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折點
《騎士爵家 三男的夙願》 · 龍槍椀 · 2.2萬 字
在這個世界,所謂的「騎士爵家」是介於貴族與黎庶間的爵位。
是兼具內含魔力的肉體與「技巧」,猶如鵺一般的存在。歸根究底,這階層是由不具內含魔力,但擁有實戰「技巧」的有力黎庶入贅到低階貴族的連枝家庭,或是該戶人家的千金下嫁,使得「血脈」混合後所產生的結果。借用異世界0;前世1;的詞彙來說,就是土着的地方豪族。無法行使強大魔法,僅憑毫不花俏的戰鬥與武人系的「技巧」,滿是血腥卻高傲地以「誓死守護家園」的心志,愛護並守護鄉土至今。若從前世社會的歷史事實來看,將其稱爲「鄉土世家」對我而言較好理解。最初是軍事力,接着是地區上的經濟能力。在「擁有力量的少數人」與「一無所有的多數人」之間,傾聽雙方主張並進行協調的職責,使這階層在「自然發生」的情況下成立。
──亦可說是爲了傳達國家意志傳達給黎庶,並加以支配的道具。
這便是騎士爵家。任命權取決於受到國王陛下賜予「采邑」的鄰近「貴族領主」。與身爲純粹「貴族」的門第不同,這是世襲的爵位。
儘管不擁有領地,但被認可擁有養育「私兵」的權利。如同商家般興辦「貿易」,如同豪農般開拓「新耕作地」,在統籌內務的同時,召集並鍛鍊自家兵馬,從「所有威脅」性命的事物中,守護黎庶居住之地。這類人才會根據領地貴族的裁量,被授予「騎士爵」爵位。這個集團沒有領地,卻擁有用來守護棲身之所的武力。對國家而言,這不過是爲了體察不被重視的邊境黎庶之意志,而設給這羣「未及貴族之流」的名分罷了。
實際上,在最底層的貴族當中,也有所謂的準男爵家。因各種糾葛而成立的準男爵家可說是貴族社會所不需要的廢棄結晶。那是僅限一代的貴族,其子孫將成爲不具貴族籍之人。換句話說,就是在領地貴族家領內任人隨意差遣的工具人。
這些身份地位極其低下的人負責處理骯髒活,幫忙稅吏處理雜務。在對魔獸魔物戰中,則是手持長劍,被當作魔法騎士們的肉盾使用。大多數人都落得必須一輩子單身的下場。準男爵作爲一個「家」,並不成體裁。據說唯一的出世之道,便是在戰爭爆發時派去統率國軍的平民士兵。
騎士爵家則是在地深耕,近距離注視黎庶生活,併爲其安寧操心之人。雖說處於王國貴族制度的邊緣,他們內心確實存在着鄉土愛與武人的矜持。
然而,這終究是在邊境纔有的說法,同爲末端的貴族家,「階級差異」這件事會在視點上產生巨大的歧異。
因此,中央的貴族們幾乎將「騎士爵家」視同庶民。身爲這類騎士爵家的三男而誕生的我,在「貴族社會中」坦白說只能被稱作「庶民」。然而若從社會階層來看,也是位居支配者這方的最末端。實質上說是「庶民」,但身爲最底層、末端貴族階層的我,唯獨「屬於支配者一方」的這一半事實無法改變。
所以,爲了確立身爲貴族家的「支配權」,接受與一般黎庶不同的教育乃是理所當然。
若說與兄長們有何不同,便是在騎士爵家本邸中,爲了補助母親主導的騎士爵家產業,我主要被重點教導了「算術」、「王國法」及「禮節規範」。作爲騎士爵家男兒雖有不滿,說不定是判斷比起「武」,偏向「商」的學習對我的未來會更有幫助。兩位兄長都非常優秀。他們與同樣身處半統治階層、身爲支配區域實力派子弟的人們,一起在本邸內腳踏實地地習得「支配者的思維」。爲了成爲能體現領主等貴族「上情下達」精神的有用之才,不斷砥礪鑽研。
他們也精修「武藝」,接受成爲「實戰指揮官」的教育。不僅如此,還得從那高壓且絕對的「命令」之中,讀透「命令書」行間的旨趣,將其咀嚼消化後再傳達給黎庶。他們甚至被賦予了這般沉重的職責。若無法具備如此優秀的「文官」能力,便稱不上是騎士爵家男兒。這讓我再次體認到,騎士爵家被要求具備與中央貴族家完全相反的資質,所以才必須是世襲的。這可說是教育的成果。
對於清楚理解這點並不斷精進的兄長們,我由衷感到欽佩。
而在這之中……我……不知是否受前世記憶阻礙,並沒有決定自身未來該怎麼走的「熱烈意志」,僅能對平淡地接受教導與學習感興趣。在前世,我想自己大概比任何人都還要理解學習的重要性──無知即是罪──我很清楚,缺乏熱忱是起因於前世的「達觀」。無論再怎麼努力學習,最終都只能轉入騎士爵家的幕後工作,這令我心生倦怠。我明白那是「必要之事」。假如沒有前世的記憶,想必我就會坦率接受吧。然而前世的記憶在苛責我。我被要求的僅是輔佐「母親」或「長兄的妻室」。在邸內的學習也偏重於理論講習。
……我並不討厭學習。可是學習的方向與前世太過酷似,無論如何都會讓心情沉悶。
在前世,「學習」這件事本身就存在各種問題。在義務教育期間就讀的學校,我因爲出身而遭「霸凌」,可以說根本無法好好學習。周遭的人對此視而不見。教師們則將一切怪在我頭上,試圖就這樣敷衍了事。畢竟我是設施出身,就算出了事也不會引發問題。無論受到什麼樣的過分對待,都不會有任何地方提出抗議。
所以……我被當成了「祭品」。
「與學習相關的前世記憶」裏沒什麼好事。這世界的教育是伴隨體罰的嚴厲教導,會讓我聯想起稱爲「心靈創傷」的「過去悽慘記憶」。理所當然的,我的「學習欲」與「智力成長」逐漸遲鈍。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老爺子」纔將我大部分的教育轉移至市井的「學堂」。這並非無視母親的意向。老爺子在說服母親時,提議最好對我施行更具實踐性的「教育」。
──簡而言之,他或許是爲我摸索出了適合我的方式。
爲了名副其實的騎士爵家三男。
某日的晚餐,父親邊讀王國公報邊用餐。母親似乎略顯不悅。就餐桌禮儀而言,邊看書報邊用餐並非值得稱頌的行爲。但或許因爲那是王國公報,母親並未出聲。我想,那上頭定是記載了對王國統治者而言至關重要的大事。正如「公報」之名,這也是讓邊境得知王國中央動向的機會。照慣例,父親看完後會像壁報一樣張貼在談話室的牆上。
二哥用溫柔卻又嚴厲的眼神對我提問。我讀過許多家書,知道那個事實。那是詳細記錄了歷代家主時代發生過何事的家書。同時也是邊境之地艱難辛苦的歷史。其中便包含鄰近騎士爵家衰落之際,其支配領域由我等騎士爵家整合管理的事實。本來,那應該是根據庇護主的伯爵家統籌進行分配的東西,但鄰近騎士爵家最後的家主,似乎向當時的我等騎士爵家家主提出了請求。是在整頓好一切後才向庇護主的伯爵大人報告。因爲已成了既定事實,伯爵大人與其連枝也無法插手干預,書上是這麼記載的。若從「偏激的觀點」來看,那是緊鄰極其危險的「魔之森」的土地。在那個時期,沒人會想主動支配這種危險且無利可圖的土地,導致各處都頻發繼承問題。我本以爲那種狀況類似「及時雨」。因此我坦率地說出了那個想法。
正因爲騎士爵家扮演着聯繫貴族與庶民的角色,纔會對「三男」採取這樣的教育方針。可見父親與母親是如此爲我的前程費盡心思。而且兄長們也同樣地在擔心着我。然而當時正逐漸形成堅定自我的我,完全沒有察覺到這點。
「那倒也是呢,哈哈哈!」
「這點由我來判斷。不行嗎?」
「是不是因爲這片土地太過危險了呢?我想是伯爵大人認爲比起分配給鄰近騎士爵家,尊重當事人們的意願更能減少摩擦吧。」
────
在城裏努力向學是適合我的方式。原本擔心的「學習瓶頸感」也隨之消除,我的學習欲提升,學力有了顯著成長。在市井中堪稱實學的「學堂」努力向學,這樣的學習方式在溫柔老教師的指導下化爲我的血肉,同時也讓我對黎庶的生活有了深刻的理解。若僅靠邸內的教育,想必無法如此深切地體會黎庶的生活吧。對我而言,那確實擁有與「寶物」同等的價值。也讓我想起之所以能深刻理解這點,都是源於獵人女兒的那件事。
──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某一天,大哥像這樣對我打了聲招呼。那是我從城裏的學堂回來,正要走向自己房間的時候。二哥也跟在後面。大哥正愉快地笑着。我的頭被他揉了又揉。二哥也在後方用那剛毅的臉孔呵呵笑着。本以爲與他們有些距離感,但看來那種感覺似乎只有我單方面這麼認爲。
回到騎士爵家本邸後,我則接受「另一體系」的教導。無論是「禮節規範」,還是從支配者視角出發的「王國法」皆是如此。立足點的不同,看見的世界竟會如此劇變,在這個世界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
……是「好事」。
大哥注視着這樣的我,蹲下身子與我的視線齊平,靜靜地吐露話語。
能對那名獵人的女兒伸出「援手」,肯定也是因爲這個理由。瞭解黎庶、瞭解自己,接着,心與靈魂便緩慢地合而爲一。我想,那件事救贖了自己。我想,是「前世的自己」依偎在「現世的自己」身旁。然後,我的靈魂、心靈與身體終於同化。終於作爲騎士爵家三男成立了自我。那肯定是一件好事。
在城裏的「學堂」學習,是爲了獲得生存下來的方針。我是這麼理解的。
「我認爲這就是最大的理由。因此,我們必須繼承我們家這份連綿不斷的傳統,也就是『矜持與自豪』……你不這麼覺得嗎?」
兩位兄長沒有猶豫便如此回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鄉土愛就是我等騎士爵家植根的「立身之本」啊。這肯定是太過理所當然,以至於教師們誰也不曾提起,這就是我等騎士爵家的「立身之本」吧。
人類在擴大生存圈時,會開拓「魔之森」。我們會慢慢地、一棵一棵地伐倒樹木,將其化爲原野。在一定程度的砍伐結束後,便開始開墾並化爲農地。生產糧食直接關係到國力,這是「這個世界」的常規。開墾進度相對輕鬆的地方,與並非如此的地方差異極大。但除了以不斷的努力,花費漫長時光獲取寸土之外,別無擴大人類生存圈的方法。在開闢森林的過程中,自然會有一些部分被留下來。或許是地形問題,或許是棲息於該處的魔物強韌度的問題。在農地的汪洋中,切離出來的「魔之森」一部分如孤島般留了下來,這種地方稱之爲「黑之森」。
「我聽說嘍,你在城裏的武勇事蹟。聽說你救了獵人的孩子吧。這纔是騎士爵家男兒。我等騎士爵家的支配領域比起鄰近的騎士爵家還要寬廣。正因爲我們家歷經好幾代守護這片土地,周邊騎士爵家對我們也有深厚的信任。事實上,我們家經常會將失去繼承人的騎士爵家支配領域納入這裏管理。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那號稱「由王座高處發佈、帶着對全體子民慈悲」的《王國法典》,與我前世所知的「憲法」有着顯著差異。
「啊。似乎是在巡視上級伯爵領內的『黑之森』時遭遇了不幸。」
「嗯,那就好。不過,比起漫無目的地學習,帶着目的學習能獲得更好的成果。在今後精進的過程中,你應該銘記於心的就是這點。我和弟弟也都是這麼想的。平常沒什麼機會能促膝長談呢。我的房間隨時都敞開着。有困擾或想商量的事,歡迎你隨時過來,我會很高興的。」
「意思是我等的祖先擁有的『矜持與自豪』與那些人同等,甚至超越他們嗎?」
「那樣一來,也稱不上是祕密了呀,二哥。」
若能進行持續且充分的開拓,「黑之森」總有一天也會消失。殘存於該處的魔物遲早也會被討伐。當然,要完全開拓伴隨着巨大的危險。即使如此,仍必須將這件事貫徹到底。因爲擴大「人類生活圈」是領地貴族及我國的悲願。爲了掌握開墾現狀,家主親自前往視察也可說是領政中重要的一環。父親開始講述的「公報」內容,便是在當時所發生的「悲劇」。現場理應有足夠的護衛,視察的危險度想必也經過充分考量。
「「守護的自豪,以及對民衆的慈愛。」」
「將賭上矜持與自豪守護至今的故鄉託付給他人,絕不可能隨便誰都行。若不託付給與自己同樣對鄉土擁有深厚愛情與慈悲之人,那片土地顯然會『沉入森林』。若沒有可託付之人,就只能向庇護主大人請願。然而,那些歷代後繼無人絕嗣的近鄰騎士爵家家主們,是連同其宗族系譜在內,將家族的未來託付給了我們家……也就是說?」
對我來說,那是一個能讓我親眼看見故鄉的人們究竟是如何守護生活,努力活下去的地方。即使是前世僅受過義務教育階段公職教育的我,也能充分理解學習內容。這可說是充分的「神之恩寵」。在「學堂」中,老教師似乎也很滿意。老教師是個會拿着王國法法典授課的怪人,但他比誰都博學。他掌握了黎庶應當遵守的基本法規,並將其轉化爲平易近人的語言,教導我們何謂社會規範。假如我只窩在騎士爵家中勤於自學,對於貴族與黎庶之間那條深不見底的鴻溝,恐怕也頂多只能觸及表面罷了。老教師就這樣對我們這些學生傳授着教誨。
「……真是突然呢。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然而,貴族終究也是「人」,無論擁有何種力量,面對這世界的威脅時都稱不上擁有絕對的戰力。
「據說是軍務卿的連枝。在連枝中也是首屈一指的門第,常備精幹的領軍,並對國軍提供助力,是很有實力的豪門。」
法條中處處存在有利於貴族階層的觀點。然而在現世這個「殘酷的世界」裏,也只能選擇接受。畢竟「魔之森」幾乎覆蓋了世界,人類僅能在其隙縫中生存,前世的常識在此根本派不上用場。現實中貴族之所以受到優遇,確實有其理由。即使我僅屬於「貴族社會」的最末端,卻也強烈意識到何謂「貴族的義務」。那是正直的貴族必須時刻銘記於心的事。也就是,司掌自身支配區域的安寧。這既是以「家名」爲誓的「盟約」,也是一種「義務」。在前世,除非發生戰爭,否則這被視爲萬人皆有的「權利」。但在現世,這並非權利,而是必須由誰憑藉「力量」去守護的東西,而那個人就是貴族。
我明白了。
「王國的法律並非爲了束縛而存在,而是歷代國王陛下爲了讓全國子民都能平等地過上更好生活所制定的方針。即使存在各式各樣的意見與立場上的分歧,仍以『活得更好』爲第一要務。各位要深思,要明辨,因爲凡事背後必有其成因。」
這兩位兄長很疼愛自己的弟弟……我細細品味着出生在我等騎士爵家的幸福。那是前世連奢望都辦不到的,溫暖的兄弟情誼。他們那份想要守護還年幼的我的心意,讓我非常開心。我想自己臉上肯定浮現了最棒的笑容,在被兩位兄長揉着頭的現狀中,感覺內心暖洋洋的……甚至感受到近乎想哭的幸福。
「那是……」
很快樂。只是單純地感到快樂。
聽着大哥的話,二哥也微微點頭。這樣啊……原來我讓大家擔心了啊。城裏「學堂」的學習,並不單純是以學問爲目的。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矯正我內向的一面。哪怕不到社交的程度,也希望我能與人產生連結,他們是帶着這份心意這麼做的。作爲貴族家,這或許是破例的決斷。而結果,確實讓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了。二哥也揉着我的頭,同時對我說道:
「還差得遠呢。即使是位處我國中央近郊,安寧竟也如此輕易被打破……必須繃緊神經纔行啊……南方的上級騎士爵家似乎更換家主了。」
「黑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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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裏的情況我也常聽老爺子提起。『學堂』的老師也被父親請到邸內,詳細詢問過你的事喔。別擔心,並不是在監視你的行動。而且啊,你在城裏的頑皮事蹟,也傳到了父親的耳中。聽聞那個乖巧的你竟然能與城裏的人結交友誼,活潑地到處跑,大家都很高興。畢竟以前你太過安靜,讓我們有些掛心。邊境的生活是不允許窩在家裏的人生存的。等到長大成人,視爲成年的年紀,無論願意與否都必須走到外頭。尤其你作爲騎士爵家男兒,必須站在衆人面前,始終在最前線挺身對抗威脅。正因你的個性如此,我們纔有所擔憂。即使你打算在城裏度過一生,遲早也有必須站在民衆面前遮風擋雨的時候吧。」
栗色的頭髮,橄欖石色的眼眸,曬得黝黑的肌膚。雖稱不上美麗,卻有着溫暖的表情與溫和的嗓音。大哥作爲騎士爵家的下一代家主,真的非常努力精進。二哥則誓言要成爲大哥的左右手,守護我們故鄉的安寧。二哥的體格稍微……壯碩一些,這也許是武術鍛鍊程度的差異。說不定二哥已經承擔起大哥護衛的角色了。這讓我感到少許羨慕。
「……兄長們是這麼想的呢。那我斗膽請問兄長們,我們家的『矜持與自豪』,究竟根植於何處呢?」
父親的「這句話」沉重地壓在胸口。
「找我也行喔,不管是對兄長難以啓齒的事,或是想瞞着母親的祕密,我都會陪你商量。」
「是的,感謝您,大哥。若有應當商量或報告的事情,我定會不吝向您請教。」
「兄長……感謝您的教誨。兄長所給予的教導,已銘刻於我心中。我現在明白了,所有的鑽研與鍛鍊,皆應視爲『爲我等鄉土之安寧盡心竭力之事』。」
「聽說你在城裏的學堂學習。我起初還很擔心,看來是沒問題呢。」
父親格外重視黎庶的理由,以及黎庶敬愛着父親的原因,在此刻強而有力地聯繫在一起。
我在邸內會「追加」學習「禮節規範」與「王國各法」。其餘事項則在「學堂」學習。
兩位兄長的容貌十分相似。不同之處僅在於些微的舉止與擅長的事。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啊,爲何鄰近的騎士爵家家主,會向我等祖先請求整合?這點你怎麼想?對於一名武勳卓着、自尊心極高的人而言,低頭請求他人守護支配區域的政務、黎庶的性命與財產,這究竟代表了什麼?」
在城裏的「學堂」,甚至有能互稱爲「朋友」的同齡人。怎麼可能不快樂呢。我的靈魂歷經漫長……漫長的歲月,久違地梳理開來,變得能打從心底露出笑容。在「老爺子」眼裏,不知不覺間我具備了「孩子該有的感性」,變得「像個孩子的孩子」。我從執勤室那稍微敞開的門縫漏出的聲音中得知,老爺子正得意洋洋地向父親報告我在城裏「學堂」的事。我想這是一件好事。
「二哥……可是,您還是會轉達給大哥知道吧?」
「是哪一家的大人呢?」
然而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若不是嚴酷的地方……或許悲劇就不會發生了吧。肯定……父親的話語仍在持續。母親也帶着興趣傾聽。
「據說是在視察南方『魔之森』殘渣的『黑之森』時發生的。那座森林的伐木進度已相當超前,據說在那裏連魔獸都難得一見。」
「那麼會是發生了什麼事?」
「上級伯爵家的領軍指揮官保證安全已無虞,加上領地官員們的請求,便決定好要進行儀式與視察。上級伯爵大人是領軍之首。聽說身手也相當不凡。但在軍閥貴族之中,他更是在領政方面出類拔萃的有能之人。證據就是上級伯爵大人自上一代那裏繼承爵位後,將農地擴大了約兩成,在養活領軍之餘,還向國庫繳納了相當可觀的稅收。從財務卿在葬禮上發表『哀悼之辭』便可明白這點。然而悲劇還是發生了。」
「也就是說,在那裏潛伏着魔獸嗎?」
「比那更糟。似乎是沉睡已久的『魔物』甦醒了。對方似乎完全沒察覺到徵兆。原本上級伯爵家的領地就未與『魔之森』相鄰。不,雖說曾有相鄰的時期,在各代家主的努力開墾下,『魔之森』已被切離,變成不怎麼具有威脅的土地。」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對『魔之森』威脅的記憶只能從文獻中得知啊。」
「事實就是這樣。若換作是我們邊境騎士爵家的支配領域,肯定會進行地毯式搜索,確保安全地帶。在變成那樣之前就會發現『沉睡』的魔物了吧。只能說是他們運氣不好。」
「……確實。那麼,家主大人過世了嗎?」
「是啊……令人遺憾。在領軍指揮官的證言與官僚團的請求下,他們一家爲了順便慰勞在安全無虞的『黑之森』近郊工作的人,前往了視察現場。」
「那真是……」
母親啞然失聲。若依邊境的常識,這是絕不可能的決定。簡直可說是超脫常識的愚蠢行爲。雖說是殘渣,那終究是「魔之森」。不曉得當地究竟潛伏着何種危險。將領地的最高權力者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那種地方,是絕不可能的行爲,他們卻還是一意孤行地這麼做,這就是導致這場慘劇的根本原因。晚餐時我在動着嘴巴的同時豎起耳朵,傾聽父親與母親的對話。
「剛甦醒的『魔物』威脅度會上升兩階。因爲保證了安全,護衛似乎也只穿戴儀典裝備。真是禍不單行啊。面對肆虐的魔物,在無法採取有效手段的情況下,魔物甚至逼近了上級伯爵乘坐的一般馬車。爲了守護束手無策、逐漸崩潰的護衛部隊,上級伯爵大人在穿着那身祭典禮服的狀況下,挺身而出。」
「他們完全沒料到會有戰鬥嗎?」
「是啊。上級伯爵大人精通劍技。若是當時穿着平常的裝備防具的話……這點確實令人惋惜。他甚至動用了『廣域攻擊魔法』,但對手是狂暴化的魔物。而且還是剛從沉睡中醒來,正值狂暴化的魔物。加上背後還有負傷的領軍士兵與上級伯爵大人的『家人』。想必是退無可退了吧。儘管他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施放了強力的『廣域攻擊魔法』,那隻魔物的保有魔力卻更勝一籌……」
「魔法被彈開了嗎?也就是說……」
「在『魔力枯竭』後會引發行動力下降,上級伯爵大人因此命喪於魔物的利爪之下……上級伯爵夫人也是出身於內含魔力豐富的家系,作爲武門之妻、基於貴族的義務,她挺身對抗威脅。不,最重要的理由,據說是爲了女兒而戰。爲了出席典禮,她當時似乎穿着比平時更豪華的禮服。沒錯,『公報』上是這麼記載的。與家主大人相同,爲了確保後方領兵與女兒的『退路』,她挺身對抗,並施放了『攻擊魔法』。」
「貴族婦女竟然做出那種事……」
「夫人似乎一直在摸索武門之妻應有的樣貌。作爲高階貴族夫人,是極爲罕見的人……上面是這麼寫的。」
「很好。那麼,請下令。」
意思是全都被看穿了嗎?老爺子早就預見了我不會逃跑,會帶着矜持留在城裏吧。家人們……大概是想讓我逃走。爲了留下騎士爵家的血脈。老爺子臉上掛着一抹「充滿威懾力」的笑容。這大概是知道我保有騎士爵家的氣節而感到深深的滿足,同時也是爲了讓我在家門滅亡之際,也能擁有不爲所動的膽識吧。感覺老爺子剛纔應該是在看清楚我的本質。在確認對他而言……我是否是個值得侍奉的「騎士爵家男兒」。與此同時,由於老爺子的視線變得柔和,看來我通過了他的測試。接着老爺子靜靜吐露話語。
「那麼,小少爺。在一旦被突破即是滅亡的十萬火急時刻,要不要由老夫來教導小少爺您能做些什麼呢?」
因此,我等騎士爵家勢必得單獨應對。
她們抵達後,將森之盡頭的村民載上空出的馬車,接着追隨父親。這一切行動都是遵循過去大禍發生時所制定的騎士爵家家訓。而在那之中,並不包含未成年的騎士爵家成員。我因爲無能爲力而感到焦躁,幾乎快了哭出來。就在這時,「老爺子」像是在開導般組織言語,雙眸中浮現探尋般的光芒。那是面容剛毅的老兵所露出的真摯眼神。他靜靜提問的聲音充滿張力,其中包含着足以震撼我內心的迴響。沒錯,老爺子這麼提問了──問了我身爲騎士爵家三男的「覺悟」。
「那女兒呢?」
「老爺子。去守護城鎮的治安。別放過火場劫匪這類的傢伙,若有犯罪者,便以騎士爵家血脈之男兒下令爲名,即刻處刑,對愚蠢之徒以一警百。人手編制由你全權負責。現在還有兵力留下嗎?」
「我要讓你出生在一個一切行動自由皆被封殺,截然不同的世界。」
…………接着。殘酷的現實強迫我覺醒身爲騎士爵家三男的自覺。
只能認爲這是件令人厭惡的事件。明天「談話室」就會張貼「公報」,或許能讀出沉澱在字裏行間的某些訊息。我默默動着餐具,將食物塞進口中。父親在餐桌上提起這件事的理由,想必是爲了訓誡我們兄弟,希望我們能繃緊神經吧。我再次理解了自己是被扔到了什麼樣的世界。沒有選擇的餘地。我重新轉生到了一個若不戰鬥、不抗爭,性命便會輕易被奪走的世界。遠處傳來如耳鳴般的聲響,讓我想起了在那片純白世界中,那個自稱爲「神」的傢伙所說過的話。
「……嗯。」
「是世子。小少爺也知道,您友人的家業是『魔道具師』吧。世子似乎一直都有在暗中留意,並從中獲取了相關的見聞。在這次的動亂中,向老爺提出建言的正是世子。而果斷採納並下令執行的則是老爺。至於現在正不顧自身危險,將那魔蝮逼往絕境的則是二少爺。大家都在拼命戰鬥啊……您看得很透徹。老夫深感欣慰。」
「這件事是誰調查的?」
「遵命。既然小少爺還是如此天真,老夫若不在身邊,您恐怕會哭出來呢。」
「及格了。那麼,請下令吧。家主大人不在邸內。夫人正往『森之盡頭』運送輜重物資。兩位兄長大人正竭力戰鬥。那麼,能守護城鎮的人是誰呢?」
「父親是在實施誘敵作戰嗎?」
「我要執行『家書』中所記載的手段,防患未然,避免過去那段悲慘的往事再度重演。」
而我……待在房間裏。年紀尚輕的我並沒有被賦予應盡的職責。
「什麼都用。」
「可動用的資源是?」
「來,請看。再來請您思考。在危難中尋得希望,正是騎士爵家男兒的使命。情報已儘可能蒐集在此了。」
關於此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聽說確保安全無虞的領軍指揮官已經自裁了。」
「這個嘛,聽說夫妻倆都使出了全力,所以力竭而亡。在沒有充分裝備道具的情況下,僅憑魔法對峙魔物就是如此危險。留下的女兒也遭到了瀕死的魔物襲擊……她現在身負重傷,至今仍徘徊在生死邊緣。據說援軍抵達時魔物已經斷氣。雖然這曾是坐擁精悍領軍的上級伯爵家存亡危機,所幸家主大人還有一位弟弟。由於不曉得女兒今後的狀況,便經由『貴族院』與『管理註冊院』商議,已決定由上級伯爵大人的弟弟繼承爵位。」
「老爺子,我的故鄉就在此處,此處也是應當守護至最後一刻的地方。既然身爲騎士爵家男兒,直到最後都要留在這裏。」
「很好。這就是老夫想聽的話。小少爺,我們去確認戰況吧。」
大哥的構思完美地奏效了。在全軍拼死的引導下,魔蝮被誘入「魔晶」廢棄場,隨後被魔法之炎討伐。叔公所施展的中級「火焰魔法」透過增幅魔法術式化爲大火,再加上刻有多重術式的魔晶產生相互干擾,廢棄場內出現了填滿窪地的「業火」。據說那規模足以匹敵伯爵家專屬魔法騎士的廣域魔法。雖然無法恆常使用,若能構築特殊環境並設下陷阱,也能像這樣擊殺強大的魔獸。一股驚人的萬能感油然而生。我不禁想到,就算每個人的力量微小,只要大家齊心協力便沒什麼好怕的。
老爺子豪邁地大笑,同時在身上纏繞着鬼氣,走出了父親的執勤室。現在騎士爵家的男子除了我以外都不在這裏……我必須以代理家主的身份動用「權能」嗎……即使是不滿十歲的我,也必須揹負這份責任嗎?難怪是殘酷的世界。然而這並非能不能肩負的問題,而是必須這麼做。與年齡無關。感受到連綿不斷承襲下來的騎士爵家家名之重,正如老爺子所言,我變得好想哭。
────
「正因如此,我才感到痛苦。什麼都辦不到的自己竟是如此窩囊。」
「大規模的『魔晶』廢棄場在邊境並非罕見之物。而且通常僅被視爲廢棄物。然而,市井間的魔道具師們爲了設法將其利用,正死命地反覆進行試錯。只不過,目前還未有成果。現在只勉強釐清了一件事,只要刻入術式,便能在一定時間內『顯現』初級魔法。但是,這同樣也是一場豪賭。」
「……也是。我想經過這次事件,王國會再次體認到『魔物』的危險性。有誰爲這起事件負起『責任』嗎?」
他這麼說,將我帶到了父親的執勤室。雖然父親不在,但那裏堆滿了各種報告書,各類物品散亂一地,甚至到了無處落腳的地步。老爺子對那樣的景象毫不在意,直接走向掛着大地圖的牆面前,在該處停下。他從散亂的執勤桌上拿起記載最新報告的紙片,單手拿着大頭針,站在大地圖前。
太陽東昇,然後西下。我目送主力部隊的叔公率兵出擊的身影。父親從守備部隊中選拔精銳,編成總預備戰鬥部隊,兄長們也作爲士兵參與了該部隊。而我……只能從自己房間窗戶的這一側注視着這一切。這讓我感到非常不甘心。沒能衝出去,是因爲老爺子一直守在我身邊。
「這、這樣啊……所以大哥也是從市井黎庶中學習知識的嗎?」
「小少爺,您明白現在該做什麼嗎?」
──無法期望會有增援。
魔蝮隨時可能突破魔之森的防禦線來到城鎮,這份恐懼讓邸內的空氣一片凝重。
「小少爺,您可知目前魔蝮是我們最大的威脅?」
「老爺子!」
「在所有人皆出動的現在,騎士爵家只剩下我一人。」
────
「正是如此。他的計劃似乎是讓魔道具師們將刻有增幅魔法術式的魔晶投入了那個廢棄場。據說是有可能因此產生相互干擾。如此一來,便能產生足以誅滅那傢伙的『火焰』之類。老夫對複雜之事並不是那麼清楚。即使這個作戰失敗了,作爲後備的作戰方案,他們也計劃誘導魔蝮,將其推回中層區域。不過到時兵力想必會耗損得相當慘重吧。小少爺讀遍了這騎士爵家收藏的家書與戰史。因此老夫認爲,小少爺是從地圖上標示的針頭顏色推察出了沒有告知您的作戰概要。請學習吧。然後將其落實於現實。如此一來,便能守護邊境的安寧。」
「正是如此。這確實已演變成一場傾盡死力的全力作戰。畢竟對手非同小可,演變成這種局面也是在所難免。然而,騎士爵家的全體官兵依然爲了阻止魔獸的失控而竭盡全力。不論是老爺、夫人,甚至是小少爺您的『兩位兄長』,都已作爲戰力排入戰列之中。」
雖說是緊急事態,竟然如此輕易地就由家主大人的弟弟繼承爵位……不得不說令人匪夷所思。我沒有將內心的疑問說出口。因爲這已作爲「公報」公示於衆。也就是說,不利的部分已遭某人掩蓋。在一連串的慘劇當中,最喫虧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上級伯爵家的女兒。親生父母雙亡,自己也身負重傷……正如父親回答母親那般,那位女兒的未來將是一片昏暗。儘管理應要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從這個邊境,恐怕連觀察其後續都辦不到吧。
「她的身體似乎受了『相當重的傷勢』……你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只要在邸內便無妨。畢竟我們並非要前往室外。那麼,請往這邊。」
因爲我沒遵守父親交託給老爺子的指示,執意留在城裏。我豎起眉毛,對父親反駁說:「儘管年紀還小,我仍是騎士爵家男兒。要是拋棄故鄉逃跑,會傷及騎士爵家的矜持與自豪。」我瞪視父親,猶如咆哮般如此斷言。眼見我肩膀起伏喘氣,老爺子滿意地點頭。父親則是抱頭苦惱。兄長們笑咪咪地揉着我的頭。母親則投來略帶遺憾的視線,就像看着令人頭痛的孩子一樣。是我的思慮不周嗎?然而應該要慶賀大家平安歸來吧。沒有失去任何一人,騎士爵家的家人們全都回到了府邸。我打算晚點對老爺子發發牢騷……不過我也很感謝他將進退的判斷交給了我。
「對於年紀尚輕的小少爺而言,別說是幫忙了,甚至只會成爲累贅而已。」
「故鄉的安寧全繫於老爺子的雙肩。祝武運長久,還有,希望你務必回到我的面前。」
「保全『府邸』與『城鎮』。黎庶……不可能所有人都能逃過一劫。豪門商家能收拾行李離開,眼尖的生產工匠們……大概也沒問題。然而貧民與無力者無法如此。因此爲了那些人的安寧,絕不能容許出現火場劫匪之類的鼠輩。」
「要做什麼呢?」
「父親嚴令我絕對不準外出。這樣好嗎?」
後來,我被父親教訓了一頓。
我們似乎也向鄰近的騎士爵家請求了增援,但對方回覆戰力方面無能爲力。關於輜重方面,雖然在隔天送到,還連同該運貨馬車的使用權限也一併共享,但也僅止於此。萬一我等騎士爵家倒下,對於必須直接面對威脅的鄰近騎士爵家而言,分散戰力與惡夢無異,父親對此再度露出苦澀的神情。
叔公帶着志得意滿的笑容凱旋,是在那之後數日的事。
從談話內容中,我也切實體會到這個世界正暴露在何等不講理的暴虐之下……父親與母親並未察覺,但前世那經歷老成,持續遭受「他人惡意」的我,內心正鳴響警鐘。聽聞狀況後,發現各處都有不少疑點。爲何領軍指揮官沒有經過充分調查便確保安全無虞?前往「魔之森」殘渣那種地方,家主大人們爲何不着武裝,反而穿着儀典用的正裝?提出該要求的上級伯爵家官僚團,又是受誰指示才決定舉行該儀式?這或許是因爲我擁有前世記憶,且生活在邊境才產生的「疑問」。給我的印象甚至更像是家主大人被無端棄於危險之中。接着我獨自思考。
因此,老爺子的提問讓我感覺像是種「猜謎」。思考出路徑,並思考該如何征服那條道路。我認爲這就是他的提問。而我必須全力回應。腦袋飛速運轉,注視着現狀,爲了得到最佳解答而掙扎。終於能說出口的,是從家書記載的過去事蹟中得到的啓發──爲了將混亂壓制到最小程度的方針。
父親以邊境騎士爵家的家主權限,向依附的伯爵大人請求增援。然而,那方似乎並未給出不錯的答覆。他們的回信中提到有多處地點同時發生中型魔獸與小型魔物出沒,魔法騎士已全數派往處理。看到這樣的回應,父親臉上浮現了苦澀的表情。再怎麼說伯爵大人的動作也太慢了。對於擁有廣大支配區域,坐擁精悍軍勢的我等騎士爵家,對方始終是給出相同的應對。
這場騷亂始於府邸接到了一則報告,據說中型魔獸出沒於「魔之森」的淺層區域。說到中型魔獸,腦中會浮現魔豬0;Devour1;,但這次不同。那是擁有無手足的長形軀幹,牙齒帶有致死劇毒的魔獸。有鱗目蝰蛇科,魔蝮0;Pit Viper1;的特殊變異體。就算是魔蝮的常規個體,全長也超過三碼,其咬合力足以粉碎岩石。動作敏捷得讓人不覺得那只是條蛇,時而甚至能做出在樹木間跳躍般的動作。據說一旦被咬住,它就會將獵物纏繞勒緊,那個畫面就猶如惡夢一般。尾部的一擊力道之強,足以輕易擊飛重裝兵。再加上牙齒帶毒,體內蓄積致死毒素,是非常棘手的魔獸。
「我知道。主力已經出擊,而且還派出了增援。我理解騎士爵家已將總預備隊也投入戰場。也知道父親正指揮不具戰鬥力的餘下人員,開始引導城鎮居民避難。還知道無論男女,只要能行動的人都在母親的率領下將最後的輜重品運往『森之盡頭』。」
「小少爺。您要從這座館邸撤退至避難場所嗎?」
部隊配置遵循着某種一定的規則,看起來……像是攻擊部隊在追趕,防禦部隊在誘導。魔蝮從「淺層之森」深處出現時本來還在四處亂竄,而現在的去向看起來像是被吸引那般,正被誘導向「某個場所」。那個場所……是一處巨大的窪地,裏頭堆棄着城鎮所產生的廢棄物,也就是「魔晶」。所謂「魔晶」是魔力流失殆盡的魔石。我曾從「學堂」的朋友那裏聽說,其特性似乎是能暫時儲存魔力並緩慢釋放。那個地方……可說是能儲存「魔法」的場所。也就是說……這麼做是有某種意圖嗎?
老爺子看着記載報告的紙片,同時在大地圖上刺下大頭針。針頭上附有色珠,紅、黃、綠、藍、紫、白、褐、灰等八色的大頭針隨着那疊成束的報告紙片數量逐一刺入大地圖中。途中我察覺到了。顏色分佈有所偏差。白、褐、灰色是輜重隊的動向,現在先不予理會。
「……是什麼?」
我覺得他完全說中了。這個世界的人命猶如草芥。人們不過是聚集在一起,在「魔之森」的縫隙中摩肩擦踵地活着。因爲危難總是悄然無聲地逼近我們身邊。每日都有小規模的魔獸襲擊。如同週而復始的漣漪般,威脅着故鄉的安寧。
「我知道!這種事我明白!」
「哎呀,決定得真匆促……不過那位女兒應該還活着吧?」
邸內一片騷然。好幾名武人全副武裝在邸內穿梭。在與府邸相鄰的訓練場上,大批士兵正整列待發,等待進發的信號。以母親爲首,邸內的女性成員們搬出大鍋,開始準備大量的糧食。被徵召來搬運貨物的城鎮馬車伕們則是神情緊張,一同幫忙準備。
父親開始制定城鎮居民的避難計劃,在主力部隊傳來援軍要求,投入總預備戰鬥部隊的同時,宣佈讓城鎮居民開始避難。率領實質上不具戰鬥力的守備部隊進行避難引導的人是父親。原先以「輜重隊」名義請求協助的運貨馬車所有者們,則是請他們轉而以疏散城鎮居民爲優先。爲了不讓民衆成爲烏合之衆,保護民衆是家主的責務,這也無可奈何。母親與其說是輔助父親,更像是騎士爵家的女傑,率領所剩無幾的傷病兵與女性中的強健者,將補給品運往「森之盡頭」。
那是段陰鬱的話題。
紅色是攻擊。黃色是預備隊。綠、藍、紫則是根據危險度而定的防禦部隊的動向……
「隱居的老骨頭們到處都是喔。只要您一聲令下,便會穿上戰袍上陣吧。老夫已收到命令,這就出發。」
他在馬車上載着被魔法之炎燒死的魔蝮屍骸,與克服死鬥生還的人們一同凱旋迴城。由於判斷無法當場解體,便用繩索繫住屍骸,好不容易纔用六匹馬拉的馬車載運到了城裏。全城的人民沸騰歡慶。早早避難又早早回來的教會神官們也正爲歸還的士兵們獻上祝福。城鎮熱鬧得如同祭典一般。看着那副模樣,我的胸中也湧現出一股心跳加速的激昂感。
被拖進城裏的,真的是具龐大的蛇型魔獸屍骸。居然能討伐掉這種怪物,我實在很佩服。雖說現在燒焦了,特殊魔獸能取得各種素材。更別說是鱗片極爲珍貴的蛇型魔物。解體師與魔道具師們早已羣聚在魔獸屍骸旁。在那歡騰喧囂的遙遠後方……當騷亂中心在城鎮廣場展開時,城門附近正呈現着另一幕景象。當老爺子像是引導着對歡鬧感到疲憊的我,巡視城鎮治安是否沒有異常時,我才察覺到這件事。
在城門附近,好幾個麻袋被堆在運貨馬車上送達。數量似乎相當驚人。我本以爲是採集到了什麼別的東西,便邁出步伐朝那裏走去。然而卸下的麻袋並未被拆封,而是整齊地排列在城牆外側。麻袋上放着幾張紙條,以及……我非常熟悉的那種附有鏈條的鐵牌。那是軍牌。一旦進入騎士爵家的軍隊,每人都會配發一片用以識別個人身份的鐵牌。那是義務規定在執行任務時必須掛在頸部的東西。
「老爺子……那些是……」
「想必是前往了時間不具意義之處,參加『宴席』的人們吧。」
「也……也就是說……那些是在這次騷動中喪命之人的遺體……嗎?是、是不是太多了?」
「報告稱損失爲全軍的一成五。負傷兵恐怕會是其兩倍之多吧。」
「有、有這麼多?」
「這次是因爲世子的計策奏效,損害才僅止於此。實乃萬幸。」
「僅止於此?走了這麼多人,你卻說『僅止於此』嗎?」
「邊境就是如此嚴酷的地方。剛纔還在一起談笑的戰友,下一瞬間就變成頭部被吹飛、沉默不語的肉塊,這種事可說是家常便飯。這次雖憑藉連枝大人的火魔法與增幅魔法結合,以相當於中規模廣域魔法的火焰解決了目標,以作戰來說這終究還是粗糙了些。只要環節中稍有缺失,受害者將會達到現在的十倍。甚至連主力部隊全滅都在預期範圍內,小少爺。騎士爵支配區域甚至有過被魔之森吞噬的『可能性』。因此這次確實可以稱之爲幸運。」
「就算這樣,依然要稱爲幸運嗎?老、老爺子……」
「請牢牢記住,邊境之地是個猶如被『神之庇護』遺棄的地方。人們唯有不斷努力、鑽研、鍛鍊,纔好不容易能維持現狀。在這個地方,甚至連『幸運』都必須拉攏爲盟友。在知曉這點之後,再去思考您能做些什麼吧。」
目睹這絕望的景象,我的心都涼了。冷汗從背脊流下。老爺子那冷徹的視線極其沉重……
眼前的狀況如實訴說着在邊境生存的艱難。一種分不清是達觀還是絕望的情感包圍了我。沒錯,我並不想看見這樣的景象。救了許多性命的人們,同時也是某人所愛的人。其證據便是,四處都有人抱着麻袋放聲大哭。
悲嘆填滿了這個地方。我不希望悲劇在最愛的故鄉重演。雖然不想,現在的我也無能爲力。因爲我是如此無力且幼小。說什麼要守護黎庶安寧這種大話是很簡單。但是面對眼前的現實,我無論做什麼都會被擊潰。
「小少爺。請抬起頭。然後將這個景象銘刻於雙眼與靈魂之中。這些人是爲我等鄉土殉職的。要報答這份獻身的唯一方式,就是爲這片鄉土帶來安寧。請爲成爲基石的人們感到自豪吧。請告訴他們:『你們的獻身安撫了這片土地。』否則的話,便會成爲『白白犧牲』。爲了能挺起胸膛說出他們的死並非毫無意義,還請您努力鑽研精進。」
「心……好痛。老爺子,我明白了。我認爲這些並非英雄也非勇者的犧牲,比任何事物都還要高尚。每個人的心中都宿有『勇氣之心』,我對此深有痛感。感謝他們的犧牲奉獻。然後,我要獻上深切的祈禱。希望在那時間不具意義之處,他們能盡情享受宴席。」
「若每個人都已達成夙願,想必就有出席宴席的資格了吧。總有一天,老夫也想前往那個地方呢。」
老爺子那冷徹且似有所思的瞳孔中,透出一抹陰鬱的影子。那眼神中彷彿混合着絕望、達觀與後悔,就像是吐露了某種無法奢求的「殷切盼望」一般。我察覺到……他或許有着什麼深層的隱情。然而,那眼神中甚至能窺見他斷然拒絕他人追問的色彩。因此我陷入了沉默。我將悲慘的情景銘刻於靈魂,爲了不讓這種光景再次出現,思考着是否能做點什麼……對於現在的自己什麼也辦不到而感到不甘……即使如此,依然必須向前看。
因爲優秀且可靠的兄長們認可了我。我切實地希望自己能成爲令兄長們以及家族感到自豪的存在。這是前世未能獲得的自我證明與存在意義。因此,我將更拼命地學習。雖然還不曉得能做到什麼,我在內心發誓,必須報答這些人的家族愛。
在
「罷了,這是伯爵大人的委託,也是無可奈何。」
考慮到如何加快初步反應速度,二哥調度的遊擊部隊以「淺層之森」的哨戒搜索爲主任務,並開始摸索與「森之盡頭」各村落間的連繫。大哥則致力於培養主力部隊,目標是達成連動攻擊與彈性地運用部隊。
依照禮儀,千金在子爵家侍女的陪同下進入了接待室。她朝這裏瞥來的一眼……嗯,果然如預想中那般冰冷。那眼神就像是富裕夫人看着行商以馬車載來的那種十把一捆的農家剩餘蔬菜。我不禁覺得,她還真是瞭解自己的價值。擁有這一帶難得一見的美貌,在子爵家中亦擁有足以極盡奢華、討好上位者的才幹,而且內含魔力是伯爵級的這種特異點。
既無保有爵位,對於將來的展望目前也尚不明確。在竭力學習之後,會成爲何種人物依然是未知數。像這樣的男子,身爲我們的庇護主,亦即「領地主人」的伯爵大人也感到困惑,據說他甚至還向更高階的、身爲首席庇護主的侯爵家進行了諮商。即使如此,「合適的人選」依然遲遲未定,聽說相關人等皆爲此相當頭痛。
不論是雙親還是兄長們都僅僅擁有「騎士爵」水準的內含魔力,因此父親對這樣的事實感到困惑。即使回溯數代,本家血脈中也無人擁有如此強大的「內含魔力」,但考量到家系中曾多次接納擁有爵位貴族的「藍血」,最終釐出了一個結論,認爲這是沉睡於血脈中之庇護。畢竟叔公的內含魔力量也是子爵級,並非是完全不可能。不久,父親沉重地吐露話語。
那名子爵與身爲小妾的男爵千金之間所生的,便是成爲我未婚妻的子爵家四女。不知是「上天的安排」還是「惡魔的惡作劇」,她具備了「伯爵級」的內含魔力。國法是絕對的。正因擁有強大的內含魔力,她被要求進入魔法學院就讀。若不學會控制「內含魔力」或覺醒「固有魔力」,她的存在本身恐怕會成爲「災厄」。爲了進入魔法學院,她也必須尋找一位宣誓未來會在一起的對象。這時,我的腦海突然浮現前世的一句話。
凡是誕生於王國之人,皆有義務在教會確認自身「內含魔力」與「技巧」。極其忙碌的家人並無特別爲我慶祝,生活就在平淡的早晨問候中開始了。由於理解今天是自己的十歲生日,我在告知總管要前往教會後便離開了府邸。總管同樣忙碌,身爲三男的我經常在對他交代去向後離開府邸。大概他也不認爲我是爲了「確認」而去教會的吧。我極其「一如如常」地踏出本邸,誰也沒多加註意。在無人陪同的情況下,我獨自一人前往教會,讓那裏的人確認內含魔力與技巧。畢竟大家都很忙碌。
那些人成爲士兵、成爲將領,構成了騎士爵家的軍隊。凝聚力與危機處理能力皆是高得截然不同。沒錯,這個世界有着視「力量」爲正義的風氣,因此子爵大人無法對父親強勢乃是自明之理。這也是父親能保持冷靜的原因。若是直接動手,父親穩操勝券,就算是動用領軍的紛爭,騎士爵家也會獲得壓倒性的獲勝。正因如此纔有了這段對話。夾雜着挖苦與蔑視試圖激怒我方,大概是子爵閣下唯一能吐露怨氣的方式吧。某種意義上,甚至顯得有些可憐。
城裏的孩子們由父母陪同前來,我卻是隻身一人。對此神官雖感到驚訝,但手續仍依序進行,我也同樣被排入屆滿十歲之人的隊伍中。就連「老爺子」都忙到遺忘了今日是我十歲生日。畢竟大家都很忙碌。騎士爵家面對的事務,向來是「刻不容緩」的。這也是無可奈何吧?身爲魔道具工匠之子的朋友也有父母陪同。他的母親確實是位美女。穿戴整齊,特別是那閃耀的長髮令人印象深刻。一想到她是用朋友贈送的梳子細心梳理,我就不禁爲此感到高興。
我是喜歡這片故鄉的。縱使這裏是個嚴酷、猶如被神之庇護遺棄的地方,只要這裏還存在着互相歡笑生活的人們,我就想守護那份笑容。爲了向逝往遠方時光之輪交界處的人們表示哀悼之意,我擺出祈禱的姿勢。祈禱的詞彙在腦海與胸中迴盪。我確實銘刻於靈魂中了。是啊,銘刻進去了。
「那就證明了王國對發掘人才的欲求永無止境。」老師曾平穩地笑着說道。
我並非沒有感受到愛。只是家人們爲了在邊境這片土地活下去,實在太過忙碌。騎士爵家因其立場,常被找上處理各種雜事。即使是能力出衆的父親與兄長們,雜事依舊不減,分給我的時間相對減少是自明之理。我自己也明白這點。因此並不感到寂寞,理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出身於騎士爵之家。
──我絕不會讓各位的犧牲奉獻白白浪費。
───接着,迎來了十歲的生日。那天,一切都改變了。
派閥之長,我們的首席庇護主侯爵閣下想到的是,將這兩個只會帶來麻煩的人湊成「訂婚對象」來處理掉。雖說只是名義上,但依然是入學前必須訂婚的對象。聽到這份背景資訊,兩位兄長難掩困惑,父母也爲此頭痛不已。然而對於最底層的騎士爵家而言,「首席庇護主」侯爵閣下的「意志」即是絕對。
「能娶到美麗的女兒,你就高興吧。三男嗎……我家也被看扁了呢。畢竟女兒是庶出,這也沒辦法。若至少是個繼承人還好說。」
在先前的魔獸騷動後,騎士爵家的軍政發生了巨大變革。譽爲立下最大戰功的叔公轉任守備部隊司令官。此外,主力部隊司令官由年紀輕輕便獻出「策謀」的大哥就任,爲了成爲其手足耳目,新設了遊擊部隊,並由二哥擔任司令官。由於部隊的任務特性有所變更,事實上軍隊編制也大幅改動。
對方的原生家門爵位爲子爵。她是其四女。以身份而言,無法進入魔法學院就讀。然而,她也同樣擁有伯爵級的內含魔力。只是她的身世有些許問題。所謂「有隱情的女性」,指的是身爲其父的子爵關於下半身的操守,以及子爵家愛恨糾葛的家庭環境。將成爲我未婚妻的「那名女性」,是子爵的庶子。也就是子爵與小妾之間的孩子。而那名小妾,則是將子爵家視爲「庇護主」的男爵家之女。也可說是脫離了子爵家正統血脈的女性。雖然名義上似乎仍有貴族籍,但在子爵家中,似乎並未受到四女該有的待遇。
還真是被說得很慘呢。子爵大人之所以輕易在父親的話語前退讓,是因爲雙方家族擁有的領軍差距。子爵獲封的領地狹小,因此能供養的子爵領軍很難稱得上精悍。再加上即使想對這部分撥預算,稅收規模原本就小,終究還是太勉強了。光是湊齊法律規定的兵員人數,對北部邊境的小領地而言就是沉重的負擔。反觀騎士爵家因不具領地,只要能維持自家的經濟力,便能充實麾下的軍勢。而既然不具領地,稅金自然也是被免除的。畢竟是個統合支配地區武力的武人世家,這片土地上多的是血脈相連的親屬繫累,雖然還稱不上是正式的旁系或連枝,數量確實不少。
「我方亦有同感。」
就算我是騎士爵家的人,充其量也只是三男,看在教會的神官大人眼裏或許是把我與庶民同等對待。因發生過種種事情,父親對我並不抱有特別的「期待」,而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我認爲若能被授予「算術」或「強韌」的技巧,就算是「謝天謝地」了。畢竟也有可能完全不具備任何能力。
或許是因爲某些緣故才流落到這塊邊境之地吧。老人溫柔且博學,熱心教導城裏的黎庶子女,必要時,甚至也會連父母也一視同仁。據說他的專長是「王國法」。或許正因爲這樣,他時常拿着厚重的王國法典,爲我們講解有哪些法律。其中之一,便是在這座教會「確認內含魔力量與技巧」。
總之,在前往王都之前,先設了與子爵家「四女」相親的場合。雖說是相親,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與父親、母親要在指定的時間訪問指定的地點。也就是要前往子爵邸。這是選了良辰吉日設定的時間。身爲首席庇護主的侯爵閣下理所當然不會出席。承接其意,身爲騎士爵家庇護主的伯爵大人想必也很忙碌,並未同席。因爲這是一場爲了將兩個棘手人物一舉解決掉的「親事」,其中不含任何情感或念想。完全不出所料,抵達子爵邸後,我們受到了比想像中還要糟糕的對待。這是騎士爵家與子爵家的親事。對象更是與庶民無異的三男,以及被冠上「花蝴蝶」這不名譽稱號的男爵家千金──那名「小妾」所生的孩子。想必誰也不想主動建立這種關係吧。在子爵家出面迎接的僅有子爵家主與執事。他們不過是履行貴族的義務,遵從庇護主大人的要求才接受這場相親。
也就是所謂的訂婚對象。
依照禮儀,當事人的千金並不在場。然而,席間既無子爵妻子的身影,亦無包含繼承人在內的親生子女身影。突然受到這種足以被視爲無禮的污辱,母親緊緊握住了拳頭。看來她相當憤怒。父親或許早有預料,並未特別介意。總之,必須先聽取對方的說法,而且因爲是婚約契約,也有必要正式交換契約書。既然已經無法拒絕,就必須肅穆地推動流程。母親必須看清對方的千金,審視其是否具備嫁入騎士爵家爲妻的器量。但從起手式就是這種待遇,想必在那一刻她已察覺了一切。在子爵家家主的帶領下,我們抵達接待室。或許是想仔細觀察我這名名義上的女婿,對方在接待室試着與我進行對話。我外表毫無華麗之處,又是鄉下騎士爵的小犬,感覺得出對方相當瞧不起我。因爲對方非常直接地在我面前展示子爵家與騎士爵家之間爵位的差距。
各種盤算交錯的盡頭,最終他們要我與一位「有隱情的女性」締結婚約。
────
令我開心。
「雖然對騎士爵家而言是異例,爲了國家與黎庶,希望你能鑽研自身實力,讓自己有辦法控制那股力量。」
迎來十歲左右時,我的評價不論好壞都很普通。容貌並無特別突出,身體雖算健壯,卻無特別出衆的武人才能,得到了僅是個「凡人」的評價。雖然受家人愛護,畢竟是三男,除了身爲貴族必要的教育外,其餘皆由市井「學堂」的學習來補足。
「……不,算了。反正兩邊都是麻煩人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驚呆了。我打從心底感到震驚。
「你是在侮辱騎士爵家嗎?畢竟是那鄰領也聞名的『花蝴蝶』的女兒,其個性可想而知。在騎士爵家的支配區域,可沒有任何華麗的場所,不曉得她受不受得了呢?」
由於我是三男,且有兩位優秀的兄長在,家裏還有餘力供我前往王都學習魔法。名爲魔法學院的地方,是供中階貴族子弟……亦即從伯爵家公子、千金到王族等內含魔力量極其豐富者,爲了控制自身魔力並藉此覺醒魔法而設立的場所。作爲特例,內含魔力達到標準的低階貴族亦可入學,但極其罕見。由於貴族階級在該學院內依舊儼然存在,因此必須要具有充分的禮儀教育。不過我喜歡學習。只要時間允許,能學的東西我就儘量學。兄長們爲我要前往王都一事感到高興。他們說「你是值得自豪的弟弟」,還說「你擁有了我們所不具備之物」,沒有一絲嫉妒,而是純粹地爲我慶賀。這是應刻在我心中的事,比任何事都還要……
「……要吵的話我隨時奉陪喔,子爵閣下?」
縱使千百般不願,也只能接受。
聽說那名後來成爲子爵小妾的男爵家千金,是位有許多醜聞纏身的人物。在這邊境附近的低階貴族之間,似乎是著名的「花蝴蝶」,有着奔放的愛慾以及放蕩的行爲。據說男爵家甚至曾有想與她斷絕關係的念頭。由於女兒對眉清目秀的子爵傾心不已,所以男爵直接將她送給那位子爵當小妾。這在邊境低階貴族之間已是衆人皆知且理所當然的傳聞。
我從這個世界的「神」那裏獲賜的是高達「伯爵級」的「內含魔力量」,以及「工人」與「武人」這兩項「技巧」。窺向水晶球那名神情肅穆的神官歪着頭感到納悶。這可說是相當特殊的組合。「由於內含魔力極多,稍後會正式將結果通知家屬。」他對我這麼說道。對於身旁無家長陪同、年僅十歲的我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處置。回到騎士爵家本邸,在一家齊聚的晚餐時分,我將此事轉達給家人得知。父親在些許驚訝後,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畢竟就常識來說這是不可能的。父親與母親對視後維持了片刻的沉默。兩位兄長不知爲何顯得有些興奮,對我獻上了祝福。魔力強大之人,有必要學習與該內含魔力相應的魔力控制方法。
──破鍋配爛蓋。
神殿依嚴正的手續,開始了「確認」的儀式。
要操作魔力與覺醒魔法,強烈要求精神上的安定。不論男性女性皆是如此。
我保持沉默,觀察事態發展。畢竟沒有我出場的餘地。母親輕輕拍了拍我的手。雖然她用扇子遮住了下半張臉,眼神並沒有在笑。這……恐怕不妙。母親進入了敵對狀態。一旦與母親爲敵,那名千金在騎士爵家的處境將會變得極其卑微。
事實上,連老家的兄長們也曾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將這則傳聞說給我聽。
像往常一樣,我不搭乘備妥的馬車,而是徒步前往神殿。迎來十歲生日的孩子們在父母陪同下,三三兩兩地來到神殿。我混入其中。幾對認得我的親子帶着些許疑惑的神情看着我。畢竟我身旁並無家人隨同。我還沒厚顏無恥到要請那些忙碌的大人們同行。我表現得泰然自若,不露感情地排在隊列中。
年齡屆滿十歲,神所賜予之物便會在自身體內確定。因此,會在十歲生日當天於神殿接受確認。這是「王國法」記載的國民義務,只要誕生在這個國家的人,都必須接受這項「確認」。在城裏的「學堂」也是這麼教的。年老的教師曾自豪地說過以前在王都也執過教鞭。
「是,我會精進的。」
我待在邊境中顯得巨大的聖堂內。在長長的祝福詞後,集結的十歲兒童依序接受「儀式」。在巨大的水晶球與另一頭,由神情肅穆的神官負責「儀式」。我們這些孩子排成列,進入將手置於水晶球上,確認自身獲賜之物的手續。我的順序在隊伍最後。儀式也接近尾聲,我與神官一同窺向巨大的水晶球。
萬一那位千金並未受到雙親惡劣的薰陶,是位坦率溫柔的人該怎麼辦?我不禁心想,屆時必須想辦法應付纔行。
因此,在入學前必須與值得共度人生的對象結下契約。這個理由我能理解。處於青春期入口的少年少女,在精神上可說是幼小的。這個契約的目的是爲了互相補足那份幼小。從立場對等的人當中挑選,並在往後的人生中於公於私都要生活在一起的對象。
我在十二歲進入位於王都的魔法學院就讀,也就是在第一成人式之後。另外,入學時有一項規定。據說是爲了應對高階貴族也在該處而產生的一種約定。那便是在入學之際,必須預先決定好人生的伴侶。
能做到的事就自己動手,這也是騎士爵家成員們該有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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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會確認自身的「內含魔力量」與「技巧」。這也是國法規定的「國民義務」。
「若能與優秀的兄長們相同就讓我很開心了。」我在心中如此呢喃。
叔公……這段就不提了吧。雖已達老齡卻依然志氣高昂。身爲司掌城鎮治安維持與輜重的指揮官,他日復一日……在騎士爵家支配領域中擴張權限,要這麼說也不爲過。雖然……我多少有些微詞,但這是父親作爲褒賞而派任的,我也不能說什麼。
這項以安定情緒爲目的的制度,同樣爲穩定這個王國做出許多貢獻。若以政略方面來說,也就是維持權力的盤算或是以家族存續爲優先,這確實是相當有用的策謀。話雖如此,關於我的對象,也正根據門第選定我的未婚妻。由於我的內含魔力達到「伯爵級」,使得這項選定陷入了困難的僵局。
「……真是無禮的言辭啊,騎士爵。」
她想必非常清楚自身有多麼珍貴吧。
相反的,我只是個外表平庸的最底層貴族,騎士爵家的……三男。看來她打從一開始就認定我們並不相襯。然而,她雖然擅長討人歡心,卻缺乏俯瞰現狀的能力。她沒有思考爲何這段婚約會由身爲首席庇護主的侯爵大人促成。見識淺薄助長了她的驕慢。直覺告訴我,這段婚姻恐怕會破局。前世我也與女性緣分淡薄。不,應該說從我年幼時期的處境起就一直受到避諱。我不記得在小學、國中曾與女同學有過像樣的對話。義務教育結束後就進入了那間工廠就職。從未有過與女性交流的事例。正因如此,年輕時曾幻想過。萬一……萬一有女性向我示好,我肯定會對她傾注所有的愛情……雖然那樣的機會一次也沒造訪過。
那打量般的視線,以及浮現蔑視神情的嘴角。
看到那因厭惡而扭曲美麗臉龐的模樣,我不禁有種既視感。在那席間,她顯露出露骨的沮喪神情。她看到平平無奇的我,失望之情顯而易見,甚至不打算掩飾。她的口中並無任何言語,或許是失去了興趣,視線轉變爲如同看着路邊碎石那樣。不久,她甚至舉起扇子遮住臉孔,連視線都隔絕了,恐怕對我已毫無興趣。子爵閣下並未責難令千金的無禮,只是嘆了口氣。看來他對保持沉默的我同樣感到失望。的確,我的容姿並非受女性歡迎的那一類。
不過,應該也不是會徒然招致厭惡的那種。再加上連句討喜的話都不會說。在容貌方面恐怕是令人遺憾吧。接着她考慮的大概是將來性,想必是想到了以後的事。即使身爲庶子,身爲貴族家的千金卻嫁給與黎庶無異的人,這麼做想必違背了她自身的貴族階層歸屬感與內心的美學。這名千金恐怕……是完全不把邊境的生活放在眼裏。正因內含魔力是「伯爵級」,獲得了在王都魔法學院學習的機會,她得以在那夢寐以求的王都生活。內心的夢想肯定正無限地蓬勃發展。而我身爲未婚夫應做的,就是折損她的意願。讓她審視自身的立場,讓她想起活在邊境的「貴族的義務」……這恐怕就是我的職責了吧……
心情好沉重。
真是慘不忍睹的相親。從子爵邸回到騎士爵家本邸的路上。馬車內的氣氛冰冷得讓人以爲正值寒冬。並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源於眼神凝滯的母親,以及思索着該如何安撫她的父親。即使母親「豎起眉毛,一臉憤怒」,對方畢竟是子爵家。再加上這是由首席「庇護主」家「牽線」的婚事,無法拒絕。我帶着苦笑接受了現狀,處於特殊狀況下的我們,決定進入魔法學院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