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誕生的理由
《騎士爵家 三男的夙願》 · 龍槍椀 · 2717 字
視野緩緩染上一層赭紅。好痛苦。那股黏稠的溫熱感包裹全身,讓莫名的不快感愈發劇烈。強烈的壓迫感襲來,讓身體有種彷彿快要被捏碎般的劇痛。這種遭到擠壓的痛苦籠罩全身。
──這裏是煉獄嗎?──
爲了逃離那座煉獄,我拼命掙扎。原本黑暗溫暖且令人感到安穩的場所,如今卻化爲被痛苦支配的煉獄。我對這個事實感到恐懼,卻也只能爲了逃出這裏而不斷掙扎、掙扎、再掙扎……脫身的可能性只有一個,就是鑽過那道極其狹窄的「門」。在掙扎的盡頭,光芒溢散而出,視野被光完全覆蓋。沒錯,我成功脫逃了。剛纔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還來不及爲死裏逃生感到安心,便被另一種不協調感所苛責。
──全身滑溜溜地暴露在空氣之中──
彷彿在哀求、在渴求,又像是在索求着什麼一般,我張開了嘴。大量黏稠的物質從口中吐出,胸腔產生了空隙,就此開始呼吸。爲了將外氣吸入萎縮的肺部,我大口吸氣。肺部急劇擴張,肋骨發出咯吱咯喳的刺耳聲響。感覺到胸廓正發出聲響並擴張。我能明白。這種感覺簡直就像身體正在重新構造。每當未成熟的骨頭爲了恢復正確形狀而於體內磨擦轉動時,痛苦與恐懼便毫不留情地朝我襲來。這種未知的恐懼與劇痛侵襲着我。這樣的狀況,就是現在的我的全部。就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唐突地理解了。原來如此,嬰兒之所以哭泣,就是因爲無法忍受這種痛苦。若不以啼哭來排解,這份劇痛甚至足以讓人發狂。不,不對。是因爲恐懼與劇痛將刻劃在靈魂裏的「記憶」沖刷殆盡,才得以作爲無垢之物誕生。
然而,「遺忘」的恩惠並未降臨在我身上。
在持續的痛苦中,我……被完全不同的事支配了感情,甚至連哭都哭不出來。那份衝擊就這麼將在下……本人……自己……「我」給包裹住了。
在降生於世的那天。
一個年邁之人的「記憶」固定在我自身的體內。
而且,那是「我出生前」曾活着的一個男人的……
──對人生澈底死心的「老人」之記憶。
──§──§──
我是名剛出生的嬰兒。然而在我的腦海中,卻湧現出那段度過憂鬱每一天的老人所擁有的記憶,隨後定型了下來。一個不得不走完那暗淡淒涼且不幸的「自身人生」的老人,就這麼帶着滿是達觀的「心」誕生到了這個世界。與前世隔絕的世界。我理解到自己是從民主自由的社會,降生到一個由身份制度決定一切的世界。因爲在前世死亡之際,那邊世界的所謂「神」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他說,作爲「無爲而生的懲罰」,要將我的靈魂送到與前世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要讓你出生在一個一切行動自由皆被封殺,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那個空無一物、純白的空間裏,他完全沒給我認知自身遭遇的機會,語氣高壓且斷定,絲毫不在乎我的處境,只是淡淡地向我傳達事實。甚至沒給我時間抗辯。不論何時都是如此。被拋棄的時候,總是一樣。瞬間便決定了一切。
──無爲而生?
在「神」的眼中,看起來確實是那樣吧。我一直被觀察着嗎?不,或許只是偶然注意到我罷了。因爲在前世的我身邊,應該有很多和我一樣的人才對。難道實際上並非如此嗎?其實只是看起來如此?還是說,只是我想這麼認爲罷了?那些人也說不定在某種意義或慾望中,各自享受着自己的人生。
──那是當時的我做不到的事。根本不可能。
──在前世被所謂的「毒親」撫養長大,在毫無期待、伴隨着暴力、不被理解與放任中成長的我,對一切都抱持着「達觀」而活。根本無從尋求心靈上的接觸或是契合,我的「人生」始終只是作爲某人的「棋子」而活。每當展露自身「慾望」的瞬間,一切都會被澈底粉碎,這樣的事總是接連不斷。度過澈底荒蕪的幼年期,由於父母長年放任,我在行政體系的主導下被帶離他們身邊,後來於兒童福利機構待到完成所謂的義務教育。畢竟我身處那種境遇,自然沒有接受高等教育,而是進入了一間需要基層勞力的公司,被當作方便的工具不斷剝削。公司的宿舍環境甚至比監獄的獨居房還要惡劣,一天十七個小時的勞動逐漸壓碎了我的心……
那種事情從來不曾發生過。工廠與宿舍相鄰而建,而且還位於極其荒涼的偏鄉,人員往來極端稀少,那樣的環境自然會被社會所忽視。在該處謀職之人也大多身懷隱情,傾向於極力避免與他人接觸。因此,我只是徒增歲月,在雜務中度日。要說唯一的樂趣,頂多只有閱讀前同事們留下的書籍。喫飽睡覺……就算感冒了也無法去醫院就醫。不僅如此,甚至不被允許請假,只能喫着市售藥,拖着破爛不堪的身軀虛度光陰。
與能改變人生的偉大「引導者」相遇?
難道我的人生就是「罪孽」嗎?連對來世抱持「期待」都做不到嗎?若果真如此,那所謂的神也太過蠻橫無理了。從白色世界被拋下時,我感受到一股「飄浮感」,隨即被一股從高處墜落的錯覺捕捉。白色世界被黑色抹去,五感逐漸封閉……被塞進了只能感受到微弱鼓動的暗紅色世界。這就是……對被宣告無爲而生的我所執行的「懲罰」啊。自己前世的記憶在腦海中固定,充盈於這具獲得新生的人類軀體。嬰孩一無所知的嶄新大腦,輕而易舉地吸收了過去那個乏味男人的記憶。於是重新轉生於這個世界的我,開始了探尋「自身生存之道」的旅程。
被拋棄的人,根本沒人會來拯救你的人生。不僅自身無法獲得脫離那個地方的「力量」,更沒有改變現狀、打破僵局的氣概。甚至還失去了「生存的目的」……只是個靠着習性在活動的,活生生的人偶。每天只是爲了喫飯睡覺而工作。由於是離職率極高的勞動現場,同事並不固定,而被稱爲老鳥的師傅們,根本不可能去教導一個社交障礙者,誰也沒有教過我任何事。
前世的「最後一天」。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卻一事無成,永遠都在做基層的打雜工作。無處可去的我,即使處在那種極度惡劣的環境,也只能死命地攀附在那裏。微薄的工資以住在像監獄般的宿舍爲名目,被收走所謂的「宿舍費」,幾乎被蒐括殆盡,自己手上剩下的現鈔甚至不到薪資明細的一成。買了日用雜貨後,幾乎沒剩多少錢。宿舍房間裏幾乎是空無一物,只有睡覺用的牀鋪與寢具、一張用來寫點東西的矮桌、少許的文具與幾本用來記事的筆記本,還有那些離職的前同事們留下的各類書籍與雜誌。公司配發的制服以及自己購買的內衣褲。那些就是我的全部。
與能感受深切愛意與充實感、共度一生的「伴侶」相遇?
或許是隨着時代更迭結束了使命,我隸屬的公司遭到社會淘汰,迎來了終局。連資遣費都沒領到便面臨退休的我根本無處可去。加上因嚴重勞動而搞壞的身體已不堪負荷,只能在預定拆除的宿舍後方呆望藍天,任憑時光虛度。就在這時,胸口突然竄起劇烈疼痛。那是長期過度透支的身體所發出的自毀,也就是所謂的心肌梗塞。我只是沉浸在達觀的思緒,感受意識逐漸模糊,心中不存一絲後悔。一想到終於能從這場「虛無的連鎖」中解脫,當時我說不定還鬆了口氣。在無人送終、無人知曉死訊的情況下,只是有個遭到澈底利用,「殘破不堪且毫無意義之物」消失了而已。
──隨後抵達的便是那片白色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