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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爵家 三男在魔法學院中的言行

《騎士爵家 三男的夙願》 · 龍槍椀 · 9893 字

位於王都的魔法學院,說得保守一點也是個極其出色的地方。

有着以龐大藏書量自豪的文書館,以及既有能力又充滿慈愛的教諭羣。身爲學友的高階貴族們也恪守貴族禮儀,時光便在肅穆中靜靜流逝。然而,學業上也有不少困難之處。要學習的事項繁多,特別是關於「內含魔力與魔法」的部分,對擁有前世記憶的我來說也是初次接觸,着實讓我喫了不少苦頭。關於顯現魔法這方面,我很難靠一般方式發動,真要說的話,似乎更適合對「物體」行使能力。凝聚火球、召喚雷電、發動水球……要顯現這類外表華麗的魔法非常困難。儘管能細微地發動,卻無法獲得與內含魔力相稱的出力。在與教諭們商討後,得出的結論是除了設法完美控制「內含魔力」,提高發動魔法的效率之外也別無他法。

───而這點卻是難如登天。

我進一步持續與教諭們商談。其中一位擔任教務主任職位,年事已高的教諭針對我的問題指出瞭解決的契機。他注意到我身爲騎士爵家成員,卻獲神授予了高階貴族不會覺醒的「技巧」。他着眼的是黎庶之中的部分工匠會使用「技巧」來製作被稱爲「魔道具」的便利機器這點。

我的「技巧」是「工人」與「武人」。

覺醒的魔法雖然並非顯而易見的類型,卻表現出透過「技巧」特化於造物的特性。比方說,在手中握着鐵塊並注入「魔力」,使其改變形狀,這對我而言屬於相當「輕鬆」的類別。只要有所接觸,要讓對象物體旋轉或振動也並非不可能。於是,教諭向我提議朝這個方向努力精進的道路。哎呀,不愧是教務主任。像他這種教導過無數學生的指導教官十分乾練,不論多麼細微的小事,只要是好的方向便會給予建言。過去想必也曾有過類似的學生吧。教授陣容具備了以經驗與實跡爲底蘊的眼光,實在令人驚歎。

關於「武人」的技巧,由於太過特殊,起初根本無從談起。對此,教諭們也感到困擾,要我嘗試各種方式。說得直截了當地一點,他們認爲我應該具備「體術」、「劍術」、「槍術」等適性,因此讓我進行了各種武器類別的鍛鍊。只是,雖然不論哪種武器都大致能使得上手,卻沒有什麼顯著的進展。在國軍的「黎庶志願兵」裏面也存在着好幾位優秀的高手。在故鄉,二哥也憑藉着大師級的武技0;Skill Art1;,日夜在遊擊部隊中沐浴着戰塵奮戰。但我既沒覺醒直接的武技,體格也瘦小,關於「武」的部分並未見到太大的長進。

──不過,還算能戰鬥。

教諭們的評價僅止於此。那是不論哪個普通王國兵都能達到的水準。事實上就算在魔法學院騎士科學習,我的實技成績也並不理想。我心裏雖然想着大概就這樣了吧,並呈現半放棄狀態,但在理論講習方面,我的技巧發揮了真正的價值。以過去的戰爭爲例,在考察戰術、隊形、兵站以及軍事管制時,我發揮了無與倫比的記憶力。爲了達成勝利條件所「必要的條件」,我可以透過「夢幻的幻視」不費吹灰之力地將無數的解法在腦海中浮現。

我是在「騎士科講習課」察覺到這件事。

爲了確認我們是否理解戰史,教諭在課堂上提出了兵棋演習的課題。簡而言之就是「戰爭遊戲0;Board Game1;」。使用黑白的棋子,決定攻方與守方,在戰場地圖上重現過去曾發生的戰役。最初的對戰組合,是由理論講習成績前兩名組隊。我的對戰對手是軍務卿連枝的上級伯爵家繼承人。他的頭髮灰黑相間,隔着眼睛可以看到他以金黃色雙眸投向我的視線十分冷冽。

不知道是否因爲清楚我的身份,他確實相當蔑視我。這個男人頭腦靈光,在老家受過高度教育,甚至還在理論講習的教室吹噓自己早已跟隨家人在處理軍務。想必他的能力確實很高吧。而與此相對的,自尊心似乎也同樣高。他依附的是軍務卿家的侯爵公子之一。據說那人還是第二王子殿下的近身隨從,處於目前魔法學院中最尊貴的集團。雖然那人還有一位雙胞胎兄弟,但另一位的評價很低。那是個坐不住、不特定依附誰,卻也不被輕視的奇特人士。因爲他總是在各處露臉,似乎是各種騷動的起因。

理所當然的,眼前的男人似乎也非常討厭他,對那位雙胞胎的態度總是「頤指氣使」。我不禁對那種態度產生疑問。軍務卿可是你自己家族的盟主,庇護主的家耶。對他們的公子露出那種眼神真的好嗎?雖然我對王都貴族間的勢力關係幾乎一無所知,按照常識思考,這種行爲明顯欠缺品格,這在禮法課上也是基本常識才對……但是那位公子完全不把他這種行爲放在眼裏,這反而讓我更爲困惑。算了,現在是上課時間。

「那麼,分成兩邊開始兵棋演習。三名裁定人員是從軍士官學校招聘來的參謀課程學生。請以敬意應對。」

聽到擔任騎士科課堂的教諭說的話,我集中精神於眼前的棋盤。能看見的只有自軍的棋子。

規則很簡單。

與對手之間隔着厚實的擋板。若想知道對手的情報,就必須移動自己索敵用的棋子,並將要注意的方向寫在紙條上交給裁定官。審判人員則坐在擋板上方,能同時看見雙方棋盤位置。他們會擲骰子判定索敵是否成功,接着再擲一次骰子,決定情報的準確性。當然,根據棋子的特性,還會加算誤差值。結果會寫在紙條上傳回來。至於戰鬥,會在敵對棋子彼此鄰接時發生。這時若只有一方發現對方,便會判定爲「奇襲」。假如成功,將賦予三倍戰力的結果,藉此決定戰鬥勝負、評估損害比例,以及該場戰鬥中指揮官是否陣亡等追加損失。

戰域地圖已經準備好了。

分配給自己的手下棋子與其初始配置。寫着各兵種移動限制等內容的規則書……這一切顯示了什麼?我理解到,這是理論講習的教材中曾經提過的,發生在森林內的局部戰鬥。原來在我國曆史上也值得一提的這場消耗戰已經成爲教材了啊。從戰史中可以窺見的是……各處要點的司令部判斷錯誤。像是有力貴族的干預,兵站停滯導致軍隊無法動彈等等。這個「戰史」經常被拿來當作指揮命令系統混亂的案例。

原來如此,這是想讓我們「身歷其境」啊。

「很好。你的這份心意,作爲教諭我也深感欣慰。既然如此……我就准許你閱覽軍書之中的『禁書』吧。我將向你揭露在這個國家過往走過的歷史當中,那些必須隱藏之事。期待這能成爲你精進的動力。」

──畢竟在前世,我就是個無法建構人際關係的傢伙啊。

這堂講習課……到底是爲了考察哪一方面呢?是爲了讓學習戰史的人證明自己學進去了,還是要我們演出「如果當時這麼做……」的假設?

「我有什麼理由需要責怪你……那是一場前所未聞的『兵棋演習』。做得好……是別的事。關於你的未來。」

「期待你的表現。」

「非常抱歉。是我努力不足……」

──我移開視線,正帶着困惑停下腳步時──

「…………可惜。實在太可惜了,但那或許也是一條出路。正因爲身份低微……那份才能搞不好會爲你招致禍端……不過,無論如何,在學院就學期間,你擁有無限學習的機會。我等導引魔法學院學生之人,會對所有學子傾盡所能提供協助。記好了,你也是王國的赤子。鑽研之路永無止境,永不終結。」

話題從我的「技巧」一轉,迫使我面對不得了的事態。我是知道這件事的,也曾親眼目睹、親耳聽聞自家未婚妻的醜聞。我曾無數次提出忠告,甚至口出譴責。也曾暗示會向老家以及庇護主報告。但這一切全都被她帶着嘲笑當成耳邊風帶過。不僅如此,或許是我的言行激起了她的反抗心,問題行爲不但沒停止,反而還「變本加厲」。不設法讓她改過自新的話,連我的處境都會變得危險。就這樣,「危機感」與「憔悴感」漸漸填滿了內心。儘管思緒雜亂,卻找不到答案。對於不願傾聽的人,我完全不曉得如何把話語傳達給對方。或許包含前世在內,我極度缺乏「建立人際關係的能力」。

紙條上記載着部隊規模與其位置。由於這是包含真假資訊的情報,我宣告要實施追加索敵。隨後,追加情報傳了過來。錯誤情報被排除,正確的情報隨之增加。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我理解了。雖然稍微排除了在戰史中學到的作戰失敗原因,但裁定官們並未無視,而是將情報給了我。所以我理解這代表他們正期待着看到「如果當時這麼做」的發展。對手的行動是……哼。什麼嘛,看來是想循着戰史,以完全勝利爲目標啊。對手的初期條件確實比較優渥。是打算贏到底,還是正在「集中戰力」呢?既然如此,那還有方法應對。

──二刻之後。

「王國軍參謀……或是軍政官,你的『武人』這項『技巧』,簡直是爲了這些職位『量身打造』的能力啊。」

我就文字意義上將他們澈底趕盡殺絕了。追擊戰也毫不留情,我切斷兵站並設下陷阱,實施了字面意義上的斬草除根。由於太過慘烈,裁定官曾幾度進言建議「中止」,但深知漏網之魚的魔獸有多危險的「我」,無視裁定官所說的持續進行演習,所以纔出現了這個結果。隨着敵軍完全消滅,本次的「兵棋演習」宣告結束。甚至沒有實施「感想戰」。這是因爲對手實在無法接受,還對裁定官們口出惡言。最後,甚至演變成拳腳相向。真是的,明明是高階貴族家的人,爲何會如此囂張跋扈呢?沒錯,明明起初教諭才叮囑過要心懷敬意。理所當然的,他被教諭給揪出了教室。不知爲何,異樣的視線也集中到了我身上……真是傷腦筋。

「你到教官室來。有點話要談。」

是想讓我們學習人類的愚蠢,以及因愚蠢而徒勞喪失人命的歷史嗎?既然如此……從這初始配置來看,我是扮演王國方迎擊軍總司令官的大公閣下嗎?那個人盲目跟風、優柔寡斷,在王國曆史中被評價爲「最差勁的總司令官」。

不,這正是目前我「煩惱清單」上名列第一的事項。眉頭自然而然地緊鎖,在眉間刻下了深深的皺紋。若我的視線能發動魔法,那些人恐怕早就被「凍結」了吧。位於人羣中心的正是這國家的第二王子殿下。周圍則是各個有力高階貴族的繼承人。可以說是目前魔法學院中至高無上的集團。而在那個集團中,混雜着五名格格不入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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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爵家 三男的夙願》 · 1 · 騎士爵家 三男在魔法學院中的言行 · 第1張插圖

「這實在讓我愧不敢當。若能回到故鄉輔助兄長們,我便心滿意足了。」

不論如何,起手必須從「索敵」開始。只是,爲了確定這堂課預想的方向,我稍微動了手腳。根據戰史記載,當時因指揮官逐一採納各部隊零散的進言,導致情報錯綜複雜。既然如此,我只要在紙條上寫下「將索敵任務全權交給『負責調度中、長距離索敵部隊的部隊』去辦」就行了。如此一來,起手雖然相同,內容卻會改變。萬一被責備,只要推說是遵循戰史即可……裁定官傳回了回覆紙條。內容是……

這無疑成了近來最令我煩惱的根源。這或許也是在這次人生中,那位神明所賜予的「試煉」吧。這感覺就像是在監督「前世庸庸碌碌度過的我」,究竟會如何應對、建立與他人的關係……

束與騎士科教諭的商談後,我走在連接教務棟與教室棟的走廊上。要思考的事情有幾項。今後的課程、自己的未來。能做到的事與做不到的事。各種狀況與現實的磨合。這讓我的心中自然而然地感受到重壓。爲了嘗試逃避沉重而憂鬱的心情,我不經意地將視線移向走廊外的景色。從位於三樓如橋樑般的走廊窗口,將視線望向校舍陰影處的中庭,隨之有羣男女映入眼簾。在經由魔法學院職員的園丁之手整理得美輪美奐的中庭裏,有着引人注目的美男子們,以及穿着如花綻放般禮服的女性們。男子們闊達的英姿,與女子們銀鈴般的笑聲交織在一起。那些看似高階貴族的男性,與看似低階貴族的女性之間的距離感,以貴族社會的「常識」來看,近到了異常的地步。而且我看過那些人。

「不,不對。我並不是在責備你。那是她本身的問題。不過……啊。這在我們之間也已經成了問題。雖然已經向上頭呈報了,對方卻沒有任何處置。這是在靜觀其變……亦或是『觀察』嗎?或許高層也有所考量,認爲她是個『絕佳的試金石』,可以藉此鑑定被她吸引而來的人們的個人資質。畢竟,魔法學院在學期間的種種,與畢業後的行動被視爲是兩回事。魔法學院這個地方,是容許失敗的場所。不過凡事總有個限度。若是能好好劃清界線,或許還會被認爲是符合年齡的行動,是正式踏入貴族社會前的『叛逆期』吧……」

教諭滿意地點頭。解除設有閱覽限制的「禁書」封印,對他而言想必也是一項重大的決斷。教諭羣對我的評價還算是不錯。因此,即使給予我這般「特別待遇」,也不會受到其他教諭或魔法學院院長的掣肘。然而在與我的言行或鑽研無關的地方,卻存在着明顯毀損我評價的某個事實。證據就是教諭的臉上落下了陰霾。關於我身邊某些不妙的事項,竟讓這般看重我的教諭露出這種表情,這就是「現實」。教諭顯得非常……非常難以啓齒,但還是緩緩吐露話語。

「是!明白。」

我的對手甚至沒能察覺到這場虛實交錯的交鋒,只是對盤面上展開的現實感到「失魂落魄」。那是魔法學院騎士科前所未聞的慘敗。看到這樣的結果,就連軍士官學校派遣來的「裁定官」們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他們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在邊境,只有「討伐」或「驅趕」這兩種選擇。若對方膽敢反抗,就必須排除萬難予以討伐,否則身後的無辜黎庶將會慘遭屠殺。因此,唯有盡人事、竭智謀、榨乾戰力進行「殲滅」一途。我只是忠實執行了這一點而已。

……甚至產生了這種感覺。

「我會銘記於心。在這個魔法學院所習得的『知識』與『智慧』,是爲了守護國民。進而作爲國王陛下的藩屏,爲了守護這個國家。」

「感激不盡。王國過去關於『英知』、『艱難辛苦』以及『苦澀決斷』的紀錄,我定會將其視爲『精進的動力』善加利用。」

基本上,我討厭人與人之間的爭鬥。對於故鄉就在「魔之森」附近的我來說,我深知沒有比「人與人之爭」更空虛的事了。威脅就在身邊,日常生活中「性命」隨時受到威脅。根本沒有閒工夫讓人與人私鬥。因此……我將這場模擬戰役的兵棋演習,在腦中替換成了在「魔之森」淺層區域對抗魔物與魔獸的戰鬥。這麼一來,對「戰爭」這種事物的忌諱感便淡薄了許多。我仔細觀察現況,並仔細思考隱於其後的「勝利條件」。在進入魔法學院就讀前,我也曾在故鄉的本邸精讀家書。那些書中也記載了無數對魔物魔獸戰。

我曾提醒過無數次、無數次。就算這樣,包含未婚妻在內的那些「特異點」卻始終充耳不聞。明明光是干涉高階人士就有諸多不便了,照這樣下去,絕對會引發不必要的紛爭。畢竟在讀這所魔法學院的所有男女,都有着爲了共度一生而締結契約的訂婚對象。那些耀眼的男性們自然也都有着身份相稱的未婚妻。儘管如此,她們卻像是無視了那些人一般,頻繁接觸這些閃亮的男性們。更遑論那種距離感。那種行爲……

(顯示索敵結果。已確認的敵方位置如下。)

這種無視貴族社會身份制度的行爲,其他的千金或有良識的子弟們根本不可能接受。必須爲那滿是問題的行爲付出代價的人終究是自己。難道她們連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都打算視而不見嗎?我不明白……真的完全無法理解。

「感謝您的指導。我會銘記於心,努力讓事態平息。」

在這場兵棋演習中,我就是總司令官。既然如此,我的「命令」就等同於國王陛下的「敕命」。這是軍法所規定。沒什麼好奇怪的。因此,我將那些高階貴族視爲應該排除的利敵行爲者,並予以排除。對於如此冷酷的判斷,裁定官起初感到困惑。學院方的教諭羣支持我的判斷,裁定官則顧慮貴族間的均衡,寫了幾項反對意見傳過來,但我搬出軍法以及軍律,將其全部駁斥回去,並強制執行。

「您的意思是……這段期間是要觀察相關人士的『爲人』嗎?」

在森林之中的戰鬥,對於騎士爵家的男兒來說……不過是日常。

結果……攻擊方全滅。

「騎士科教諭閣下,我在邊境作爲騎士爵家的一員,必須時常保持那樣的思考方式……難道那就是原因嗎?」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我的職位是「總司令官」。

「你形容得很妙,或許真是如此。首先會以『觀察』爲主。在那之後會演變成如何……目前仍是未知數。你自己要留心應對。若徒然把事情鬧大,火勢可能會像野火般蔓延開來。這麼一來可能會化爲災禍,降臨在你自身與家族頭上。要好好看清局勢,謹慎應對。只要留下『曾口頭提出諫言』的事實即可。」

──其中一人。

那天在城鎮入口看見的情景浮現在腦海中。這種事……這種情景……不該再度上演。那麼該如何做?答案非常簡單。爲了達到最大利益,要容許最小限度的必要損失。當裁定者的骰子判定有幾名指揮官怠工時,我會斷然做出處置,將其判定爲「大逆罪」,並依據軍律下令不經審判處決那些人。這番判斷令裁定官們也不禁倒抽一口氣,但在邊境這種事情很「普通」。況且我的職責是贏得這場戰爭。

清爽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不知爲何,讓我想起了故鄉的風。穿過走廊來到教諭們所在的教務室。當我推開門進入教務室,成排的教諭們瞬間看向這裏,但隨即像失去興趣般回到各自的「工作」中。一部分的教諭羣……魔法科教諭、教務主任以及業務部承辦官等人正饒富興味地看着我。我被引導至教務室的個別諮詢室。騎士科的教諭環視了周圍一圈,示意我入座後自己也坐了下來。他手中拿着許多文件,在讀着幾份資料的同時對我這樣開口:

我瞬間理解了教諭想說什麼。那是關於我的未婚妻種種操守不佳的事蹟。我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心想真不愧是「那位男爵千金」的女兒。未婚妻的行爲在貴族社會中是絕不被容許的。然而,雖說我是未婚夫,對她而言我終究只是個外人。更何況我的出身地位比她卑微,她根本沒打算聽我說什麼,這樣我的譴責之言想必也無法傳達給她……或許是覺得這樣的我很可憐吧,教諭纔會特意壓低聲音。

我對此不禁感到傻眼,輕輕嘆了口氣。

我殲滅了敵軍……自軍兵力的損耗微乎其微。然而,卻失去了許多自軍的指揮官。我嚴格適用王國法與王國軍法,完全沒有考量到高階貴族。沒錯,我排除了所有我認爲徒勞的事物。在邊境,因怠惰而放棄命令被定爲不須審判的死罪。雖然我討厭「人與人之間的爭端」,但若是「軍律」,事情就另當別論了。若指揮命令系統不明確,極有可能導致部下士兵出現龐大的死者。

我在腦中建構作戰。將敵方本隊的一團兵力替換成一頭中型魔獸。周邊的小部隊則是小型魔獸。假定戰場相當於「淺層之森」。現在已經派出索敵部隊,掌握了進軍方向。甚至還能預測到後續的行動。種種畫面在腦海中浮現。對手在時序中的行動簡直了若指掌……腦中浮現了好幾種針對這次進軍的作戰方案。甚至能夠幻視到敵人到時候的反應。從精讀過的無數戰史中,可以判斷出對方預期的動作。接着,連爲了讓敵人如我所願行動的對策也隨之浮現。爲了消滅註定的敗北事實,殲滅魔物魔獸,我開始行動。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那副景象。竟然有那種醜態百出的高階貴族少爺啊……所謂的王都,果然是個「貴族矜持」高得沒意義的地方呢,我心裏這麼想着。這點必須認真考慮纔行。我想,我應該不會在王都「尋求官職」吧……基本觀念根本不同。儘管再怎麼末端,騎士爵家也是王國的貴族家。然而,「生存之道」卻截然不同。這件事讓我確信,我……一定不適合王都。

「不能說只有這樣。以你的門第,雖然無法就任國軍的參謀職位……若勤加精進,或許能獲得與之相近的軍職。若能讓軍閥高階貴族對你感興趣,說不定會將你收爲養子,協助你出人頭地。你所展現出的『才華光芒』就是具備如此的分量。」

「…………話說,關於你的『未婚妻』。即使以你之能,也無法掣肘她的行爲嗎?」

我從教室前往教務棟。走在教諭身後通過走廊。我看着明亮的光線從窗戶斜射進來。

「是。請問是要責怪我嗎?」

我實在無法理解。

正與第二王子殿下近距離交談的,就是我的未婚妻──那位子爵千金。而與周圍隨侍的高階貴族家繼承人們距離極近的,則是那些「擁有伯爵級內含魔力量」、身份低微的男爵或子爵家千金。她們是魔法學院中少數出身於低階貴族家的女性。不論哪位女性,在魔法學院都跟我一樣,是被視爲「特異點」的存在。與洗煉的高階貴族千金不同,低階貴族的千金看起來果然還是有些土氣。或許是爲了彌補這點,她們都穿着暴露程度較高的裝束,這也令我十分在意。她們身上穿的禮服是成熟人士在晚宴時穿的,並非在魔法學院校舍內大白天會穿的東西。

耳邊傳來了細微的「預告」聲。

理所當然的,我認得這聲音的主人。爲了在貴族世界生存,佈下情報網是必須事項。說話的人是出身於上級伯爵家的千金。她同時也在首席大公家千金──也就是第二王子殿下的未婚妻身邊擔任親信。突然出聲,意味着某種直接的接觸嗎?在這個場合,我對那些人而言不過是「路邊的石子」。眼前這個狀況是爲了斥責「未婚妻的言行」嗎?這番預告之辭,意味着那位身爲第二王子殿下未婚妻、亦即首席大公家的千金即將經過此處。

──換言之,那是「要我不可失禮」的警告。

在這個國家,門第最高的人不允許對門第最低的人出言交談。以我來說好了,要與她對話簡直是天方夜譚。即使首席大公家的千金開口說了什麼,那也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她對身邊的人透漏出自己的意見。

那是不打算讓任何人聽見的「自言自語」。

預想到這個狀況,我也開始做準備。若公女大人自言自語,爲了不演變成互相認知到對方的對話……我也必須以「自言自語」回報。我聽到剛纔那句預告後深深低頭,跪在長廊一側,手抵胸口,爲了不阻礙貴顯千金們通行而退避一旁。當腳步聲行進到我身邊時,倏地停了下來。我預想的狀況化爲了現實。身爲大公家千金的她,會以自言自語的方式訓誡我嗎?大公家千金將視線投向窗外,看着那羣耀眼的人羣,隨後像是真的在自言自語般如此呢喃:

「那是……騎士爵公子的未婚妻吧。她真的明白……自己言行的意義嗎?」

聽到這句話,我也像是並未認知到對方那般呢喃自語。發出的聲音僅止於剛好能傳進大公家千金耳中的程度。這只是我在私底下表達意見,並非要當面與對方進行對話。但基於對方「身份地位」特殊,我必須營造出一種「只是偶然聽聞」的狀況纔行。因爲貴族階級的差距,就是如此強烈要求這般顧慮。我低着頭,朝走廊的地板吐露話語。宛如自言自語,又像是抱怨般……

「……那傢伙真教人傷腦筋。儘管已多次勸誡,依然是那副德性……我的聲音根本傳不進她耳裏。露出這等醜態,真不知道該如何向大公家的各位賠罪。關於這樣的事態,我也已修書告知父親。這件事對騎士爵家來說也是個燙手山芋。父親回信表示『即使觸怒首席庇護主的侯爵閣下,也打算直接上訴』。身爲騎士爵的父親已下定決心。『哪怕會招致侯爵閣下的不悅,也希望能解除婚約……』。雖然已是時間問題,但那傢伙完全不明白。」

僅憑聲音便能察覺,大公千金「唰」一聲展開了扇子,以更細微的聲音對我吐露話語。這個舉止也是希望能密談「話語」的暗號。同樣的,隨侍在大公千金身邊的高階千金們也靜靜展開扇子,發出遮住口部的聲音。換言之,這是宣誓自己對於接下來「聽到的事」絕不會外流。原來如此,不愧是高階的千金們。那聲音極小,真的非常細微,傳到我耳裏的只有大公千金那如風鈴搖曳般的聲音。

「……你是能理解的呢。」

「既然要進入這所魔法學院,自然也受過相應的教育。對於現狀,我誠感萬分抱歉。今後我也會持續勸誡她,還請您寬宏大量……」

「……沒關係。關於那件事,已經將報告呈上去了。而且王室的相關人士也決定採取『觀察』與『靜觀』的態度。這件事已經在『朝議』場上被列爲議題,陛下的『聖意』也已朝這方向裁定。我們大公家對此也只能回應一個『諾』字。心情方面另當別論,但意思就是……要將她當作『試金石』來利用呢。關於你的應對方式,周圍的人已經呈報上來了。在這種狀況下……關於『觀察被測試對象的爲人』這一點,你的言行反而會成爲阻礙。所以你今後無須再插手了。考慮到你與她的關係,應該考慮的是你自己的未來。對了,你不必擔心,在大公家參與的『朝議』中,已經將『事實』轉告給你的首席庇護主,也就是侯爵了。近期之內,首席庇護主的侯爵家應該就會與你的老家進行『晤談』吧。」

「那還真是…………只是,對公女大人而言,應該也對這樣的狀況極爲憤懣纔是。即使您是地位崇高的大公家千金,我也深知要對『朝議通過的決議』提出異議是極其困難的。正因如此,對於公女大人的內心感受,我深表同情。」

「哎呀!在這樣的事態中,你還是第一個提及我『內心』的人呢。我內心的糾葛,想必只有處於相同立場的人才能理解吧……嗯,請珍惜你那份細膩的心思。因爲這將成爲你今後前程的『正向助力』。」

「感激不盡。做出紊亂您心神之事,我在此代替我的未婚妻向您致歉,實在是萬分抱歉。」

「我原諒你。雖然我們『彼此』都是如此,但所謂『貴族應有的體統』……總會讓人感受到幾分『荒謬』呢…………那麼,祝你順心。」

「殿下請慢走,失禮了。」

我始終不曾抬頭直視,就這樣結束了對話。隱藏的情報並未流於表面,只是如大河底層的水流般,推動着事態不斷流逝。至於那些被觀察的人,可以認爲他們已經脫離我的掌控了。從今以後……沒錯,今後只要考慮自己的未來就好。

──就在這個瞬間,我的「婚約」破碎了。

大勢已定。狀況早已脫離我的手心。我的那位未婚妻小姐,已經成了被加上「前」字開頭的存在。雖然尚未對外公開,也能推測貴族院已經完成了相關處置。從公女大人的話語中,足以斷定這已是既定事實。我將公女大人的話語私下轉達給教諭們,並決定比以往更加努力鑽研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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