。
綠姐姐說着這種話,定近漲紅着臉使力的四個人。她穿着牛仔褲,一臉悠哉地跑了過來。
「沒有啦,有點……」
阿健大聲說。彌生躲到阿健背後去。
「彌生可以先回家啊。反正你待在這裏也沒事做吧。」
發現到老爺爺定近,兩個人的身體變得更是僵硬了。阿健拼命地動腦。
兩個人祈禱似地望着老爺爺。彌生把身體緊貼在阿健身上,好止住發抖。今晚也沒有風,因此變得更加悶熱,汗水沿着身體滴落下來。兩個人的汗水混合在一起,滴到乾燥的田地上包裹着我的草蓆上面。
裏面很陰暗、潮溼。不曉得是不是因爲放置了種田用的鋤頭和犁具,裏頭充滿了稻草的味道,令人窒息。太陽光從好不容易打開的門口照射進來,浮現在四周的塵埃就像水中的微生物般礙眼極了。
「噯,算了。五月就這樣放在這裏好了。反正曬田的期間不會有人關心田裏的。」
彌生感動地仰望新生的早晨天空,自然地流露出發自心底的嘆息。
那個老爺爺走近兩人留下的手電筒,一副納悶的模樣。腰上的鑰匙串發出吵雜的聲響,那是神社倉庫的鑰匙。倉庫裏塞滿了槌球的道具和農業器具等各式各樣的東西。
後來,兩個人回到自己家的房間再睡了一覺。然後被阿姨叫起來,他們佯裝若無其事,就像平常一樣重複的普通早晨,出發去做體操。他們經過數小時前搬着我通過的道路,路過藏着我的稻田旁邊,也裝作漠不關心的模樣。阿健一裝出蠻不在乎的樣子,就讓人覺得好像真的和他沒有關係,非常不可思議。彌生抓着阿健的衣角不肯放開。
兩人屏息觀察靠近的燈光。這是個悶熱的夜晚,兩個人的全身都被熱氣籠罩,汗水逐漸滲透而出。稻子鮮嫩的氣味令人幾乎窒息。
老奶奶雖然覺得訝異,卻依然拉着老爺爺的手往神社走去。雷公爺爺儘管一次又一次回頭望向兩個人和我藏身的地方,但也一起走了出去。已經是大家集合的時間了。不快點準備槌球,開始練習的話,暑假期間因爲舉行廣播體操,神社的廣場就不能用了。兩個人聊着這些,離開了。
幸好現在正是稻田露出地面的曬田時期。如果是像平常一樣,不讓稻子口渴地吸滿了水的話,或許腳會陷進泥濘當中,無法奔跑。在那之前,或許根本就不會想到要逃進田裏。
彌生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
曬田期間不會有人來巡視稻田。堵住田裏的水源的地方不是這裏,而是位在更上面的調節水流的設備。在那裏,所有的稻田的水都被一口氣堵住了。
「喲喝!大家怎麼啦?你們在努力做什麼呀?」
「哦哦,這樣啊。阿健今天要準備煙火大會呢,辛苦你了。
看到那樣的彌生,老爺爺們臉上露出笑容,可是笑容立刻就被陰霾籠罩了。
阿健輕聲呢哺。打槌球的老年人們或許已經聚集在神社了。那樣的話,把我搬上石牆丟進洞穴的時候或許會被看見。看樣子移動花掉太多時間了。
彌生興致勃勃地呢喃道,四處張望。農業用具、不知道里面裝了些什麼的紙箱、還有細長的木材等等,雜亂無章地堆積着。空間相當大。
小林爺爺看着彌生說。他是在說我。彌生的臉色一暗、變得僵硬地點點頭。那陰沉的表情是出於不安和恐懼,但是兩個老人家似乎不這麼以爲。
兩個人從倉庫裏拿出滑輪和工具,走近倉庫門。爲了更換滑輪,他們打算把門拆下來。
阿健看也不看那樣的老人家們,正要把木頭制的小香油錢箱從裏面拖出來。即使這是個只有在這類活動纔會拿出來使用的小香油錢箱,也大得讓阿健無法一個人拾起來。
「我也來幫忙。今天可真是綠姐姐萬萬歲的日子呢!」
綠姐姐也一起把香油錢箱從裏面拖出來,然後抬起一邊,搬出倉庫外頭。彌生沒有可以搬的地方,只能黏在阿健旁邊定。她無事可做、慌張地望着兩人。
「喂喂,很危險晴。現在要把門放下來了。」
雷公爺爺這麼叫道,三個人向他道謝之後,就這樣定向祭祀神明的木造社毆。只要把香油錢箱擺到木頭樓梯上,阿健的工作就完成了。這樣一來,就可以跟高年級的人說再見,回家去了。
「喂喂,煙火大會是幾點開始啊?阿健跟彌生也會來吧?」
兩人點點頭。煙火大會的期間,他們打算把我的事給忘了。反正那段時間裏,也不能把我搬到神社的石牆去。村民會聚集在那裏,兩個人想做的事情極可能會被看到。因爲我現在被安全地藏在田裏,他們希望至少在這段期間裏忘了我的事。
「那樣的話,我也來參加好了。
你們知道嗎?其它的小朋友好像要做好玩的事!」
「好玩的事?」
彌生對綠姐姐的話起了反應。
「對。他們把買來的普通煙火用繩子串起來,要同時點火。他們說要做尼加拉瓜大瀑布。」
綠姐姐露出有如向日葵般燦爛的表情,發出笑聲。彌生閃爍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地問:「真的嗎?真的嗎?」她在想象。想象美麗的光之花朵一口氣發光綻放,有如瀑布的光之洪水傾瀉飛舞的情景。想象那迫力十足、如夢似幻,卻只有十幾秒鐘、短暫而虛渺的夏季之花。
「真的,所以要趕在那之前來!」
彌生用力地一次又一次點頭。
「喂喂,會頭暈的,別點啦!」
被這麼制止的彌生表情開朗,甚至無法讓人想象她最近完全消沉下去的模樣,以季節來比喻的話,就像夏天一樣。
綠姐姐俯視着那樣的彌生,露出像是高興,卻又有些憐憫的眼神。
阿健搬着香油錢箱的一邊定着,爲了在綠姐姐問他問題時能夠立刻回答,他一邊聽着兩人的對話。但是他腦中在想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事。
「彌生,不要哭……」
但是,那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衝擊罷了。
這段時間裏,我冰冷的背被水溼透了。看樣子流進田裏的水已經淹到我這裏來了。再過幾分鐘,我就有一半沉進泥濘裏頭了吧。
阿健看見彌生回應之後,重新轉向混凝上磚牆。牆的高度約在阿健的頭上,以彌生的身高來看,就算伸手也構不到頂。
就在這個時候,焦急的叫聲傳進阿健的耳裏。
就這樣,時間朝我們的最後一個晚上流逝而去。
「這樣、這樣。我們也去看看好羅,是吧,奶奶?」
「彌生,快點!」
即使如此還是遲遲無法找到我。好幾次他們就經過我身邊,卻絲毫沒有發現我。
「是啊。明天早上去看看情況好了。」
然後他搬起我來。彌生也支援似地,擦掉眼淚,抬起我的腳。
跑過來的彌生浮現在圓形的光圈中。可是,她的身影卻突然消失在稻子裏頭了。
「……在更前面嗎?」
阿健留下這句話,再次往房間走去。
「呃,這些繩子我全部拿去房間。要是擅自決定的話,搞不好彌生會生氣。」
距離彌生剛跳下來的場所沒有幾步遠的地方,有許多人聚集成一道人牆。雖然人們的視線都盯着神社中央綻放的煙火,但是難保什麼時候會突然轉過來。要是那個時候我的屍體被看到的話就糟糕了。
四周染上夜色的時候,阿健和彌生手牽着手跑過石子路。
彌生對抗着爬上背後的冰冷恐怖,按住抖個不停的雙腳,她想告訴應該在圍牆另一邊的阿健這件事。不能過來,這裏有人,不能把五月丟進來。她想這麼叫。
彌生困窘地呢喃。阿健也露出同樣的表情,掃視稻田。兩個人看着和我完全不一樣的方向。
「上頭開始放水,正好是煙火大會開始的時候吧。要流到這邊的田裏來,得花點時間呢。」
然後阿健愉快地、一副期待着今晚的煙火大會的模樣,對綠姐姐回以微笑。
那種壓迫感,以及從鞋底逐漸滲透進來的水的觸感,讓彌生感覺到恐怖感從腳底竄爬上來。
手電筒由彌生拿着。彌生擔心會不會又發生像今早一樣的事,但是阿健說不要緊。就算被別人看見,只要說是去參加煙火大會,應該都能夠輕易矇騙過去。
爺爺轉向奶奶說。看樣子,爺爺似乎只是想要確定這件事而已。爺爺跟奶奶沒有再問他什麼。
這次神社的天空一帶散發出帶有些許顏色的朦朧亮光。好像是點燃了像噴泉般發出光芒的煙火。
話說回來,這些繩子也是會派上用場呢!」
即使如此,稻田完全沉入水中,符合水田之名地佈滿了水的時候,搬着我的兩個人已經從田裏逃脫了。可能是差點滑倒,兩個人的身體渾身是泥,就像剛下完田似地慘不忍睹。
爺爺跟奶奶悠閒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
他似乎打算明天付諸實行。在那之前,他想試試看自己想到的簡單機關定否能夠順利運作。
「系在電燈拉繩上的繩子不是斷掉了嗎?我們要自己挑新的繩子啊,繩子在哪裏?」
「不要緊的,彌生,幹得好。」
爬到混凝上磚牆上的彌生就這樣眺下另一側,進入神社上地的彌生,鼻子嗅到了煙火刺鼻的火藥味。
「是啊……」
可是非上去不可。非把我丟進開在上頭的洞穴不可。若問爲什麼,因爲這是他們所想得到的最不會被發現的藏屍方法。
「彌生,走吧!進去裏面找五月。」
神社那裏傳來沖天炮的聲音。它飛到天空的高處,「砰」地爆發了。
仰望上方,石牆上伸展着粗壯的樹枝。託它的福,夏天的陽光變得微弱,石牆上形成了樹陰,十分涼爽。
「喏,從裏面挑吧。挑好了再放回這裏。
彌生彷佛被猛獸追趕似地跑了起來。她的心底似乎確實看見了追趕着她、或總是責備着她的猛獸形姿。
至今爲止他一直覺得總會有辦法,但是重新審視它,這座石牆實在是高到不可能抬着我爬上去。
儘管如此,兩個人還是沒有停下腳步,總算來到圍繞住神社的圍牆邊了。從人口處到石牆有相當的距離,他們決定直接越過石牆附近的混凝土磚牆。
剛回來的阿健,對躺在客廳看電視的阿姨問道。
充塞着黑暗的夜晚。承受着夏季的烈日,成長到足夠隱藏一個小孩子的深綠色稻子。這些稻子覆蓋住彌生的四周,彷彿不讓她逃跑似地團團包圍住她。
「什麼事?」
被彌生用力踢了一腳,我的身體歪掉了一些。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半句怨言,從像海苔卷般裹住我的草蓆的兩端露出腳尖和頭髮。
「這麼說來,是今天晚上吧?」
彌生髮着抖,發出哭泣般的叫聲,奔向阿健那裏——爲了抱住阿健,好止住顫抖。
但是應該從顫抖的口中說出來的這些話,卻因爲看到了從天而降的我,沒有化成聲音。
阿健說完,抬起彌生,讓她爬到磚牆上。
阿健的腳步停了下來,阿健的爺爺跟奶奶在向他招手。
然後他們往石子路走去。深深地吸滿了水的泥土,就像要抓住他們的腳、不讓他們逃跑似地纏繞上來。
「雖然是好幾年一次的比例。」
就在這當中,水流也宛如命運的沙漏股不斷地流進水路。
聽到阿健叮囑般的忠告,彌生以認真的眼神不安地點頭。
「……你才五年級吧?已經學到比例這個字了嗎?」
自豪的阿姨聽到阿健的話,目瞪口呆。
阿健焦急地叫,往彌生那裏跑去。
來到這裏之後,就能夠清楚地聽見神社裏的煙火聲,也看得見色彩鮮豔的煙火煙霧,連參觀的人羣的說話聲都能聽見了。可是這些說話聲也只是更加深了彌生的不安。因爲人愈多,被發現的危險性就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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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裏,彌生趴倒在地上,連稻子也一起壓倒了。她在哭。絆到而跌倒的時候,恐怖的絲線似乎也一起繃斷了。阿健一走近,彌生便拼命抓住他,嗚咽起來。
他們把手電筒的光朝着地面,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地尋找我。兩個人分頭撥開綠色的稻子搜尋。
「哥哥……!」
聽到綠姐姐的話,阿健留下靦腆的笑容,望向神社角落的石造建築物。
要怎麼樣把五月搬到石牆上——阿健一面把香油錢箱放到木頭樓梯上,一面想着這個問題。
我掉到地面的聲音或許也傳到人牆那裏了。彌生染上絕望與恐怖的臉沾滿了淚水,仰望正要跳下磚牆的阿健。
阿健從磚牆上俯視觀衆形成的人牆,微微皺眉,然後他在我的身旁着地。
「阿健啊,煙火大會是今天晚上吧?」
「思,是啊。」
「越過這裏就是神社的境內了,彌生。進去以後,就一起抬着五月跑到石牆那裏。要小心別被來看煙火的人看見喔。」
阿健把手電筒的光照向彌生,傷腦筋地搔着頭。
「哥哥!水開始流進田裏了!」
「那,阿健也一定要來!少了煙火就沒資格談論暑假羅!最重要的是,或許可以看到我穿浴衣的模樣晴!」
有這麼多的話,應該勉強可以把五月拉到那上面去吧……。
兩個人從石子路上望着我這裏,但是他們似乎都不知道我確切的位置。
看樣子,今年似乎無法悠哉地觀賞煙火了……,阿健一面走進房間一面想。
「彌生!?」
阿健叫道。他揹着一個黑色的揹包,每當阿健奔跑,它就激烈地搖晃。彌生不曉得裏面裝了些什麼。她只知道里面有連接起來之後變得相當長的繩子。因爲直到剛纔爲止,他們兩個都還在房間裏綁着無數條繩子。他們把餅乾盒裏的繩子全部系在一起,弄成一條長長的繩子。這個作業花了相當長的時間,讓兩個人心急如焚。
彌生的腳被水浸溼,有一半埋進了變軟的泥土裏。我所在的位置泥土還是乾的,但是水確實地漫延到整片稻田了。
「媽,你不是有收集繩子嗎?繩子放在哪裏?」
「哥哥!」
我被搬起來的時候,水滴從背後滴了下來。水已經流滿了田裏,加上我的體重,兩個人的腳陷入泥濘。
「好,那就快點。在這裏不被人看到是最困難的。從牆上眺下去的時候,小心彆扭到腳羅!」
「繩子?找繩子幹嘛?」
阿健這麼對彌生說明,他可能是判斷彌生一個人沒辦法越過圍牆。彌生一樣老實地點點頭。
「嗯,爺爺跟奶奶也一起來吧!一定很有趣的。」
「彌生,快點找出五月!地面變得泥濘不堪的話,會很難走,就更難找了!」
兩個人忘記把我藏在哪裏了。稻田是這麼樣地遼闊,對小孩子而言太過廣大了。
阿健沒有回答阿姨的問題,把整個盒子拿回房間去了。從重量來看,裝在盒子裏的繩子數量應該不少。阿健拿着好幾年都沒有使用,累積在那裏的「去店裏買東西時用來綁的,相當堅固的繩子」,動起腦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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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豔麗的光之洪水從彌生的背後湧了上來。在溢出看煙火的人羣隙縫問的桃色及綠色的光芒照耀下,被草蓆包裹的我的屍體「咚」地掉到地上。
就算水流進田裏,把我浸溼,兩個人也不會蒙受多大的損害。即使如此,他們似乎還是想要阻止我沉入水裏。
「到底藏在什麼地方呢,我忘記正確的地點了……」
休息的時間被打擾,讓阿姨的心情有點不好,但是她或許是接受了阿健的說詞,站起來往儲藏室走去。一會兒之後,她拿着寫着「TIROLIAN」〔注〕的金屬餅乾盒回來了。那個餅乾盒的空盒子在橘家是裁縫箱的象徵。有一次綠姐姐帶了那個牌子的餅乾來訪,看到那個盒子的彌生甚至說「什麼,原來是裁縫箱啊」,失望不已。
阿健說着,走進田裏。彌生也跟着下去。
把香油錢箱放到樓梯後,阿健爬上石牆。高年級生們聚集在那裏,阿健是去報告工作完成的。報告完畢之後,在「可以回去了」以及「要照時間來!就算阿健沒來,我們也會自己開始!」的聲音送行之下,阿健和彌生回家了。阿健爬下石牆的時候,確認了周圍。
「好啊。」
石牆上鋪着木板。那是爲了不讓低年級生掉進底下的洞穴所採取的措施。一個高年級生挪開那塊木板,把寫着「大豬排」的零食空袋丟進洞穴。再過不久,我也會像那樣子被丟進去吧。
注:「TIROLIAN」爲日本點心老店「千鳥屋」的代表商品,取名自奧地利提洛爾「Tirol」的一種捲心酥。自推出後已有四十多年的歷史。
「哥哥,我記得是在這附近,五月應該是在這附近的。」
「那,一開始哥哥先把彌生推上去,彌生先進去神社裏。然後我把五月丟進去,最後哥哥再進去。」
此時煙火大會已經進入中盤,孩子們一一點燃比拿在手裏的一般煙火更加昂貴的機關煙火或升空煙火等,綻放出花朵。他們還得接待前來參拜社殿的人,也必須把煙火分給跟着父母親一起來的年幼小孩。這是村子的習俗,是爲了不讓人們忘記對社殿裏祭祖的神明的崇敬之心。
阿健安慰彌生,然後稱讚她。他指向絆倒彌生,害她跌倒的地方。
神社那裏,煙火大會應該已經開始了。距離水流進曬田的稻田裏,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兩個人爲了把我回收,朝今天早上的那片稻田跑去。他們打算就這樣把我搬到石牆的洞穴,爲一切劃下句點。
觀衆和阿健並沒有聽見沙啞而細微的那道叫聲。
「喏,彌生,把五月搬到神社吧。田裏進水之後,大家會對水田的狀況很敏感,不能把五月就這樣放在這裏。」
阿健安慰彌生,想趁着看熱鬧的人還沒有注意到這裏之前前往石牆。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我掉下去的聲音果然還是被人聽見了。
「哎呀,這不是阿健跟彌生嗎……」
人牆當中的一個人發出聲音,回過頭來。彌生全身僵直,緊抓住阿健的乒。
那個人的臉在煙火的光亮中化成黑影,看不太清楚,但是兩個人都認得那個聲音。凝目望去,那個人的表情陰沉,充滿了悲傷。
「阿姨……」
阿健向我媽媽出聲。他的音色有着憐憫和安慰,但是我知道那是演戲。阿健還沒有放棄要把我隱藏到底的念頭。
「阿姨……五月呢?她沒有來參加煙火大會嗎?還沒有找到嗎?」
我的媽媽搖了搖頭——沉痛地、隨時都會崩潰地。唯一的一個孩子行蹤不明,她只能懷抱着回憶,前來參加這場煙火大會,好看看記憶當中的我的笑容。
每年夏天的這個晚上,我都會讓媽媽帶着我來參加煙火大會。然後和阿健還有彌生一起看煙火,放煙火,製造炫目得讓現在的我無法直視的回憶。
然後今年,我們也像這樣三個人一起來了。
「這樣……。要是五月趕快被找到就好了……」
阿健謹慎地措詞。電視還沒報導我失蹤的事。因爲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我,警方纔剛開始調查與綁架案相關的可能性。恐怕明天左右,這個村子裏就會塞滿了電視臺的人吧。
「……阿健,謝謝你……。阿姨看着煙火,就好像想起了五月。然後覺得五月就在阿姨身邊……」
彌生的手用力緊抓住阿健的手臂。彌生在發抖,因爲我就躺在她的背後。雖說黑暗被煙火映照得淡薄了些,但是依然籠罩四周,所以媽媽還沒有注意到我。可是不曉得她什麼時候會發現,彌生緊張得都快瘋了。
媽媽一直在尋找的我,就躺在她的旁邊。
「阿姨,五月一定會被找到的。你要打趄精神來呀!」
阿健說,露出微笑。那是有如拭去我媽媽的不安、甚至讓人覺得我明天就會突然跑回來般的笑容。
看到那樣的阿健,媽媽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流淚哭泣。周圍的人羣都沒有注意到我們,綻放在神社中央的煙火讓他們發出感動的嘆息及驚呼。
「謝謝你……,謝謝你阿健……」
沭浴在彩色的光芒下,媽媽不停地對阿健道謝,她的眼裏充滿了感謝。
已經結束了,石牆上應該沒有人。彌生這麼一想,臉上便自然而然地浮現笑容。終於可以向戰戰兢兢的日子道別了。能夠只留下和我在一起的璀璨回憶,與我道別丁。彌生內心雀躍不已。
我掉到石牆上了。要是稍微偏離一點的話,就會掉落到數公尺底下的地面,我的屍體就會被發現了。
小林爺爺說着,瞪向差點害他跌倒的我。石牆背後沒有什麼光線,躺在地面的我有一半沒入黑影,小林爺爺似乎看不太清楚。但是,他發現我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嗯,拜託你啦。」
可是老人家們沒有停下腳步。在這裏遇見認識的人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話要說。彌生在心底不斷地祈禱,希望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兩人把我放到地上,彌生以不安的顫抖聲音詢問。
阿健的表情柔和了幾分,回答我媽媽。
他從背上的揹包取出趁白天連接好的繩子。好幾條繩子被牢固地綁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長長的繩子。阿健打算用它穿過綁在草蓆上的繩子,再拿着折成一半的繩子兩端爬到石牆上。爬到上面之後,再拉起尚未與地面道別的我。繩子的長度足夠他這麼做。
阿健從石牆上打招呼。他的手裏拿着繩子,一副就要往下跳的姿勢。看起來相當滑稽。
阿健和彌生終於來到了石牆邊。如果沒有被我媽媽叫住的話,應該會更早到達的。
兩個人的視線栘開的瞬間,阿健從石牆上跳了下來。他的手裏抓着連接成一條的繩子,人掉了下來。被他的體重牽引,我沒有發出什麼聲響地被拉了上去。繩子看起來很脆弱,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斷掉。只是不安定地勾在樹枝上的鐵球門承受着兩個小孩子的體重,隨時都會滑開掉落。
「……嗯?草蓆嗎……?」
那是打槌球用的門字型鐵球門,還有倉庫的門使用的新滑輪。滑輪上面有個可以固定在門上的洞穴。阿健把鐵球門的一隻腳插進滑輪的洞裏,另一隻腳勾在粗壯的樹枝上。鐵球門和滑輪,都是他在今天早上佯裝和雷公爺爺他們說再見的時候從倉庫裏拿出來的。
接下來只要把我搬上石牆,丟進洞裏,阿健就能夠贏得這場遊戲了。終點就近在眼前。
「彌生,快點藏起來!」
「……沒什麼啦。不管這個,不快點去的話,就要錯過煙火瀑布羅!」
「聽好了,彌生。我們要把五月搬到這上面。我現在開始說明順序,你仔細聽好。」
我的體重從手裏的繩子消失,阿健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即使如此,他的臉色依然毫無變化。彌生感謝神明,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把那條長繩子穿過滑輪。接下來只要阿健吊在那條繩子上,跳到下面去的話,和跳下去的阿健錯身而過,被阿健的體重拉起來的我應該就會被吊上去了。
看熱鬧的人不容易看見這裏,但是雖說被黑暗所覆蓋,也不能夠保證不會有人經過,盤問兩人。
「真的呢……,阿姨真不該哭的……」
小林爺爺踢到我,踉艙了一下。彌生全身凍結,發出不成聲的尖叫。
阿健拉扯手裏的繩子,確認它確實可以吊起我。然後他放下背上的揹包,從裏面取出兩樣道具。
聽到阿健的回答,媽媽又哭了一下,和兩人道別了。
底下的彌生盡是在意着我媽媽。她很害怕我媽媽會定過來,然後一切的罪行都會曝光。
接着兩個人就要往石牆那裏定去—;一面藏住我從草蓆露出來的頭頂和腳尖,慎重地。彌生的身體僵硬得不像話。
老人家們這麼說,再次轉向這裏的時候,阿健已經站在底下了。他的手裏握着繩子。這次他從底下拉着繩子,好讓我不會掉下來。
煙火大會似乎就要進入高潮,射上天空的煙火愈來愈豪華。孩子們捨不得把買來的煙火一下子就用掉,總是把豪華的留到最後。
「……喏,阿健。」
「……嗯,阿健,真的謝謝你……。對了,你們搬的那個是什麼?」
「喏,爺爺們不快點的話,大家做的煙火瀑布就要開始放囉!」
老爺爺一瞼不可思議地仰望上面。
煙火的光輝照不到石牆的背後,那裏陰森潮溼得似乎會有幽靈出現。
阿健伸手指向煙火說。在那裏,高年級的男生把巨大的筒子放在地面。那是從店裏買來的數百圓的升空煙火,相當昂貴。看熱鬧的人都注視着它,期待着它開出美麗絕倫的花朵。
「咦,這不是橘先生家的小朋友嗎?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阿健說,腳踏上石牆的隙縫問。他的背上揹着揹包,手裏抓着繩子,靈巧地登上去。這是村裏的男生都做得到的事。若說爲什麼,因爲這上面是所有的男生的祕密基地。
就在那一瞬間,阿健沒有錯失媽媽的視線轉向那裏的瞬問。
彌生,我們定吧。」
彌生好想逃走。但是她不曉得離開阿健,能夠逃到哪裏去?能夠逃到阿健以外的什麼地方去?
喏,快看,豪華的煙火就要放了。」
「阿健什麼時候下來的?咦?本來在這裏草蓆怎麼不見了?要是有人絆到跌倒就糟糕了,我本來想把它給移開的……」
「阿姨,那我們走了。」
「哇!……噢噢、什麼東西?」
「……我說啊,阿健。五月喜歡你呢,你知道嗎?」
聽到阿健的話,正要朝我伸手的小林爺爺迅速地反應,縮回了手,和雷公爺爺一起望向煙火那裏。
如噴泉般的煙火從簡口噴發出光的粒子。它發出金色與銀色的光輝,把神社、石牆及木造社殿照耀得如夢似幻。這片情景有如夢境一般烙印在人們的眼底,它將化爲漫長人生中的回憶,永存心中。隨着時光流逝,更增添光輝,鮮豔地、永遠留存……。
「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在這種地方……」
「說的也是。田中先生,我們走吧!」
我落向空中,「咚」的一聲掉下來。草蓆有一半掀開了。
被看見了!?兩個人僵着身子,用彷彿接受死刑宣判的罪人的表情,傾聽我媽媽說出來的話。
「那我們去看煙火了。阿健也小心別受傷羅。」
可是或許是受不了緊張,彌生把抬在手上的我給掉下去了。
阿健結束上頭的作業,就要跳下來的時候,那道聲音從彌生的背後傳了過來。
阿健的話,在我聽來就像惡劣的玩笑一般。我想起差點被綠姐姐發現時,他也說了這樣的玩笑,害我的屍體差點笑廠出來。阿健露出一點都不像是裝出來的笑容這麼說,老爺爺似乎也被他的笑容騙了。
彌生見狀,發出輕聲尖叫,同時阿健也回過頭來。
腳部掉落到地面,我更從草蓆裏滑了出來。從腳尖到腳踝都裸露出來,夜晚的戶外空氣從我的腳底爬了上來。
彌生止不住顫抖,幾乎就要放聲大哭。
老爺爺覺得納悶。彌生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聆聽着這段對話。
「那,阿姨再見。不可以放棄!
就在這個時候,阿健從上頭出聲了:
「……晚安。」
確認兩個老人家遠離之後,彌生吐出放心的嘆息,真的是千鈞一髮。
「阿姨,不可以哭。就算哭,五月也不會回來呀。
彌生也快要哭出來了。她是想起了和我一同遊玩的日子,還有一起觀看的煙火嗎?或者是明白了自己的罪孽有多麼地深重?
「嗯,是啊。」
危機消失之後,彌生恢復了原本的快活表情,阿健看到那樣的她,也高興地回話。
彌生表情突然開朗起來。沒有被發現,沒有被看到。
「……嗯,我知道的。」
「等一下我會仔細找找,把它收起來的,小林爺爺。」
小林爺爺摸索着想要確認我。
「阿健,你要爬上石牆是沒關係,不過小心一點啊。我記得今年不是有個小朋友在那裏受了傷嗎?」
即使被這樣的兩個人前後包圍,阿健依然窺伺着把我搬到石牆的機會。
阿健窺探我媽媽的反應,同時媽媽對兩個人說話了:
不久後,阿健爬上了石牆。夜晚的那裏荒涼無比,石頭的寒意傳到阿健身上。從那裏可以一眼望盡神社,遠處的煙火美麗到了極點。
「哥哥,接下來要怎麼辦?」
只要再定睛一看,就會看見我露出草蓆兩端的身體的一部分了吧。
所以才需要綁那麼多的繩子啊,彌生好像有點了解了。
兩人說着,就要經過彌生旁邊。看樣子他們似乎正要穿過這個石牆後面,走到人羣那裏。
他甩掉彌生的手,抬起躺在地上的我的頭。接着他小聲指示彌生抬起我的腳。兩個人的姿勢正好從媽媽那裏遮住我露出草蓆兩端的頭髮和腳尖。
阿健也從上面望着這一幕。
就在這樣的狀態當中,我被拉了上去。每當繩子的接頭卡到滑輪,就一陣搖晃,夏季的樹木葉子因爲這股振動,紛紛掉落下來。
緊接着,過去用來延長電燈開關的繩子靜靜地斷掉了。
阿健這麼對我媽媽說。如果默默離開,就太不自然了,彌生拼命地藏住我的腳尖。
從草蓆上綁着我的繩子發出了不穩的聲響,九歲的我雖然體重很輕,卻也讓繩子發出了悲鳴。
阿健和彌生更加慎重地遮着我,前往石牆。
彌生在心裏發出歡呼。就在這個時候。
站在那裏的是雷公爺爺跟小林爺爺,他們一臉不可思議地仰望阿健。如果他們望向地面,應該就會看到被草蓆包裹住的我了。
還不一定被看到了。在阿健這麼說之前,彌生把我藏起來了。她幾乎哭出來了。
「是煙火。高年級的叫我們把這個搬過去。」
他們往石牆的正面定去了。
「聽好了,接下來我要爬上去,彌生在下面監視有沒有人過來。」
跳下石牆俊,再回到上面把我回收,扔進洞裏。接下來就只剩下這樣了。
媽媽回頭望向兩人。她看見阿健和彌生抬着莫名奇妙的草蓆筒子,有點喫驚。因爲兩端被遮住,媽媽只看得見覆蓋住胴體的部分。隔着草蓆,她似乎沒辦法看出那就是我。
彌生一驚,回望身後。聲音也傳到了阿健那裏。
媽媽也望向那裏。
就在一旁的石牆高高地聳立,幾乎要觸碰到天上的繁星,要把我搬到上面去,看來的確是不可能的。
村裏的男生正戰戰兢兢地在那個筒子上點火。
不曉得是聽信了阿健的謊話,或者是沒什麼興趣,媽媽沒有再繼續追問。
大小隻比人頭稍微大一些的石頭,堆積到與神社倉庫的屋頂相同的高度。阿健爬上四處生長着苔蘚的那片老舊石牆,而彌生仰望着他。她淨是注意着上面,結果絆到附近的樹根,差點跌倒。然後她想起阿健的吩咐,開始監視有沒有人經過。
老爺爺說完,就要離開的時候。
「什麼聲音……?」
「咦!?田中先生,快走吧!那是孩子們的苦心之作啊!」
彌生點頭。阿健確認之後,簡略地說明作戰。
「好驚險呢,哥哥!」
阿健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機會。
「喏,上去吧。接下來只剩下把五月丟進洞裏了。彌生也要來跟五月說再見嗎?」
聽到阿健明朗的提議,彌生活力十足地點頭。
接着他們爬上石牆。就像第一次爬樹的時候那樣,彌生聽着阿健的指揮,攀了上去。
彌生第一次來到石牆上,阿健也站在她的身旁。
從這裏看見的煙火更加地美麗光輝,現在正好就在點燃那個煙火瀑布。
串在繩子上的煙火一口氣被點燃,進發出紅色、藍色、粉紅色和綠色等五顏六色的光彩。它就宛如光之洪水一般,光的水流化成瀑布傾瀉而下,倒映在眼裏。以小孩子的作品來說,它做得相當不錯。來參觀今天的煙火大會的人,恐怕也不會忘掉這令人眩惑的情景吧。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阿健不甘心又悲傷地呢喃。最不想在此時看到的人竟然在這裏……他的表情這麼吶喊,阿健難得地顯露出這樣的激動模樣。
「我不是叫你們不要遲到嗎?
我一直在等你們呢!等着給你們看看我穿浴衣的模樣。」
綠姐姐搖着團扇,輕聲一笑。
石牆上,綠姐姐坐在它的邊緣,手裏抱着被草蓆包裹的我看煙火。她的嘴脣塗了鮮紅色的口紅,在夏夜的黑暗中顯得赤紅無比。
像瀑布般的機關煙火只剩下一半了,但是在它的光芒照耀下,綠姐姐美麗、妖豔得彷彿不是這個世上的生物,正露出微笑。
阿健和彌生陷入呆然,驚愕地睜大眼睛,望着那樣的綠姐姐。
「我一直想從這裏看一次煙火。從我還小的時候就……」
「綠姐姐,把那個給我……」
阿健用全身疼痛得四分五裂般的聲音擠出話來。
綠姐姐瞄了一眼阿健,視線又回到煙火上。
「我知道。你們想把五月丟進這個洞裏對吧?」
綠姐姐對阿健跟彌生說。
-END-
望着拆除作業進行,彌生和綠姐姐挾着阿健,並坐在社殿的木頭樓梯上。就像我還活着的時候,三個人一起坐在樹上的祕密基地時的情景。
不曉得是不是誰不小心掉下去的,或者是爲了與童年的自己道別而主動丟下去的,那些玩具都裝在袋子裏。
就這樣,光的洪水消失,只在人們的心中留下它的餘韻。
出現的是一個日本人偶,被丟棄之前應該相當地美麗精緻。雖然在漫長的歲月中腐壞了,卻依然看得出那是個女孩子的人偶。
迫不及待地,夏夜的黑暗在我們的上方展開羽翼。
綠姐姐撿起勾在阿健頭髮上的枯葉,溫柔地露出天使般的微笑——一面回想起自己至今爲止罪孽深重的種種行爲,一面用身體感覺着這個肖似沉睡在自己心底的小惡魔的男孩。
那個洞穴,是以前的工人偷工減料所留下的嗎?戰前上面曾建築着宏偉社殿的石牆,此刻大致已被拆除;如今,一個時代就要過去。
阿健由衷感嘆地說,眼裏充滿了尊敬的神色。
然後,綠姐姐不理會阿健的話,就要打開懷裏的草蓆包裹。綁在上面的繩子剛纔已經斷掉,草蓆掀開了一半,但是她想要再打開另一半,確認我的臉。
阿健開朗地說出這句話。
阿健大叫。彌生看到那樣的阿健,終於大聲哭了起來。
「是啊。要是沒有聽綠姐姐的話,現在或許已經鬧翻天了。」
「喂,還有面具跟貝殼陀螺呢!真浪費……」
正在進行作業的一個人說。男人指的方向,是被打掉一半,就像被切開的蛋糕般露出中間壁面的石牆。只有那一部分形成了一個像水井般直立的空洞。
對着他們應該會到來的未來、對着他們已逝的孩提時光……。
我被綠姐姐搬運,來到這個寒冷的地方。
「交給我吧!處理祕密的屍體,這種事我習慣了。我不會把你交給警察或任何人的,放心吧。」
應該與石牆共同沉眠的各個時代的孩子們的回憶,被秋風包圍着,宛如夏季的虛幻夢物語般地消失了。
綠姐姐說着,俯視一旁的阿健。再過個五、六年,他應該就會長得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綠姐姐想着這種事,愛憐地注視着阿健。
綠姐姐窺看我已經開始腐敗、醜陋地變色的臉。從死掉的時候就一直睜開着的我的眼睛,捕捉到飄浮在夏夜中的星星和月亮。
在石牆的周圍,現在推土機和穿着作業服的大人們正在進行工程。
「喂,來這裏一下,有好玩的東西!」
接着,她引誘下一句話似地凝視阿健的眼睛。
大人真是自私的生物呢。破壞小孩子們遊玩的珍貴場地,又抱怨『現代的小孩子都不去外面玩了』。」
被那樣的眼神注視,綠姐姐覺得愉快極了。
「喂,你們看……」
在死掉的我所知道的範圍內,綠姐姐的童年似乎過得相當艱辛。她死了爸爸,又被媽媽虐待。綠姐姐的笑容或許是克服、接受了那些艱辛與痛苦的悲傷笑容。
「綠姐姐,你真的幫了我們大忙。被發現的時候,我還真的不曉得會變得怎樣呢。沒想到你竟然還幫忙我們處理五月。」
另一個男人插嘴。就像那個人說的,塞滿了裏面的垃圾足足有大人的身高那麼高。垃圾積蓄、凝固在那裏,彷彿它就是石牆的歷史。
「哇……!」
*竹籠眼*
——這樣一來,我也能跟我的壞習慣說再見了吧……。
頭髮毫無抵抗地從垃圾中被拉出,底下約兒童大小的半腐爛的臉和身體,也跟着滑落到男人們的面前。
可是,我一點都不寂寞。
「喂喂,要是真的也就算了……」
然後她眺望點綴着夏夜的光流。彷彿回憶着自己的孩提時代似地,刺眼地眯上眼睛。
在只有星光的黑暗當中聆聽着遠方傳來的崩壞聲響的阿健與彌生,他們的耳朵裏溫柔地潛進了綠姐姐「咯咯」的可愛笑聲……。
「我好尊敬綠姐姐。」
即使如此,上面的垃圾相較起來還沒怎麼腐爛,因爲是塑膠製的零食袋嗎?
「就是啊,不能小看十九歲的情報蒐集力!說起來,要拆掉那個石牆蓋村子的公民館的計畫,很久以前就有了。可是因爲那是戰時燒燬的社殿難得留下來的遺蹟,所以纔沒有拆掉的。不過今年不是有個小朋友掉下去,事情鬧得很大嗎?所以才突然決定要拆掉的。
一個男人在裏面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他們全都是男生,長相都和阿健有點相似。然後他們都和我一起玩「竹籠眼」。
若問爲什麼,因爲來到這裏之後,我交了許多新朋友。
綠姐姐既感動又高興地摟過他的身子。讓阿健幾乎無法呼吸地,把他的臉按進自己的胸口。
綠姐姐的紅脣露出微笑的形狀,溫柔地用手指撫摸阿健的臉頰。塗上紅色指甲油的指甲猥褻地滑過阿健的臉頰。
這裏一整年都是寒冬,沒有季節流逝。有生命的物體若是在這裏待上一天,一定會被凍死吧。
在輕輕地被掀開的草蓆裏,我以仰望綠姐姐的姿勢露出臉來了。
那個東西看起來像頭髮。從它的長度推測,就像有個小女孩被丟在洞裏一樣。
「這是什麼啊……?簡直就是個大垃圾坑嘛……」
聽到這句話,綠姐姐高興得笑逐顏開。
「喏,幸好你們有照我說的做吧?阿健,你不覺得嗎?」
田裏的稻子染上金黃色,被碩大的稻穗壓低了頭的時候,神社的石牆要被拆除了。
事實上,會到這裏來的人,除了綠姐姐之外沒有別人了。
秋風吹過神社境內。已經是冬天了嗎?那道風感覺有些寒冷。風捲起秋色的樹葉,撒落坐在樓梯的三個人身上。
我,還有被綁架並帶到這裏來的朋友們所唱的「竹籠眼」的歌聲,在工廠的倉庫裏荒涼地、寂寞地迴響着。
秋季裏悠閒的小事件,讓原本應該成爲我的棺材的地方,被兩名作業員開朗的笑聲包圍了。
綠姐姐溫柔地闔上我的眼皮,「辛苦你了。」她對我說出曾經也對阿健說過的話。
遮蔽夏季強烈陽光的樹葉也換上了黃色的衣裳,飄然落下。延伸在三人面前的神社石板路已經被點綴成褐色及黃色的點描風景。
「不行!綠姐姐不能打開它!」
更下面的地方有不少腐爛的紙。用毛筆寫的什麼東西、變成黃色的紙張等等,被雨水淋得不成原形,沾黏在一起。就像孩子們所丟棄的回憶被塞進裏面,花上變成大人、直到死亡的漫長時間,被凝縮爲一體似的。
但是綠姐姐的手溫柔地打開了草蓆。彷彿要安慰死掉的我、讓我的屍體觀賞煙火一樣。
將這樣的我們從夜裏照亮的煙火瀑布也已經接近尾聲。然後唐突地,宛如一種生命態度、一種虛幻而激烈的人生終將結束,最後的光之花朵散去了。
那異樣的形姿讓其中一個男人發出膽怯的叫聲,當場癱坐下去。另一個人嘲笑那個男人:
在依然藏着我的拖鞋的木頭樓梯上,坐在社殿裏祭祖的神明面前,三個罪孽深重的人們望着這副情景,靜靜地微笑着。
這裏是冰淇淋工廠附有冷凍設備的倉庫,我被帶到了似乎不會有任何人過來的倉庫底部。
綠姐姐自己也知道體內的深處熱了起來,然後她思考。
發現的男人戰戰兢兢地拉扯那些頭髮。
雖然大家都一臉慘白,我還是和他們玩得很高興。
彌生默默地閉着眼睛,聆聽兩個人的對話。彌生終究還是沒有說出是她殺了我。只要騙說我是從樹上掉下來死掉的,彌生或許就不會被問罪。但是彌生是因爲心虛、害怕,所以連這種謊言也無法告訴父母,因爲她擔心是她殺了我的事實可能會因此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