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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了嶄新人生

《騎士爵家 三男的夙願》 · 龍槍椀 · 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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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爵家 三男的夙願》 · 1 · 踏出了嶄新人生 · 第1張插圖

我所降生的世界,簡直就像前世所說的「中世紀幻想世界」。而我的出身在王國中也是相當特殊的階層,也就是擁有「騎士爵位」的家族。前世記憶中也有同樣的爵位,但在字面上的含意並不相同。不,應該說原本的起源雖然不同,但在漫長的封建社會演變下,「騎士爵」這個爵位才逐漸轉變實態並定型。後來我才知道,所謂的騎士爵家肩負着聯繫貴族與黎庶的職責。

我降生的這個世界,與前世似是而非。

那是一個難以稱之爲文明社會的地方。所謂的民主主義、平等的概念、救濟弱者的思想,甚至是對神只信仰的方式……這一切,全都是與前世隔絕的異世界事象。

「我要讓你出生在一個一切行動自由皆被封殺,截然不同的世界。」

……是這麼說的吧?那些記錄在靈魂裏的事項,全都成了夢幻彼方的往事。換言之,就是派不上用場的記憶。的確,如果記憶中的事物在這個世界完全無法適用,那樣的記憶只會變成阻礙。更何況對於在前世過着充實人生的人來說,這種狀況確實會被視爲一種「懲罰」。就算老實交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那些事也太過荒誕無稽。在不存在心理學的這個世界,沒人能理解這樣的事情,最後只會被當成瘋子對待,這點簡直是撥雲見日般顯而易見。無法與其他人傾訴,自身的知識變得毫無意義,這樣一來,勢必會對那段快樂豐裕的前世持有「無法抹滅的鄉愁」。並沒有被命令「去成就大業」,也找不到自身的「存在意義」,對於被扔進孤獨之中的人來說,把這個世界稱之爲「煉獄」也不爲過。

然而,前世世界的「神」啊。

──真遺憾。

「那」對我而言不構成懲罰。對於被虛無支配的前世,我連「一絲鄉愁」都感覺不到。我的心反而對這個世界感到親近。對我來說,這份懲罰甚至可以稱作福音0;幸運1;。既然一無所有,只要去獲取便是。如果前世的知識沒用,那就在今世累積知識即可。我現在僅僅只是覺得,內心從惡意與惡意中獲得瞭解脫。畢竟能把前世的種種忘得一乾二淨,將「整個人生」重新來過。

──如果不把這稱之爲「福音」,還能稱爲什麼呢?

自降生的那天起,我就如同覺醒了一般。隨着時間流逝,我一邊理解自己所處的立場,同時學習這個世界的事。沒錯,就像其他幼兒一樣,如同一字一字刻在全新的筆記本上,去學習這個世界的一切。歸功於前世的記憶,多少還是有點優勢──我深切體會到學習的重要性。雖然周遭的人都認爲我是個聽話的孩子,但對我來說,只是心無旁鶩地想了解這個世界罷了。

而這點,被往好的方向誤解了。

不費心、安靜、平凡的孩子。這就是我在年幼時期的定位。末子這個位置,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爲了讓人充分享受家族關愛而準備的立場。學習就是爲了認知,完全不需要炫耀自身擁有的知識。因此我度過了一個寡言的童年。我並未被放任不管,生活所需的一切都幫我準備得妥妥當當。兄長們會理我,父母也盡責地養育我。這種望外的喜悅是在前世無法奢求的。儘管這份愛有些隨便,但絕非放任,他們確實有在關注我。畢竟是騎士爵家這種在各方面都很忙碌的家庭,待遇隨便也是無可奈何,這點我非常理解。也正因爲這樣,在他們眼中我也許是個懂事、寡言且文靜的孩子。

────

以前世世界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顯得極度停滯不前,而且這裏還存在着稱爲「魔法」的「不可思議之力」。長達數千年的社會停滯,導致人們至今仍維持王政這種絕對君主制與貴族制。

這是一個顯著存在着堅定「社會階層」的世界。

即使在稱作黎庶的人們之間,也存在着嚴峻的階層,商人階層、工人階層、農民階層的區別受到嚴格執行。連奴隸階層這種非人道的部分,也存在於現實之中。這一切都是多層次的重疊階層社會。在這當中遵守規則,正是要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極爲重要的一環。我們生活的王國,一切都爲君臨權威頂點的國王陛下帶領的「至高一族」所掌控。

想必這應該是必須作爲事實接受的常識。在這個世界,包括這個國家在內的許多國家都是如此,高階貴族們以合議制輔佐王室的權威、推動國政。中階貴族作爲高階貴族的左右手處理政務上的運作,更低階的貴族則負責實際行動來推進國政。

──中央集權式的專制政治,就是「這個世界」的標準。

在前世看來,這種類似中世紀後半到近代社會的體制正無止境地持續下去。爲什麼這是可能的呢?答案很簡單。沒錯,因爲這個世界有「魔力與魔法」。社會上的不安可以靠着魔力與魔法用強硬的方式解決。對擁有前世記憶的我來說,那不過是「不可思議的力量」,但在整個社會中,魔力與魔法卻決定了一個人的價值。

──沒錯,就是爲了守護自身免於自然威脅,讓社會成立。

他的父親從事製作魔道具的工作。

「小少爺一有空閒便在閱讀書卷。這固然是好事,但『書本』所記載的事與『現實』有落差。有時爲了人民而制定的法律,反而會讓人痛苦……早點讓他看清現實或許也是『好事』。」

藉此,階層間多少還存在着些微的流動性。不過,由於父母的「技巧」往往會遺傳給子女,本質上與完全固定別無二致。守護衆多平民,維持國體的高階與中階貴族。死守能夠居住的地區,對抗自然肆虐的低階貴族。爲了延續明日生命,而拼命努力的國民。包含諸國在內,這樣的王國有多數存在於這世界當中。

不,應該說是因爲考慮得太多,反而無法將想法化爲言語。或許也能說是前世的記憶在作祟。在他人眼中,我與孩童該有的「天真爛漫」完全兩極化,有點被視爲「不像小孩的存在」。當然,周遭的大人們也開始爲此擔心。他們懷疑我的「智能」說不定存在着缺陷……

國王陛下體內蘊含超乎想像的魔力,發動的魔法也擁有絕大的威力。

「怎麼了?『智能』方面果然有問題嗎?」

他所蘊含的「魔力」與能行使的「魔法」,甚至能干涉天象與氣候0;森羅萬象1;。貴族階層從國王陛下、大公、公爵、邊境伯爵、侯爵、上級伯爵、伯爵、子爵、男爵一路銜接,其下還有準男爵,以及位於不同位置的騎士爵。其依據便是體內蘊含魔力的多寡,以及行使魔法的威力。統治者必須展示力量,保障黎庶與王國的安寧。必須穩定人類居住的領域,思索爲了生存所必要的方案。必須與森之彼方的「他國」聯手,同時竭力減少哪怕是一點點自然的威脅。必須尋求擴大人類生存圈的可能性。哪怕會與他國發生戰爭,自己國家的擴張在確保生存圈這項「至高命令」面前,也是被容許發生的。

────

「必當鞠躬盡瘁。畢竟他也是老夫可愛的『孫子』啊。」

學習物理,製作雜貨的木匠之子。

因此,這個世界的「平民」都感同身受。他們覺得自己是被有力量的人守護着。

此外,我不怎麼開口說話。

學習解剖,處理獸肉的肉品業者子弟。

在城中「學堂」的學習,對我而言不過是一連串的再次確認。話雖如此,倒也十分愉快。儘管我的表情依然顯得茫然,學堂所教授的事物,比起在本邸所學的要實用得多。

「遵命。」

────

「……爲什麼?不,你在想什麼?」

────

「小少爺太過一本正經了,家主大人。老夫想讓他稍微放鬆一下。老夫認爲一直待在本邸內,對小少爺並非好事。既然他無法繼承騎士爵家,那麼將他的學習環境安排在比世子與二少爺更『寬鬆的地方』,或許也不錯。」

我的內心始終無法與身體契合。那份虛度光陰的老人記憶,無論做什麼都會阻礙我。我那年幼的心與老成達觀的心,始終無法達成一致。有時我會默默跟在兄長們身後。明明應該是一起玩耍,卻常常在不知不覺間變成獨自一人。因爲世人俗稱的「天真」實在有些超乎我的理解範圍。兄長們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一臉嚴肅的我」,這點讓我感到很抱歉。至於我自己,也不斷被那種無計可施的憔悴感侵蝕着內心。每天甚至連自己「該做什麼纔好」都不曉得。

「被你鍛鍊長大的我,也算是你的孩子嗎?」

我豎起耳朵,聆聽着「老爺子」與父親從執勤室流出的對話。所以我能進城嗎?那倒是……挺令人期待的。從老爺子的言談中,我能理解自己確實「有所缺失」。雖然對於缺失了「什麼」,至今仍無法自覺……

我與兄長們不同,幾乎確定不會成爲騎士爵家的家主。儘管凡事都有萬一,但未來肩負起騎士爵家的,理應是兩位兄長當中的其中一人,這點我認爲理所當然。因此針對我的「騎士爵家繼承人教育」並未受到太多重視。另外,我表現得「相當文靜」似乎也是促成這項判斷的原因。自從學會認字以後,只要有空我便一直窩着閱讀家裏的藏書。作爲騎士爵家的男孩,實在是表現得過於內向。

「不不不,小少爺是個『聰穎的孩子』。他很懂得察言觀色,也擁有一顆體貼的心。爲了鍛鍊體力而實行的訓練,小少爺不僅沒說過一句怨言,甚至還能確實跟上進度。不得不說,他甚至比世子與二少爺還要熱衷許多。」

擁有「覺醒」思想的「庶民」所夢想的那種理想鄉,在這個世界是不被允許存在的。

「……好吧。就交給『老爺子』去辦吧。反正以你的個性,是不會虧待他的。」

即使連幼童都能清楚認知到,魔力的規模與行使魔法的威力是決定「人類價值」的重要關鍵。因此,無法行使魔法的一般人0;國民1;在制度上根本不可能出人頭地。除了極少數的例外,社會地位幾乎是固定的。另一方面,不具備魔力的國民,則會看重被稱爲「技巧0;Skill1;」的能力。在教會中將手放在水晶球上,便能得知上天賜予的「技巧」。依據那份「技巧」,所屬的階層也隨之決定。

過着那樣日子的某一天,當我經過父親的執勤室前面時,聽到老爺子與父親的對話。

從「學堂」回家的路上,我與朋友一起在雜貨店門口看着架上的各種商品。儘管都是些廉價品,都是對庶民生活的不可或缺的東西。朋友拿起了一把梳子。那是一件木製的樸素飾品。我問他是要送給誰,他說想送給母親當生日禮物。

這可以說是實力者們所構成的集體封建制度。簡直堪稱應有的姿態。無力者沒有發言權,既然沒有發言權,自然就無法改變社會制度。就算有頭腦靈光的「覺醒者」成爲領袖,尋求「社會變革」,擁有龐大內含魔力的「魔法使用者」也會用這股絕對的「力量」在轉瞬間將其鎮壓。假如討厭這樣,就只能避開諸王國的耳目,轉而居住在魔物橫行的「覆蓋全世界的巨大深邃森林」之中。即使真的這麼做了,「那種羣體」通常撐不過幾代就會消失在歷史的彼方。因爲在那裏,存在着連實力者們都不得不放棄開墾的殘酷生態系。人類的領地散落在覆蓋世界的「魔之森」縫隙中,始終暴露在威脅之下。

「要是零用錢再多一點,我就能買這邊這個有『花朵雕刻』的了呢~」

「所以,我纔想說至少要送媽媽『生日禮物』……」

「家主大人,關於『小少爺』的事情。」

而且,這位朋友也希望將來能繼承家業,製作魔道具。他勤奮好學的身影,堪稱是體現出「學堂」老教師的教誨。眼見他在我們這殘酷的邊境故鄉爲了成就自我而努力的模樣,我不禁深受感動。我們也曾聚在一起做過各種蠢事。比如路邊長着一種能吸到甜汁的草,我們將它一起喫掉。或是把碎魔石放在他家裏那些施加了「燃燒」符咒的羊皮紙上,讓它爆炸……不過我們被狠狠訓斥一頓的事,在「老爺子」的裁斷下決定瞞着父親。

他們之所以在忙碌的家業空檔中像這樣抽空來到「學堂」上課,是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就會跟不上週遭的腳步。在邊境,光靠手藝和技術是活不下去的。歷代的騎士爵家家主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引導領地內的百姓。

不只是父母,連兄長們似乎也都在擔心這樣的我。證據就是,兄長們總會找各種藉口邀我一起「玩耍」。由於現狀與記憶中的「家族形象」相去甚遠,令我不禁感到有些困惑。然而,我也感受到被溫柔對待、被人在意,認爲自己必須回報這份「親情」。不能總是讓他們擔心。

在騎士爵家中,有位對我的「養育過程」至關重要的人物。這位侍奉騎士爵家的老兵接受了父親的請求,以「教育官」的身份隨侍在我身側。畢竟母親也是個極其忙碌的人。若是男爵家以上的門第,或許會安排乳母與家教,但以騎士爵家的門第,不被允許那種「奢侈」的行爲。因此,會從效命騎士爵家的士兵中挑選能勝任這個任務的人,也算是合乎常理。兩位兄長也同樣有「教育官」。他們身爲騎士爵家的繼承人,是由退休的執事或主力老兵承擔這項重任。

這是從初代大人開始綿延不絕傳承下來的騎士爵家「家訓」。要在殘酷的邊境生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的便是「不屈之心」。畢竟不曉得「魔之森」會在何時湧現而出。在邊境,輕易地失去「孩子」、「父母」、「夥伴」、「家產」,不過是「理所當然的日常」。心志脆弱的人,無法在這種殘酷之地生存下去。因此,要儘可能提高個人能力,「讓每個人自覺到自己能做什麼的方針」,便由歷代家主傳承至今。只要是在這座城裏的人都知道,城裏的「學堂」獲得了騎士爵家的大力贊助。在那座「學堂」,我交到了可以稱爲朋友的人。那是一個不把我當成騎士爵家成員,而是當成同齡男孩看待的人。

────

──也許是受到前世的個性影響吧。

「對吧?聽說我媽以前很漂亮。可是啊,因爲各種事都忙不過來……她總說反正梳了頭髮也沒用,就一直用斷掉的梳子。」

「真是拿你沒轍啊。好吧,就拜託你了。」

「既然如此,那有什麼問題?」

「自從受前前任家主吩咐以來,我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存在於「魔之森」中的強大魔物與魔獸,絕不容許那種事。在這個世界,人人平等這種說法是比幻想更不切實際的問題。有力量的人獲得一切……這個世界是由這公認的社會常識所構成。

讀字、寫字、學習四則運算,並被教導在故鄉這座城鎮中要「成爲什麼樣的人」。

「那是因爲……光是要活下去就竭盡全力了吧。代表她爲了讓家人喫飽,把自己放在最後……應該是這樣。」

「這樣啊……原來如此,那個確實比較漂亮。」

「……你說要讓他進城?不在騎士爵家邸內施以教育,而是讓他去城裏的『學堂』學習?」

「咦?不好吧~這就有點……」

「這樣啊。我覺得這份心意非常了不起。我也一直希望能讓城裏的大家都能笑着生活。不然這樣如何?老爺子給了我一些『零用錢』,說可以買點什麼,但我一直想不出好主意。既然聽到了這件事,我也想幫點忙。你剛纔說要買那個『帶雕刻』的梳子還差一點錢對吧?希望你能讓我出一分力。」

學習會計,經手生活物資的商家之子。

「坦白說,正是如此。就讓他與市井小民往來,仔細觀察他們的生活吧。這樣一來,他或許能得到書本中無法獲取的『見識』……說不定,這會成爲他抒發感情、開口說話的契機。老夫在面對少爺時,時常會產生正在與同齡人交談的錯覺。如果那是書本的知識與智慧讓少爺有這種應對,那麼與同齡人的交流,不正是他所需要的嗎?老夫相信在那裏會孕育出某種在兄弟之間無法培養出的情感……老夫是這麼想的。」

還有了解天象,一心一意麪對土地,耕耘大地的農家孩子。

我確實有足夠知識去執行被教導的事情,但會主動去做的卻只有讀書。在旁人看來,「僅此而已」。而且我幾乎不太會表現出「內心的感情」。

「即使是庶民,也應持有『獨立不羈』的心志」。

相對的,兄長們則主動埋首於武術訓練之中。揮劍、舞槍,積極鍛鍊體力。我雖然也熱衷於基礎訓練,卻並未全心投入於武術。兄長們倒是極其主動地累積鍛練。

在過着這樣既快樂又有意義的某一天。

「你一直和我處得很好。我想成全重要朋友的心願。難道不行嗎?」

「你把我……當成朋友?你是真心這麼想的嗎?」

「難道不是嗎?我們不是每天都待在一起,一起成就許多事嗎?除了朋友還能稱爲什麼?」

「嗯……說得也是。謝啦,我記住這份恩情了。」

「就當作是我的謝意就行了。」

雜貨店老闆想必是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他笑眯眯地把那把「帶雕刻」的梳子包好,接着又拿出一把沒有任何裝飾的梳子遞給我。

「你很珍惜朋友的心意呢。大叔我看了也有點高興。不愧是騎士爵大人的公子。這把也送你吧。雖然是便宜貨,材料用的可是『好木頭』喔。」

「咦?可是……我不能不付代價就收下……」

「代價我已經收到了。好啦,拿去吧。」

雜貨店老闆不由分說地將一把梳子塞給我。我來回看着「梳子」與老闆的臉,看到老闆那副打從心底高興的神情,我覺得再拒絕下去反而不妥……便收下了。

朋友凝視着帶雕刻的梳子,露出了笑容。

嗯……原來也會發生這種事啊。我隱約覺得自己好像能理解市井小民的心意了。

────

我和朋友結伴同行時,看到一羣壞孩子正在那邊吵吵鬧鬧。看樣子,他們正圍着一個在城裏沒見過的孩子,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雖然與那羣人並不熟,我察覺到他們話中帶「刺」。那是我在前世……小時候聽過無數次的話語……在兒童福利機構,在接受義務教育的學校……那些被無情傾倒在我身上的傷人之語。

「好髒喔~怎麼從來沒看過你。是哪來的乞丐啊?」

「我、我纔不是乞丐!我是跟爸爸一起來的!他只是叫我在這裏等他而已!」

「那爲什麼要一直盯着我們喫的串燒看?你的臉上明明就寫着肚子很餓不是嗎?不過我纔不給你呢!」

「我、我纔不想要呢。我只是……在想那是什麼肉而已!」

「嘿,隨便你怎麼說吧。好臭喔!滾一邊去啦!」

那羣壞孩子撿起小石子丟了過去。那個身材瘦小,年紀與我相仿的孩子頓時護着頭蹲在地上,縮着身體低下頭。他還在微微顫抖。確實,他「穿的衣服」又髒又破,頭髮也亂糟糟地沒有梳理。想必身上也有味道吧。但是,那只是他的生活環境所致,並非那孩子的本意。然而從他的樣子來看,顯然成了壞孩子們霸凌的絕佳獵物。

「把頭髮梳整齊的話,看起來會好一點。要活下去,凡事都要懂得『拿捏分寸』。要考慮時間和地點,注意一下自己的打扮。這是我剛纔收到的東西,送給你吧。用這個拿去把頭髮梳順,光是這樣,你的世界就會改變。我知道你已竭盡全力在生活,但光是那樣是不夠的。要在可能的範圍內做到最好。去掙扎吧。打理儀容也是如此,要注意外在。如果不這麼做,『不講理』的事物就會找上你……對了,如果有什麼困難,就來騎士爵家吧。『我家』常有陷入困境的人造訪,那裏一定會有願意幫忙的人……知道了嗎?」

「咦!啊!糟糕!」

對於想像了各種情景的我來說,這結果簡直令人泄氣。明明私底下愛說嘴,一旦面對面卻又跑得比誰都快。雖說只是末端,我畢竟還是貴族家的人。想必那羣壞孩子平時也被父母耳提面命過吧。

「呃……從城鎮往北走很遠的一座聚落。」

「抱歉,在這裏稍微等我一下。」

重疊在一起的心靈如此吶喊。假如不持有「對抗現實的手段」,在理所當然的死亡隨時與之並存的環境下,就只能任由嚴酷的命運操弄。然而那個孩子沒有力量。眼見他低着頭,咬緊牙關默默佇立的身影,我甚至感受到了一絲哀憐。我原本是個不像小孩,情緒鮮少起伏的人,內心卻因爲這個情景而劇烈動搖了。沒錯,與過去的自我對峙──這種他人絕不可能想像的奇妙現實正驅使着我做出決定。

「是嗎?」

「城鎮北邊的村落?這麼說是在『魔之森』附近嗎?」

「住手!別扼殺自己的心!只要自己沒錯,就抬頭挺胸向上看,毅然地面對一切!」

雖然不擅長,今後我想試着好好觀察「人」。我察覺到無論是誰都有屬於他自己的安寧。

「……抱歉。」

前世的自己,只會低着頭想着該如何應付過去。對於語言和肉體的暴力,只會靜靜忍耐,等着時間流逝。一次又一次……每次這麼做,心靈都會被削去一角,逐漸喪失感情。最後,成了什麼都感覺不到的自己……那個孩子……就是曾經的我。

「爲什麼要道歉?這又不是壞事。不如說,這就是大人們常說的『善行』吧。老師應該也會很高興吧?不過,就算我過去也只會被打趴而已啦!我也看那羣傢伙不順眼,去教訓他們吧!」

沒有任何人向我伸出援手。正因爲這樣,我不禁自問「難道要無視眼前的狀況嗎?」。這也許是神對我的試煉。我感覺他是將那個與過去的我相似的存在暴露在眼前,正盯着看我會如何處理這次事象。他在看着,看着重生於優渥環境後的我,會如何對待曾經的自己。感覺這似乎是在考驗我作爲一個人,作爲「騎士爵家男兒」的資質。

「你……不,只是稍微……有點害怕。」

「嗯……我們在一個叫……戰爭之森?的地方打獵,跟我爸爸一起。」

不知爲何,胸口湧起一陣怒火。明明毫無關係……我卻在那孩子的身影上看見了前世的自己。那孩子外表污穢,就連現在的我看了都會感到嫌惡。然而,我的理性卻在吶喊着絕對不能去責備那個孩子。因爲我反而對此刻保持沉默的自己更感到厭惡。或許,是因爲這與我曾經見過的景色如出一轍吧。

「……很久以前就死了。」

「這樣啊。原來你是獵人的孩子。難怪在城裏沒見過。你從哪裏來的?」

「你竟然會把心裏想的話說出口,真難得耶。明明不管是開心還是難過,你總是面不改色……要是現在有鏡子,真想讓你看看你現在的神情。」

「你們幾個,在做什麼?」

「至少把臉擦一擦吧。城鎮有城鎮的規範,要是太過髒亂會被周遭疏遠。如果你被欺負,你父親也沒辦法安心賣獵物吧?衣服之類的雖然無可奈何,外表至少能打理得整潔。進城前哪怕只是用水衝一下,也會有很大的不同。先擦臉吧,用這個。」

「起初我也是這麼想。但身爲騎士爵家的人,我無法坐視不管,更不能原諒這種行爲。」

「抬起頭迎擊吧。若不這麼做,你的性命會被『這個世界的殘酷現實』奪走!」

我如此深信着……便轉身離開。並非每個人都能遇見「幸運」。然而這孩子遇見了我。我想,自己至少給予了她最低限度的選項。至於如何選擇,那就是她自己的問題了。我只能用我的方式去做,並且用那個方法盡力做到最好。邊境的現實就是持續暴露在不講理、跋扈與死亡威脅之下。這時,有股沉重的感情沉積在我的心底。如果可以……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對那些肆意玩弄不講理的人們做點什麼。

當過去的我也陷入同樣的狀況時,沒有任何人願意救我。

原來是個女孩子。

「沒事啦,看不慣那羣傢伙的不止你一個。你看,連大人們都開始在意了。那都是因爲你幫了她喔。」

我想成爲能爲邊境帶來安寧的人。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自覺到自己的「志向」。

這番話簡直像是對我的聲援。是嗎……這樣也可以嗎?我將朋友留在原地,大步走向那羣壞孩子。與那名快要哭出來的孩子視線相交。我僅用眼神對那孩子說「反抗吧」。不,這或許也是對過去的自己說。至今仍無法與他人正視對談的我,在此捨棄了從前世的自己延續至今的懦弱之心。我帶着強烈的意志走近。

「對……爸爸是『獵人』。他說要去賣掉打到的獵物毛皮和肉……叫我在這裏等他……」

「前世」的自己看着那不講理的情景,正在叱責「現世」的我。光是忍耐無法解決任何問題,這點我已經親身證實過了。而且我也明白,靠那孩子自己的力量來改變現狀,根本不可能。

「和父親在『魔之森』狩獵?太亂來了……你母親呢?」

聽他這麼一說,我回過頭去。雖然不知道是否真的是由我引起的,確實有幾位年長的嬸嬸走近那女孩,正對她說着什麼。那女孩頻頻點頭,讓嬸嬸幫她梳理頭髮。是嗎……我確實成了契機啊。我想起了那女孩閃閃發光的視線。

總覺得心情變得很糟糕。因爲這讓我感覺並非靠着自己,而是仗着騎士爵家的勢力在橫行霸道……我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直接走到被留下的陌生孩子身邊,用眼角餘光打量着他。的確……如壞孩子們所言,這副模樣很有可能誤以爲是乞丐。唯一不同的,是那雙清澈的瞳孔。那是一雙清楚知道自己是誰的眼睛。「真的有必要跟這種事扯上關係嗎?」我內心那個怯弱的自己不禁悄悄探出頭來。但我卻像是爲了斥責這樣的自己般編織出言語。

那就是「絕對不能反抗貴族」。

小女孩拼命地點頭。她手心緊緊握着手帕與梳子,凝視着我。果然還是有機會比較好。至於是否能把握住,全看個人的資質。只要持有反抗的氣概與戰鬥的意志,即使是在這殘酷的邊境也能生存下去。看着女孩那「閃閃發光的眼眸」,我確認了不存在於該處的前世的自己。想必這孩子……已經再也不會放棄一切了吧。她一定能尋得屬於某條自己的道路。

所以……

孩子低下了頭。這樣啊,我問了不該問的事。是因爲不放心把失去母親的孩子獨自留在聚落,自己一個人去狩獵吧。仔細一看,他的手和臉都髒兮兮的,這樣確實會被城裏的人疏遠。就算身上的衣服沒辦法,至少把臉洗乾淨也好啊……我一邊這麼想着用眼角餘光觀察他,一邊摸索口袋。裏面有一條手帕。雖然是在城裏賣的物品,但這好歹也是身爲末端貴族子弟的隨身物品。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母親那嚴厲憤怒的臉孔,但我搖了搖頭,將那幻影從腦內驅散。這、這是必要之舉,我必須這麼做。我從口袋掏出手帕,遞給那個孩子。

「你說在等『父親』對吧?」

我滔滔不絕地將這些話一股腦說完。遞出的手帕甚至還在微微顫抖。對我而言,與陌生人對話的門檻非常高,高得嚇人。這也是從前世留下來的壞習慣。對於這種超越內向範疇的舉動,連我自己都感到厭惡。那孩子聽完這番話,頓時露出茫然的表情。光看那神情就能理解,他恐怕從未聽過別人對他說這種話。快、快點收下吧!感受到這股羞恥感,我不禁拼命忍住想往後退的衝動。孩子戰戰兢兢地接過手帕,擦起臉來,手帕瞬間變得漆黑,但他的臉總算變得能看了些。仔細一看……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要是那羣傢伙敢反抗,我也會參戰喔。領主大人要是知道你的這份心意,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這讓我稍微感到詫異。但她似乎不懂得如何打理儀容,只是擦個臉,看起來還是像個流浪漢。這樣不行。這時,我忽然想起剛纔收到的梳子。既然是女孩子,那麼起碼……把頭髮梳一梳也好。想到這裏,我取出了梳子。算了,既然都做了,就幫到底吧。我再次連珠炮似的叮囑她。在旁人眼中,看起來也許像是我在欺負這孩子。然而……我也只能用這種方式溝通。

「怎麼了?……啊,是那個喔。那羣傢伙又在幹那種事了。專找城外來的人找碴。唉,畢竟那傢伙髒成那樣,會變成那樣也是沒辦法的吧?」

「挺能幹的嘛。怎麼,你在發抖?」

《騎士爵家 三男的夙願》1 踏出了嶄新人生插圖(2)
《騎士爵家 三男的夙願》 · 1 · 踏出了嶄新人生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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