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務卿 繼承人之獨白
《騎士爵家 三男的夙願》 · 龍槍椀 · 4762 字
那傢伙……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價值。
無論周遭如何看待,擁有堅定信念的人總是顯得耀眼。那傢伙正是那樣的人。自從進入軍士官學校後,這份感受愈發強烈。他的體格異常健壯,但是作爲士兵與一般兵別無二致。然而,他的頭腦卻有許多值得大書特書之處。事實上,我在魔法學院的最後一學年與他競爭首席,但現在即使在軍士官學校的理論講習中稍微放水,也絕不會將「首席之座」讓給他人。
這實在令人不是滋味。
我不禁再次體會到,若沒有能與之切磋琢磨的對象,日子竟會變得如此乏味。起初,我曾在心底輕視他是不值一提的鄉下人,但無論我如何研讀戰史、國史或歷史書籍,始終無法企及那傢伙的高度。那份強烈的懊悔至今依然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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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于軍務卿之家。這毋庸置疑是極其幸運之事。我獲得了優渥的生活與充足教育的環境。我們家不僅是身爲侯爵家的高階貴族,還世代承襲軍務卿這般高階職位,位階極高,足以自負爲侍奉國王陛下左右,具備充分才幹的門第。在綿延不斷的家系中,不乏擁有輝煌經歷的前輩,亦沒有愚蠢之徒會做出招致誹謗的行爲。
只是,我……「我們」,稍微有些不同。
是的,我們。我有一位兄長。他與我同歲,是極其優秀的兄長。他能聞一知十,見過一次便能做出同樣的行動,才華洋溢。在受賜軍務卿之位的侯爵家中,這份資質比什麼都尊貴且受尊重。他很早就被登記爲繼承人,是我的半身。沒錯,他是我的雙胞胎兄長。
可以說我們從嬰兒時期起就一直被拿來比較。我不否認自己曾對他有過敵意。只是隨着成長,我逐漸理解到彼此揹負的期待比重截然不同。因此,年幼時我常被失落感苛責。無論做什麼都贏不了兄長,不管如何掙扎都只是第二順位。於是我開始自暴自棄。將我視爲「落伍者」的不是別人,正是母親。母親對不成材的我感到灰心,進而加倍投入兄長的教育。而我,就這樣被遺留了下來。
我認爲這是種惡性循環。爲了守護自己的心,只能模索其他道路。既非鑽研學問亦非鍛鍊武藝,而是尋找別的場所……我曾想採取某些行動討母親歡心,但最後還是作罷。其實不必思考也能明白,對眼裏根本沒有自己的人,無論做什麼都只是浪費時間。因此,我轉而觀察周遭。對於父親大人的漠不關心,我也早已死心。雖然這份見解在日後證明是錯誤的。
身爲武家,家人的個性皆比一般貴族更爲嚴厲。尤其是母親,她同樣出身於武家,而且過去成長的家門在武家之中亦被稱爲「武鬥派」,因此對待下人也極其嚴格。我曾多次目睹侍女們躲在宅邸一隅哭泣的場景。這讓我感覺並不好。我想自己或許能給予她們一點慰藉,便存下多餘的茶點,找機會遞給她們,並附上一句「加油喔」。
雖然母親對此面露難色,父親卻只說了句「那樣也好」,而且並未對我進行任何「斥責」。直到進入士官學校,開始與國軍士兵交流後,我才深刻理解到父親的用意。雖說只是最底層的士兵,好歹也是國家的兵卒。他們亦有感情,更重要的是,只要自己一聲令下,這些人就必須賭命奮戰。一名將領的基本前提是具備能力,除此之外,若是將領願意正視自己,士兵們會極其誠實地效命於他。哪怕接到投身死地的命令,他們也會笑着說「若是這位大人的命令」而慷慨赴義。
我到後來才明白……這份情義是何等尊貴。
過着這樣的生活,自然會與低階者或僕從們打成一片,不分男女。我都會隨和地與之交談,以高階貴族的兒子來說,衆人都認爲我相當好說話。我認爲這對我而言算是一種「成果」。正因爲好說話,我能聽到他們所知的「祕密閒談」。那多半真的都是些無關緊要,一般來說會置之不理的事,其中也包含傳不到高階貴族耳中的流言蜚語。
然而,偶爾會從中聽到一些極其有趣的議題。像是貴族們拼命隱瞞的醜聞,有時也會從低階者或口風不嚴的僕從口中聽聞。與其說覺得有趣……更重要的是,我能取得一些可能對父親有幫助的消息。不過,有許多消息也不便在家人面前大聲張揚。我想說該如何是好,後來便抱着孤注一擲的心態,趁父親回到本邸時前去找他商量。
年幼的我平日總是輕浮愛笑,到處露臉,這天竟然一臉嚴肅地提出商量,或許這讓父親覺得很有意思,他竟將我迎入執勤室,甚至屏退左右聽我說話。父親耐心地聽完年幼孩子那番抓不到重點的長篇大論後,拍拍我的頭這樣說道: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需要勇氣才能說出口的內容。沒有公之於衆是正確的判斷……這樣吧,聽到流言就記錄下來。若認爲是重要事項,就在彙整之後交給執事長。他是我的心腹,交給他就等於直接交給我。報告內容交給你全權負責,由你自行做出判斷。還有啊……」
父親示意了我許多事情。或許是看出親生兒子的資質,他叫我維持現狀即可。父親露出罕見的開朗笑容,這樣說道:
「軍務卿這個職位,並非單純指武鬥派。這項職責應該思考的是如何贏得戰鬥,而非將戰鬥視爲第一要務。刻板硬化的思考方式會讓人變得盲目,進而助長失控。你要站在廣闊的視角,儘可能公平地觀察周遭,然後要好好思考。這也是我家的家訓。」
「是,父親。」
「喂喂……拜託啦,我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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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究竟注視着什麼?」
「喂,未來的軍務卿閣下。不認真聽講的話,會被長官臭罵一頓喔。」
被他逃掉了……
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密切關注那傢伙的動向。他似乎不只加入了騎士科,還在鍊金科掛名。聽說他整天窩在鍊金塔裏不知在製作些什麼。同儕們都嘲笑他「玩物喪志」,但我無論如何都不這麼認爲。教諭的話語浮現在腦海中。「邊境的男兒可不是抱着半吊子的覺悟活着的。」以及過去國王陛下曾親口提及的聖諭:「王國的矜持在於邊境。」清晨的弓術練習場。我躲在柱子陰影下,窺視着那傢伙的一舉一動。
「……別用那種奇怪的綽號叫我。聽了不舒服。會讓我想起那傢伙。閉嘴。」
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會銘記於心。」
他舉着一根鐵棒,瞄準着靶子。那或許是某種魔道具吧。正當我感覺聽到了將風劃開的聲音時,便看到有什麼東西擊中了靶子。只見那傢伙一臉不滿,一邊碎碎念着什麼,又用了兩三次那魔道具後便離去了。我從陰影處走出來,向靶子移動。周圍被水濡溼了。我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不過也正因爲不明白,反而能窺知那傢伙正在認真開發某種東西。
某種能爲邊境之地帶來安寧的東西……
「我看見了你那『開朗』外表下的冷徹。再藏好一點吧,說不定能成爲軍事諜報官喔?嗯?如何?」
──「感恩晚宴」隔天──
「據說是王國的安寧。你可要打起精神來,『邊境的男兒』可不是抱着半吊子的覺悟活着的。」
目前這個時間點,國家高層正在觀察第二王子殿下是否具備爲王的資質。我感到毛骨悚然。事實上,在那天、那個時候、那個地方,若非那傢伙要求同行,我想我們侯爵家絕不可能再頂着「軍務卿」的名號。而現在……曾計劃要將那傢伙的見識用於王國的我,正感到愕然不已。
對於那傢伙位居首席一事,我集結了無論如何都無法對此釋懷的同夥,並由取得相近分數的我作爲代表,前去質問教諭羣查明事情的真相。後來,教諭在現場公佈了那傢伙的答案……我看了後頓時啞然失聲。
兄長沒能阻止第二王子殿下的暴舉,不,甚至可以說是助長了這個行爲。整合魔法學院那些認真學生的傳聞後,自然會得出這個結論。然而我進一步思考。爲何王室不採取行動?爲何第二王子殿下親信的家長們不給予告誡?爲何?爲何?爲何……
就在這時,我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與那傢伙建立聯繫。我的靈魂在低語着,那傢伙說不定甚至具備了帶領國家走向安寧的能力。因此,我開始努力蒐集關於他周遭的傳聞……可是當時的我還沒想到,事態竟會演變成那樣。
可惡!竟然把爛攤子全都推給我!什麼未來的軍務卿閣下啊!你給我等着,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用貴族的枷鎖把你逮回來的!
自那天以來,母親變得有些神志恍惚,而母親的老家則捲入了各種麻煩,正向我家哭訴。那不關我的事,是他們自作自受。突然間,有人向我搭話。
就在那段日子,我遇見了那傢伙。一個出身邊境騎士爵家的特異點。內含魔力是「伯爵級」,這在低階貴族之中相當罕見。他也登記在騎士科,日復一日地勤於精進。那傢伙是個無趣的人,每當課一結束就匆匆離去,從不與同齡的同儕交流。綜合各方傳聞,也只能得知他與黎庶無異,只是個邊境末端貴族家的三男。
然而在我心中,那傢伙逐漸成爲一個名副其實的特異點。起初是因爲他理論講習的優秀成績。在戰史、國史與歷史領域,他的見識以異常的速度持續增長。在考試中,他不僅能回答試題,甚至還能將考題代入國軍實際上發生的問題之中,並從過去的歷史案例總結出應對的策略,這種作法簡直是神乎其技。
士官學校的同儕縮起了脖子。心情真的很差,因爲能那樣稱呼我的只有那傢伙而已。
在魔法學院,我登記進入了騎士科。無論實技演練還是理論講習,我都成功取得了優秀的成績。由於兄長也獲得了不相上下的評價,感覺總算能與他並駕齊驅了。雖然因爲彼此注視的世界不同,成績的含金量也有所差異就是了。
「是!萬分感謝!」
然而在那裏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整潔到空無一物的房間。那間打理得一塵不染,宛如最初就不曾存在過那名學生般的宿舍房間,無聲地迎接我的到來。看到這幕景象,我差點就整個人跪倒在地……
我想,那是父親特有的溫柔。對於在家中被印上「落伍者烙印」的我,這番話語給予了我希望。我想那是父親的一片苦心,希望我能走出與兄長不同的人生,成爲一名帶着自身榮耀與矜持爲王國效力的男人。如今我已成年,成爲了被稱爲大人的青年貴族,所以現在的我已經能夠理解這些。因爲當年尚且年幼的我,將那番話銘記於心,更加刻意地表現得「輕浮且快活」,也更加周密地投入周遭的情報蒐集之中。
我帶着各種私底下討論的「事情」,拜訪那傢伙在魔法學院寄宿的宿舍。在那之後,我與父親及軍方高官商議,極力爭取對那傢伙的優遇。希望他能進入士官學校,同時接受參謀教育。那傢伙的能力深不可測。他是軍務卿家的恩人,我希望我們軍務卿家能成爲他的擔保人,爲他鋪好飛黃騰達之路。雖然作爲士兵的體能平庸,但那個大腦實在令人難以割捨。
甚至連王室……應該說就連首席大公家千金,那個被視爲下一任王妃的公女大人都對他產生了興趣,這並非不可能。我也取得了「只要本人同意便予以承認」的承諾。他拯救了軍務卿家,我們必須盡全力回報。我鼓足幹勁心想,一定要把他捲進來,於是在堪稱清晨的時間突襲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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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沒錯。你也很努力,應該能理解這份答案的意義。我讓他重新整理了補充說明的部分,並透過關係送往了國軍兵站部。對方回覆說,這絕非學生能想出的內容。雖然還有需要完善的部分,現階段已具備變更的可行性,且預期能達成兵站的效率化。對方同時也告知將會立即着手處理。事情就是這樣。」

上天雖然對才幹有所偏心,在實質的「內含魔力量」上卻沒有厚此薄彼。我承襲了與兄長同等的「侯爵級」內含魔力,獲得了魔法學院的入學資格。兄長在母親與母親家門的奔走下,未滿十歲便被指派爲第二王子殿下的伴讀學友,而那個人也是下任國王人選。不過對我來說這根本無所謂。
在士官學校的理論講習時間,我坐在最後一排,茫然地望着窗外。內心百感交集。我能做什麼?能成就什麼?關於那傢伙的處置,高層至今依然保持沉默,這也讓我感到不滿。我甚至想着乾脆明天直接發公文傳喚他到王都不就得了。但是我也擁有了必須守護的東西,陷入無法再隨心所欲行動的處境。
「這得看你的精進程度了。盡力而爲吧,有了目標,努力起來也會更有動力。」
兄長的腦中植入了牢固且不可動搖的「選民思想」,淪爲蔑視低階者,卻對貴顯阿諛奉承之「鼠輩」,我對他早已不抱任何期待。家門內部依舊一味地吹捧他,但在我看來,那實在是相當危險。父親似乎也曾找機會對兄長說過些什麼,但他的態度並無太大轉變。畢竟他受母親的影響實在太深。
「這……我能成爲那樣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