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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爵家的愛子(書籍版 特別篇)

《騎士爵家 三男的夙願》 · 龍槍椀 · 9429 字

身爲騎士爵家家主,其職責極爲廣泛。除了自身家族特有的特殊性,守衛王國國境的任務亦是其職責之一。對於身爲家主會感覺到沉重壓力的人並不在少數。騎士爵家起源於自然生成的武力集團,之所以演變成名爲騎士爵家的貴族,已是歷經無數世代交替後的陳年往事。

那足以稱之爲自身故鄉的騎士爵家支配領域,絕非國家所賜予之物。那是跨越世代的騎士爵家之人一點一滴地劈開「魔之森」並進行開墾,建立聚落、形成村落,進而構築出城鎮的場所。雖說附近也曾有男爵家或子爵家存在,但即使存在,他們也絕不對如此嚴酷的土地出手。那裏始終暴露在魔之森的威脅之下,僅僅一次的失敗,就導致耗費數代的開墾成果付諸流水的情況亦屢見不鮮。

不知有多少聚落被魔之森吞噬而消逝。然而,亦存在着不願放棄的人們。即使受傷、患病、心靈幾近崩潰,唯獨那份熱愛故鄉之心從未喪失的人們確實存在。那便是騎士爵家的祖先。他們脈脈相傳着那份不輕言放棄的鬥志,以及即使撞上困難也試圖克服的堅強意志。這羣男人絲毫不曾考慮過拋棄聚落、村莊或城鎮,衆多騎士爵家就是憑藉着這般強大信念君臨邊境。

過去,那不過是凡人的土豪世家。執着於故鄉,絕不將離開土地視爲「正確」的人們。那便是家門之祖。

透過幾場聯姻,騎士爵家中開始出現魔力保有者,這亦是騎士爵家得以獲封貴族籍的原因。貴族與凡人的區別,多半取決於體內所內含魔力的多寡。進一步來說,若是具備行使魔法能力的人,甚至能作爲其並非黎庶的證明。對於這羣王國最外緣地帶的實力者們,身爲王國至高存在的國王自然無法無視其存在。只是,由於支配區域會隨開墾增減,難以將其確定爲正式領地,王國方面爲了保證他們身爲土豪的地位,除了準備世襲的貴族籍外也別無他法。

初代騎士爵家家主們對獲得國王認可感到甚是感激,誓言成爲國王的藩屏,並立誓成爲守護國境之人,以及持續擴張國土之人。世界被魔之森所覆蓋,居住在其中隙縫的人族唯有憑藉不斷努力與自然對峙,才能維持自身的生存可能區域。

王國的國土雖比鄰國廣大,亦被認知爲肥沃之地,但那終究是從外部觀察所得到的結論。實情卻是貧瘠的土地、無法提振的收穫量,以及不適合作爲飲用水的河川。那曾是個頂多只能維持呼吸的場所。然而歷經長年不斷的努力,土地變得肥沃,收穫增加,生活也有了餘裕。文化與文明雖然發展緩慢,卻未曾停下腳步,最終甚至能在稱爲中央的地方構築巨大且優美的城堡。在這樣的過程中,稱爲邊境的地方也開始產生了階級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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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產生階級落差的地方,是南方邊境區域。

當時人們相信,南方的「魔之森」彼端延伸着海洋這點,將與王國的未來息息相關。若王國的國體面臨危機,只要避難路徑中存在海上航路,生存的可能性便會大幅提升。基於這份考量,王宮很早便致力於擴張南方區域的生活圈。此外,關於南方區域延伸出的「魔之森」,也因其僅由「淺層之森」構成,尚能充分與出現的魔物魔獸對抗,這亦是王宮給予優渥待遇的根據。

南方區域的開墾持續推進,從「魔之森」變貌爲「黑之森」。位於邊境的騎士爵家支配領域也逐漸趨於穩定,一旦開墾推進至黑之森,支配領域便不再產生增減。換言之,這便是人類生存圈得以確立的佐證。王國上層部在最後的「魔之森」消滅之際,正式頒佈要對他們升爵。從騎士爵晉升爲男爵,甚至根據開墾地的規模授予子爵階級。因此,南方區域雖有以騎士爵家爲始祖的家門,但騎士爵家本身已不復存在。

東方邊境區域的「魔之森」是擁有一片中層區域的深邃森林。人們很早便知曉在另一側亦存在着國家。王國極其渴望與該地王國進行交流。當時的國王深切理解,若要進行土地改良,就必須取得該土地所欠缺的植物分佈進行對比,最終對東方騎士爵家下達了敕命,要他們打通一條通往東方國度的街道。東方邊境的騎士爵家家主們接到國王的敕命後,由衷接受了這份榮譽。他們進而謀求團結一致,在最終達成了這個目標。

實力強大的騎士爵家整合弱小的騎士爵家,隨後成了打通「魔之森」的家系。另一方面,東方的王國當時正逐漸沉沒於魔之森。面對「魔之森」的威脅,其作爲剩餘戰力的「兵士兵站」過於匱乏,在疲於應對的過程中,國土只是不斷減少。王國在此時伸出了援手。這支軍隊並非以對外戰爭爲目的,是爲了救援即將沉沒於森林之中的東方王國而緊急編成的救援軍。其核心成員,正是東方邊境的騎士爵家。

救援很是成功,鄰國王室得以免於滅亡。這時,該國向王國提出請求,受王國併吞。這便是東方邊境伯爵家的誕生由來。達成打通任務的騎士爵家受國王任命守護邊境伯爵家,並在該地獲賜伯爵位。東方騎士爵家擁有多個連枝,他們憑藉着併吞鄰國這項國際政治的成果,在此以王國伯爵的身份立足。此後,他們一邊在東方「魔之森」淺層區域打通多條街道,同時致力於強化領土。然而中層區域的魔物與魔獸相當難纏,至今尚未達成從「魔之森」開墾至「黑之森」的目標。在東方區域,騎士爵家同樣僅作爲始祖存在,現今已無騎士爵家。

在西方邊境區域,騎士爵家的角色並非負責防範來自魔物與魔獸的威脅。這是因爲西方邊境區域並不存在「魔之森」,取而代之的是如屏風般陡峭深邃的羣山。由於海拔極高,而且有着稱爲「山之蠻族」的野蠻部族在該處狂妄放肆,該區域家門更傾向於扮演守護國境的角色。那座山賜予了無數恩惠。清澈的水源、容易砍伐的樹木,魔物與魔獸的蹤影稀薄,僅有飛翔系魔獸零星可見,是個遠離魔物威脅的場所。

不過在領受富饒山脈恩惠的同時,他們也對居住在山中的蠻族感到棘手。在作爲國境線的河道彼端,面對從斷崖上方侵攻,不斷髮起小規模衝突的蠻族,爲了防衛而延綿不斷地鋪設柵欄便成了他們的「使命」。他們與那羣主張「從某處奪取即可,爲了生存而略奪亦是正義」的山之民根本無法相容。畢竟對抗山之蠻族的戰鬥最終只能設定爲殲滅戰。結果,西方的騎士爵家衆人,在對人戰鬥中擁有了無雙的戰力。

對山之蠻族的掃蕩戰展現出一定程度的成果後,幾個部族最終表示了恭順之意。

於是,王國掌握了山脈彼端的現實。「山之民」在敗於西方騎士爵家軍團後表示恭順,據他們所言,高聳羣山的另一側……早已沉沒於魔之森中。那片深邃、昏暗且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場所,正不斷綿延擴張。聽說那裏曾是有衆多人口居住的國家,卻因擴張國土,擴大人類居住領域,結果反而遭到森林驅逐。後來,向王國稟報此事的西方邊境騎士爵家收到了敕命。內容爲「不可拒絕歸順者」、「戰鬥力高強的西之民,應以其戰力爲王國做出貢獻」。

從山中歸順的人數衆多,在這段過程中,亦查明瞭「魔之森」侵蝕到什麼程度。歸順王國的人員被送往東方,由這羣深知魯莽開墾將「導致沉沒於魔之森」的人們主導,重新審視了東方邊境區域的開墾方式。他們最終決定放棄胡亂開墾,改爲逐步且平穩地擴張人類可居住的領域。東方「魔之森」以及「黑之森」中強悍的魔物與魔獸,被這羣曾爲西方山之民的人們逐步且確實地驅逐。

因此,他們在東方領域被稱爲「無敵戰士」,並贏得了尊敬。已沒有人再稱呼他們爲蠻族。

在那裏,他們看見的是兩位年幼的兄長正握着嬰孩的手,在小牀邊睡着了。或許是認爲父母的過錯會導致嬰孩沒辦法幸福,兩位兄長展現出無論如何都要守護這名幼小弟弟的氣概。家主見狀,臉龐浮現一抹淺笑。

「要抱抱看嗎?」

「親愛的,你怎麼能這麼說。這孩子可是平安出生了呀。」

家主無法反駁,只能陷入沉默。果不其然,家主的叔父採取了突擊戰術。這位叔父擁有騎士爵家中極其罕見的魔力量,足以與「子爵級」匹敵,而且他還擅長使用火焰系魔法。沒受過正式的魔法訓練,就能如此精確驅使魔法之人實屬罕見。因此周邊的騎士爵家偶爾會請求他協助,但礙於他的個性,通常只有在事態陷入絕境時纔會開口請求。

「沒關係的,我就是爲了這個才嫁過來的。對了,這孩子在王國教會的登記該如何處理?」

「接下來會有很多開銷,卻沒有預期的收穫。不過能維持安寧也算好事。」

這也是因爲考慮到北方帝國的威脅,纔會計劃將該山脈作爲最終防衛線。山脈南側的街道雖然體面,不過一旦越過山頂進入北方區域,街道狀況便驟然惡化。這亦是導致北方領域生活艱辛,成爲薄命之人聚集地的原因之一。

這並非辯論其教義好壞的場合。騎士爵家支配領域與「魔之森」這種直接性威脅正面對峙。因此在這塊土地上,王國教會的教導成爲了人們的精神支柱,這是不爭的事實。雖然家主想重視領民,也希望能讓在領民之間誕生的新生兒都完成登記。然而,若要由騎士爵家一併支付那筆作爲登記用的善款給王國教會,在財政上根本是不可能的。這份慚愧之情燒灼着他的內心。而他自己的三男完成了新生兒登記這件事,更是化作一塊沉重的疙瘩留在心底。

連親人的暴虐都無法制止的家主……究竟還有多少價值?這個人是否具備思念騎士爵家故鄉之心?儘管他無數次思考這點,卻始終得不到答案。

這份信仰在王國中根深蒂固。家主意識到這點時,已是新生兒登記圓滿結束,三男在乳母照顧下健康成長的某一天。那是好不容易處理完討伐後的善後事宜,各種問題告一段落之後的事。當時妻子也已迴歸公務,正致力於經營作爲騎士爵家收入來源的商會。在那天的晚餐席間,兩人才猛然發覺彼此都沒有陪同去進行新生兒登記。妻子深信身爲家主的丈夫不可能沒跟着過去,而家主則將妻子先前的氣話信以爲真。兩人有意無意地提起王國教會之事,才察覺到彼此認知的狀況有所出入,但現在也爲時已晚。他們急忙喚來女管家長詢問三男的神名,而對方以帶着責備的眼神回覆道:「因爲我被禁止入室,並不曉得。」

通報者是以此處爲據點,居住在「森之盡頭」聚落的獵人們。目標魔物是「熊梟0;Owlbear1;」。他們在三天前接到消息,據說獵場遭魔獸侵擾荒廢,威脅到了聚落的生活。從敘述內容推測,那應是曾多次討伐過的魔物。然而情報中最令人在意的,是目標的體型。因此討伐的規模與以往截然不同。那並非魔獸,而是魔物。理所當然的,目標是具備行使魔法能力的生物。

若是在偏向中央的貴族領地,領民的登記是貴族家家主的義務,絕不容許出現未登記的新生兒。但在邊境,連這種事都能被默許。基本上,王國教會並非直接接受王公貴族的資助,而是以「善款」的名義收受捐贈。教會的教義強烈追求清貧,宣揚人類是受神創造的特殊存在,並聲稱正因如此特別,才應領受神的庇護與恩寵。

那是特異體產生了肉體變異的個體。

正因如此,該處常有強大的魔物與魔獸現身。隨着深入森林,空間魔力量亦隨之升高。古文書中記載,此處別說是「中層森林」,甚至存在着堪稱「深層」的古老魔之森。於王國最古老的文獻中,甚至還提及了稱作「最深處」的場所。由於魔物與魔獸強悍無比,其危險程度亦與其他邊境不同,異常之高。

就在那樣的北方騎士爵家之一,即將誕生新的生命。那是代代相傳的騎士爵家。繼長男與次男之後,第三個孩子即將出生。負責指揮全局的家主,聽着聯絡兵壓低聲音的話語。家主聽到這則消息,不禁感到內心雀躍,然而收到消息的地點是在「魔之森」裏面。收到緊急通報後,他爲了討伐現身的魔物,正率領着叔父與強悍的老兵們衝進森林。礙於目前的狀況,他現在無法做出任何反應。他將視線從聯絡兵身上移開,繼續監控戰況的推移。

由叔父率領的主力想必會直接入城大開酒宴,然後帶着幾名娼館的妓女回到館邸吧。隨之而來的錢糧開銷都會轉嫁到這邊。那金額之大令人作嘔……家主一想到這肯定會讓剛生產完的妻子臉色陰沉,便帶着昏暗的表情回到了本邸。

當然,亦有拒絕歸順的部族。西方邊境的騎士爵家衆人在該土地紮根,其中一項目的就是監視這羣人。至此,王國領域內已不存在魔之森。另外,獲得一定程度山脈領地的西方騎士爵家成員停止了進一步進軍,在作爲國境線的河道前方巡迴鋪設柵欄,加強了國境警備。對他們而言,與山頭彼端的「魔之森」對峙,和踏入「死地」是同樣道理。至此,國土的西側正式確定。有力的騎士爵家被敘封爲男爵及子爵位,並受領該地作爲采邑。這亦是以西方騎士爵家爲始祖之貴族家的誕生。

說話的是前任家主的弟弟。他個性豪邁,魔法的本領也很高,卻常因輕率的言行與粗魯的作風引發問題。紀錄顯示連前前任家主都對他感到頭痛。最教人感到爲難的是,他同時也是現任騎士爵家家主在實戰層級上的師傅。叔父不僅是從頭教導兵士們如何在森林中生存的師傅,亦是一名身經百戰的戰士。家主對他番話根本無法表現出任何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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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家主大人。直接衝進去應該沒問題吧?」

「這……說得也是。大概是討伐讓我的血液還在躁動,抱歉。」

換句話說,從今往後,嬰孩已沒有任何手段能知曉自己的名字。雖然只要取個小名便能解決這個問題,但改變不了「名字」具備神聖性的這個事實。在公務場合,將僅透過爵位、職位以及立場來識別個人的身份。若說家主還有機會得知三男的名字,那便是三男先於家主死亡,在王國教會舉行的喪儀上親耳聽見神官親口說出三男的神名……僅此而已。教會中雖存在着視爲最高機密、嚴禁閱覽的戶籍底冊,但根本不可能一窺其內容。即使是國王之令,那本底冊也絕不會被翻開。那種近乎對神明狂信的宗教信仰,在國內被公認爲是絕對不可觸碰的領域。

「叔父,它還沒衰弱到那種地步,要是現在衝進去,會連捕縛隊也受牽連……」

「已經夠了吧?用我的魔法能直接殲滅它。而且我膩了。」

夫妻倆溫柔地注視着三名兒子。他們在映入眼簾的景象中尋得了美麗的家族之愛,並向神發誓守護這份感情。對於即將面臨嚴酷邊境生活的嬰孩而言,想必沒有比這更令人安心的庇護者了。長男已些許顯露出思慮周密的個性,次男則是豪放不羈且頑皮,卻比常人更加重情重義。在兩人的守護之下,三男究竟會成長爲怎樣的男子漢……騎士爵家家主不禁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地理因素亦佔了很大比重。

「…………你先休息吧。」

「感激不盡。那麼,失禮了。」

由於妻子與他自己未能親自前往王國教會,因而產生了一項不明的變數。那便是無從得知嬰兒的「神名」。在王國中,「名字」被視爲神聖之物。作爲神所賜予的第一份禮物,會由教會在新生兒登記時賦予名字。而問題在於知曉該名字的人,僅限於當時在場之人。能在現場的,只有父親、母親與嬰孩。甚至連隨行人員都無法踏入受領神名的場所。而且教義當中規定,呼喚那神聖之名乃是違背「神之意志」。

「消磨時間能成什麼事?萬一出現其他魔獸該怎麼辦?受損?少說那種天真的話。我要上了。」

「是嗎?明白了。那麼,討伐成功了嗎?」

「看來他們會成爲感情要好的兄弟呢。」

「不……還是算了。」

騎士爵家在事後的保障與撫卹上所付出的辛勞難以估計。然而論實力的話,他亦是衆人公認的強者。針對許多吞聲忍氣的受害者,家主最終也只能選擇視而不見。當自己成爲騎士爵家家主,立於統籌一切的立場時,父祖輩那沉重的心勞便帶着真實感化爲現實向他襲來。

熊梟最終被家主叔父的魔法討伐了。在強大的「範圍火魔法」下化爲「焦炭」。本該能獲取的珍貴魔獸材料悉數化爲灰燼,連魔石也因高熱碎裂散落。遺憾的是,捕縛隊也出現了傷亡。那場魔法業火形成了以討伐對象爲中心的中規模火炎,而捕縛隊也處於火焰的延燒範圍內。對此,他的叔父卻嗤之以鼻地說:「別被這點損失嚇到了,這是必要的犧牲。」要將這羣人鍛鍊至此需要耗費多少時間?而這羣人同樣擁有必須守護的重要之人。聽到他說出彷彿將這番事實悉數拋棄的言論,家主在內心深處感到憤怒。

在本邸,正如部下悄聲通報的那樣,他的妻子已順利生產。被妻子抱在懷中的嬰兒似乎正在沉睡,動也不動。家主感受到自己滿身討伐後的戰塵與污穢,放棄抱了抱孩子的念頭。接着,對妻子吐露了那番本不該說出口的話。

「……對不起。」

結果,在那出生後一週內必須於教會執行的新生兒登記,是由女管家長一手包辦。其中一個理由是討伐後的善後工作比預想中更費工夫,而且妻子的體力恢復狀況不佳,被護衛隊的軍醫下達了五天靜養的醫囑。照料嬰孩的工作全權委託給了乳母,不知不覺間,女管家長便完成了新生兒登記手續。

──不,是得不出答案。

他們並非對這個孩子沒有愛。但是身爲父母卻未盡應盡之責,導致這份愧疚之心如殘渣般沉澱在他們心底。家主後悔自己曾吐露出那番不該說的話,而妻子也因氣憤與產後身體虛弱,沒有及時面對嬰孩。兩人抱着「或許還來得及」的心情,一同走向嬰孩沉睡的房間。

夫妻倆尷尬地對視,隨後吐出了一口長長的嘆息。

一名老兵進入家主的執勤室。他是曾效力於前前任的長者,家主本人亦曾師事於他。他剛毅果斷,是擁有獅子之心的邊境騎士爵家最強武人之一。家主深知自身的罪過,因此決定讓最強的指導者跟在剛出生的三男身邊。

「明白了。既然是三男,家主大人想必也不用親自前往教會。若是女孩,或許就另當別論了對吧?」

本來的話,應由父母一方陪同前往王國教會進行新生兒登記。由於新生兒要在教會辦理戶籍登記,一般都由父母帶往教會。然而若不向教會繳納必要的善款,便無法完成登記。在平民百姓之間,甚至有可能除了長男與長女以外皆不予登記。無法提供免費服務……這便是因爲身在邊境之地而產生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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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膩、膩了?」

相對於其他地方在中央與其他區域之間擁有平緩的丘陵地帶,唯獨前往北方必須翻越險峻的山脈。這座山同時也是王國中央重要的水源地,因此嚴禁過度開發。雖然整備了幾條通往北方的街道,與通往其他區域的街道相比卻顯得極其脆弱。

「是男孩啊。若是女孩,或許還能與周遭的騎士爵家達成勢力均衡。」

「看來我也不能一直躺着。如果不盡早迴歸業務,我們騎士爵家就要破產了。」

在這裏,僅需步行一日便會抵達中層區域,那是極其淺薄的「淺層之森」。

────

「是啊,親愛的。不像我們這對薄情的父母,他們可是情深義重的兄長。對不起喔……不過太好了。」

「神與人之間的契約,乃是以神名爲媒介所締結。因此妄稱神名者,便是違背神的旨意。」

戰局演變成持久戰。此刻已有衆多士兵出現損害。即使是經驗豐富的強悍老兵,也有幾成已向「時間不具意義之處」發起了突擊。家主無法責怪他們不爭氣。因爲每個人都在拼死奮戰。一想到死傷者的家屬,內心便如撕裂般劇痛。然而,在此時此地露出那樣的表情,就不配稱爲騎士爵家的家主。

目標比一般個體更爲龐大,行動也更爲迅速,力量也很強。面對這超出預期的對手,在初期應對階段便陷入了苦戰。即使強悍的老兵們費盡千辛萬苦,利用捕縛鎖限制行動,它的攻擊能力依舊強悍,無法輕易討伐。數重疊加的魔法襲向攻擊部隊。這便是魔物的恐怖之處。即使試圖近身,它也會向森林地面釋放雷擊,讓人難以靠近。雖然使用了投擲武器與弓箭射向其軀體,既然那覆蓋着羽毛的身體底下還有着厚實的脂肪層,攻擊根本無法輕易奏效。

但是……討伐確實完成了。即使是一場失控,這一帶的威脅姑且暫時解除。雖然什麼都沒留下,單就除去威脅這點來看,這樣的功績在邊境已足以被評價爲「善果」。家主帶着內心的創傷,下令撤離現場。他讓疲憊不堪的主力部隊先行返回城鎮。

家主的妻子躺回牀鋪,面向牆壁睡去。嬰孩交由女管家長照顧,似乎隨後會送到乳母那裏。由於胎兒與母體的內含魔力差距過大,對母體造成了沉重負擔,這也是無可厚非。直到那一刻,家主才察覺到妻子其實一直在等着自己,意識到自己的應對極其糟糕,但已是覆水難收。眼見妻子賭氣入睡,他不知該如何開口,最終只能像是被家主的公務追趕着一般,退出了妻子的寢室。

「與女管家長商量,妥善處理吧。這次討伐死傷慘重,我必須進行慰撫、後續應對以及準備喪儀。」

平常他根本不會產生這類念頭。只是這一次犧牲實在太過慘重。在死去的士兵當中,有許多人同時身兼丈夫與父親的身份。而以騎士爵家目前的財政狀況,甚至難以照料那些淪爲寡婦的妻子們日後的生活。那些家庭裏想必還有年幼的孩子。不,他甚至親眼目睹孕婦在墳前哭到癱軟倒地的情景……但他卻無能爲力。甚至還對自身的無能產生了強烈的喪失感。

「又是……這樣嗎?」

相較於南方、東方與西方,生存環境顯著惡劣的便是北方領域。即使捨命保全國土,也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此外,相較於他方,此處缺乏「劇烈」的外部誘因,亦無團結行事的必要性,各個騎士爵家單憑己力即可應對,這點亦導致了該處始終未能引起中央的關注。

雖然他本人毫不在意,但名聲極其惡劣。其粗魯的言行甚至在周邊騎士爵家也成了問題。他貪好女色,討伐結束後爲了慰藉那股激昂的情緒,經常會在娼館發泄。若只是在娼館倒還好,一旦在沒有那類設施的地方受邀協助,他甚至會做出對聚落少女出手的行徑。

「嗯,算是成功一半吧。」

受到這樣的影響,存在於北部的貴族家多爲弱小家門。據說與其他區域相比,其盛衰榮枯的週期更短。興起、達到隆盛頂點……隨後因魔物與魔獸而沒落的家族比比皆是,這已是無須翻閱歷史書便能理解的常識。這便是此地稱爲「難治之地」的原因。若僅是魔之森的威脅也就算了,但約莫一百五十年前又有新興國家在魔之森北方區域崛起,並顯得野心勃勃。北方的王國同樣對魔之森感到棘手,因此若企圖南進,常規做法便是由交易路徑逆向前進。那條街道由北方最東端的東方伯爵家所打通,是與北方領域各國聯繫之交易路徑。由於該北方王國的暴虐行徑,導致北方區域的各國政情始終不穩,透過交易所進行的交流亦無法順利。正因如此不穩定,縱使王國在防禦上投入了心力,卻也對此處進一步的干預與支援有所保留。

「老爺子,抱歉了。」

「恭喜家主大人喜得貴子。」

「謝謝。但因爲某些緣故,我對那孩子做了很過分的事。」

「發生什麼事了?」

「我沒陪同去新生兒登記。」

「家主大人,您是笨蛋嗎?那麼三男少爺的神名……」

「不知道。」

「您真的是笨蛋嗎?竟然連無比重要的神名都不知道……就算詢問教會、親自登門拜訪,甚至是砸下重金,他們也絕不會透露給您。除非是在葬儀上……啊!難道是孩子身體欠安?」

「不……乳母說他非常健康。」

「哎呀哎呀,這簡直是荒謬透頂。若是已故的前任或前前任大人聽聞,肯定會把您痛揍一頓。要不,由老夫代爲教訓您一頓如何?」

「……被老爺子認真揍一頓的話我可受不了,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作爲贖罪,我想找一名最頂尖的男子漢跟在三男身邊。」

「最頂尖的男子漢……您的意思是,要由老夫兼任導師與侍從嗎?」

「沒錯。他的兩名兄長已有適合的人選,但對三男來說,那還遠遠不夠。」

「……這是什麼意思?」

「其實在胎兒時期就已經察覺到了……」

強烈的內含魔力反應曾讓妻子受盡折磨。妻子本人亦具備男爵級的內含魔力,雖無貴族籍,但也是承襲了貴族血脈的女性。這樣的她卻罹患了魔力過多症,導致身體在懷孕時期相當喫不消。儘管到十歲前還無法確定,不過可以判斷三男目前的內含魔力至少具備子爵級,甚至可能是伯爵級。

長男與次男並無如此龐大的內含魔力,因此僅依據騎士爵家的傳統配置了隨從。然而三男的魔力卻極其驚人,導致家主只能對他採取與兄長們不同的應對措施。若處理不當,很有可能因無法控制魔力而導致容器炸裂。所幸,眼前的老者曾於建立於王都的魔法學院進修。家主希望他能將那裏學到的魔力控制法傳授給三男。

「我想起老爺子出身於王都貴族家。當年您從原生家門離家出走,決意將骨頭埋在這片邊境,我真的非常欣慰。畢竟那是前前任大人親自接納了您。」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明白了,這將是老夫最後的職責。老夫會在教授魔力控制法的同時,隨侍在三男少爺身邊。您的命令,老夫確實接下了。」

「能聽到這句話就夠了。謝謝你,老爺子。」

此時此刻,尚無人知曉,他們的這項決斷,終將收斂於「老兵的夙願」之中。

時光流逝……

家主鬆了一口氣,老爺子亦重新振作精神。這是生活在邊境的老兵最後的職責。他明白自己或許已無法達成自身的夙願。既然如此,將這份夙願寄託在主家的三男身上……或許也是神的旨意。老兵如此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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