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Meher

星華祭落幕，在體育館發生那場意外後。

保護我的行榮同學雖然傷到了腳，但沒有大礙。

證據就是他隔天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面帶笑容地來上學了。

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幸好行榮同學沒有又因爲我受傷。

……但從那天以後，我漸漸開始躲避行榮同學。

因爲我已經想起一切了。

我繼續待在他身邊的話，會阻礙到他的人生。而且我害行榮同學再也不能跑步──再也不能做他最喜歡的事情，這樣的我已經沒臉待在他身旁。

我像這樣一直躲着行榮同學，過了一個月。

「立花同學，那個……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回家？」

某天放學後。行榮同學在教室裏向我提出這樣的邀約。老實說我很喫驚。

明明升上高中後，他從未像這樣邀我一起回家。

「因爲仔細一想，我們回家的方向大致上一樣，應該可以一起回去吧。」

「是、是沒錯啦……不過對不起，今天我要跟未來她們一起回家。」

我這麼回答後，行榮同學說了聲「……這樣啊」，一臉遺憾地笑了笑。

我內心刺痛了一下……我這樣不行啊。畢竟這是爲了不要再阻礙他的人生。

「你在說什麼啊？你平常都會跟我們一起回家吧，所以今天就跟七瀨一起回去吧。」

不過，未來卻在一旁這麼說。知道我們在星華祭約會的未來，一定是想撮合我跟行榮同學。

可是未來，我真的很感激你的這份心意，但現在不需要這樣的助攻啊。

「未來說得沒錯。」「嗯嗯，她說得沒錯。」

詩織和小凜也這麼說。真是的，怎麼她們三人都這樣？

我剛纔說了什麼？我情急之下叫他行榮同學了？

太遲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這是爸媽爲了避免我恢復記憶，刻意藏起來的吧。

「對不起！」

明明只是這樣，對我而言卻是非常幸福的時光。

雖說我一直在躲他，但我沒有露骨地無視他，也絲毫沒有表現出已經恢復記憶的態度。

光是這樣，就能感受到他有多想念我。

◇◇◇

他以前也非～常晚才向我告白。雖然那是因爲他爲了田徑大賽非常努力，不能全怪他就是了……

我的腦袋因此陷入混亂，說不出話來。

因爲……行榮同學已經不能跑步了。

「總覺得很久沒像這樣好好聊天了呢。」

爲了避免我最喜歡的人再次因爲我受傷。

就在我們兩人一邊聊天一邊開心地走着時，行榮同學看向眼前的紅綠燈。

這讓我更慌張了。他說是故意的……爲、爲什麼要這麼做？

幸好我已經拿到畢業所需的學分，所以就這樣繼續請假不上課，也不會影響到畢業。說到底，大考在即的高三學生也差不多可以自由選擇是否要去學校了。

雖然不該有這種想法，但跟行榮同學在一起果然很快樂呢。

看我國中時寫的「夢想筆記本」。

一方面是我實在沒臉見行榮同學。

「其實，在體育館那次意外後，我隱約察覺到你應該恢復記憶了。」

「我稍微騙了你。」

我用力拉住行榮同學的手，阻止了他。

是我害的。是我害他不能做最喜歡的事情。

──要是今後也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這……說得也是呢。」

因此我一直窩在家裏。

我這麼道歉後，像要逃離現場似的跑走了。

我完全不敢去上學了。

「騙了我……？」

這時行榮同學露出有些過意不去的表情。

聽起來有點落寞。

「嗯。因爲考試快到了，我得努力多唸書。」

不僅如此，雖然他大概還沒發現我恢復記憶了，但他應該有感覺到我有事瞞着他。

他們一定察覺到我恢復記憶了吧。

「立花同學。既然葉月同學她們都這麼說了，你覺得怎麼樣呢？」

全部都是我害的！……是我毀了行榮同學的一切。

咦，他爲什麼想要用跑的過馬路？行榮同學明明已經不能跑了啊？

行榮同學擺出握拳叫好的姿勢，於是我也不禁笑了出來。

因爲他已經不能跑步了。

「來華！你別走！我有話想跟你說──」

這時行榮同學忽然拉起我的手，打算穿越斑馬線。

「不過今天能夠跟立花同學獨處聊天！真的太好了！」

「我當然看得出來啦。因爲是最喜歡的人嘛。」

該不會他痊癒了？不，在體育館發生意外時，不管怎麼看都還沒好。

要是我又害他出什麼事的話該怎麼辦？我害怕得不得了。

「對不起，立花同學──不對，來華。」

明明如此，我不可能有資格待在他身旁！

──這樣下去很危險！

是我毀了行榮同學的夢想，也是我搞砸了行榮同學重要的高中生活，讓行榮同學一直痛苦難受的也是我。

最喜歡的人居然惦記着我這麼長一段時間。

行榮同學高興地笑了，讓我的胸口刺痛了一下。

我們一起沿着街道前進時，一旁的行榮同學這麼對我說。

我明明沒有資格讓他對我露出這種笑容。

從國中時起就一直是這樣。

之後我也一直過着足不出戶的生活，雖然在這段期間也有唸書，但空閒時總會忍不住看一下。

行榮同學有點沒自信地又問了一次。

怎、怎麼辦……這樣他會發現我的記憶已經恢復──

順帶一提，爸媽對我不去上學這件事都沒有特別說什麼。

雖然國中時他沒有特別陰沉，但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升上高中後的他變得開朗不少，也積極許多。

「……是啊。因爲我最近有點忙。」

這段期間，行榮同學頻繁地來我家。

我原本以爲就算是行榮同學，也還沒察覺到我的記憶恢復了。

總之我一直窩在家裏，直到日程比較早來到的期末考那天。

「……我知道了。我們一起回家吧。」

行榮同學無法信服，但只能接受我的這番說詞。

「你很忙嗎？」

他的行動讓我大喫一驚，慌張起來。

行榮同學卻理所當然似的這麼回答。

而我很差勁地這麼心想。

行榮同學邊笑邊哭，淚流滿面。

「行榮同學！等一下！」

他一定知道我是在說謊吧。

在我失去記憶後，他一定也一直……真的一直想念着我。明白這件事的瞬間，我也高興得想哭。

明明如此，他對戀愛有點消極這點還是完全沒變啊。

◇◇◇

行榮同學這麼道歉後，喚了我的名字。

「嗯，對。我剛纔是故意裝作要用跑的過馬路。」

紅綠燈的確在閃爍，但我們得先停下來，等下次綠燈纔行。

他因此總算停下腳步……但同時，我察覺到自己犯了錯誤。

但我不是假裝不在家，就是拜託媽媽去接聽對講機，請行榮同學回去。雖然未來她們也有來，但我目前的狀態無法好好跟她們說話，因此也請她們回去了。

之後我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有時我會揶揄他，有時我們會相視而笑。

「啊，紅綠燈在閃了。」

……可是。

「立花同學，我們快點過馬路吧！」

這本筆記本裝滿了我跟行榮同學的回憶。

筆記本放在平常沒在用的房間衣櫃深處，因爲放在這種感覺就是藏着東西的地方，只要有心尋找，要找出來十分簡單。

被行榮同學得知我恢復記憶以後。

「什麼啊，你也太拼了。」

只不過只有期末考與大考那天必須離開家門。

因爲這兩天實在沒辦法請假。

結果我無法反抗現場的這種氣氛，只能不情願地點頭同意。

「咦……騙人。爲、爲什麼……？」

而且我非常害怕與行榮同學見面。

「好～！今天要大聊特聊，把之前一直沒機會聊的份補回來！」

行榮同學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但那聲音不會繼續靠近。

我翻開「夢想筆記本」一看，裏面真的寫了許多夢想，肯定有一百個。然後已經實現的夢想旁邊畫了花圈圈。

『讓某人稱讚我畫的圖。』

『成爲最喜歡的人的女朋友！』

行榮同學幫我實現的夢想旁邊當然也畫了花圈圈。

也許是非常高興，跟其他已經實現的夢想不同，這兩個夢想各自畫了十個左右的花圈圈。

這個時候的我一定作夢也沒想到吧。

自己接下來居然會毀掉最喜歡的人的夢想。

我繼續茫然地翻閱着「夢想筆記本」，發現了讓我感到在意的夢想。

沒有畫上花圈圈的夢想。但那是已經實現的夢想。

『在很多人面前畫圖。』

……啊啊，我懂了。行榮同學是記得這件事，纔想讓我在暑假和星華祭時塗鴉啊。明明我已經忘了自己曾經寫下這個夢想……

就算去問行榮同學，他說不定也會否認，或是主張那是爲了讓我恢復記憶，但行榮同學無論何時都會替我着想。

或許他是希望我恢復記憶，纔會在升上高三後經常陪伴在我身旁。

但就算這樣，他一定也是想要幫失去記憶的我實現夢想。

因爲行榮同學就是那樣的人。

如果……如果說──一切都能重新來過就好了。

期末考那天。爲了避免被任何人看見，我拖到快遲到纔去學校，然後直接前往保健室。這是爲了假裝身體不舒服，請老師讓我在保健室參加考試。

雖然我沒有不舒服，不過可能是我看起來無精打采，老師很乾脆地同意了我想在保健室參加考試的請求。我向班導表示因爲怕班上同學擔心，希望對他們保密，班導也答應了。

期末考分成兩天，但這兩天我都用同樣的方法考完所有科目，在我一個人從學校踏上歸途，打算再次躲起來時──

「來華，給我等一下！」

未來大概不知道內情，但我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情。所以不管怎麼做，我都──

「那是什麼意思？行榮同學說了什麼？」

「才、纔沒那回……」

但是，假如我也能允許自己待在他身旁，行榮同學也願意原諒我──

「……全部由我來決定嗎？」

「……好像是那樣。」

「來華剛纔稱呼七瀨爲『行榮同學』吧。所以我才知道啊。」

跟未來當好友，感覺只有我得到好處，所以讓我一直很在意，不過雖說是失憶前，老實說曾經稍微幫到她這件事讓我放下心來。

參加考試時我們碰巧坐在隔壁，我在考試前悠哉地眺望着未來，心想她真漂亮呢，結果發現她非常緊張。

我跟未來應該是在入學典禮那天的教室裏第一次相遇的。

「你說麻煩，是指給七瀨添麻煩嗎？七瀨曾那麼說嗎？」

也不曉得我毀了行榮同學的夢想。

我的周遭爲什麼有這麼多溫柔的人呢？

「那、那個……是我逼問了他啦。因爲來華請假後，他的樣子一直很奇怪，所以不能怪他喔。」

如果做到那種地步，我還是覺得自己不能待在他身旁，我要好好靠自己做出決定。

「等一下啦！」

「嗯，我會非常努力。」

我稍微鬆了口氣……但比起她們倆，我更不想見到未來這個摯友。因爲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這種模樣。

我大喫一驚，動彈不得。

我跟未來第一次相遇不是入學典禮那天，而是考試那天。

我打算離開時，未來稍微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畢業典禮那天，我會一直等着來華。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

我想也是。行榮同學不可能到處亂講話嘛。

「你喜歡的七瀨一直很擔心你喔。你不去見他嗎？」

「很簡單啊。你要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意。」

「第一次相遇時？」

「你說不會讓我這麼做……就算你這麼說，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聽到未來這麼說，我嚇了一跳。

如果我受傷，行榮同學也會傷心……

那麼未來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呢。

未來將手放在我頭上拍了拍，這麼鼓勵我。

「我的摯友真是個冒失鬼呢。」

「意思是來華不想再見到七瀨了嗎？」

但她接着也說：

「入學典禮那天，我跟來華再次見面，不知是不是因爲失憶的緣故，你散發出來的氣質有點不同，讓我感到困惑，但你的本性看起來還是沒變，所以我心想絕對要跟你當朋友。」

「發生了什麼事對吧？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你爲什麼至今都沒來上學？而且今天說不定來上學了，卻也不在教室，你是在保健室參加考試嗎？」

未來直截了當地說出大道理。她說的是正確的，雖然正確……但不是隻要做正確的事，就什麼都能解決啊。

「我辦不到啦。要是那麼做，又會給人添麻煩。」

她還是一樣對行榮同學很嚴厲呢。

「……沒發生什麼事喔。」

所以我突然對第一次見面的未來表演了一段幽默的脫口秀……但是被她回了一句非常無聊。我大受打擊，也因此在考試結束後，未來的名字和容貌依舊清晰地留在腦海中。

未來再次用柔和的嗓音這麼告訴我，對我露出微笑。

在沒什麼人的道路上，忽然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的摯友爲什麼會這麼溫柔呢……不，不只是她。

我得跟行榮同學談談。

這時，我發現信箱裏有一封信。是寄給我的信，寄件人是行榮同學。

未來用認真的表情這麼告訴我。

因爲座位就在隔壁，未來主動向我搭話──不，不對。

跟未來分別後，我回到家裏。

「沒錯。因爲來華的人生都是屬於來華的，無論有多麼害怕，無論是什麼事情你都必須好好面對，由你自己來決定一切纔行。」

聽到未來說出這些事情，我總算理解了。

「……這樣啊。」

未來這麼說完後笑了……但考試結束後，行榮同學出了車禍，我喪失記憶，所以也忘了跟她第一次相遇時的事情。

「嗯，那樣一定能讓來華覺得比較痛快。至於七瀨會怎樣，我不在乎就是了。」

「『好像』是什麼意思啊。」

「雖然我不清楚來華的過去，但我還是認爲你應該跟七瀨好好談一次。之後的事情就全部由你來決定。」

爲此，我不能一直窩在家裏逃避現實。

或許是因爲我突然改變態度，未來有些畏縮地回答。

「這、這樣啊……」

未來忽然這麼說。

「咦，爲、爲什麼？」

「放心吧。我是瞞着詩織她們過來的。」

我立刻轉過頭看，站在那裏的人居然是未來。

「那時多虧來華對我說了些不知所云的話，讓我放鬆下來，我才能像平常那樣參加考試喔。」

聽到她這麼問，我說不出話來。未來輕輕嘆了口氣。

她或許是跑過來的，氣喘吁吁，雙手撐在腿上。

爲了確實傳達給我，未來用溫柔的聲音這麼告訴我。

「因爲是真的很無聊啊。」

未來一派輕鬆地說出這番話。

未來露出一臉無聊的表情，說了最後這句話。

「我在附近跟詩織她們討論要到哪邊唸書時，碰巧看見你。」

「騙人！因爲我都聽七瀨同學說了！」

「唔、嗯。就是那樣……那麼，我先走了。」

「第一次相遇時，你明明給人無人能敵的感覺，卻出乎意料地懦弱呢。」

雖說她不曉得內情，但我也不禁有點火大。

我明明完全沒說過我跟行榮同學曾經是情侶。

「他、他是沒那麼說啦……」

「你該不會也忘了那件事吧？」

聽到這番話，我反過來逼問未來。

「那你就好好跟他談談吧。不溝通的話，是不會懂對方怎麼想的。」

「未、未來……」

「原、原來是這樣啊。因爲你說很無聊，讓我覺得很受傷就是了。」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爲什麼那麼受歡迎的未來願意跟我當朋友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未來這麼說，露出微笑。

未來露出一臉不滿的表情……我現在想起來了。

「來華，加油。」

「可是呢，我明白了一件事。來華跟七瀨以前應該交往過吧？」

「的、的確……我不小心說出口了。」

「聽好了，來華。大家比你想得更重視你喔。」

「……我辦不到。我們不能再見面了。」

「……說得也是。就算害怕，也必須好好面對，靠自己做出決定纔行。」

我打開信一看，裏面是一篇顧慮到我病情的簡短文章，還寫着擔心我的話語。我明明老是給他添麻煩，卻還是忍不住感到高興，我打從心底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無奈。而這封信的最後這麼寫道：

「放心吧。無論情況變得怎麼樣，我今後也一直都是來華的摯友。」

「我只聽說來華恢復了記憶。除此之外什麼都沒聽說。」

爲了不讓她擔心，我清楚地用話語回應她。

「未來，我會去跟行榮同學談談。」

聽到詩織她們的名字，我急忙環顧周圍。

「聽好了，來華。你是我認定的摯友，所以我絕對不會讓你後悔地活着。」

因此我才能下定決心。

因爲她突然說是聽行榮同學說的，讓我不禁有點慌張……

「就是有那回事。所以說呢，要是你覺得受傷，其他人也會跟着受傷。我當然會難過，我想七瀨一定也會很傷心喔。」

嗯，我知道了。我也要跟行榮同學談談。

爲了認真面對你，還有傷害了你的我自己。

◇◇◇

跟未來談過的那天之後，首先因爲要參加大考，所以我過着爲大考用功唸書的生活。考試當天雖然有些緊張，但我覺得有發揮出自己的實力。

或許是考慮到自己的疾病，無論是公立大學或當作保底的私立大學，我都選了理科配分較高的大學報考這點也有很大的影響。我姑且也報考了公立大學，雖說配分較低，但文科的分數無論如何都會產生影響，而且跟考高中時不同，一般入學考試不能靠平時成績，所以可能會落榜。

不過老實說，只要能考上，無論是哪所大學都可以。反正我也沒什麼特別想上的大學。

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終於迎來畢業典禮這天。

來到決定我跟行榮同學未來的這天。

「哎呀，真是一場令人感動的美好畢業典禮呢。」

畢業典禮結束後，我跟行榮同學爲了單獨聊聊，一起踏上歸途。

走在身旁的他用裝着畢業證書的證書筒敲着手心，面帶笑容。

畢業典禮上的他即使被正在哭泣的朋友搭話，也始終保持笑容。

就像國中時的我一樣。

該不會他是想像我一樣生活吧？

他的氣質跟國中有些不同，也是這個原因嗎？即使那樣，我也一點都不覺得討厭，如果能在行榮同學的人生中稍微幫上忙，我反倒非常開心。

順帶一提，我在畢業典禮上哭得很慘。

切身感受到不再跟未來和詩織她們讀同一所學校後，我的眼淚就停不下來。未來她們也跟我一樣哭得不成人形。

尤其是未來嚎啕大哭。

那時我再次慶幸自己是她的摯友。

「幸好你今天願意來。」

行榮同學看向我這麼說。

「我最喜歡來華了。」

我心想，即使升上國中二年級，一定還是會過着差不多的生活吧。

而且雖然我不太清楚男生跑步的速度，但我還是覺得他跑得應該沒多快。

既然在這種時間練習，他一定是田徑隊的吧。

「因爲你說過不管要抱持幾個夢想都可以吧？」

天色稍微變暗，在人潮慢慢變多時，我們開始即將決定將來的談話。

「喂，不可以逃跑喔。」

◇◇◇

明明跑得慢，爲什麼要那麼拼命練習跑步呢？

我一直看着他那樣的身影──不知不覺間開始替他加油打氣。

我覺得自己很丟臉。

所以我對他坦承。

還沒決定要努力什麼，但總之我產生了想要努力的想法。

我話說到一半時，行榮同學大聲說道。

無論是怎樣的夢想，只要自己認爲是夢想，那就是夢想，不管要抱持幾個夢想都可以。

「我有了新的夢想，就是想開一間飾品店的夢想。那是因爲有來華在，才能抱持的夢想喔。」

還爲了決定其他要努力的事情，試着買了各種書籍。

如果能就這樣再跟行榮同學一起相處，絕對會很幸福。

「爲什麼……？」

因爲我是爲了在今天決定一切、讓一切劃下句點而來的。

我從走廊的窗戶發現操場上有一個男同學很專心地在跑步。

明明他那麼拼命地努力，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我愈來愈不明白他的意思了……但行榮同學的眼神十分認真，讓我感受到一定有什麼非得在這個地方不可的理由。

我自己也慢慢能夠表現出開朗的態度。

他跑的是短距離，不停起跑後抵達終點，又回到起跑點，一再反覆……他跑到讓人想問到底要跑多久啊。

就算跑得慢，他也不分晴雨，每天持續不斷地練習跑步；跟他相比之下，我沒有付出任何努力，也沒有做任何事情。

「你說談談……」

只要沒有我，他現在也能盡全力奔跑。在高中也能加入田徑隊，就算變成大人或變成老爺爺，一定也能跑步。

「你、你在想什麼啊？居然帶我到這種地方……」

他每天都會練習跑步，從未間斷，即使是下大雨的日子也照樣跑步。

我這麼道歉後，行榮同學明顯慌張起來。

說得也是。說不定我已經不需要再怪自己了。

那裏是──行榮同學出車禍的地方。

「是爲了在這裏跟來華談談喔。」

「這個地方對我們兩人來說是最糟糕的地點對吧？所以今天我想要覆蓋掉那個最糟糕地點的印象。」

行榮同學像第一次告訴我心意時一樣，有點緊張地重新向我表白。

「嗯。因爲我決定要跟行榮同學好好談談。」

他該不會是覺得我會逃走吧。

因爲擁有很多夢想的人生絕對比較快樂──

行榮同學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

「對吧。所以我不能再跟行榮同學──」

雖然放棄成爲女演員的夢想，但我也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塗鴉。

……可是呢，不行這樣啊。

爲什麼我在國中時會變成麻煩人物──

行榮同學溫柔地對哭個不停的我這麼說道。

像這樣每天悄悄聲援着他的時候，我產生一個想法。

因爲我沒想到能再次聽到他說最喜歡我。

知道他這麼看重我說過的話，我非常高興。

「你所說的話總是救了我，讓我鼓起勇氣。所以我不後悔救了那樣的你，今後也絕對不會後悔。」

雖然感到疑惑──但老實說，他拼命努力的模樣很感人。

──我也要努力啊。

「覆蓋？」

我被行榮同學牽着手走着，來到某個地方。

說到底，一直在追逐夢想的我不擅長與人溝通，頭腦原本也沒有多靈光，運動神經就更不用說了，感覺不管我努力做什麼，都不會獲得任何成果。

「我呢，從來沒有後悔那一天救了來華喔。我真的很慶幸你平安無事。」

學業方面也是，雖然文科比較困難，但我決定努力讀英文與理科。

「這樣啊……那個，在開始談之前，可以先順路繞去一個地方嗎？」

我不禁哭了出來。哭得稀里嘩啦。

就這樣，我先試着與人溝通。雖然一開始並不順利，但我仍努力向各種人搭話，於是成功交到了幾個朋友。

「繞去一個地方？……我是無所謂啦。」

──但就在某天早上。

反正我也沒有可以聊天的朋友。

即使我這麼回答，行榮同學還是無法理解我說的話。

既然如此，爲了不讓他感到後悔，我想應該在這個地方談。

不用擔心喔，行榮同學。

我無法理解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行榮同學阻止了想拔腿就跑的我。他是爲此才握住我的手啊。

那是我在國中時對行榮同學說過的話。

我想也是，聽不懂是正常的。

「……或許是那樣沒錯。」

國中一年級的時候，我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

聽到行榮同學這番話，我拼命強忍住淚水。

說到底，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認真交談。

不管是交朋友還是念書，一切都讓我覺得好麻煩。

我點頭同意後，行榮同學溫柔地牽起我的手。

「這樣你明白了吧？關於那次車禍的事情，我並不後悔。所以來華你也不需要再責怪自己了喔。」

「對不起，行榮同學。我果然還是不能跟行榮同學在一起。」

也因此周遭的人紛紛瞄向這邊，但行榮同學毫不在乎，繼續說下去。

「或許事到如今，不需要這麼說了，但是我現在也……不對，應該說我從國中時起就一直──」

多虧了無論何時都一直在跑步的他。

「就算那樣，我還是害行榮同學不能跑步了，是我毀了行榮同學的夢想喔。」

「可是！」

我就像這樣只是庸庸碌碌地度過每一天，國中的第一年就結束了。

「因爲有我在……？」

說是這麼說，要是文字太多也很傷腦筋，所以我選了照片較多的書。

我閱讀完許多書籍後，發現了一個很感興趣的東西。

之後我每天早上都會早點到學校，眺望他跑步的身影。

「謝謝你，來華。」

不過是夢想破碎了一次，居然覺得所有事情都很麻煩。

假設有機會跟他聊天，我能夠在此刻也拼命努力練習的他面前說出這種蠢話嗎？……就算撕破我的嘴也說不出口。

「唔！這裏是……」

「因爲國中時我能告訴行榮同學那麼多話，都是託行榮同學的福喔。」

我在內心對他喊着加油！加油！

「……我知道了，就在這裏談吧。」

我只是碰巧比較早起，比平常早一點出門上學罷了。

主要是指用噴漆或油漆筆在牆上繪製的圖。

在牆壁上隨意塗鴉好像是違法的，所以我不會畫在牆上，但我希望自己能學會畫出這樣的圖。

所以我立刻畫在紙上練習塗鴉。

幸運的是爸爸的興趣是製作模型，所以無論是彩色噴漆或油漆筆他都有。

連我自己也大喫一驚的是，認真練習後，我發現自己好像滿擅長畫畫的，塗鴉也在練習後變得有模有樣。

所以我趁四下無人的時候，隨便找了學校裏的一面牆壁，把我畫在紙上的塗鴉貼到牆上，觀察碰巧路過的人會有什麼反應。

很多人看到我的塗鴉後，開心地說「這什麼啊，好有趣！」或是「好可愛的圖喔！」，一旁偷偷望着那些人的我也覺得更加高興。

之後我也不斷在學校裏張貼塗鴉，就好的意義來說，是在學校裏稍微掀起了話題。就壞的意義來說，則是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這段期間我也試着挑戰塗鴉以外的圖，喜歡上畫圖這件事本身。

就是在這個時候──

我撞見一直努力練習跑步的他跟田徑隊的兩個顧問交談的場面。

我開始塗鴉後，也會每天觀察他跑步的模樣。

光是看到他努力奮鬥的身影，就讓我覺得自己也能更加努力。

「那個……七瀨。你覺得在田徑隊開心嗎？」

「咦，很開心啊。」

對於其中一個顧問的提問，他──七瀨同學理所當然似的回答。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可是，那個啊……你也可以做些別的事情，像是參加其他社團。那樣說不定會找到除了跑步以外的愛好喔。」

另一個顧問也接着這麼說道。

「我最喜歡的就是跑步，所以纔會待在田徑隊。」

但七瀨同學毫不猶豫地這麼斷言，之後離開了現場。

「我真正的夢想，是跟來華一起開一間飾品店喔。」

那隻戒指的確沒有寶石，看來也不是很高級，不過──

這一天，我寫在「夢想筆記本」裏的夢想有一個成真了。

說、說得也是……那是不可能的。

從很久以前開始，行榮同學就一直在給予我勇氣。

……但是，這樣的補償太幸福了。

「嗯？怎麼了嗎？」

明明他每天都那麼努力地練習跑步，怎麼能對他說「你不適合跑步，還是放棄吧」這種話。

行榮同學很開心地說道。

「……嗯，對不起。」

一想到這些事情，我就急躁不安。

但這無疑是求婚。

我用快消失的微弱聲音告訴行榮同學……我早就隱約知道了。無論談了什麼，我大概都無法原諒我自己。

行榮同學的臉有些泛紅，但他仍繼續說下去。

爲了讓兩人獲得幸福的求婚。

除此之外的話語，也都是多虧行榮同學讓我能夠脫胎換骨，我才能把那些話傳達給行榮同學。

就像我們兩人開始交往那天一樣，我用力抱住行榮同學。

我現在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既然你說你什麼都無法給我，那我希望今後你可以給我些什麼。」

由我負責思考設計，行榮同學負責製作飾品，客人會因爲我們的飾品感到開心。而且行榮同學可以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可是，他說有點不對？

「這是請打工地點的店長幫忙，由我自己親手製作的。所以說，那個……雖然沒用到什麼昂貴的素材，也沒有寶石……」

豈止如此，還毀了他的夢想……

與此同時，作爲另一種反抗，我還將學生們捲進來，搞了快閃活動。其實我不是能辦到這種事的人，全憑着一股衝動。

他的說法聽起來就像這只是爲了他的夢想。

我鬆了一口氣，但不知爲何摻雜了一點遺憾的心情。

就算沒有特別昂貴、就算沒有閃耀的寶石，我當然也很開心！

非常幸福呢！我這麼心想。

我試着想像。

那只是單純的反抗。

之後我也一邊留意避免被人發現是我畫的圖，一邊繼續在校舍牆上塗鴉。

──但當個麻煩人物也不壞。反倒每天都很快樂。

今後我會用一輩子的時間讓行榮同學幸福。

顧問們稍微嘆了口氣。

行榮同學害臊地這麼告訴我。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我的腦袋跟不上。

因爲擁有很多夢想的人生絕對比較快樂。

──是戒指！

在這種狀況下，我爲什麼會感到遺憾呢？

──但行榮同學他──

比起放棄夢想、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幹勁時的我，我更喜歡現在的自己，能夠盡全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是個漂亮的小盒子，裏面明顯裝着飾品──

察覺到這點的行榮同學用溫柔的語調緩緩地說了起來。

行榮同學滿臉通紅地露出笑容。

因爲我沒想到行榮同學的夢想裏有我存在。

在我只能感到震驚的時候，行榮同學直視着我，告訴我關於戒指的事。

「我的夢想就是開一間飾品店──雖然是這樣，但其實這麼說也有點不對。」

「就算這樣！我還是灌注了所有我對來華的心意，製作了這隻戒指！」

「怎麼可能啊。我們才十八歲耶。」

一定是因爲能變成那樣的我，那一天行榮同學纔會出現在塗鴉的我面前。

回過神時──我已經在校舍牆上塗鴉了。

「也就是說，行榮同學喜歡的我，是託行榮同學的福誕生的喔。因爲有行榮同學在，我才能把很多想說的話告訴行榮同學。」

「所以說呢，就真正的意義來說，我沒辦法給行榮同學任何東西。」

這就是我能對行榮同學做到的最大補償──也是最好的報恩方式！

感覺那兩人並非懷有惡意。只不過就算七瀨同學照現在這樣繼續留在田徑隊，一定也無法留下好成績，所以他們是爲了七瀨同學着想才這麼說的吧。

聽到他這個夢想，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下定決心了。

我的內心湧現一股怒氣。

這是對剛纔的顧問們，還有不支持他的所有人事物進行的反抗。

最喜歡的人特地製作了戒指來表達心意，我怎麼可能不高興呢！

行榮同學的提議的確可以讓我彌補以往的罪過也說不定。

但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既然是顧問，難道不該鼓勵他嗎？

或許這樣很扭曲，但我做的這些事情都是爲了他。

簡單來說就是我的任性。

「那麼，你今後可以給我嗎？」

就在我像這樣依舊猶豫不決時──行榮同學從口袋裏拿出某樣東西。

但是──我什麼都沒辦法給他。

「先、先等一下！」

在還沒恢復記憶的暑假時，我就聽說過他的夢想了。

我做了這些事後，不知不覺間成了麻煩人物。

「什麼『怎麼了嗎？』啊！因爲那個是……」

因爲他不擅長，就可以叫他放棄喜歡的事情嗎？不行吧。

「就是由你負責設計飾品，我負責製作。」

「這樣的話，我跟來華每天都可以做最喜歡的事情，而且……那個，雖然自己這麼說很難爲情，但我覺得這樣就能跟最喜歡的人一起度過每一天。」

「沒那回事……就算我這麼說，感覺來華也聽不進去。」

正當我感到困惑，心想是什麼意思時，行榮同學重新說出他的夢想。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當然是開心的眼淚。

受到鼓勵的人、淨得到收穫的人，一直都是我。

「那樣的我，已經……沒有資格待在行榮同學身旁了。」

我的指摘讓行榮同學輕輕笑了，他搖搖頭。

我只能道歉而已……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呢。

「我也最喜歡行榮同學了！所以請讓我當行榮同學的新娘！」

對我而言曾經是留下最糟糕回憶的地點，變成了創造最美好回憶的地點！

沒想到行榮同學會爲了我製作戒指。

不管要抱持幾個夢想都可以。

一般來說，可能會覺得才十八歲就求婚很奇怪也說不定。

證據就是周遭的人都用驚訝的目光看着身穿制服在求婚的他。

看到他的努力，你們都沒有任何感覺嗎？

「可、可是……」

「你願意跟我一起實現我的夢想嗎？」

無論是怎樣的夢想，只要自己認爲是夢想，那就是夢想。

◇◇◇

就在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時，行榮同學突然打開了小盒子。

那個夢想就是──

『成爲最喜歡的人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