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爵家 三男之鑽研
《騎士爵家 三男的夙願》 · 龍槍椀 · 4.4萬 字
我在魔法學院所能做的,不外乎控制魔力的鍛鍊以及修習軍學。學習的事情有兵站補給、軍事裝備、軍方標準戰鬥,以及撇開名譽不談,作爲純粹「戰鬥力」的集團戰。與前世世界的記憶相比,這些可說是更爲原始的「戰訓」。軍隊的「編制」與其「裝備」,還有士兵們憑藉「武技」展現的種種手法,加上我那能確保爲勝利做出貢獻的「魔法」用途。種種因素交織之下,在魔法學院的學習開始爲我指引出一條「明確的道路」。
──那正是針對「騎士爵家的三男能成就什麼」這個問題的唯一答案。
這個世界存在着魔物與魔獸。雖然也曾聽說有所謂的「魔人」存在,但目前尚未得到證實。與其說是不存在,不如說要劃定其間的界線十分困難。魔物與魔獸被視爲與自然災害同級的存在。體內擁有魔力且能行使魔法的獸類稱爲「魔物」,無法行使魔法的則稱爲「魔獸」。其猛烈威脅對一般人而言足以致命,說能行使魔法的人是唯一能對抗此威脅的存在也不爲過。
那麼,何謂魔人?
有一說指出,魔人是與人類同等,能操弄語言並使役魔物魔獸的存在。若拒絕貴族統治、棲身於深林荒野的人們,爲了適應環境而獲得魔力,而且還能行使魔法的話……光是想像就覺得是無稽之談。再說,很難想像有人能踏入那種危險地帶並建立生活據點。那不過是不知現實爲何物的王都學者們在紙上談兵罷了。
萬一真有人住下來,要繁衍後代更是癡人說夢。若真能實現那種事,人類的生活圈至今應該仍會持續擴張。
事實是「嚴峻」的,在自然的威脅面前,人類只能手足無措。
我們騎士爵家也肩負解決「那個問題」的一環。畢竟最上位的庇護主侯爵家領地位於王國周邊區域。此外,身爲侯爵家連枝的上級伯爵家與伯爵家,其領地位於王國北部富庶之地。而我們騎士爵家身爲這類中央派「伯爵家」的直接「庇護子」,所分配到的地域與隔開諸王國的國境「魔之森」相接。
自古以來,防備魔物與魔獸的襲擊便是我們騎士爵家重要的「家命」之一。騎士爵家麾下擁有堪稱精銳的士兵,他們作爲從森林溢出的魔物魔獸的第一道防線,負責阻攔敵人。然而騎士爵家成員所擁有的內含魔力無法行使大規模魔法,難以期待我們能殲滅侵攻的魔物魔獸。首要之務便是負責阻攔與掃討弱小的魔獸。
慣例上,在接到騎士爵家聯絡後,直到擁有「具備廣域打擊魔法戰鬥力之兵團」的高階貴族抵達前,「騎士爵家被賦予的義務」就是實施延滯作戰及誘導居民避難。爲了將被害降至最低,每次襲擊都不得不付出慘痛代價。騎士爵以流下的鮮血來體現貴族的職守,父親與兄長們對此從未吐露過半句怨言。
──這也是我們被稱爲「邊境武人」的原因。
不過,若失去了能應對魔物魔獸的兵力,守護人類生存區域終究只是癡人說夢。擁有魔力,且能行使對魔物魔獸有效魔法的騎士數量依然稀少。就連王國要湊齊足以守護祖傳領地的人數也是爲此焦頭爛額。邊境防衛由受封王領周邊領地的高階貴族負責,他們也擁有獨自編制騎士團的權利,但即使是在國王陛下眼底下的王領與王都,要湊足魔法騎士團的人數都極其困難。所以像邊境之地的伯爵家或上級伯爵家,要籌措充分兵力更是難上加難。
因此,能採取的戰略唯有「內線防禦作戰」一途。
在不知何時何地會遭受襲擊的情況下進行防衛,這可說是必然的選擇。正因如此,爲了能對威脅度高的區域立即投入充分戰力,王國邊緣各領地皆將重點放在街道整建上。其副產物便是利用這些街道,帶動了大量物資流通。也就是說,儘管身處邊境區域,交易卻十分繁榮,該地收穫的農產品與畜產品能透過街道,作爲「邊境領產物」流通至王國全境。
物盡其流,富亦隨之。與危險相伴,邊境區域中白手起家致富者衆,也是這個世界常見的特徵。
然而,這也是有了像我們騎士爵家這般「幕後功臣」才成立的方程序。若兵力弱小,將無法承受第一波衝擊,國土會遭受魔物魔獸嚴重威脅。即使擊退了威脅,若失去了領民,財富便不會回到領地,衰弱的騎士爵家終將沉沒於歷史洪流之中。無需翻閱歷史書的記述,我憑體感便能理解這點。這與那些連事實都不願去了解的一部分「中央貴族」的理解有着天壤之別。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我始終懷抱着這份思緒,在魔法學院不斷精進。所幸,我的魔法效果特化於俗稱的冶金。我能用注入魔力的手揉捏鐵塊,塑造形狀。隨着對魔力操作愈發熟練,成品的精準度也隨之提升,甚至能對物體賦予魔法術式。
也就是說,只要是能保持魔力的物體,我就能在其上刻下魔法術式並使之發動。連「魔法科」的教諭也對此投以饒富興味的目光。不過這只是是簡單地把想法轉換一下。因爲我知道擁有技能的黎庶技術人員會製作魔道具,將其作爲便利工具來運用。正因爲用「這雙眼」親眼證實了那份知識,我才知道可以將魔法術式賦予在物品上。在王都,便利工具也廣爲流通。然而對貴族……特別是高階貴族而言,那不過是黎庶手下的「技巧」之一,對於將內含魔力視爲「絕對價值觀」的多數貴族來說,並非值得大書特書之事。
──在這個領域,我見到了光明──
「蒐集到的知識與智慧若不使用,便無法成形。隸屬於『騎士科』的我……那個……」
「就這麼辦吧。」
我搜集魔道具相關的書籍,精細審視刻畫在裏面的魔法術式,澈底調查究竟使用了什麼,又是如何發動的。爲了拉近那名爲可能性的光明,無論如何都必須掌握基礎知識。因爲我得出了一個結論,若要創造未知的魔道具,不澈底網羅既有的魔法術式是不可能完成的。我這些對魔法學院個人成績毫無貢獻的行爲,在同儕們眼中大概顯得很奇特吧。我一直被他們遠遠地孤立。
「您……究竟想成就什麼?」
然而,那些需要高度化學或冶金學的事項就超乎我的理解能力了。再加上這個世界並不存在「火藥」,一般來說也只能死了這條心放棄開發。更進一步說,這個世界在「科學」這一領域尚未發達的情況下,人們都是依賴魔法生活。因此很顯然的,我的記憶幾乎派不上用場。最顯著的例子便是關於「動力」的發明與運作。在我記憶中被稱爲「石炭」或「石油」的東西,換個說法也就是被稱作「燃燒之水」或「燃燒之石」的物質。那些東西在這個世界也同樣存在。然而,那在這裏單純只是種稀有的物質,連所謂的石煤化學或石油化學都還未見萌芽。畢竟若想要照明,還有魔法燈可用。若想要火種,也有着點火魔法。就算是在黎庶的生活當中,只要有魔道具以及透過魔道具運作的魔法術式,就能夠安全地進行操作。既然有了這種便利工具,科學技術便沒有發展的餘地也是「自明之理」。
「突然邀您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您頻繁出入文書館,甚至取得了制度上存在的『閱覽室』使用權,究竟是在做什麼呢?」
「謝謝。我們擔心在看不清狀況的情況下,您會因爲不安而做出我們無法預測的行動。因此,我受命定期向您傳達事態的進展。」
「但是?」
至於我……又是如何呢?我依照公女大人的吩咐,自那之後便剋制自己不與未婚妻接觸。不知是這點觸怒了子爵千金,還是讓她覺得重獲自由,她的言行正以加速度的方式向第二王子殿下傾斜,簡直就像失控的馬車一般。我想這大概也在公女大人與國家上層部的意料之中。雖然不明白他們究竟在想什麼,從貴族的常識來看,不得不說這實在太過異常。然而,既然我已經接受了「不要干涉」的命令,自然也對此沒有異議。
那是女性纖細的嗓音。我雖然走着路卻依舊處於思考之海,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那是對我說出的話。抬起頭環顧四周。眼前書架林立,收納着數量龐大的書籍。爲了防止書本劣化,窗戶既細長且昏暗。這時,我才注意到站在手推車前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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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了,那邊的那位……能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請向魔法學院男子宿舍告知一聲,我定會前來赴約。不曉得這樣可以嗎?」
「原來如此。是在我做出多餘的舉動前,先給予情報……是吧。我瞭解了。」
那種將雜亂思緒直接傾倒出來的作業式思考方法,實在不是什麼能給外人看的東西。爲了能獨自默默思考並深化想法,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場所。更何況這裏還能立即獲取過去的睿智,簡直稱得上是樂園。我向司書官提出請求,借閱感興趣領域的著作,並關在房間裏閉門不出。
「我正試圖尋找能爲邊境帶來光明的某種事物。雖然我只是個無力且渺小的個人,仍希望能爲邊境之地帶來安寧盡一份微薄之力。」
「從一開始……就是那樣嗎?」
「嗯,我明白了,就這麼辦吧。」
「……這樣啊。即使像這樣與公女大人有了某種程度的聯繫,這份心意也不曾改變?」
一名侍女恭敬地行禮,隨後舉起雙手。手心浮現魔法陣,術式啓動完成。唔……是「防音魔法」啊。看到她們如此細心,我在心中默默佩服。即使是在無需清場的場所,也不忘謹慎行事……原來如此。
在埋首作業的日常中。某天,當我借了手推車準備將必要的書籍搬進閱覽室時,有人向我搭話了。
或許是從我的話語中感受到了更深的不信任,千金不禁皺起眉頭。從她口中流瀉出的細微呢喃……那是我曾在騎士爵家的晚餐時分,聽父親提過的關於南方上級伯爵家的悲劇。也因爲這樣,她似乎對我產生了重大的疑慮。看來「說實話」並不是總能帶來好結果呢。那細微的聲音也傳進了我的耳中……
在言語上,我能理解前世的「知識」。
眼前的淑女詳盡地敘述目前的狀況。她所說的現況報告內容簡潔且精確,不僅沒有半句廢話,更是拿捏得恰到好處。看來她對這類報告非常純熟,說話方式與故鄉的大哥非常相似。我對這種稱得上嚴峻的措辭很有好感。畢竟對主人發誓絕對效忠的,可不只有紳士。我想,這些淑女們的「內心深處」也是一樣的。
「在下承蒙您的邀請而來。」
我將手推車推進閱覽室並鎖上門。反正也不是隻有今天能借用閱覽室。由於是持續借用,只要「鑰匙」沒有遺失,就能像這樣把它當成自己的房間使用。魔法學院對於學術研究這塊的態度,真的非常出色。我也很欣賞文書館願意給予我們這種「不會被濫用」的信任感。我甚至能感受到一種主張性善論……或者是不得不主張性善論的意志。
──這也正是我的「苦惱」所在。
「是對我……說的嗎?請問有什麼不便之處嗎?」
直到最後,上級伯爵千金的「猜疑」依然沒有消除。但我說的全是實話。除此之外也無計可施了。所以說,與淑女交談……真是既艱澀又困難,真想避而遠之。
「畢竟我是邊境騎士爵家的三男啊。雖說是貴族,也不過是『徒有其名』的騎士爵家三男。我是所幸擁有『伯爵級』的內含魔力,才獲得了在魔法學院向學的機會。我希望能以習得的知識與智慧,爲騎士爵家支配區域的安寧盡一份心力。」
「怎麼了?」
「公女大人……啊,是關於那件事嗎……能請您稍等片刻嗎?等我將資料搬進借用的閱覽室後,要談多久都行。」
與女性「對話」,讓我多少有些緊張。畢竟我對這方面沒什麼經驗。我看着那位充滿高階貴族氣質的淑女離去。那行走方式極具特徵的背影,不禁讓我愣住了一會兒。雖說是受到邀請,但想必是說明情況並解釋之後該怎麼處理。既然牽涉到相關人士,我也許正受到監視。貴族社會說穿了就是個相互監視的社會。一旦有人做了什麼,周圍的人便會判定這種行爲是否脫離了貴族社會平均的「常識」。脫離的幅度愈大,周圍的反應就愈激烈,嚴重的情況甚至會陷入前世記憶中所謂的「排擠」狀態。
上級伯爵千金頓時陷入了思考的漩渦。我想目的既然已經達成,也該是離去的時候了。時間有限,騎士科的理論講習測驗也近了。我經過一番苦讀,目前理論講習的成績還算不錯,但依然不夠看。就算現在身爲「理論講習首席」,仍有許多人不樂見像我這樣的人坐在那個位置上。切磋琢磨能提高實力,「席次」倒是其次。學習本身就是尊貴的行爲。因此只要時間允許,我就必須努力鑽研。
「祝您順心……」
「請坐。我將轉達公女大人的話。」
淑女顯得有些沉思。或許她無法相信我所說的話吧。所謂貴族,只要有一絲一毫能攀親帶故的機會,便會企圖提升地位。對權力的慾望強大到黎庶無法想像。真正的貴族與守護邊境的騎士爵家,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因此他們傾向於鄙視騎士爵家,但那終究是因爲家族根源不同而產生的「差異」。想必王都的貴族無法理解這一點吧。
「怎麼可能……辦得到。究竟有什麼目的?要對抗魔物,必須擁有強大的魔法呀。即使擁有這種能力,狀況依舊是困難重重。父親與母親就是最好的例子。被逐出上級伯爵家的我……實際遭到魔物襲擊而身負重傷……曾徘徊於生死邊緣的我最清楚了……可是……他即使得到了公女大人的賞識,卻沒有利用的意思……太奇怪了……一定有什麼內情……一定有什麼……」
「那麼,請容我就此告退。感謝今日這番有意義的談話。告辭。」
「首席大公爵家的公女大人有事情必須傳達給您。」
「其實我除了理論講習以外的成績不是非常理想……魔法科的教諭建議我,是否該花點時間鑽研『技巧』。因此我已向鍊金科提出請求,獲准在鍊金塔接受指導。如此一來,時間將會變得有限,恐怕很難再像這樣前來此處了。實在是很遺憾。」
「……主人的?」
沙龍里冷冷清清。因爲利用文書館的人本就很少,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我在沙龍中央的桌子旁認出了剛纔的那位淑女與其侍女們的身影。爲了不失禮,我邁步走向前,來到淑女面前。以身份而言,對方遠比我高階。因此我維持立姿,手抵胸口,道出開場白:
「畢竟我們也並非兩情相悅的關係,而且又是首席庇護主侯爵大人的期望,騎士爵家並沒有拒絕的選項。」
「明白了。那麼我在文書館的沙龍等候。」
她結束了一連串的說明,狀況似乎沒我想像中那麼糟糕。不過,我那位前未婚妻是子爵千金,好歹也是個貴族。她應該也理解自己正走在多麼危險的道路上。只是……感覺事態正逐漸向壞的方向傾斜。桌邊陷入短暫的沉默。眼前的淑女緩緩吐露話語。
「她似乎認爲彼此身份懸殊。畢竟她這個人並不會傾聽黎庶之言。」
「不,是想與您談談。這也是我主人的要求。」
我絕對要明哲保身,否則會給父親與家人添麻煩。唯獨這點是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的。
「不,這想必是您的主人公女大人的想法。我洗耳恭聽。」
「……您還真是冷靜呢。」
「這點我已有預料。畢竟在這次的問題當中,我的立場算是當事人的近親。雖然原生家門尚未傳來任何聯絡,想必已經有所動作了吧。給我的信中,只寫着『要在魔法學院努力精進』這句話而已。」
我在備好的椅子坐下。茶水隨即奉上,馥郁的香氣拂過鼻尖。看來不單是上位者對下位者傳達事情,而是打算款待我呢。也就是說,可以判斷我的行動並未觸怒對方。唔……原來如此。
「是。」
「在整理思緒。邊境之地與王都完全無法相比,充滿了危險。我們所對抗的,不外乎是堪稱自然威脅的魔物魔獸。維持現狀就等同於被奪走寸土。若只是袖手旁觀,便只能坐以待斃,等着『被魔之森吞噬』。目前應對的力量還是不足,純粹靠捨命換來的『防禦』對邊境黎庶的負擔實在太重了。因此,我所應該成就的便是改善現狀。正是爲了獲得所需的知識與智慧,我纔會在堪稱『智慧寶庫』的文書館度過時光。但是……」
「這樣啊……看來騎士爵家也確實是貴族呢。我明白了。安撫公女大人的內心亦是我的職責。我這就說明現狀……你,施展『防音』。」
「……看來確實有些值得深思的地方。能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我曾發過誓。要成爲足以守護故鄉安寧的男人。這份決心不曾有絲毫動搖。」
「請儘管說。」
「我差不多該告辭了。還請您能准許我退席。」
看來我那與生俱來的習性,即使是跨越了世界也依然深深地烙印在靈魂裏。對於獨自一人默默作業,我絲毫沒有忌諱。我想,我所思考的事情,過去的偉人們應該早就思考過了。我只需去確認這一點,並將其落實於「現狀」,進而考察將來的發展。將在王都的研究與邊境的現實進行磨合。這並非易事。本來若能動用大量人力,應該能產生更廣泛的意見,但就算我開口邀請,在這魔法學院裏也沒有人會因此聚集而來。
既然魔道具是種便利的工具,是否也能用於對抗魔獸的戰鬥?正如高階貴族以魔法殲滅魔物魔獸一般,從無法保持魔力的黎庶之中招募的士兵,是否也能借由某種接近魔法的手段來對抗魔物魔獸?我如此思考着,從那已顯陳舊的記憶中,不斷搜尋是否有用的資訊。關於刀劍類或武具的記憶派不上用場,但前世關於槍械的知識就另當別論。噴火的鐵管。被稱爲子彈的金屬球可以貫穿目標的身體,並奪其性命。口徑愈大,威力愈強。然而,在現世要開發槍械相當有難度。因爲作爲發射動力的「火藥」存在便是障礙。
我進行各種「技術驗證」的地點,是魔法學院那以龐大藏書自豪的文書館閱覽室。當思緒無法統整時,我便會在紙片上寫下思考的片段。在廉價的廢紙上,信手寫下腦中浮現的事物。如同孩子畫的拙劣塗鴉般,將跳躍的思考直接記錄下來。若浮現別的想法,就寫在別處。爲此,我需要一張大桌子。在魔法學院內能滿足這項條件的地方,剛好就是文書館的閱覽室。
「……您不驚訝嗎?」
「黎庶……是嗎?」
從閱覽室前面走向沙龍,也就是所謂的「談話室」。沒有會在文書館大聲喧譁的笨蛋。若要進行討論,這裏就是可以讓大家發出聲音的場所。沙龍與書庫不同,是個明亮且具開放感的空間。三面皆是大窗,陽光滿溢。從昏暗的書庫踏入此處,強光甚至讓人忍不住眯起眼。雖然我不瞭解是什麼緣由,利用文書館的人很少。明明是知識的寶庫,我認爲這也是接收方的怠慢。
「咦?啊,也是。我明白了。准許您退席。我也希望能定期舉行會談。到時候……」
在那之後,我又被召見了幾次。每當事態有所變動,男子宿舍的舍監小姐便會收到「傳喚狀」,隨後我便在冷清的文書館沙龍聽取說明。頻率並不算高,加上舍監小姐口風很緊,這件事並未被任何人知曉。不過就算被誰撞見了,看起來也只不過像是正在接受公女大人的「斥責」罷了。關於這點我決定不要深究。雖然進展緩慢,但或許是因爲千金逐漸理解了我想成就之事,感覺那嚴厲的視線似乎也一點一滴地變得柔和了。

不過,雖然最後一次見面時,她依然像第一次那樣,用帶着試探的視線看着我就是了。大概是因爲以貴族的生存之道而言,我的行爲與她所知的大多數貴族並不相符,才讓她感到古怪吧。不過,高階貴族千金這位真正的「淑女」表現得如此慎重,也確實讓我深感佩服。
那種「細膩的心思」,對我而言實在太困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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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學院具備了完善的設施。
在騎士科熱衷於學習「軍學」理論講習的同時,我經由魔法科教諭的介紹,也得以師事鍊金科的教諭。對教諭羣的感激之情實在是無以言表。因此,我開始頻繁地出入鍊金術塔。我的魔法被判定爲與所謂的鍊金術相近,鍊金科教諭也建議我,若要提升這項能力,在那裏實際動手操作比什麼都來得重要。原來如此,我也認爲這確實是「真理」。藉由探求什麼能做到、什麼做不到,不僅魔力的操作能力提升了,在學術研究上也留下了進步的軌跡。因此,我將大量的時間花在鍊金塔。
起初是從簡單的東西開始。
我曾試圖在劍上賦予魔法術式,以重現疑似魔法的效果。雖然看似是有用的方策,卻有個重大的缺點。那就是即使只是單純啓動術式,至少也需要具備子爵級的魔力保持量。這樣的話,邊境的士兵便無法使用。「魔力」……那是一切的根源,一種不思議的力量。若套用前世的常識,可以換成「能量」一詞。那是凝縮在固體內的一種肉眼看不見的能量。以人類擁有的能力,無法將其充填進固體內。既然如此,爲何會有魔道具這種便利工具存在?爲何不具備魔力,或者魔力僅有些微的一般黎庶能夠使用魔道具?
──答案就在那裏。
有一種名爲「魔石」的物質。在討伐魔物與魔獸後,在其屍骸成爲疾病溫牀前,必須迅速解體、焚燒並埋葬。但在邊境的話,情況卻有所不同。必須連「魔物」的屍骸都一併有效利用纔行。家畜是重要的交易品,而一般黎庶餐桌上能入口的肉,主要是小型魔物或魔獸的肉,這便是要把討伐後的魔物與魔獸解體的理由。在這種狀況下,會在魔物與魔獸體內發現它們固化的器官,也就是「石」。相較於中央地區,邊境憑藉着經驗法則,對於魔物與魔獸的生態及解剖見解有着更爲深厚的見解。因此在邊境一帶,那種石頭當中儲存着「魔力」是衆所皆知。而且只要利用這點,即使是內含魔力稀少,抑或是完全沒有魔力的人也能使用魔道具。
也就是說,魔石能充當外掛式的魔力貯藏庫。話雖如此,魔石的大小會依據討伐的魔物及魔獸的體型與種類而異。內含的魔力也參差不齊,一般容易使用、容易釋放「魔力」的魔石,顏色較爲混濁。至於魔力強固凝結,色澤清透的大型魔石則極爲罕見,能採集到那種魔石的魔物或魔獸,是必須出動邊境全體魔導兵才能挑戰的對象。由於稀有,雖然能以高價賣給王都的珠寶商,販賣收益卻不會落入邊境騎士爵家手中。
留在手邊的,是稱爲「屑魔石」的混濁劣等品。然而,我想起這正是魔道具發展的基石。正因爲魔力容易釋放,才更容易將該魔力導入魔法術式之中。把這說是逆向思考也不爲過。王都裏也有魔道具店,也販售屑魔石作爲魔道具驅動力源使用。這些從遙遠邊境運來的石頭,作爲交易品幾乎毫無「價值」,販售價格基本上就等於運輸費。
由於能量太過微弱,加上利用方法受限,因此並未被大規模使用。魔力能被提取的期間太短也是原因之一。此外,在這個以「內含魔力多寡」來決定個人價值的世界裏,從魔石中提取出的魔力價值被視爲極其低廉,這已是種常識。一般大衆普遍將其認知爲「無用之物」。而邊境不計成本運送魔石也有其原因。那是因爲魔石有着若堆積起來,會因自然釋放的魔力而產生吸引魔物聚集的特性。
雖然會適度分散保管,也會用於魔道具的動力源,相對於邊境因魔物與魔獸襲擊而討伐的數量,可供利用的魔石數量極少,簡直可以用「微乎其微」來形容。因此目前的交易方式變成了由購買魔道具的人負擔一定程度的運輸費用來當作動力源。這或許也帶有一種側面含意,是針對那些不具備內含魔力的「無能者」所採取的救濟措施。
───不,若不設法讓大家使用。
邊境將淪陷於魔物與魔獸的威脅。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苦肉計吧。
一旦蓄積的魔力耗盡,魔石就會變成透明的石塊,稱爲「魔晶」。因爲變成了還算漂亮的石頭,有時會作爲廉價飾品的原料,但大致上都會被丟棄。畢竟「原產於魔物或魔獸體內」這項事實,確實會令人唯恐不及。在王都,「魔晶」的廢棄場所指定在郊外,乍看之下宛如水晶之山。由於具備美感,有時會兼具將廢棄物再利用的目的當作建材使用。儘管是非常稀少的例子,但確實存在。魔晶有着容易導通魔力且能暫時維持魔法的性質,因此在邊境有些城鎮會利用這點將其搗實於街道路基,做成能讓魔法燈火光芒保持一定時間的嵌入式路燈。在鄰近王都的觀光地,也有以美麗的光影裝飾聞名鄰國的場所。但那也只是特殊案例。
若能大舉作爲建材利用就好了,但這方面的展望也不大。
由於是在魔物與魔獸體內生成,教會對其使用限制極其嚴格,甚至可以說是排斥。而這也成了這個國家,不,乃至於這個世界的「一般常識」。魔石也好,魔晶也罷,都不會被大規模利用。無論在哪裏,處於何種狀況下,它們始終都是「燙手山芋」。既然如此,不如就拿來利用。在這個不存在火藥的世界,我想將其作爲火藥的替代品,在鍊金塔反覆嘗試。關鍵在於它是儲存了魔力的物質。我想,若在上面刻下魔法術式並發動微小的魔法,或許能替代火藥。
起初,我在屑魔石上刻下發火的符咒式並試着發動。發動術式是編織了一種只要微小衝擊就能啓動的特殊術式。實驗姑且算是成功。但那終究只是「發火」,只是持續發出微弱的火苗,直到耗盡屑魔石擁有的魔力爲止。我記錄了這個現象,接着刻入「爆裂術式」。爆裂的程度會隨屑魔石內含魔力而異,但看起來起不了什麼用處,頂多就是發出較大的聲響……而且還不到能轟傳遠方的程度,充其量只能當作小玩意兒耍弄罷了。
「下次我會向父親確認看看的。」
引起我強烈興趣的,就是記憶中那稱爲「槍械」的道具。在那邊的世界,發射子彈的原理是利用火藥的爆發力。固體轉化爲氣體的變化與熱膨脹在細管底部發生,將如同塞子般堵住管口的子彈從管尖射出。相似的兵器還有石弩、長弓或十字弩等等。那些是利用張在弓上的弦所產生的反作用力來取代「火藥」,進而將弩箭射出。唔,考慮到操作的簡易性以及支撐筒身的需求,以十字弩作爲原型應該比較好吧?
「感激不盡。這是一個有點奇特的請求……可以嗎?」
水……不行。噴出的水量有限,勢頭也只是滴滴答答。雷電則只是指尖傳來麻刺的衝擊。雖然能用於護身,但要讓士兵使用則太過無力,對魔物或魔獸是否有效果也令人存疑。再者,發動雷電魔法需要龐大的魔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研究也持續進展,爲了達到足以耐受實戰的程度,槍械的設定經過了反覆推敲。新開發出的幾項構造……也逐漸貼近從前記憶中的模樣,成了帶有彈匣的步槍形狀。
「竟然是被禁止的嗎?」
騎士科雖然也有十字弓,若是以改造爲目的,預設要拆解的話,是不可能領到新品的。更何況真要說的話,騎士科現有的十字弓並不是實戰用,比較像是「儀式用武器」。要把那種東西拿來以拆解爲前提接收,實在令人有些遲疑。一想到要購得它究竟需要多少錢糧,我就難以下手。於是我試着向騎士科的教諭商量。我說明自己爲了實驗,想要便宜的……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組裝前的素體十字弓,並詢問該如何取得纔好。騎士科教諭臉上的表情先是露出一瞬間呆滯,隨即轉爲饒富興味。想必這是個極其異想天開的請求吧。最後,他笑着告訴我一家位於王都一隅的武器店。那間店的業者專門供應騎士團十字弓。
「我是爲了往後在邊境對抗魔物與魔獸的戰事做打算。雖說是零件……」
「是該這麼做。那可是難得的人才,最好別放手啊。」
───那麼,風呢?
儘管想要的東西多得是,卻沒錢購買。就在我一個人唸唸有詞時,鍊金科的一位同儕爲我指引了一條明路。這個男人是上級伯爵家的次男。另外,據說他的父親是王宮魔導院的第一席,也就是魔導卿。聽說他的家門擁有好幾位具備侯爵級魔力的優秀人才,並憑藉豐沛的內含魔力與聰穎的頭腦,主導國家的魔法研究。身爲該家門的次男……卻絲毫沒有表現出炫耀家世的一面,而是每日勤於精進自己。更進一步說,他還是位會熱心關照我這種異類的不可思議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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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那麼失禮了,改日有機會再來拜託你。」
「不好意思,我想購買一些武器材料,能否請你聽我說明?」
槍底的部分要設計得更厚實,並朝着向槍口延伸的方向逐漸收細。
在這個過程中也需要大量的錢糧。
與武器店老闆的對話,讓我想起了在故鄉的每一天。總覺得有股令人非常懷念的心情。這麼說來,那些傢伙過得還好嗎?那些在同一所「學堂」就讀的朋友們……是不是已經進入某處當學徒,正努力投入在工作之中呢?若真是這樣就好了。那些傢伙令人懷念的臉龐頓時浮現在腦海。
「我明白了。聽到了好消息,謝謝你。帳款這樣付可以嗎?」
「是的。劍或矛之類的東西,在故鄉也能輕易取得。雖然比起這裏能買到的品質略遜一籌,但已經夠用了。」
事實上,在鍊金塔度過的每一天,拯救了這樣的我。
「啥?要靠短期打工賺錢?你是笨蛋嗎?」
我下了一番苦工的地方,是在槍底嵌入螺旋線圈與刻有啓動術式的底座。這樣一來,卡榫機構連動的撞擊部分,就不會直接擊碎紙包的魔石粉,而是能確保在不破壞紙張的情況下發動紙上刻印的「風魔法術式」,並能自動回到原位。由於螺旋線圈算是我自制的,因此我準備了各種硬度的物件,使其隨時都能進行更換。至於子彈,則是直接利用十字弓的弩箭。那是被稱爲「弩箭0;Bolt1;」,具有一定重量的箭。我在紙上刻下「風魔法術式」,並把石臼磨碎的魔石……也就是魔石粉0;Magic Powder1;定量化後包裹其中。這樣一來總算是有了雛形。我帶着試作品前往清晨的騎士科鍛鍊場。我打算在弓術修練場,針對試作品第一號進行試射。
「也是。我想要的是十字弓。說是這麼說,其實是零件……請聽我詳細說明。」
我發現了一絲光明。當封閉在固體的魔力經由魔法術式一口氣化爲「風」時,吹出了相當強勁的陣風。嗯……若在短時間內耗盡所有的內含魔力,就能產生這種強度的風嗎?
我趁着休假日前往教諭介紹的那家武器店,打算購入必要的品項。
同儕向我展示了印有家紋的支票。正如他所說,魔法學院的在籍學生禁止從事以金錢爲代價的工作。據說是因爲學院希望我們把那種時間用來專心鑽研。仔細想想,在魔法學院鑽研的大多數人,都是門第在伯爵家以上的子弟。對那些富裕的貴族而言,哪怕是昂貴的東西,只要給老家寫封信,所需的錢糧隨即就會送達。不,只要籤個名,賬單就會自動送往原生家門,輕鬆取得物品。
答案是「否」。
「你的老家是在北方的邊境區域對吧?」
「我是北方邊境騎士爵家的人,在這邊沒有人脈。是經由魔法學院騎士科教諭的介紹纔來拜訪的。」
「不聽聽看是不會知道的。」
「那當然。所以纔會有老家啊。我也被家裏塞了這個,雖然他們叮囑說如果是太貴的東西要先商量就是了。」
店主露出了微妙的神情,不過魔法學院學生這個頭銜,對於讓他接受這份奇特的提議來說,想必已經相當充分了吧。雖然稱不上廉價,多虧店長的好意,最後以我這個騎士爵家的人也能負擔的金額成交了。我購入了十把「十字弓」素體。收到的東西是尚未組裝的狀態,去除了弓與弦,也就是隻有槍托、扳機機構以及卡榫部分而已。對於眼下的「實驗」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是的,沒錯。」
這麼說來,以前要送禮物給那位前未婚妻的子爵千金,每次也頂多只能準備花束之類的東西。雖然也舉辦過幾次以訂婚對象之間的交流爲目的的茶會,與周圍相較之下,我在各方面都顯得寒酸。事實上,從第一次茶會開始,我就一直遭受子爵千金冰冷的視線,甚至被冷嘲熱諷。那是我不太想回憶的往事。不過,那也只到那一天爲止。現在我早已不再與那位冠上「前」字的未婚妻交流,而那筆錢反而能充作研究費用,對我而言也算是驚喜的誤算。
「別一臉正經地說這種蠢話。去讀讀修學規則,那是被禁止的。」
「我是笨蛋嗎?」
我並沒想過打從一開始就會成功。只要槍口能射出弩箭,我認爲就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成果了。比起威力,我更想親眼確認腦中所想的是否真的能實際運作。在晨露濡溼之下,仍顯昏暗的弓術修煉場。我將槍口對準靶心。射擊姿勢與十字弓相同。扣下指尖的扳機,耳邊響起了如爆裂般的聲響,槍底部分隨即發生了巨大的爆炸。
雖然這與腦海中想像的東西似是而非,作爲邁出的第一步,已稱得上是充分的成果。我依然要不斷試錯。將槍身改爲鋼鐵製,槍底部分的直徑設計爲槍口部分的兩倍,槍底內部的機構則維持不變,並加上了將槍身固定在槍托上的巧思。至於子彈,則是將弩箭切成一半,使其直徑與槍身內徑幾乎一致,以求既不能有明顯間隙,又能毫無阻礙地滑動。製作試作二號機耗費了不少時日,過程極其費工。部分原因在於我將目前所能想到的各種細節全都加了進去。
店長投來了像是在打量我價值的視線。如店長所言,若是住在王都的貴族確實如此。但我的原生家門位在遙遠的邊境,並沒有專屬的武器工匠。
然而,困擾是真的困擾。
一名邊境騎士爵家的兒子並沒有那種閒錢。實際上,我也曾經爲了購買研究所需的物品而陷入財務危機。由於不便向騎士科的同儕商量,我轉而詢問鍊金科的同儕,看有沒有什麼能賺錢的工作。
「哦,是那位前國軍第二軍的次席指揮官啊……原來如此。看來你挺受器重的嘛。既然是這樣,我想我可以幫上忙。」
────
哎呀,真是嚇了一跳。試作品一號的槍底部分變得支離破碎。弩箭雖然勉強從槍口射出,只飛到靶心一半的距離。我想這是因爲槍底爆炸導致壓力無法充分傳導至弩箭,再加上弩箭與木管之間存在巨大縫隙。而且弩箭相對於魔石粉量來說太重了。嗯……原來如此。滿滿都是改良的餘地。看來魔石粉產生的風……不,是空氣量比預想中還多,壓力在一瞬間急遽升高,導致槍身的槍底部分無法承受。
「哦,是魔法學院的學生啊。若是貴族子弟,家裏應該都有聘請專門的人才對啊。」
「騎士爵家的公子哥,你想要的東西還真是稀奇呢。」
「在鐵匠的小圈子裏吧。打造過魔劍的工匠一隻手都數得出來,他就是其中之一。」
我將買來的十字弓零件捆成火把狀綁好,踏上回魔法學院的路。雖然一路上承受着同學們看怪東西般的視線,但還是在當天傍晚將那東西搬進了鍊金塔。後來,我熬夜製作了第一號試作品。槍身是選用容易加工的木棒。雖然加工成管狀讓我花了不少工夫,要整合其他機構時,木質還是比較容易施工。槍口保持敞開,槍底則直接沿用十字弓的扳機構造。
我暗自消沉。家裏並沒有給我個人能使用的支票,母親只會在每個月初匯一小筆「零用錢」到這裏的商工公會戶頭。騎士爵家的荷包既不厚也不大,畢竟母親爲了供養騎士爵家的私兵團,可是拼了命在經營商務。與其他人相比,我個人能動用的金額簡直微乎其微。雖說學費全免,我原本也只預想用來購買些許日用品。
「故鄉的鎮上確實有一位性格古怪但手藝精湛的鐵匠,大概就是指那個人吧。這樣啊……原來他在王都也這麼有名嗎?」
「那一帶有產出優質的黑鐵,聽說品質相當出色。甚至還有曾在王都揮汗打鐵的鐵匠在那。聽說幾年前爲了打造魔劍,這裏的王宮鍛冶領班還從北邊的邊境徵召了鐵匠過來之類的。就地理位置來看,應該就是你原生家門所在的區域吧。」
接着時光流逝,我從十二歲到十六歲,度過了四年不斷精進鑽研的日子。
「喔,歡迎再度光顧!」
我飢渴、貪婪地將知識塞進腦海。實技演練也沒有隨便敷衍,我並未被賦予體術或劍術的才能與庇護0;Gift1;,但至少希望擁有能與國軍士兵並肩作戰,身爲一名士兵該有的體魄。我深知回到邊境後,這纔是能成爲原生家門助力最重要的關鍵。成爲強大且精悍的士兵,減輕父親與兄長們的負擔。
雖然構造依然簡約,但正因如此,我纔想打造出不會壞的東西。畢竟將來要使用它們的「士兵」,在操作精細物品方面多少讓人有些不安。當然,日常的學業我也從未懈怠。軍學的理論講習課程我肯定會出席,因爲像這樣能細讀過去戰鬥詳情的機會,在魔法學院畢業後恐怕是可遇不可求。
────我「認爲」這是對愛我的家人所應盡的責任。
我所使用的屑魔石是從最小型魔物身上取出的。「顏色」是暗淡的「鈍色」,不適合做成飾品,儲存的魔力也微乎其微。我將這種屑魔石作爲主要的實驗材料是有充分理由的。這是種不太會被拿去當作魔道具動力源,毫無價值的「真正屑魔石」。理由就在於內含魔力太少。產出這種魔石的魔獸雖然會層出不窮地湧現,討伐起來卻很容易。因此可以大量生產。若集結在一處會變成吸引魔物的物質,又沒有有效的利用方法。因此就算是在這個邊境,處理起來還是會很苦惱,這纔是最大的主因。我想像了一下,若把這東西拿來用,不僅能減少一些處理上的難題,又能讓士兵們少喫點苦頭,這樣邊境的安寧不就會一口氣穩定下來嗎?
經過無數次的反覆試錯後,我終於導出了一個驗證結果。原本魔石大小不均,但只要將屑魔石細細研磨成粉末並加以混合後,就能成功達成均質化。無論原先是什麼狀態,這麼做也不會讓魔石的魔力保持量有所改變,而且能維持着那抹暗淡的鈍色化爲粉末,這個發現令我喜不自勝。若直接使用採集到的魔石,會因爲形狀產生落差。但若磨成粉末計量,再用小紙片包裹,就能當作均質的物體來看待。我認爲這個發現有劃時代的意義。不過,目前仍處於試作階段。雖然腦中浮現了各種利用方法,我還是優先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而且在這種狀態下,每單位時間的自然釋放量勢必會變多,頂多只能存放兩個月吧。我將劣化這項難題先擱置一旁,決定先確認這東西是否真的「能用」。
唔……換個方式試試看吧。
──在這時,我獲得了守護誓言的光明。
「嗯,既然是爲了從魔物或魔獸手中守護王國的騎士爵家公子的請求,我也不能冷眼相待。雖然不知道你要拿去幹麼,加油吧。」
原來會變成那樣啊。也是啦。那麼,就改變槍身的材質吧。槍身的形狀也要再花點心思。
「真是場奇怪的交易,是沒關係啦。不過竟然不是買劍或矛,而是十字弓,而且還是零件。你應該是騎士科的吧?」
是我疏忽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哎呀,你的思考方式……真的非常特別。該說是思考靈活,還是着眼點太過異質?總覺得,就是,你好像打從一開始腦中就有個雛形,然後試着把手邊現有的牌給套進去?我就是有這種感覺。你到底是從哪裏學到這麼多知識的?」
「沒有,就只是在文書館讀到的東西而已。」
「少騙人了!你現在開發的東西,感覺類型完全不同。看起來簡直就像你在腦袋裏早就看過成品一樣。那種東西在哪都沒記載過啊。」
「不,有的。你去翻翻古書,有些大型的攻城兵器也有類似的構造。」
「正常人會把它縮小到能隨身攜帶嗎?光是這種想法就很異類了。不管啦,算我一份。畢竟看起來很有趣嘛。」
「……嗯,總有一天。或許會有需要借重你力量的時候。」
「對吧、對吧!畢竟我可是天才嘛!」
人雖然不壞……但那愛說大話的個性實在讓人有些在意。甚至讓人擔心他改天會不會闖出什麼大禍。然而,他與我的親近程度已足以稱得上是結下了友誼。而且,他不會把我的研究當作單純的「消遣」,這點也讓我很中意。我認爲他是個爽朗的男人。不過,雖然一部分也是因爲他的興趣全投在魔法術式與魔道具上就是了……鍊金科的教諭對他似乎也有些束手無策。我想這大概就是魔導卿家的家風吧。後來我才聽說,歷代在魔法學院闖出滔天大禍的,全都是他們家門的人……我曾私下覺得這份友誼是不是結得太早了,不過這話可不能對他說。
就在某天,他突然跑來質問我。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他看起來有些焦急。看起來是因爲買了非常昂貴的東西又把它弄壞了……他收到了原生家門寄來的「訓誡信」,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我正在鍊金塔進行細部實驗時,他湊到我身邊小聲地詢問:
「唉,你是邊境區域出身的吧?」
「我是北方邊境的騎士爵家,怎麼了?」
「你瞭解所謂的魔道具嗎?」
「當然。因爲對邊境騎士爵家來說,那是重要的財源。製作的人我也很熟,是小時候在路邊玩鬧的同伴。」
「原來如此。呃,我聽說有種能讓東西保持冷卻保存的箱子。」
「你是指調溫保存庫嗎?我知道。雖然現在只有小箱型的,但確實能用來冷卻飲料或蔬菜,也能用來保溫進行保管。那怎麼了?」
「其實啊,我的研究正在製作各種試劑,但在常溫下轉眼間就會劣化。如果能儘可能低溫保存,研究效率一定會比現在提高很多。價格隨便你開,麻煩你賣給我吧。」
「嗯……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雖然需要花費兩個月左右的時間,這樣也可以嗎?」
「請務必儘快。」
朋友竭盡腦汁,制定了不將其視爲買賣的對策。這確實高明,因爲他開拓了騎士爵家本業之一,將邊境產魔導具引薦給貴族世家的渠道。不透過「商人」,亦不對不特定多數人販售,而是販賣符合貴族世家需求的物品,在家族間互相調度的形式。如此一來,這便不屬於買賣,而是能視爲家族間的協議與互助。我隨即提筆寫信給邊境的老家。收件人是統籌家業的母親,請她幫忙聯絡故鄉的魔道具店。我有一位被授予「工人」技巧的朋友,他在製作魔道具的工房工作,因爲技術了得,已被認可爲一名工匠。
他也是我昔日在市井「學堂」同窗的好友。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不,既然能讓他這麼高興,我也很欣慰。」
同儕家的廚師感動得幾乎落淚,緊緊抱住同儕並爆發出喜悅的情緒。哎呀,真令人驚訝,這位廚師竟然會抱着主子家的兒子轉圈來表達喜悅。
「在沒有領地『稅收』的情況下,你們竟然還能養活精悍的軍隊?」
更何況,我還被公認是個「玩物喪志者」。明明隸屬於騎士科,卻與同儕們疏於交流,成天窩在鍊金科根據地的鍊金塔裏,旁人看我的眼神彷彿在說「這種傢伙懂什麼軍隊?」即使我在理論講習中取得優異成績,也沒有任何軍閥貴族子弟願意認可我,只是一味受到孤立。算了,這樣也好。畢竟同儕本來就不必侷限於騎士科。我在鍊金塔有結交夥伴,在市井之中也交到了幾位知己,最重要的是,我常就自身能力與教諭們商量,深受他們的關照。
「軍隊可是標榜『實力主義』喔?」
「少、少爺!這、這太驚人了。真是太厲害了!」
「不,至少一年。我設計成能穩定運作這麼久。」
「什麼?……那這樣的話……」
同儕從喜悅得顫抖的廚師手中掙脫後,向我提出了疑問。不過,考慮到這東西的體積,他的疑問也合情合理。畢竟他是鍊金塔的學徒,這也是理所當然。因此我真誠地回答他。
「雖然需要一點時間,但我會準備。」
「爲此,我纔來到魔法學院求學。」
「明白了……能承接這樣的託付,我深感榮幸。不過……雖然我是天才,也難免會有陷入僵局的時候。到時我可以寫信向你求助嗎?」
────
「誰肚子痛啊!亂說!……雖然我『心情的確不怎麼好』啦。」
「是啊,這會成爲鍊金塔獨有……算是鍊金科的收入,或者該說是會成爲僅屬於你個人的『財源』呢。」
「……我聽鍊金塔的教諭說了。聽說……你要回故鄉?」
「……我一直相信你會就這樣留在王都。你的研究有許多劃時代的發現。不,雖然你口口聲聲說是組合現有的魔法術式,但那種組合方式非常獨特,連銜接部分都完全不是現有的方法。那個想像力,就連身爲天才的我也感到嫉妒。我甚至曾動過歪念頭,想竊取你編寫的魔法術式。然而在我做出那種卑劣行徑之前,你卻主動叫我儘管拿去用。那時我覺得自己被看穿了,感到非常羞愧,但你卻毫不在意。爲什麼!」
我待在已經能稱作第二居所的鍊金塔實驗室。
「這個真不錯。不,真的是太棒了。我家也想用,有辦法弄到嗎?」
「雖然您這麼說,但士官學校內皆是才華橫溢、人才濟濟之輩。我是騎士爵家的三男,家門分量輕微,實在不敢高攀。即使內含魔力達到伯爵級,待遇上我依然只是父親持有的騎士爵家之子。我家也沒有能分封給兒子的爵位。對於形同黎庶的我而言,在軍士官學校繼續向學實在與身份不符。」
「啥?你在說什麼。這不是理所當然的歸結嗎?只要合理思考,最後都會抵達這個結論。所謂的天才,指的就是像你這樣的人。能助天才一臂之力,我深感自豪。」
「承蒙各位照顧。對於各位總是爲行走於黑暗中的人高舉明燈、指引方向並教導至今,我在此衷心祝願各位往後大展鴻圖。願各位前行的道路充滿光明。」
「…………混蛋。我明白了,你『託付』給我了對吧。」
「嗯,那倒無妨。只要寫信送到遙遠的邊境,我一定會回信。」
不知爲何,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突然間,他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吐出堅定的話語。雖然他平常行徑總是突兀,但此刻那副憂心忡忡的神情,卻讓我什麼也說不出口。他的眼眶微微泛紅,略顯支吾地開始傾訴。難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是嗎?那真是感激不盡。時勢這種東西,有時在公報或告示抵達邊境前就會發生變化,這對我很有幫助。」
「……你的眼神充滿覺悟。沒想到邊境竟有你這樣的漢子。啊啊,邊境的子民將會受到你這種擁有真正『貴族矜持』的人所保護吧。我明白了,就不再勉強。願你前行的道路充滿光明。」
「我已經成年了。魔法學院的修業時間本來就到成年爲止。既然如此,回故鄉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等等等等!你這傢伙,放手!他在看啊!快住手!」
我的技術與軍學知識,在中央只會被埋沒,但若回到邊境,便能化作有用之物,守護黎庶的安寧與騎士爵家的安穩。不,是我要讓它改變。於是,我向教諭們傳達了在成人儀式後,不繼續進修上級士官學校,而是從王都返回邊境的意願。令人驚訝的是,教諭們紛紛開口挽留。
……過了兩個月,同儕思思念唸的物品終於送達了。我將其交給他,並且換取加上利潤的「對價」。
「不,我正在研究『槍械』,我只是用了當時使用的魔石粉、導魔體魔晶粉,加上你半年前開發的魔力遮斷塗料0;Anti Magic Paint1;,研發出了名爲『蓄魔池0;Battery1;』的東西。這個『蓄魔池』能抑制魔力從魔石粉中自然釋放,並能無止境地提取出固定量的魔力。至於其魔力保有量,雖然難以一概而論,但我認爲具備『侯爵級』的水準。」
「所以,可以說我們與一般黎庶無異。對鄉土強烈的眷戀,就是騎士爵家體面的全部。璀璨奪目的王都,確實是讓我頭暈目眩。」
從魔法學院畢業後的去向由我自己決定。就算在華麗的王都謀求官職,下場肯定也不樂觀。就算得到父親許可將「庇護主」變更爲「武官家門」,我也完全不覺得自己能派上用場。我只看得到身爲「無能者」的自己被叫去處理雜事,就這樣被壓榨殆盡的未來。既然如此,我認爲應該回歸自己原本該在的地方,這樣對家人、對國家纔是最好的。這並非自我評價過低或卑躬屈膝,因爲那纔是「正常」的。
「拜託你了。」
「看你好像有所誤解,我先說明一下吧。騎士爵家沒有領地。我們是透過自營的商務來賺取金錢。你應該也知道,我們並非由國王陛下直接授予爵位的貴族。騎士爵家的源流,其實是故鄉當地的土豪一族。在邊境那種與『魔之森』接壤的地方非常嚴苛,若非對土地有深厚的情感,是無法代代居住下去的。而那樣頑固的一族,由地方領主委任並授予爵位的,就是騎士爵家。」
「嗯,我答應你,朋友啊!」
「魔法術式真的只是將既有的東西重新組合而已。那些既有的魔法術式,是保存在文書館裏的先人睿智,並非我的功勞。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過不了多久,你肯定也能想到這些。時間是有限且寶貴的,只要有心想讓研究更進一步,那就儘管拿去派上用場吧。畢竟這樣也能節省時間。我的能力與專注於魔道具的你相比終究有限,所以我才完全沒有設定任何『特許權』,讓你也有辦法使用。我把這些託付給你,是希望你能爲魔道具的發展盡一分力,讓民衆的生活變得更豐裕。因爲這是我辦不到的事,僅此而已。」
在中央謀求官職是百害而無一利。
「術式構成只是將既有的術式重新整合並再構建而已。反正都做出來了,這也沒辦法。製法我已經寫成鍊金科報告書的形式,再以你的名字作爲『研究實跡』提交上去了。術式構成與製法並不困難,大概連你也做得出來喔?」
「哇啊!你這傢伙──!到底做了什麼好事啊啊啊!」
準備就緒後,我通知身爲魔導卿家的同儕。他似乎早已等候多時,隨即聯絡我將東西送往他的老家,也就是位於王都的上級伯爵邸。由於組裝後的成品體積龐大,我安排了馬車運送,並提供服務將其安置在廚房。
在這個世界,滿十六歲便會舉行「成人儀式」。到時,不論是留在魔法學院繼續精進,或是回到故鄉在老家投身報國,都能由自己決定。我想,若能繼續留在魔法學院的上級班修讀兩年,或許能到達更高的高度,甚至有可能在國軍任職。也就是所謂的士官學校。教諭們似乎也撇開我在鍊金塔進行的那些被視爲「興趣」的研究不談,單看我一直真誠以待的軍學成績,認爲如果有機會的話,甚至考慮推薦我擔任參謀的職位。
「這樣啊……既然別無他法……也只能如此了嗎?」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即使相隔遙遠,曾經同窗的朋友……就是朋友。我會珍惜與你的友誼。邊境應該收不到國都中央的傳聞吧?我也會寫在信裏告訴你。我的父親是魔導卿,對宮廷的傳聞也非常靈通,我也會把那些消息寄給你。」
可以說,同儕他們上級伯爵家被視爲名副其實的魔道具專家,就是因爲這次的事件。他被正式指定爲預備繼承人,也是在那陣子的事吧。十五歲的冬季,王都也決定試行導入。上級伯爵家的公子帶着燦爛的笑容對我說着,並留下了一個塞滿驚人特許費金額的皮箱。哎呀,錢這東西不嫌多,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這樣一來,我就算回到老家,也能繼續進行研究了。
既然已經聽從大公千金「以後不必再牽扯」的指示,從那天起我便停止了與未婚妻的交流,早已被貼上了「不適任貴族」的標籤。在貴族社會,連區區一名女性都無法管理的傢伙,是不能被委以重任的。就算那是曾在朝議上決定的事,對於無法出席朝議的大多數貴族家而言,不論是未婚妻還是我,都被視爲同樣愚不可及。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真是個大笨蛋!」
從王都啓程回故鄉時,我打算把這一切全部帶走。爲此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多虧魔導卿之子告訴我大型貨運馬車的管道,真的幫了大忙。他是上級伯爵家,亦即魔導卿家的次男。雖非繼承人,但能力深受衆人肯定。魔導卿想必也對他寄予厚望吧。只不過並不是將他視爲下一任魔導卿,而是作爲才華橫溢的技官看待。以他那種個性恐怕當不了繼承人,畢竟他頑固又不懂變通,不論對方是誰都會憑着信念咬上去。
「啥?怎麼做到的!術式的構建我還能理解。不,雖然還沒解析細部,但感覺能看出一二。可是關於驅動所需的魔力,我完全無法理解!你這傢伙到底用了什麼!是沉睡之龍的魔石,還是巨人族的魔石!快回答我!」
然而,我終究只是邊境騎士爵家的三男,而且是個連未婚妻都無法駕馭的蠢才。
自從那件「冷藏保管庫」的事情之後,他開始凡事找我商量。我們共同開發的魔道具也不止一兩件。每一件都是爲了改善民生。他是我理想中的魔道具師。我不一樣……雖說是爲了守護邊境黎庶的安寧,我做的終究是兵器。我尊重他的信念。然而不知爲何,他的心情非常差。
「啥?等等,你在說什麼?『侯爵級』的蓄魔?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竟然還能無止境地提取固定量?你到底用了什麼魔法術式!」
「這樣子……虧你們撐得下去呢。」
「發生什麼事了嗎?平常受你關照,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要啓動這麼龐大的體積以及其中投入的衆多魔法術式,需要龐大的魔力。看它能獨立驅動,我能理解是使用了魔石。但是你預計的運作期間是多久?半天?還是一天?對於志在研鑽魔法術式的人來說,這是極其理所當然的疑問。若是運作時間太短,根本派不上用場。」
就這樣,我從他的老家那裏拿到了相當大的一筆錢。哎呀,金幣真是好東西,這下我的研究也能更進一步了。順帶一提,礙於特許權的關係,「冷藏保管庫」成了他家向鍊金塔訂製生產的項目,我有一段時間必須待在鍊金塔裏。我也讓他參與幫忙,打算之後由他主導生產。看着同儕興致勃勃地投入其中,我將特許權的使用權賣給了他,並辦妥了書面手續,讓他家門的工房能夠進行製作。
「以你老家的爵位來說,待在中央或許會很艱難,但我認爲你的睿智對國軍絕對有用。你作爲課題提交的軍事訓練要綱改定案,軍務卿也曾過目,並點頭稱許。連兵站相關的高階將官,也對你的見解刮目相看。我認爲進修軍士官學校纔是適當的選擇,不考慮一下嗎?」
雖然不是正式的鍊金科學生,在教諭們的好意下我得以使用這裏。開發「槍械」不可或缺的各種道具都在此處。當然,爲了回領地後能繼續研究,我已經購入主要的設備並設置完畢。名爲石臼的魔石、魔晶自動粉碎機、專門用來製作帶孔槍管的專用魔道具、爲了能完美達成精巧工藝而取得的工匠專用工具,此外還有在進行精細加工時極其好用的放大鏡,以及能集中發出強光的照明魔道具等等。
「……唔……是嗎。意思是你心中有着不得不完成的『貴族矜持』?」
因此,我下達了決斷。
就算被同齡的貴族子弟、尤其是騎士科的那些人無視,我掌握情報的手段也多得是。然而,既然自己在騎士科的評價極差,我現在也沒辦法透過留在王都,藉此引導「利」往邊境之地發展。這麼做完全沒意義。說穿了,我只是個連鄉下貴族都稱不上的騎士爵家三男。甚至連在魔法學院那優異的理論講習成績都可能成爲絆腳石。
「因爲另有家業。我原生家門是以經商爲本業。鄰家經營果樹園,另一家則是以畜產與精肉維生。」
「那是從父母那裏承襲而來的邊境騎士爵家之矜持。優秀又勇敢的兄長們在當地的日常想必早已疲憊不堪。若我能爲慈愛我的家人盡一份心力,就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不論去哪裏,以邊境騎士爵家三男的身份,我只看得到自己被『毫無意義地』壓榨殆盡、一事無成的未來。況且,故鄉還有許多人正引頸期盼着我回去。那裏隨時都缺人手,我不可能不回去吧?」
「不,等等。在王都也能求官吧?」
「……騎士爵家的領地竟然這麼艱困嗎?」
身爲守護該魔道具創作者居住地的騎士爵家家人,由我製作的部分並不會產生特許權0;Patent1;的問題。但是,若由王都的魔道具師模仿製作,便會構成重大的僞造行爲。這在王國法中是嚴格禁止的。若是奪取邊境生活賴以維生的生意,將導致邊境經濟停滯,甚至影響到整個王國。邊境經濟實力受創,對於王國的安全保障而言是重大的隱憂。
國王陛下的本意並非將一切集約於王都並獨佔財富。他認爲居住於王國的黎庶亦是王國的赤子,不論居住何處都必須過上豐饒的生活。陛下的這份意志,正是特許權概念生成的背景所在,因此這也被稱爲國王陛下慈愛黎庶的真心結晶。我不過是利用了這一點罷了。於是,我完成了塞滿自己研發的各項技術的「冷藏保管庫」。既然名義上是改造,基本的特許權依舊屬於兒時玩伴所屬的魔道具店。就算王都的魔道具店想要模仿,也無法販售。畢竟王國法就是這麼規定的。
透過母親的聯繫,我請他備妥「調溫保存庫」。我將價格設定得稍高一些,並請母親以購入的形式取得。之所以設定爲高價有我的理由,這麼做是爲了讓對方公開「調溫保存庫」所用的魔法術式。雖然支付了一定的金額,考慮到今後的發展,這麼做的獲利空間更大。
在送來的「調溫保存庫」中附帶了一份規格書,上面記載着製作這玩意兒時所需的魔法術式。其實這纔是我的真正目的……也就是「製作祕笈」。我能使用術式賦予,更進一步來說,我能應用那些預計用於槍械上的各項技術,研發出「調溫保存庫」的改良型。重點不在於從零開始製作,而在於「改良型」。
「那我就更不適任了。我的內含魔力雖達到伯爵級,但覺醒的魔法過於特殊。在實戰方面也只修得足以混在兵卒裏戰鬥的武技,攻擊魔法則僅能使用『初級魔法』。魔法科的教諭也告訴我,要學會廣範圍的殲滅魔法對我而言根本是癡人說夢。就算再怎麼精進,以我的實力仍不足以成爲守護國家的『卑微防盾』──魔法騎士。那些擅長魔法的軍士官學校畢業生,理應全都任用爲魔法騎士。兩年的時間……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我希望能以在邊境精進得來的見解、知識,以及磨練出的技術來對抗魔物與魔獸,以此成爲『王國之盾』。」

「怎麼了?喫到什麼怪東西了嗎?埋首於研究之中固然重要,也得注意自己的生活起居。」
啊啊,關於母親,我當然有還給她最初的購入資金。我在信中寫下了獲得大筆金錢的經過,並隨信附上了一點利息,以快馬寄出。不用說,過幾天后我便收到了那封充滿「感謝、斥責與困惑」的長信。
「是啊,託付給你了。我在鍊金塔開發的東西就拿去用吧。我確信這對於世人最有幫助。」
對我而言,他的提議確實令人感激。王都流傳的貴族傳聞絕不可能傳到邊境,往往是塵埃落定後纔會有公文送達。要理解國家的決定背後隱含什麼資訊,本來就是難事。他的來信想必能填補這道間隙。朋友啊……真是個悅耳的詞彙。在魔法學院裏能與某人擁有如此親密的交情,真是讓我由衷感謝。
對於不擅與人交際的我來說,要好好珍惜這份友誼……
我是這麼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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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的貴族子女會出席「成人儀式」。
他們在這一刻會被正式承認爲獨當一面的貴族一員。在原生家門所在的邊境,也會舉行慶祝宴會。人們會在教會中宣誓成爲成人貴族,誓言爲民、爲家門盡心竭力。但在這王都,氛圍稍有不同。比起向神宣誓,更像是向國王陛下宣誓成爲藩屏。話雖如此,國王陛下親臨的典禮每五年才舉行一次。通常會由某位王族成員代表陛下造訪魔法學院,宣誓這羣決定了未來去向的十六歲紳士淑女們即將成爲藩屏。
今年,第二王子殿下也將以王族身份年滿十六歲。因此,可以預期典禮將會辦得非常盛大。兩年前第一王子殿下成年時,國王陛下曾親臨魔法學院主辦的典禮,所以今年理應會指派某位王族代表出席。儘管如此,這畢竟是第二王子出席的典禮,可以感受到學院方面也非常嚴陣以待地在做準備。
這時令我困擾的,是關於我的伴侶。典禮後理所當然會舉辦盛大的晚會,也就是感恩晚宴。這是爲了讓前途光明的紳士淑女們能順利在社交界首次亮相而辦的,因此親族也會受邀而來。而在盛大的晚會中,社交舞是必備的環節。依慣例,必須與自己的未婚妻共舞第一支舞。
作爲淑女、作爲紳士,這是劃下社交界第一步的重要儀式。魔法學院的學生基本上在入學前就已經決定了訂婚對象。我也理解與共度未來的伴侶一同在社交界留下足跡是多麼重要的事。但是,我的婚約已經破碎了。我與那位子爵千金已經很久沒有直接聯絡。原生家門也已經寄來了證明婚約取消的證紙。那是經過婚約的保證人,亦即首席「庇護主」侯爵閣下親自蓋上印章,具備正式效力的文件。也就是說,這場重要的典禮,我必須形單影隻地出席。更別提我已經沒有可以共舞第一支舞的對象了。
自那之後,我依舊會不時耳聞關於子爵千金,也就是那位前未婚妻的傳言。若要活在貴族社會,蒐集情報是必備的技能。即使只是邊境騎士爵家的毛頭小子,既然已踏入貴族圈內,就不能在那方面有所疏失,因此在蒐集情報上始終不曾懈怠。關於那位前未婚妻的「傳言」,完全可以用「醜聞」一詞來取代。
根據那天大公千金在走廊上所言,朝議上已決定將前未婚妻的言行,視爲檢測高階貴族公子們資質的試金石。換言之,我深知這五年來,高層一直在仔細「觀察」他們的言行以及對貴族社會造成的影響。若我對前未婚妻做出任何舉動,都會干擾到那份「觀察」,這也是婚約之所以會提早取消的原委。若我是高階貴族的兒子,一旦陷入這種事態,王室或高階貴族自然會留心在這場典禮上應該成爲我伴侶的對象,並在暗中妥善安排。
然而,我所在的家門終究是王國爵位中最底層的騎士爵家,更何況還是身爲三男,根本不可能獲得那種關照。況且我已宣告即使留在王都也沒有飛黃騰達的機會,決定迴歸邊境,或許根本不存在能與我相配的貴族女性,就算想媒合也沒那種人才吧。所以我可說是特異點中的特異點。
──因此,我只是冷眼注視着周圍的喧囂。
我無能爲力,也沒打算聯絡前未婚妻,僅僅是度過一如往常的日子。我只是想着,至少在回到邊境之前,要盡好自己能做到的本分。同儕中有人察覺我的婚約已告吹,但他們看不透箇中意圖,再加上我先前一直放任未婚妻不管,他們似乎斷定錯在於我。
──這也是理所當然。
這件事是在貴族子弟們不得而知之處決定的,我在魔法學院內的行動確實足以招致非難,因此被逼入如此窘境,被判定爲「自作自受」也是合情合理。由於隱藏在底層的高貴者們要我「保持沉默並忍耐下去」,我也只能接受現狀。不過,其中也存在着眼力極佳的人。
居於王都的高階貴族之中,也有能親身感受到族親那種「無聲之言」的真正貴族。爲了在魑魅魍魎橫行的王宮中鞏固自身地位,他們對於蒐集情報從不馬虎,會將拾得的碎片組合起來,深思熟慮,再對照現狀,想像背後正進行着什麼,並且在這樣的局勢中摸索最佳手段。
「你有禮服嗎?」
「姑且是有。」
「反正是學院配發的吧。穿那種東西出席典禮,可是會有些影響的喔?」
魔法學院與王城的距離並不遠。對在騎士科實技課程中鍛鍊至今的我而言,只要四半刻就能抵達。從魔法學院的宿舍到王城會經過貴族街,這麼說來,我以前從未來過這裏。想到這點,我不禁帶着些許好奇看着那林立的高階貴族邸宅。在那羣壯麗美觀的建築羣面前,邊境的我等騎士爵宅邸簡直跟穀倉沒兩樣。忽然間,我想起了故鄉。那個鄰近國境的魔物之森故鄉。在那裏,家門總是暴露在魔物魔獸的威脅下,始終維持着緊張狀態。現在仔細想想,那確實是常態性的戒備狀態。在王都完全感受不到那種性命威脅。正因爲如此,我這個鄉巴佬反而感覺這裏的人與人之間產生了一種像是隔着牆壁般的隔閡。沒錯,在邊境,危險總是與人們比鄰而座,死亡威脅就像是同牀共枕的存在。因此人們的連結才更加強韌,有話直說,對周遭保持警戒,互助守護的意識也更爲強烈。我是如此理解的。
「哼!所以,你用了誰的版型?」
「……這是祕密,少爺。」
我試着思考了一下。
「聽好了,這可是讓你『欠人情』喔。要記在心裏,還是有人希望能與你建立某種程度的連繫的。」
「嗯,也對。那種乾脆的個性也是被教諭們看中的原因之一嗎?算了,明天跟我走一趟。」
「我想裁製一套禮服。現在馬上動手的話,只要有四刻鐘就能辦妥吧?希望你讓這衣服不會成爲我們『侯爵家的恥辱』。啊,不是我的,是這傢伙的。」(注:一刻爲十五分)
「對吧。畢竟鍛鍊的方式跟別人不同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兵站由你整備,再來就照我的方式去戰鬥是吧。」
「王都也是有這種家門存在的,你要記得啊。」
參謀們紛紛出言嘲弄。唯有參謀總長一人,靜靜聽着年輕參謀口中的作戰計劃。在參謀會議上面對遭受冷嘲熱諷的年輕參謀,總長命他向主力部隊司令官稟報該計劃。參謀們對此一致表示反對。而這段話,便是當時留下的名言。參謀總長靜靜說完這句話,便帶着年輕參謀前往司令官官邸。結果,稟報的作戰計劃在經過兩、三處修改後正式實施。
「鞋子和內衣之類的你自己本來就有吧?裏面是一整套正裝。你自己會穿吧?雖說是騎士爵家,好歹也是貴族出身。反正像我們這種無位無官的人,也沒什麼勳表好掛,這樣就足夠了。」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在我試射「槍械」時,有個人影躲在弓術練習場暗處。那個人說不定就是那傢伙。會抱持這種感覺,是因爲我想起騎士科的同儕們曾對在鍊金塔持續研究的我冷嘲熱諷,罵我是「明明沒錢還沉溺於玩樂的蠢才」。當時,那傢伙用冰冷的視線看着那些同儕,說了這麼一句話。
是在看「試射」的時候理解了那代表什麼意義嗎?是偶然,還是刻意爲之?我連這點不得而知。但他確實「評價」了我,甚至做出袒護般的舉動。聽到軍務卿這位侯爵家公子這番話,同儕們會感到掃興也是難免。畢竟這可能也只是他爲了不讓無謂的紛爭擴大才刻意說的。總之,他或許有什麼想法。
「原來如此……這樣啊。我明白了。」
店主咧嘴一笑,順手撫過掛在頸間的皮尺。確認了那個反應,侯爵公子臉上浮現一抹帶着苦澀,卻又顯得滿足的笑意,微微點了點頭。他交代店主「賬單直接寄到家裏」,隨後便離開了裁縫店。我的手中被塞入了一個沉重的「衣物皮箱」。對我而言,這件東西實在是極不相稱。雖然心中浮現些許困惑,還是當作好意收下吧。
他是隻要與軍方有關聯的人,都會想盡辦法巴結的男人,是軍務卿侯爵大人的公子。我記得他有個雙胞胎兄弟,其中一人好像侍奉第二王子殿下。這麼說來,確實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公子常待在殿下身旁……似乎是被我前未婚妻與其同夥拉攏的其中一人。不過,看來這名公子不同。雖然他散發的氣息有些散漫,傳聞也說他是個輕佻的男人,但我決定修正這個認知。儘管我們平常沒什麼交談,他也不是我家門庇護主系譜下的成員,甚至是隸屬於完全不同派系家門的男子。
真的,完全無法理解那傢伙究竟有什麼意圖……
軍務卿家的公子,是個讓人搞不懂的男人。唯有這點是可以確定的。在騎士科見面時,察覺到他偶爾窺視過來的視線帶着熱度,想必是把我當成理論講習上的競爭對手吧。但我還是不明白他爲何會提出那種提議。拉攏我有什麼好處?我可是個要回邊境的騎士爵家三男啊。與這種人建立連繫到底有什麼意義?
「要做什麼?」

「嗯。那麼,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吧。」
──於是,迎來了慶祝第二成人的典禮當天。
「……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嗎?就算是個土裏土氣的邊境男人,只要穿戴整齊,看起來倒也有模有樣。」
這句話,如果不是在騎士科學習、認真聽講且具備一定程度教養的人是聽不懂的。因爲這是「戰史」與「國史」中,我國曆代參謀總長裏「最受崇拜的那位大人」曾說過的話。只要有好好鑽研理論講習的人,知道這句話也很正常。其真意記載於某篇戰史中。在某場戰役期間,參謀會議席上有一名年輕參謀提出了一項作戰方案。以現在的觀點來看,那是項堪稱相當亂來的「敵方前線突破撤退戰」。當時全軍已陷入疲憊,若時間拖長,主力部隊甚至有被包圍殲滅的危機。
若身爲高階貴族家的親族,要利用父親的影響力來謀官也是有可能的,但他似乎刻意選擇了最險峻的道路。這代表他有着憑藉一己之力,一步一腳印登上權力階梯的氣概。與平時輕浮的言行相反,他正於一條極其考驗覺悟的道路上勇往直前,這點讓我衷心感到佩服……
「…………明白了。」
這份「好意」讓人感到些許權力鬥爭的腥臊味,但也是必須吞下的事項。這時的我還沒預料到,往後竟會與這傢伙構築起一段長達數年,稱之爲「孽緣」也不爲過的深厚關係。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在那種情況下,那名年輕參謀起草了該項作戰案。
「…………記住我就好。凡事皆有打算。你只要試着想像我的內心在想什麼就行了。」
「對一位騎士爵家的三男,你身爲一名侯爵家公子準備的東西是否有些太過昂貴了?那麼……代價是?」
「請往這邊,必須進行精確的量身才行。」
換句話說,這是一間具備格式與歷史,而且在那裏量身打造衣服本身就能成爲地位象徵的「裁縫店」。看來必須繃緊神經纔行,若做出失禮的舉動,恐怕轉瞬間就會傳開。見我看着店面外貌,緊張得身形僵硬,對方的嘴角浮現一抹笑意。感覺他像是透過弦外之音傳達「你很清楚這是什麼地方嘛」。我因此變得更加緊張,而他置若罔聞,大步推開「裁縫店」的大門。
──那間裁縫店座落於貴族街近郊。也就是貴族特約的店。
那是衆人評論說他做什麼都能應付自如的公子。這個人與我不同,預計進修專業度極高的上級學院軍士官學校,只要能完成該學程,即使不是嫡長子,也具備了在王宮任職的條件。不,應該說旁人是期待他成爲實戰指揮官,且深受軍方高層的賞識。
在宿舍內,我感受着交錯而過的同儕們投來「那是誰?」的視線,以及他們的未婚妻們投來帶着微妙「溫度」的視線,離開宿舍前往典禮會場。宿舍前的馬車停靠處擠得水泄不通。多數人都搭上自家準備的馬車,不論紳士或淑女,都根據爵位的高低依序前往典禮會場。原本「成人儀式」舉行的場所是在魔法學院的大講堂,但今年適逢王族成年,因此特例在王城大宴會廳舉行。這算是一種慣例。我既無財力也無機會準備馬車,因此徒步前往會場。
昨天已在宿舍附屬的設施將頭髮剪短理齊,平凡的長相看起來倒也多了幾分精悍。用奢華布料裁製的正裝,若是在腰間掛上一把劍,看起來就像個正經八百的騎士禮服。當然,領口沒有任何徽章,胸前口袋也沒掛半枚勳表。正因空無一物,反而讓人覺得像是以簡約軍裝聞名的國軍預備參謀將校。那傢伙……是故意的吧。我換上穿得習慣且擦得發亮的皮鞋,踏出宿舍房間。穿上這身禮服,背脊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起來。我回想着魔法學院中同樣嚴格教授的禮法教育課程,對自己要求必須做出不辱這身衣服,合乎作法的舉止。
──我會把這件事留存在心底。
光看那莊重的店面外觀,便能察覺是間有相當水準的大店。面向街道的正面玄關刻意從路面後退建築。沒錯,也就是說這間店爲了不干擾街道,預先爲馬車來訪的客人準備了「馬車停靠區」。普通商店是不會這麼做的。在地價貴到誇張的王都中心部,沒有商家會縮減店面面積來蓋「馬車停靠區」。但是,這樣的現實就擺在我的眼前。代表這是一間高階貴族日常出入的店。
「歡迎光臨,少爺。今日有何貴幹?」
───優柔寡斷的美男子。
說到與那傢伙的接觸,大多是在騎士科理論講習考試的成績榜單張貼出來的時候。我記得在「戰史」那科我們競爭得相當激烈。當時他盯着張貼出來的榜單,那雙眼睛不見平時的輕浮,而是浮現出陰鬱且沉重的神色。看來首席被鄉下騎士爵家的三男奪走,讓他感到相當懊悔。這麼想來,他理應憎恨我纔對,不像是會給我便宜行事的關係啊。
……如此這般。記載於戰史的事實,僅有戰役後多名高階參謀遭到罷免。那傢伙說出的話,言外之意就是在指這件事的內幕。簡而言之,等同於宣告「若想當參謀就不該說那種話」。這是一種帶有此類含意的俗語。我不明白那傢伙爲何會對我有如此高的評價。他究竟看見了什麼、得知了什麼,又思考了什麼,纔會吐露「那句話」……我想起平常總是以輕浮態度四處活動的他,當時的神情卻異常認真。
──唔。單憑名聲或「手藝」,貴族是不會親自上門的。一般都是直接召喚店員入府。
我接受了這位稱不上有多深交流的「同儕」提出的建議。他說他自有打算。只要是我付得起的代價,倒也不吝於接收這份好意。大概是他的情報網捕捉到了什麼,將極少量的碎片拼湊起來,推測出私底下在進行的事項,而結果就是我這個人出現在其中一部分吧。或許他判斷在此先賣個人情,日後說不定能對家門帶來什麼好處。即使沒有,也不會成爲他的污點,在邊境有個知己也不是壞事。
「不論多麼體面的計策,若不合乎現狀便無法採用,冒然實施甚至可能導致全滅。相反的,即使是看似無謀之策,只要切合現況,便能立下如此戰果。諸位的態度我記下了。畢竟在戰場上看不出『戰機』的人不配擔任參謀。」
根據戰史的紀錄,最終以不到預期損害比例一半的代價突破包圍網,僅損耗全軍一成兵力便重構戰線,甚至發動了反擊。「若執着於溫存戰力而陷入持久戰,則必敗無疑。應視此爲勝負關鍵,奏請發動中央突破撤退戰。撤退後於敵軍後方重組殘存部隊,若情況允許,則轉入防禦攻擊」。這位年輕參謀當時提供的策略,被認爲是能抑止人命損耗並維持士氣的唯一對策。隨後,當他的本意傳達到參謀本部時,原先嘲笑的人們紛紛見風轉舵,轉而大加稱讚。這時,參謀總長冷冷地拋下一句話。
「這不禁讓卑職想起了與貴府有所關連的那些英勇果斷的騎士大人們,還有大老爺年輕時的模樣。」
這樣好嗎?雖然我這樣心想着,仍在他的敦促下坐上了那輛上等的高級馬車。天鵝絨包覆的座椅坐起來彷彿坐在雲端上,室內隔音極佳,極其靜謐,簡直就像是移動的接待室一樣。就在我思索着這樣聽話跟來是否妥當時,那傢伙已將帶有家紋的馬車停在了一間高級裁縫店的玄關前。
聽那傢伙的口吻,這可是符合侯爵家門第的「禮服」耶?爲什麼能在區區數刻鐘內完工?而且還是訂製的?丈量之後兩刻就能假縫?經過四次假縫與細部調整,四刻後就能完工?到底是怎麼辦到的?邊境的常識完全派不上用場。我被王都……不,是被高階貴族家那切確實在的實力震懾得啞然失聲。
在對方的促請下,我也只能聽命行事。若在此刻執意展現不必要的自我主張,恐怕會干擾到裁縫師們的工作,這樣的行爲同時也是會傷害那傢伙的面子。事到如今,就……乖乖配合吧。或許是他原生家門的侯爵家與這間店簽有專屬契約,店方竟輕而易舉地接受了那傢伙的無理要求,要實現他的願望。不,慢着……
「……少爺的這位『友人』,體格確實十分出衆。」
只是,我「心頭」隱約浮現一個預感。若不早點償還這名爲「恩義」的枷鎖,總有一天它會變成束縛我的繩索。這份預感恐怕……不會錯。
「也能這麼說。你這傢伙還真是有趣。王都社交界這種地方,有時就是必須披上與場合相符的服飾啦。你這傢伙總不會打算赤手空拳就去挑戰魔物橫行的森林吧?」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也就是說……這算是某種懷柔手段嗎?」
不過是區區一套男子禮服。與典禮「格調」相符的市售既成品「禮服」,這種代價對他而言,恐怕不到送給未婚妻的珠寶首飾的幾分之一。正如他所言,隔天我與他在約定地點會合。出現在會合地點的是一輛黑色塗裝的高級馬車。貴族街上的馬車雖多,我至今卻從未見過如此奢華的座駕。車門上清晰刻有侯爵家的家紋。
這名像是店主的壯年職人殷勤地行了一禮,接着投以銳利的眼光看着對方,但那傢伙完全無視,徑自在店內漫步觀察。店主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模樣,轉而對我投來銳利的視線。從上到下,從下到上。那盯着看的視線彷彿在測量什麼似的移動,而且又快速計算,似乎得出了一些我無法理解的數據。
「對『心懷壯志之人』冷嘲熱諷的傢伙,你知道……當他們在得知其本意的時候,會說出什麼話嗎?」
我換上準備好的正裝。那是套緊貼身型,極其合身的禮裝。我十六歲的體格仍處於發育階段,也就是說,這套禮服僅能派上這一次用場。僅僅爲了這次就如此闊綽地砸下大錢,還真不愧是高階侯爵家的公子,我對此不禁苦笑起來。平時爲了預留身體的發育空間,穿的都是由魔法學院配發的那種尺寸稍大的配給品。當我對着宿舍房間內鑲嵌的全身鏡觀察自己的身姿,前世的諺語不禁浮現於腦海。
嘴角不由得浮現出一抹自嘲的淺笑。在魔法學院,若要問是否真的交到了什麼知心好友,與同齡者之間終究是未能建立起那樣的情誼。充其量也只是在某種思維的驅動下建立了一些聯繫罷了。相反的,教諭們對我倒是照顧有加。絕不能搞錯的是,我所生存的地方是邊境,而非王都,必須時刻保有這份自覺纔行。因此,對於現狀我並無太多不滿。此時還是上午,陽光並不強烈,甚至沒什麼出汗就抵達了王城。我國的王城是一座白堊巨城。這裏不僅是政治的中樞,更是以陛下、王妃殿下爲首的王族成員們居住的場所。此處充滿了威嚴與威信,本該是我這種區區騎士爵家……而且還是三男的人一輩子都無緣踏入的地方。
──既然得到了機會,便向神奉上能入城的幸運與謝意吧。
入城之際,我出示了證明自己是魔法學院學生的證件。衛兵看到證件後顯得大爲喫驚。想必他們壓根兒沒想到竟然有人會徒步前來王城,而且連個隨從都沒帶,會起疑也是必然的。衛兵們要求我出示身份證明。魔法學院的「在學證明」是無法複製的物品,而且一旦發現僞造便會人頭落地。深知這點的衛兵大人們隨即體認到我是「成人儀式」的出席者,並拿出了該有的態度對待。就立場而言,我沒有任何要責怪他們的意思。看着他們忠於職守的模樣,甚至感到深深感動。因此,我對他們的態度回以充滿敬意的見習騎士禮。向那份忠誠與規範的高度展現誠意,對生活在邊境的人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衛兵們在這時又喫了一驚。或許對他們而言,像我這樣會對低階衛兵仔細敬禮的人極爲罕見吧。我邁出腳步,讓雙眼沉浸在王城城牆內美麗的景緻中,同時稍微陷入思考。民爲貴族之本,民爲國家之本。對於自幼便被灌輸這種觀念的我來說,衛兵們的言行實在令人費解。
爲何非得卑躬屈膝地過活?爲何非得變得如此卑微?哪怕出身有別,但凡出生成長於這個國家,而且向國王宣誓效忠並奉獻忠誠的人,都應該是同等受人尊敬的存在。他們盡忠職守,擔負着保護王城內達官顯要遠離危險的重任,不應該受到輕視。所謂的敬意,應當是獻給那個人的心性與自尊,而非由爵位或財產來衡量的,這纔是我被灌輸的教導。因此就算身處階級底層,我也從小接受教育,要成爲一名高度自豪且持有矜持的男子。身爲邊境騎士爵家男兒,這種思考早已化爲血肉。因此在這座王都之中,我總是感受到那種不協調感。
──隨後,我順利步入王城大宴會廳。
儘管曾聽過傳聞,這裏的豪華程度卻超乎想像。即使容納了今年成年的全體魔法學院學生,空間寬敞得依然給人一種空曠的印象。直到學生親屬也入場後,密度才終於達到魔法學院騎士科的鍛鍊場那樣。不需要護送任何人的我,站在牆邊仔細觀察着大廳內部。牆上裝飾着根據歷代國王陛下的偉業所畫的畫作。這些衆多名畫即使是在魔法學院的美術科也是難得一見,稱其每一幅都是傑作也絕不爲過。畫作中記錄了無數戰鬥。那些在戰史課上,由教諭們教導的諸多戰役。在那些過程之中,在勝利的瞬間,甚至是壯烈的撤退戰中,擔任最前線的人們。那正是王室的男人們。那些戰役成了他們日後成爲國王,帶領王國的試金石。那些最高潮的場景,透過畫家們筆觸極致的卓越技能描繪成各種繪畫。
──我不禁沉吟出聲。
在王國周邊那遙遠的邊境之地,流淌着王族尊貴的血,高貴之人的榮譽亦隨之誕生……隨後消逝。歷代渴望和平王國的戰士們那強烈的意志,以及王國曆代國王陛下與王室成員們那獻身的決心,讓我不禁感到感激。既然如此,我也必須繼承這份意志。在邊境之地,我必須將那些尚未平定的區域導向安寧。這正是我身爲騎士爵家男人的矜持。我抿緊雙脣,專注地凝視着一幅畫。上面所擷取的是現任國王陛下仍是王太子殿下時親征沙場的畫面。
就在這時……
一陣清涼且輕盈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這是國王陛下還是王太子殿下時的親征啊。不知不覺竟也過了二十幾年的歲月。」
「那是歷史上永不褪色的一頁。即使到了現在,想必國王陛下的聖心依然能鮮明地浮現當時的情景吧。」
「陛下以『常在戰場』爲宗旨,卻比任何貴顯都更厭惡戰爭,其理由正是透過陛下的雙眼,深深烙印在記憶中的無數『榮譽』與『矜持』……對吧?」
「所言甚是。然而,若有必要,陛下亦會動用那絕對的『力量』。不輕易仰賴『力量』,正是因爲銘刻於陛下聖心的記憶,知曉行使那份『力量』會導致無數性命隨之消逝。」
「讓人不禁想起那些吐出鮮血,倒臥在地的戰士們。陛下是位充滿慈愛之人。對王國有用之人、能力卓越之人、在民生上發揮力量之人。還有最重要的……就是沒有貴族籍,以一介兵卒的身份在戰場上逝去的衆多黎庶……國王陛下獨自揹負這份重責,這絕非凡人所能承受。他確實具備王之資格。記得好像有句話說:『若王不掛念那些化爲王國基石而倒下的人,便不具備王的器量』……是吧?」
「那是前任大主教大人的名言。雖說你是軍務卿繼承人,這般發言恐怕還是有些不敬吧?」
「嗯?你難道不知道嗎?被定爲繼承人的那個人,正隨侍在第二王子殿下腳下。我將來不過是在軍隊中擁有一份職務罷了,而且那還得自力爭取才行。」
「那是閣下的認知。難道你不認爲時機一到,狀況也會隨之改變嗎?」
「那份『職責』對我來說太沉重了。不論扶持誰,軍務卿都是『力量』的象徵。必須觀察軍閥貴族們的動向,同時思考如何將戰爭導向勝利,如何將犧牲降至最低……還得與外務卿、內務卿配合,思考如何安撫陛下的聖心。要考慮的事情無窮無盡,這是一個必須獻上自己的人生,來換取名爲軍務卿這份『榮譽』的地方。讓下一任的王擁有守護『和平』的氣概,是我們始終如一的行動原則。擁有力量,並抑制那份力量。家父所主導的事情究竟是何等困難啊……」
那麼……看來就是那麼回事了。第一王子在女性這方面也挺辛苦的。
「咯、咯、咯、咯。」一陣低沉且厚實的笑聲傳入耳中。
「也爲你安排個席位吧……」
「朋友……是嗎?」
「這份好意我就心領了……回到邊境之時,我會向家人大肆炫耀一番。」
「後宮女官長大人,我有位可稱之爲朋友的人在場。若他能同行,想必我內心會更爲堅定。不知您意下如何?」
「既然您提到敕命,我有個疑問。這道命令是出自哪位大人之手?」
「你在說什麼?」
「太抬舉我了。不過……這身禮裝倒是挺適合你的。簡直會讓人誤以爲是現職的參謀。」
「是的。會贈送如此出色的禮服給邊境騎士爵家三男的人,將他稱之爲『朋友』想必也不爲過吧?」
「呼……看來是保住一命了……喂,過來這裏坐。千金,事情有些複雜。從現在開始發生的事,你要睜大眼睛好好思考,爲未來做準備。我們侯爵家的家政,往後將挑在你這纖細的肩膀上。你要心裏有數。」
「僅限於此時此地,我任命你爲我的護衛。侍立在席位後方,守護我吧。」
我是被陛下褒獎了嗎?總覺得有些坐立難安。不,爲什麼「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者」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他本該是待在王城最深處的人啊?究竟是爲了什麼出現在「這種地方」……
希望事情能導向「好的結果」。
「這樣啊,這樣啊。膽識過人且耿直嗎?所以他是位忠義深厚的『邊境武人』呢。原來如此。昔日……朕看出的『王國的矜持在於邊境』這項事實,至今仍未改變嗎?這樣啊、這樣啊。哈哈哈。甚好!」
「是的。是可稱之爲朋友的人,以及他的未婚妻。」
嗯,捲進麻煩事了。後宮女官長……這是在王城中也屈指可數的高級官僚,竟然向幾乎等同於無爵位的我搭話,甚至打算引導我前往別室。對於下令者,她語帶保留,避而不談。換句話說,那是個不能讓周圍聽到的對象。再加上考慮到她的職位,大致能推測出對方的身份。既然是後宮,代表是管轄王室成員「私人領域」的人。若連她都不能明言那個人的身份,命令的來源不是王族就是準王族。更何況她使用了「敕」字。在這個國家能發出敕命的,目前只有兩位──國王陛下與王妃殿下。
「我家負責的地方鄰近國境的『魔之森』,那是魔物橫行,黎庶無法安寧度日的地方。在那種環境下,沒有不對拼命完成自身職務的人抱持敬意的笨蛋。」
代表國王陛下出席的是第一王子殿下。雖是側妃所生的第一王子,卻優秀得出類拔萃。傳聞中提到的總是以正面的評價居多。遺憾的是,至今尚未決定王子妃。聽說入學魔法學院前定下的婚約因爲一些狀況而以白紙撤回了。究竟是第一王子這邊的問題,還是未婚妻那邊的問題呢?雖然衆說紛紜,但事實隱藏在王室厚重的迷霧之中。第一王子殿下至今未受廢嫡或幽閉處分,而且我也聽聞她的前未婚妻已遠嫁他國貴族。
「看您的打扮,應是王宮的女官大人吧?」
「那倒不必了。在下不過是邊境末端貴族家,騎士爵家的毛頭小子,站在這個場合已是太過抬舉。更遑論入座,實在是想都不敢想。請讓在下維持現狀即可。」
「遵命,公女大人。請稍候。」
隨着眼睛逐漸適應黑暗,我發現那裏坐着不少人影。一排排厚實且供貴顯入座的椅子在那並列。而坐在上面的,是不認識的壯年男女以及千金們。其中有一、兩個是出現在記憶中的面孔。而那羣人中,有一位曾與我交談過,卻從未近距離謁見過尊容的大人正看着此處。雖然我只是曾遠遠見過那位大人,但在魔法學院中,這個人的存在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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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好。你這傢伙真不錯。那麼,待會兒感恩晚宴見。」
雖然遲早得決定第一王子妃,這顯然是至關重要的政略問題,若其中能產生「情分」,對國家的國民來說也算是萬萬歲了。反觀正從王兄手中接過成人證明「領巾」的第二王子殿下。未婚妻是首席大公家的千金,而且最重要的是,第二王子是由王妃所生。即使是在王國高層之間,按常理推斷,未來將被冊立爲下一任國王的王太子,毫無疑問會是第二王子殿下。考量血統與貴族間的均衡,這樣的結果也可以接受。根據傳聞,爲此的準備以及通知周遭人們的工作也正朝着那個方向進行。然而真是如此嗎?大公家的千金曾在那天、那個地方,用言外之意告訴我,第二王子殿下正處於試煉之中。試金石並非「戰爭」,而是我的前未婚妻及其友人……她曾說,除了「不識抬舉之人」,他身邊的親信候補也要在「魔法學院內進行考覈」。因此爲了不妨礙到他們,我纔會避免與未婚妻接觸。與其這麼說,其實是他們命令我要「放棄」與前未婚妻繼續建立關係。
是我國的國王陛下,以及王妃殿下兩位大人……
「陛下,這位是擁有『貴族心性』之人,所以纔會如此……他是個相當不錯的人才喔。」
後宮女官長那妙齡的臉龐上浮現出些許喜悅的神色。或許是這狀況太過罕見,那傢伙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退在他半步之後的未婚妻似乎對現狀摸不着頭緒,詫異地瞪大雙眼,拼命用手中的扇子掩飾表情。將扇子移到臉前,加上握住那傢伙袖口的手正在顫抖……我想,這位未婚妻確實只是位平凡的貴族千金。
見到這個情景,我的內心深受震動。在離開大宴會廳前,我對着他們的奉獻精神回以騎士禮。我知道這不過是自我滿足,但他們對職務的嚴謹執行確實值得我付出足夠的敬意。以爵位來說與他們相差無幾的我,表示敬意並非錯誤的舉止。基本上對高階者而言,享受這些服務或許纔是理所當然,但對騎士爵家的人來說,認同並對每個人的自豪之處表達敬意,纔是理所當然。
「那就是所謂邊境的矜持嗎?」
轉頭看向聲音來源,那是一對坐在高出一階位置的男女。在那個更爲昏暗的地方,看不清坐着的是誰。但即使看不見,只要想像一下聚集在此處的人選,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王國的矜持在於邊境』嗎?國王陛下的眼光確實精準。」
「卑職受任爲後宮女官長。」
「你來了啊。謝謝你。因爲你也是相關人士之一,我便請人邀請你過來了。」
我侍立在公女大人入座的椅子後方,將警戒監視的視線投向周圍。雖是臨時,既然成了護衛騎士,就必須展現相應的態度,致力於守護公女大人的安全。
我服從公女大人的命令。身爲騎士爵家的人,承擔貴族的護衛任務也是常有的事。後方有人遞來了護劍。我先將刀身從鞘中拔出約三公分,確認是真劍之後,將其掛在腰間。佩上劍,便臨時成爲了騎士。如此一來就能履行公女大人的護衛職責。那麼,直到任務結束爲止都要好好完成。這方面的教育,魔法學院騎士科確實有好好教授。那麼現在就是展現成果的時候。
首場社交晚宴「感恩晚宴」同樣在王城的大宴會廳舉行。因此,典禮的參加者須先前往「準備室」待命。由高階的貴顯們依序退場前往準備室,而我則是在最後才離開「王城大宴會廳」。那時,感恩晚宴的佈置工作已經展開。大小不一的桌子搬入場內,而且廚房端出一道道散發誘人香氣的料理。準備飲品的人、調整魔法燈火亮度的人、清理明顯污漬的人、王城的男僕與女僕們,以及監督他們的王宮侍女,這些爲確保「感恩晚宴」圓滿達成而拼命努力的人們,臉上寫滿了真摯與……自豪。啊啊,原來王城的實務工作是由這羣質樸剛健、誠實可靠的人們在擔綱的,我如此理解。
「這樣啊……軍務卿,你跟他們談過了嗎?」
典禮順利進行,所有今年成年的人都獲發純白的領巾。如此一來,便正式踏入貴族的行列。兄長們的這場典禮是在騎士爵家管轄土地上所建的聖堂舉行。唯獨我參加了王城的典禮,雖然稍稍感到面有愧色,就當作是因爲內含魔力量的緣故吧。
「轉告騎士爵家公子。關於感恩晚宴,已降下『敕命』,請您至別室參加。」
「??」
因爲這份敬意並非針對爵位高低,而是針對人格的崇高。算了,這種事怎樣都好,我也知道這種想法在王都眼中顯得奇特。一踏出大宴會廳,不知爲何,那傢伙正與未婚妻佇立在那。
「卑職將人帶到了。」
「您此次的用意是……爲了確認『監察』的結果嗎,公女大人?」
我遠望着典禮臺上的第一王子殿下,以及臺下的第二王子殿下,總覺得隱約感到一股不平靜的氣息。第一王子眼神的含意,以及對此回應的第二王子眼神的含意。愈是深思,愈覺得不平靜。因爲那些貴顯人士的視線無非是「嘲諷者的眼神」、「看着可憐之物的眼神」。想必不久後就會發出冊立王太子殿下的快報吧,但那應該是我回到邊境之後的事了。底層的人們總是在事後才知道消息。只祈禱這對王國的未來而言,會是「正確的選擇」。
「我說的是你剛纔致敬的對象。聽聞騎士爵的生活與黎庶無異,但即使身處底層,終究也是貴族。守護貴族的義務與存在意義,在王國法中也有記載。但是要守住這份初衷很難,尤其是在王都及其周邊,更是難上加難。」
唔……我偷瞄了那傢伙一眼。他看起來也正在盤算着什麼。乾脆把他也捲進來吧。嗯,這樣比較好。實際上,光靠我一人可能無法應對。何況他可是侯爵家中地位極高的軍務卿家公子,比起我,他應該更習慣與貴顯打交道。好,把他拖下水吧。
隨着後宮女官長的通報,厚重的門扉開啓。跟着女官長跨過門後,大門隨即緊閉。我感知到些許魔力的流動。也就是說,這個地方佈下了「強力」的結界。那是個極其……極其昏暗的地方。考量到方纔爬了相當多層的階梯,此處可說是相當高的地方,我甚至覺得是天花板後方的夾層。果不其然,當我轉動視線巡視,幾乎能在水平方向望見大宴會廳那巨大的吊燈。我理解了,原來就是這樣的地方。朝着大宴會廳開敞的巨大窗口……與其說是窗,感覺更像是一條迴廊。支撐天花板的橫粱構成了巨大的拱形,其末端深深沉入地板之中。
「……公女啊,你中意他嗎?」
「…………既然如此,誰來給他一柄護劍。沒錯,近衛的劍。啊,大公家的衛劍也行。」
「是出自地位極其顯赫的大人。由於是私下的命令,因此並非透過文書,而是由卑職來口頭傳達。」
那傢伙……雖然驚訝,卻也因爲自己預見的事項正中鵠的而感到滿足。然而,理解了這背後將發生的事之後,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那位千金甚至快要昏厥過去了。嗯,這也是難免的。軍務卿的那番話,簡直就像是在宣告更換繼承人一樣。加油啊,未來的軍務卿閣下。
在高階王宮女官,甚至是後宮女官長這種人面前,平凡的貴族千金自然會被威懾得無法正常行動。畢竟對方就是散發着如此強大的存在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概只有那位大公家的千金能即時應對這種特異狀況吧。若是那位大人,想必能從容應對,甚至反過來命令對方帶路。畢竟她是王族的未婚妻,雖然目前只是傳聞,她也是未來的王太子妃,將來預定擔任國母之人。後宮女官長低語了一聲「也好」,隨後便帶着我們離開王城大廳,走向通往高處的階梯。
「公女,我負有『守祕義務』。縱使是家人,我也絕不可能泄露。」
大公千金對着坐在身旁那位壯年的高階貴族如此詢問。她的聲音凜然,帶着如鈴鐺搖曳般的強烈透明感。然而,任誰聽了都能明白,在那之中包含着一種稱之爲斥責的「色彩」。我不禁感嘆這份發聲技巧之高超。聽到這句詢問,一陣憮然的聲音給出了回應。聽着那重厚的嗓音中竟帶了幾分僵硬的「色彩」,我不禁驚歎。沒錯,這位壯年的高階貴族大人,竟因爲大公千金的氣場而感到退縮。
「是嗎?那麼,令郎與他接觸,純粹是令郎自身的判斷了。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好了。這正是軍務卿教育的成果呢。是否能領悟教育的精髓,全看個人的爲人。原來如此,看來卿並無『責任』呢。雖然其中一個失敗了,但另一個成了大器……這份差距源於本人的爲人,以及內心所產生的那種身爲貴族的『職責與矜持』之所在。這是好事,軍務卿。關於對卿之家門的『懲處』,陛下與宰相大人將會再行商議吧。」
這段隨興的對話,讓身爲他未婚妻的千金微微皺起眉頭。反正以後不會再見面了,就請你見諒吧。一旦回到故鄉,想必不會再相會,更別說是與成爲夫人的千金見面。像陣風一樣出現又像陣風一樣離去的他,是個隨心所欲的高貴之人。他雖然因此受到衆人極度輕視,事實上他觀察入微、耳聽八方,在蒐集情報方面也毫不懈怠。不僅如此,他還深思熟慮。我認爲他在組建碎片情報並推測無形現狀的能力上,與同齡男子相較之下確實出色許多。不過,對於即將離開王都的我來說,大概也沒什麼關係了吧。就算如此,若是他將來能功成名就,對這個國家而言無疑是件「好事」。希望他能成爲一名優秀的藩屏之士。
──時限已到,盛大的成人儀式正式開始。
「看來閣下確實『看清了』掌握軍事力量之人有何苦惱。因此,在下認爲閣下確實能成爲軍務卿。」
「是。」
「原來如此……看來軍務卿的公子『眼光』確實精準。原來如此。」
「呵呵呵……你果然有雙精準的眼光。沒錯,我只是想邀請你今晚一同觀賞這場即將開幕的『鬧劇』罷了…………哎呀?你還帶了人隨行嗎?」
侯爵公子似乎深受某種感動,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審視着我。站在他後半步的未婚妻也若有所思,眼神中沒有輕蔑。這時,一位妙齡女性出聲搭話。從服飾判斷,應是任職於王宮的高級女官。那凜然且緊繃的神情,以及完全無法看出在想什麼的感情,展現出王宮高級女官的威懾感。她的站姿優美,散發着長期精進之人特有的矜持。她筆直注視着我,開口說道:
我本以爲兩位大人不會親臨,但看樣子是要正式裁定某些大事。既然已被任命爲公女大人的護衛,現在便無法對兩位大人行禮。被賦予的「職務」不允許我這麼做。因此雖然極其不敬,我在高貴的兩位大人面前也只能筆直佇立、動彈不得。我必須僅僅作爲一名負責守護公女大人的騎士站在這。國王陛下似乎頗有興致地注視着這副模樣,緩緩對公女開口問道:
看來這毫無疑問是要對國家走向做出重大決斷的「裁定」現場。而國王陛下、王妃殿下、軍務卿等重臣皆在此處,意味着其他參與朝議的貴顯們也都在場。既然大公家的千金在此,便意味着圍繞在第二王子殿下身邊的那些親信的父母,以及訂婚對象們的家眷也必然在場。這些人本應被視作感恩晚宴的「主賓」來對待,論及門第亦是理所當然。難道他們不參加「感恩晚宴」嗎?我不經意地將目光投向眼下的主大廳。燦爛奪目的集團佇立各處,正翹首盼望那宣告舞會開始的「宣言」。那些迎來成年禮的人們與其家眷一邊自豪地祈求家運隆盛,同時享受着這場舞會。
在那羣集團之中,有一羣穿着華麗打扮的女性。那些打扮,正與待在此處昏暗高臺上的高貴人士們的門第相符。
是替身嗎?
不,借用前世的話來說,就是影武者。理所當然的,公女大人的影武者也在其中。爲了不讓人看清長相,她正巧妙地用扇子遮掩臉孔……那一位應該是軍務卿連枝的上級伯爵家千金吧。她的走路方式很獨特。聽聞她年幼時期與家人移動時遭遇魔物襲擊,上級伯爵與夫人皆已辭世,作爲唯一子嗣的她也負了重傷。根據父親及魔法學院內的傳聞,當時的傷勢讓她如今成爲公女大人的侍女,於公於私都對公女大人犧牲奉獻……爲了詢問事態的經緯,我也曾幾次在人煙稀少的沙龍與她見過面。我知道她是公女大人的親信,但並不曉得她還是公女的「影子」。
原來如此,那位大人就是……
無論站姿還是散發出的氛圍,都與公女大人如出一轍。爲了成爲「影子」,想必私下進行了相當嚴苛的磨練……走路方式雖然難以掩蓋,恐怕也只有清楚內情的人才看得出來。周圍侍立的諸位大人,看來也都各自被分配了相應的「角色」。
上級伯爵千金散發的氣場甚至與公女大人不相上下。
若非近距離仔細拜見尊容,兩人簡直是如出一轍,足以達到隱瞞真身的地步。看來她作爲「影子」經過相當程度的鍛鍊。既然公私都隨侍在公女大人身邊,在關鍵時刻,她說不定也會揮劍而戰。不,絕對會。侍立在千金周圍的人,也都穿着符合高階貴族的典禮裝束,想必是第二王子殿下的隨從或親信們未婚妻的「影子」吧。掩飾得極其高明。
其中似乎也有「本人」在場,但那位大概是不需要「影子」的人物。從那個人散發的氣息來看,似乎已做好準備應對接下來將發生的重大事項。想必是接到了指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全權對策、處理妥當。即使需要「行使暴力」……是這個意思吧。原來如此。
不,等等。既然這樣,就代表若公女大人真的出現在那裏,她的性命極有可能遭受危害。如果……對方那羣人之中有眼光精準的人,看穿現狀後或許會將刃尖指向此處。我記得……沒錯,軍務卿的繼承人應該也列名在第二王子殿下的親信之中。
在騎士科,雖然我理論講習略遜於那傢伙,但他的劍技與武技可是備受讚譽。若他也養成了如那傢伙般看透事物的眼力,或許能看穿真正的公女大人不在場。蒐集散落的碎片、考察、建立假設,這可說是軍務卿家的家學。或許是因爲這樣,公女大人才任命我爲護衛。隨着「時刻」逼近,我的心也隨之緊縮。既然接下了護衛這個任務,就必須貫徹到底。
話說回來,上級伯爵千金受過足以動搖體乾的重傷,至今尚未痊癒,這點從走路方式就能看出。既然如此,光是長時間佇立在那裏,對她而言想必就是沉重的負擔。沒問題嗎?就算只是一時,她能中途入座嗎?這讓我有些掛心。更何況這裏可是接近大宴會廳天花板的高度。若公女大人的安全獲得明確的保障,一旦接到命令,我是不是得立刻衝向下方?
腦中建構着各種狀況。若要以最短距離抵達那裏,沿着天花板奔跑,抓住懸掛巨大吊燈的繩索滑降應該最快……當我這樣在腦內構思救出路徑時,時間也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在履行公女護衛這份職責的同時,腦中不斷思考各種有可能發生的危機。或許是我身上滲出了劍拔弩張的氣息吧,公女大人小聲對我說道:
「這是在觀賞一場鬧劇。不必如此緊繃。你只要盯着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好。在光輝燦爛的旭日升起前,必有深沉的黑暗。陛下與宰相大人都深知此理,不會有任何疏漏。」
這番話彷彿看穿了我的緊張。原來如此……事態全在國王陛下與宰相府的掌握之中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想必陛下是位極其聰明且高潔的人吧,我獨自感到安心。這意味着狀況已得到充分控制。因此我的角色僅僅是守護公女大人的安全,將所學之事務求無誤地執行即可。
然而凡事都有萬一。危機尚未遠去。我必須做好擔任最後一道「肉盾」的職責。對於即將開始之事的重大性,我更加挺直了背脊。我理解到,即使是在現在這一瞬間,公女大人仍身處險境。我必須更加爲護衛工作費盡心思。
既然她說是「在觀賞一場鬧劇」……
從昏暗的迴廊向下望去,是充滿光輝的王城大宴會廳。從那邊應該完全看不見這裏。準備宣告「感恩晚宴」開始的第二王子登上了臺。隨侍在周圍的是平時那羣面孔。本來這種場合應該有各人的訂婚對象陪在身邊,現在卻不是如此。在魔法燈火下,擁有如閃耀金髮與大海般雙瞳的第二王子殿下高聲說道。
「諸位,讓我們慶賀成年一事!從今日起,諸位將宣誓效忠王國,正式成爲國王陛下藩屏的貴人。期待諸位今後也能爲王國的發展與富國強兵邁進。我本想以此期待諸位的突飛猛進作爲開會之辭……但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必須告訴大家!」
他傲然抬起頭,透過擴聲魔法,那年輕卻宏亮的聲音響徹王城大宴會廳。王族第二王子。而且是離王太子之位最接近的人。這位前途受到保證之人的話語,平整地傳達給聚集在大宴會廳內支撐這個國家的成年貴族及其家人。眼前的狀況相當震撼。第二王子身上已開始散發出王者的風範。每個人都側耳傾聽他接下來的話語,廣大的大宴會廳內頓時鴉雀無聲。無數認真的視線注視着臺上的第二王子。不過,那些視線中也帶着幾分疑惑的「色彩」。
「「「「謹遵敕命。」」」」
在我們眼底下正上演一場「鬧劇」。演出者皆爲高貴之人,觀衆則是今年成年的學生及其家屬。觀衆之中,已有察覺氣息不對勁而早早離開感恩晚宴的人,那些纔是能仔細洞察現狀、冷靜觀察並自行決斷的「貨真價實」之輩。我在感嘆能見識到如此有趣的「鬧劇」之餘,一陣劇烈的頭痛也隨之襲來。若這件事沒處理好,等同於讓王國的未來籠罩在昏暗之中。
「下定決心了嗎?」
這位大人實在是遠離了貴族的基本思考模式啊。第二王子殿下生於王室的黃金鳥籠,被視爲金枝玉葉捧在掌心,自幼便以珠寶爲食。在他眼中,那隻在野外生長、尚未羽化爲「花蝴蝶」的「色彩斑斕毛蟲」,想必比起過往所見的任何事物都還來得遠遠優美許多吧。這是王室初等教育失敗的結果。正因爲過於呵護,失去了直視現實的機會,只將「黃金鳥籠」認知成了整個世界。
「壓在你雙肩上的重壓將難以估量,你擔負得起嗎?」
「我……究竟要待在這個房間到什麼時候呢?」
那宏亮的聲音繼續說着。他大概是打算說明爲何將子爵千金留在身邊吧。這簡直是敗筆。就算在魔法學院內是衆所皆知的事實,這種事也絕非在視爲正式公務活動的「成人儀式」感恩晚宴上應該談論的內容。而且還由當事人堂而皇之地陳述。這合理嗎?是與誰商量過嗎?是得到了誰的許可纔開始發言的?這是在身爲執政府的朝議場上,獲得贊同後決定的事項嗎?在沉入黑暗的迴廊中,諸位高層坐在椅子上觀望事態的發展,只是淡淡地注視着一切。高貴人士們的內心、國王陛下的聖心、王妃殿下的所思所想,想必此刻正如同暴風雨中的海面那般,呈現出一副任憑波濤翻弄的孤舟慘狀吧。
我在這幽暗的迴廊之中,看見了「王國的未來」。
「愚弟……那狹隘的視野始終是最大的隱憂。而那種只聽順耳之言,屏除箴言的心性,我不得不說,他這個人『缺乏王的資質』。」
嗯,就是這麼回事。在王都該看的都看了,該聽的也聽了。可以昂首闊步地回到故鄉了。往後,關於這場鬧劇的告示方式,以及聚集在此的高階者們那份「沉痛之思」,總有一天也會得到昇華。我想,由於國王陛下聖心中殘留的那份情感,內心煎熬的日子恐怕仍將持續下去,但陛下以及掌舵王國的諸位高層,絕不會輸給「負面情感」。既然如此,一切都沒有問題了,我在心中不禁「鬆了一口氣」。滿臉笑容的我,將眼前的景象深深刻在腦海裏。沒錯……
「王妃也是。朕已取得不在場的側妃諒解。你意下如何?」
「我發誓。將與衆多『益友』一起,與殿下步調一致,奉上敬愛,守護這個國家。我的心是不容任何人侵犯的神聖之物,我將以此意志,將『我心』奉獻給殿下。」
就在此時,微弱的動靜傳入耳朵。我反射性地將注意力轉向那方,擺出護衛態勢,並且調整成隨時能拔劍的臨戰姿態。即使在昏暗中,我也能感覺到在場諸位大人的視線都投向了聲音來源。看來……是預料中的訪客嗎?我進入房間通過的那扇門微微開啓,又隨即關上。一道人影以悠然的步調朝此處走來。我一面警戒,一面凝神注視對方的裝束。那是剛對底下的人立下「成年誓約」的……
「入學魔法學院必須申報未婚妻的身份。這點即使是王族也不能違背。然而,在擁有魔法學院學籍的期間,若未婚妻出現狀況,亦可提議將這份婚約化爲白紙,這同時也是認清終身伴侶的期間。我也煩惱過。我曾期待自己的未婚妻,那位從幼年起便隨侍在我身邊,支持我的大公家千金在入學前能成爲良好的伴侶。然而遺憾的是,她顯露了名門的驕氣。而揭露這項事實的,正是在場這位身爲子爵家千金,高貴且卓越的淑女。然而大公千金竟然對她發起妒火,企圖將她逐出學院。對此,我不禁感到驚愕與憤怒。」
真是任性妄爲的說法。這是將自己眼見之物、耳聞之語照單全收後所導出的說辭……若他能傾聽散佈於周遭的「聲音」,整理現狀並約束自己,自然能導出不同的答案……然而若圍繞在王子殿下身邊的全是肯定他想法的人,而他也持續偏頗地行使自身權限,那麼其眼底所映照出的事物便會隨之扭曲。而立足於這種形勢判斷下的思考,將會阻礙他對自身處境做出正確的理解。
「王妃啊……那孩子終究也是朕的骨肉。唔……衆卿聽着。下一任繼承人就此定案。原被視爲下一任的第二王子,因自身的言行與所作所爲喪失了這項資格。至於那些自詡爲其親信之輩,交由各家自行裁決,但有鑑於第二王子將受絕育、封魔,並於王領一隅執行『終身禁錮幽閉』之『罰』,請各家家主務必慎重考慮相應的處置。王室無意侵犯貴族家的獨立性,但對於破壞貴族間均衡之事絕不姑息。衆卿,明白了嗎?要與宰相商議,決定各家那些『愚蠢之徒』的下場。」
真是……極其遺憾。
不知爲何,後宮女官長顯得極其動搖,而且還對我擅自離開此處表現得非常警戒。雖然深深懷疑自己這個騎士爵家三男的毛頭小子爲何會在此同席,但看來我是被需要的。真是莫名其妙。國王陛下俯視着在王座前行臣下之禮的第一王子殿下與大公家千金,隨後從王座起身,如宣示天命般發出敕令。
「感激不盡……深感榮幸。」
從他的反應能窺見那種斷定「自己所見即是全部」之人的驕慢。蒐集情報,從斷片中想像全貌,洞悉「傳聞」背後的背後,並掌握整體象徵。這本該是連低階貴族,甚至是我這種位居末端的騎士爵家子弟自幼便會被如此教導的「貴族常識」,在那位尊貴的大人身上卻顯得付之闕如。
「朕將賜予他王領內的一處小領地,讓他治理那塊土地,嚴禁踏入王都。此外,將在周邊設置軍事設施實施監控。至於妃子……便如他所願,冊封那名子爵千金爲妃。但『絕育處分』與『封印魔力』是必須的。王妃,你想必心痛,但請忍耐。本想將此事作爲冊立王太子的試金石……卻沒想到……竟會演變成如此荒唐的局面……」
不論原生家門如何被貶低、不論邊境如何被惡言謾罵,那終究是第二王子殿下個人的「感想」罷了。事實上包含陛下在內,聚集在這座迴廊的高層人士都沒展現出那樣的意圖。軍務卿甚至還露出了極其抱歉的神色偷偷瞄向這邊。沒什麼,被區區一名剛成年的貴族謾罵,就跟聽不懂事的小鬼在那邊哭鬧沒什麼兩樣。我敢說,會去在意的人反而奇怪……那笨蛋的演講還沒結束,這次將目標轉向了公女。
「讓我們挽起手,劈開眼前的困難,誓言朝着明日、朝着未來,『共同』邁進吧。」
「騎士爵家 武人的夙願」。
──我面不改色,僅帶着失望的心情,眺望着這場鬧劇。
…………對於那樣心性溫柔、懷抱慈愛且努力精進淑女教育的她,我的未婚妻竟然企圖將其排除。她企圖憑藉自身擁有的權能與大公家的威光,奪走子爵千金求學的機會。簡直不可饒恕,無可救藥。我向子爵家詢問過了,子爵是這麼回答的。他們曾被身爲庇護主的侯爵家詢問過要她從魔法學院退學的意願。若要論誰的影響力能夠橫行霸道到足以從擁有『伯爵級』內含魔力的千金手中,奪走她在魔法學院求學機會的,除了王室之外,我只能聯想到大公家了。這無非是對我向那名立場微弱,受到未婚夫蔑視的可憐千金伸出援手一事的反抗。擁有如此心性之人,不配擔任我的王妃。因此我要行使成人的權利,廢除那項『婚約』。這是正當的成人權利,正義在我這方。責任無疑在訂婚對象身上。所以我在此宣示。隨侍在我身邊的有能之士們也贊同此點。此外,他們的訂婚對象似乎也效法公女,使出了陰險的詭計。因此,他們也行使了成人的正當權利,廢除了他們的婚約。我不容許公女及其跟班們反駁。證據我已詳細提交給國王陛下。坐着等待處置吧。正義已然行使!接着,肩負王國未來的諸位,在這美好的日子裏,讓我們共同慶祝擊退邪惡。願我等王國的明日充滿光芒!感謝引領我們的所有人!來,爲感恩晚宴獻上祝賀吧!」
「遵命。事已至此,別無他法。雖說是親生骨肉,那種思考方式與個性恐怕已無法矯正。唯一的希望,就是盼陛下能饒他一命。」
遠處傳來國王陛下低沉的聲音,以及朝臣們身爲陛下藩屏的誓言。原來如此,看來現在的王國堅如盤石。而第一王子將帶着那份覺悟接掌大業。嗯……這是樁「好事」呢。看來那名子爵千金也不過是枚好用的棋子。曾是她未婚夫的「我」雖說是相關人士,幾乎也只是個旁觀者。在魔法學院裏以精進自身爲第一要務的「那天」之後的時日,我將帶着這份知識與技術回到邊境,成爲支撐那嚴酷故鄉的一分子。這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我的……
假如第二王子殿下就帶着這種思想思考,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坐上至高階梯之上的王座,王國的未來恐怕會籠罩在黑暗之中。將好聽的話照單全收,不直視現實,憑藉周遭風評來斷定事務。不難想像他是從年幼時期起便養成這種性情。視野極其狹窄。
樂團開始演奏音樂。第二王子殿下帶着大功告成的成就感,露出燦爛的微笑。在他身邊的是那名子爵千金。那距離感簡直就像未婚妻的位置。感恩晚宴和平地開始了。開場舞也隨之開始,第二王子殿下理所當然地執起那名子爵千金的手。嗯……看來就是那麼回事。那些自詡爲親信的人,也紛紛向那名子爵千金跟班的子爵、男爵家千金伸出手。周圍雖感到困惑,但認爲這應該是某種「既定的劇本」,紛紛互道祝詞,對第二王子獻上慶賀之意…………
「………正因爲是『擁有相同傷痛的人』,這番話的重量才更沁人心脾。謝謝你……『治世』之路就猶如扛起沉重負擔爬坡那般,想必也會給公女帶來巨大的負擔。不過我也有一句誓言想贈予你。『你並非孤身一人。困難之時請看向身旁,我定在那裏』。」
若是那位大人落到必須在邊境生活的境地……憑那樣的認知、智慧與知識,將會隨時暴露在危險之中。不用說魔物與魔獸的襲擊,舉凡人際關係的斷絕或是傷病困苦,一概無法享有任何特權,甚至會遭到放任不管……對於那些充耳不聞之人,邊境的人們向來是冷酷的。因爲那是一個不互相合作就連生存都極其艱辛的地方。嗯,不可能的,想必他撐不到一年就會被引向永久的黑暗吧。

「第一王子,爲了冊立你爲王太子,有些事必須完成。爲了獲得衆多貴族家的同意,你將成爲王妃的養子。血統的繼承,是你體內流淌着朕的血脈。身爲貴族血統頂點而獲選的王妃與側妃,兩者難分優劣,不過內含魔力多出些許的王妃成了這個國家的國母。因此,將你的血脈整合至母方門下。生母側妃與養母正妃。如此一來,血統與血統間的血之盟約便在此告成。衆卿,沒意見吧?」
「……真是既熱烈又冷徹的告白與誓言。你的意思是爲了更美好的未來,將與我同在嗎?」
這個男人由譽爲賢王的國王陛下與位居國內女性貴族頂點的王妃殿下所生,享受一切特權,生來便被賦予權能,以他這樣的條件來說……思慮實在太天真了。天真過頭了……
「
國王陛下靜靜地開口:
「……是什麼呢,公女?」
「縱使此身粉身碎骨,亦將撐起王國的屋脊。」
「啊?咦?啊,非常抱歉。請再稍候……請再稍候片刻。」
換言之,是第一王子殿下。他帶着筆直且真摯的視線,臉上浮現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的表情。其中並不存在惡意或殺意,從那端正的容貌中,僅能窺見強烈而深沉的意志。既然對護衛對象並無惡意,我便解除了臨戰態勢,只有視線跟隨着他的舉動。第一王子殿下在成排的高階官員面前刻意放慢腳步前行,隨後在位居高處的兩位大人面前,轉身向他們走去。當場前行五步後,他屈膝跪地,手抵胸口,行了臣下之禮。
「是,請儘管吩咐。」
「並非『支持』……若是以『並肩同行』爲前提,我願在此應『諾』一聲。殿下,身爲『有相同經驗的人』,我對第一王子殿下僅有一言相贈。」
「請別再往後退了。這也關乎到邀請您進入此房間之人的顏面。」
再者,公女大人的護衛任務已納入她託付終身之人的權能之中,也可解釋爲公女大人親自任命的護衛職務已經在這一刻解除。畢竟比起邊境騎士爵家三男這種臨時護衛,她身旁已經有鑽研有素的真正近衛護衛騎士守候。我快步退到末座,退到靠近入口大門處。不,甚至覺得待在這裏都太超過了。這時,後宮女官長悄然移動到門與我之間。
「這樣啊。那麼我就待在這裏……後宮女官長大人。」
「……陛下。這都是因爲那孩子的爲人所致。陛下聽取了臣妾保全其性命的請求,陛下對分身0;子嗣1;深沉的愛情與慈悲,讓臣妾感激不盡。」
「…………子爵千金對爲了率領這個國家而努力精進的我,展現溫柔的目光與慈悲之心。當然,她也同樣是他人的未婚妻,因此我始終保持合乎分寸的距離與其接觸。然而她的未婚夫卻持續放任她不管,連送個禮這種小小的關照都沒有,不斷傷害她。她的『庇護主』想必也察覺到現狀,才以極其例外的處置解除她的婚約。這點我是爲了她的名譽而說。所有的『責任』,全都在她的那位未婚夫,也就是邊境最底層爵位騎士爵家的毛頭小子身上。她沒有任何過錯。對方說穿了不過是個鄉巴佬。只因擁有內含魔力,才被准許在魔法學院進修的下賤之輩。那種傢伙怎麼可能配得上像她這樣高貴、拘謹且慈悲爲懷的人。絕對不可能!因此對於不知會遭受何種負面影響的她,我提議給予最大限度的保護,讓她在魔法學院內作爲一名淑女充分地深造。」
因爲本該站在他身邊的人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穿豪奢禮服的子爵千金。那名子爵千金一副笑意隨時都要溢出來的模樣。像這樣將感情溢於言表,簡直象徵着教育的敗北,實在是無可挽救。在這場對王國而言至關重要的典禮上,樣樣不足的她竟然站在第二王子殿下身邊。察覺到此舉背後意圖的人們之間開始流露出困惑的情緒。
公女大人坐在我面前,臉上沒有浮現任何情感,只是靜靜看着王城大宴會廳。那份氛圍甚至讓人感到理所當然。這……連我也感到折服。即使被扣上不當且莫須有的污名,這位大人依然擁有無可動搖的堅定自我,着實令人感佩。與那天、那時、在那座走廊相遇交談時別無二致……她依然是位清冽、嚴厲且充滿矜持的人。在底下,第二王子殿下仍持續不斷地在那自說自話。看到公女面對此種現狀依然不爲所動,我心中不禁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看來那傢伙的醜態,讓你做出了『覺悟』啊……公女啊,雖然仍顯青澀,你是否願意在旁支持這傢伙?」
公女大人從席位起身,走向第一王子殿下身旁。身爲護衛的我跟隨在她後方五步之處。途中,我經過軍務卿公子的身後,我們僅用視線交流,傳達了「事情嚴重了」的感慨。當公女大人走到第一王子殿下身邊,殿下執起她的右手,在手背落下一吻。殿下起身,牽着公女大人的手再往前走五步。到此,我也算是「功成身退」。根據典範規定,立下未來誓約的公女大人若與決定同行之人在一起,他人禁止接近十步以內的距離。
這下不妙啊……
「「「謹遵聖意。我等全體必當秉持身爲藩屏之矜持,領受陛下之諭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