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姿勢

國中三年級的畢業典禮那天，我出了車禍……似乎是這樣。

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爲那場車禍導致我喪失記憶，所以我完全不記得關於車禍的事情。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記憶也消失無蹤了。

但說是喪失記憶，也並非至今爲止的記憶全部消失了。

我失去的反倒只有一部分記憶。

大致上是從國中二年級到國中三年級出車禍爲止這段期間的記憶。

醫生好像也不是很清楚爲什麼只有那一部分的記憶消失。我當然也不曉得醫生不明白的事情。

但神奇的是我沒有忘記學過的東西，所以喪失記憶沒有對我的學力造成影響。

住院的時候沒有任何人來探望我，讓我感到不安，心想自己該不會一個朋友也沒有吧。

因爲小學時我到處參加經紀公司和童星的試鏡甄選，所以完全交不到朋友，也因此根本不知道怎麼交朋友，即使升上國中一年級，也沒交到任何一個朋友。

按這種情況來看，剩餘的國中生活我大概也沒能交到朋友吧……我原本這麼心想，但住院到一半時開始有滿多朋友來探望我。

老實說我嚇了一跳。看來國二、國三的我非常成功地交到了朋友。

……可是，我連那些來探望我的衆多朋友都忘得一乾二淨，結果大家都沒有再來探望我了。

這是當然的吧。跟完全不記得自己的人一起相處，也只會感到尷尬而已。

就這樣我的朋友數量歸零，然後進入了星華高中就讀。

順帶一提，關於我生病和失憶的事情，都有告訴升上高中後奇蹟似地交到的摯友──也就是未來。因爲未來從入學後就一直陪伴在我身旁，我覺得如果是未來，應該可以告訴她。

得知一切的未來非常擔心我，也不離不棄地陪伴着我。

所以我們現在也能一直當摯友。

──從我失憶後到現在爲止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次車禍就是父母禁止我騎腳踏車的原因。

再補充一點，就是自從出車禍後，我偶爾會出現頭痛症狀，根據醫生的說法，這說不定是失憶造成的影響。

「如何？你應該深受感動吧？」

「因爲立花同學拼命畫出來的圖肯定是最棒的！」

就在我這麼心想的時候，心跳一直不斷加速。

雖然一開始覺得頭痛很討厭，但現在我已經習慣了。

暑假結束後的第一天，七瀨同學突然對我這麼說。

◇◇◇

就在這時，七瀨同學一臉自信地這麼問我。

「欸，七瀨同學。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這一定不是謊言，也不是玩笑話。正因如此，更讓我感到疑惑。

「可是呢，我覺得可以在星華祭塗鴉。」

「真的是金玉良言嗎？」

我完全不明白他不惜揹負自己要退學的風險，也想讓我在星華祭塗鴉的理由。對於我這個疑問，七瀨同學表現出稍微思考的樣子。

「什麼啊……」

「就算那樣，還是會被停學啊！」

「那一定不要緊的。我前陣子去問了在星華待很久的校長，要是『星華的 Prankster』的真面目曝光了，會有什麼後果？結果──」

雖然我喪失了一部分記憶，不曉得這是否真的是第一次就是了。

「……嗯，的確是那樣。」

想到這些事情，心跳逐漸加快。

「應該不會吧。暑假期間看到立花同學塗鴉的人們，都沒有說過任何壞話對吧？」

隨後，我的心跳又跳得更快了──真是的，心臟太吵了，很傷腦筋耶。

這次聽到我的這番話，七瀨同學呵呵笑了。

「所以拼命活出自己的人生──努力做着自己喜歡的事的立花同學，根本沒必要在意那些閒着沒事做的傢伙所說的話喔。」

暑假最後一天。包括車禍的事情在內，我也向七瀨同學說出了自己失憶的事情，但氣氛果然還是變糟了呢。之後我在七瀨同學面前畫了暑假的最後一幅塗鴉，但他一直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咦咦咦！」

「如果立花同學被停學的話，我也會陪你一起。」

「不，完全沒有。我一點都不覺得感動。」

「會對別人指指點點的傢伙，都是沒拼命活出自己人生的傢伙喔。因爲要是拼命活着，根本沒空做那種事嘛。」

七瀨同學還低下頭拜託我，但我大嘆了口氣。

雖然支持他想開飾品店的夢想，但像這樣一直被要求幫忙，老實說我很困擾。

「雖然幾乎所有老師都討厭我，但不知爲何，校長很欣賞我喔。聽說校長年輕時跟現在的我很像。」

七瀨同學將腦中想法化爲言語，又露出笑容。

「無論是誰，都不想被人指指點點吧。」

這件事我是第一次聽說，而且校長是那個會在校門口跟所有學生打招呼，偶爾會一個人悠哉地在走廊上漫步，非常溫和的老爺爺對吧。

「等一下！你怎麼擅自去問這些？話說七瀨同學，你跟老師們不是關係不好嗎？」

「你正在說這種話喔。說起來，我們的合作關係只到暑假爲止。要是在星華祭表演什麼塗鴉，看畫風就會被發現我是『星華的 Prankster』，那麼一來，我還有可能被退學耶！」

「我跟七瀨同學最近這一個月纔會好好聊天，還稱不上有多熟耶。」

「……真的嗎？」

「是嗎？我不會特別放在心上就是了。」

也許是我的回應出乎預料，七瀨同學露出喫驚的表情。

「我說了讓你那麼生氣的話嗎？」

但至少就我現在的記憶，這是第一次有人當面對我說我很努力。

我這麼告訴他，於是七瀨同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那樣沒錯啦。」

「然後聽說過去星華高中經常發生醜聞，以校長的經驗法則來看，『星華的 Prankster』最糟也只會停學幾天，如果有好好反省，應該挨一頓罵就沒事了。」

「星華祭會有很多人看到立花同學畫的圖，覺得『好厲害！』喔。你不覺得那樣會開心到不行嗎？」

七瀨同學大喫一驚後，大受打擊地沮喪起來。我說得太過火了嗎？

「那麼，我在這邊傳授一句金玉良言給你吧！」

可是暑假時是因爲觀衆人數很少，如果被更多人看到，否定我塗鴉的人出現機率當然也會變高。

「立花同學。試着在星華祭上表演塗鴉吧！」

所謂的星華祭，是指在星華高中舉辦的文化祭。

話說到一半，七瀨同學突然面帶笑容地這麼對我說。

「而且要是立花同學被退學，我也會從高中休學。這樣如何呢？」

因爲他回答得太快，我不禁有點動搖。

最後他──

「爲什麼你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讓我在星華祭塗鴉呢？」

因爲他回答得太快，我感到困惑時──

雖然很在意七瀨同學剛纔那句話，但也很好奇是什麼金玉良言。

以七瀨同學來說，他講了相當有道理的話。原來他能說出這麼正經的話啊……就在我這麼心想時──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七瀨同學在我心跳依舊快速的狀態下編織話語。

想讓某個人高興！對於抱持這種想法畫圖的我而言，他這番話讓人太開心了。

「你這麼討厭自己畫的圖遭到否定嗎？」

「七瀨同學真是個笨蛋。」「爲什麼突然罵我！」

我還以爲告訴七瀨同學會比較好。如果因爲這件事，再也無法跟七瀨同學聊天的話，該怎麼辦呢……真不想變成那樣。

「我纔不覺得開心呢。因爲一定也會有人否定我畫的圖。」

我也覺得有些滑稽，同樣笑了起來。

看到完全提不起勁的我，七瀨同學這麼詢問。

「或許七瀨同學是那樣，但我跟你不同喔。」

以前立志成爲女演員時，父母都很支持我，我當然也非常感謝他們，但我想他們內心某處一定都覺得無法正常閱讀文字的我不可能成爲女演員。

他居然這麼肯定我喜歡做的事……

而且居然要我在星華祭現場塗鴉……不曉得會被多少人看到。跟暑假期間來參觀我塗鴉的人數根本無法相比啊……還有關於停學的問題，完全沒有解決啊。

我還在想他放學後怎麼突然找我到空教室，這個人是在說什麼啊？

七瀨同學又用認真的表情，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沒有不同喔。」

但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喔。

這說不定是第一次有人認真地對我說「你很努力了」。

我這麼說完，七瀨同學立刻回應。

居然說跟七瀨同學很像，以前的校長是怎樣的人啊？

我就是討厭被否定，又無論如何都想畫畫，希望我畫的圖可以讓別人感到高興……所以至今纔會偷偷摸摸地塗鴉。

我果然對七瀨同學──不，現在用不着思考其他事情。

雖然我語氣強烈地主張，但七瀨同學立刻這麼回應。

因爲七瀨同學說得太簡單，我實在有點生氣。

他的語氣感覺不是想逼我在星華祭塗鴉，而是單純地拋出疑問。

雖然我強烈地這麼主張，七瀨同學仍一臉平靜地說：

真不可思議。跟七瀨同學待在一起，感覺能比之前更喜歡自己，所以也會產生一種什麼都辦得到的感覺呢。

嗯～果然不該告訴他的嗎？

「嗯？是什麼問題？」

而且我原本還在擔心萬一再也不能跟七瀨同學說話要怎麼辦耶。

七瀨同學展現充滿自信的表情，開始娓娓道來：

「你果然很感動嘛。」「沒有，我一點都不覺得感動喔。」

老實說，正因爲我現在已經幾乎不在意失憶的事情了，纔打算儘可能用輕鬆的語氣告訴他，但他似乎很嚴肅地看待這件事。

「嗯，就是那樣。所以求求你！我跟立花同學都這麼熟了不是嗎！」

「這話是什麼──」

嗯～不管怎麼想，我都不想在星華祭塗鴉。

「假如有人批評立花同學畫的圖，表示他們沒有拼命活出自己的人生──你只要這麼想就行了。我之前也說過一次，立花同學只要珍惜那些覺得你畫的圖很棒的人就好了。」

「跟暑假時一樣喔。是爲了靈感。」

因爲光是能跟他一起度過就非常開心了。

「啊，我的意思不是要你展示畫好的作品，而是現場完成畫到一半的作品！畢竟要是從零開始畫，時間會不夠用！如何？感覺很好玩對吧！」

「真的啦！哎呀，你就聽聽看嘛！」

「你想讓我在星華祭畫圖的真正理由是什麼？」

他剛纔說是爲了靈感，但我想一定是騙人的。一起度過暑假後我就感受到了，七瀨同學毋庸置疑地是個怪人，不過不是自私任性的人。

所以他應該不是隻爲了自己，纔想讓我在星華祭畫圖的。

而且可能會被退學……雖然聽七瀨同學的說詞，似乎不至於那麼嚴重，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有可能被停學，這讓我更難想像七瀨同學會因爲自私的理由來拜託別人。

暑假時也是，結果對我來說也有好處。

就在我思考着這些事情時，七瀨同學露出有些爲難的笑容。

「就當成是祕密如何？」

「……我知道了。」

我坦率地點頭同意，讓七瀨同學嚇了一跳。

「畢竟無論是誰，都有一千個或一萬個無法告訴別人的事情啊。完全沒關係喔。」

「是沒有那麼多啦……」

七瀨同學露出苦笑，但也表現出有點過意不去的樣子。

要說我不好奇他所謂的祕密是騙人的，但也不用逼他告訴我。因爲就算不那麼做，他說的話也讓我決定在星華祭上畫圖了。

雖然在星華祭畫圖，八成會被人發現我是「星華的 Prankster」，不過無所謂。要是真的被停學，到時再說吧！

反正我也不打算參加推甄什麼的，所以不會對我報考大學造成任何影響。

而且暑假時在別人面前塗鴉，讓我稍微體會到了當面收到讚美的喜悅。好！星華祭就來努力塗鴉吧！

希望能讓更多人看到我畫的圖後，覺得是很棒的作品。

希望能讓七瀨同學開心。

還有最後是──希望我能變得更喜歡自己！

◇◇◇

決定在星華祭塗鴉後，過了兩星期。

「好像沒什麼精神？那說不定是因爲看到了七瀨同學的臉。」

我想這肯定是喪失記憶的影響。失去記憶的期間，發生過讓我喜歡上畫圖的事情……雖然我完全想不起來。

尤其是未來盡全力反對，所以要阻止她非常辛苦。

「畫起來最開心的……是嗎？」

「我說，立花同學只要畫你覺得畫起來最快樂的圖就行了吧？」

「那個啊，我一直無法決定要在星華祭展示的圖呢～」

還有──希望七瀨同學也會開心！

最近我開始覺得捉弄七瀨同學很好玩。

我注視着擺出神奇姿勢的角色，同時這麼下定決心。

七瀨同學露出喫驚的表情，我不禁稍微笑了出來。

還有聽到塗鴉，在文化祭執行委員中似乎出現了該不會我就是「星華的 Prankster」的質疑，但七瀨同學好像巧妙地幫我圓過去了。

……雖然我應該不會再次失憶啦。

大致上也是星華祭的兩個星期前。

「能幫上立花同學的忙，真是太好了！」

但我決定插畫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一定要畫擺出這個姿勢的角色。

七瀨同學指着自己的臉這麼問我。

那我爲什麼會畫下襬出這種特殊姿勢的角色呢……這點我也不曉得。

但我不想被周遭的人發現自己生病，於是阻止了他們。

我這麼回答，七瀨同學很高興地露出笑容。

之後七瀨同學似乎要打工，所以先回去了。

一定是因爲七瀨同學跟校長感情很好的關係吧。謝謝你，校長！

……這也是因爲我失憶造成的嗎？

我快速翻動插畫筆記本，陷入沉思。

「嗯嗯，畢竟你至今完全沒派上用場嘛。」

「…………」

我現在手上拿的是失去記憶後的塗鴉筆記本。

不管哪張插畫都很可愛，但正因爲這樣才讓我猶豫不決。

「咦！你、你不要動不動就說出口啦！」

就在我這麼心想時，七瀨同學彷彿靈光乍現，啪一聲彈響手指。

七瀨同學連連點頭。

「嗯～要選哪個好呢？」

那怎麼可能──我纔不會這麼老實地告訴他呢～

這時，不曉得該說真會挑時間還是不會挑時間，七瀨同學走進了空教室。

「我接受這個提議！我會試着選出自己畫起來最開心的圖！」

我一頁一頁地仔細翻閱──

「！」

「……找到了！我覺得畫起來最開心的圖！」

「等等！那麼說不會太過分嗎？」

我將七瀨同學剛纔對我說的話複述一遍，再次眺望筆記本。

因爲這麼一來，就算我又不小心失憶，也能知道是何時的我畫的圖。

聽到七瀨同學的這番話，我試着想像。

就是這個！我這麼心想。我應該在星華祭上畫的，就是畫在插畫筆記本最後一頁的這張圖。因爲想像跟大家一起畫這張圖的情景，當然也會感到不安，但是……讓我非常雀躍！

說起來，好像是因爲美術社也有不少人在進行噴畫藝術的樣子。

否則我會感到不安，懷疑在沒有記憶的那段期間畫的圖，真的是我畫的嗎？

雖然他平常很亂來，但果然是個本性善良的人。

畫在最後一頁的其中一張圖映入我的眼簾。

那是我喜歡的可愛型角色的插畫，不過那角色擺出有一點特殊的姿勢。但我想應該不是因爲某些緣故很着名的姿勢。

我每張插畫都會署名，記下畫出那張圖的年分跟日期當作證據。

順帶一提，我有很多本插畫筆記本，有的收錄失去記憶前的作品，也有的保存了失去記憶後畫的插圖。

「我該不會被立花同學討厭了吧？」

關於這點我也跟七瀨同學稍微提過，就是我不曉得自己爲什麼喜歡畫圖。照理說應該有什麼契機纔對……但我不記得了。

突然被稱讚，讓我的臉頰稍微發燙。真是的，這樣突襲太狡猾了。

「我覺得立花同學畫的圖都很可愛就是了。」

雖然我也搞不懂這是什麼姿勢，不過看起來非常可愛，神奇地深深吸引着我──畫起來很開心嘛！

畢竟總不能只爲了我一個人，就阻止大家做想做的事情吧。

「居然無視我的問題……不過，無法決定要畫的圖很讓人傷腦筋呢。」

不，正確來說，聽說原本認爲塗鴉目前在學校引起爭議，所以最好別那麼做，是一個人悠哉漫步的校長碰巧經過，伸出了援手。

「因爲我覺得只要立花同學能更開心地畫圖，觀衆一定也更能樂在其中。這麼一來，無論是立花同學還是觀衆都能變得非常幸福。你不覺得這樣棒呆了嗎？」

就這樣，某天放學後，我使用空教室思考星華祭上表演的塗鴉要選擇什麼主題。

我快樂地畫圖，看到我快樂畫圖的觀衆也露出笑容，因爲我畫的圖感到開心。

不知爲何，我知道這個姿勢。但我不曉得我爲什麼知道。

七瀨同學已經向文化祭執行委員徵得許可，允許我志願進行塗鴉，因此正式確定會在星華祭上展示我的塗鴉了。

「你的表情好像沒什麼精神呢～」

「我覺得畫起來最快樂的……？」

七瀨同學這麼說，也打算陪我一起思考。

真希望他能陪着我──我完全沒有這麼想就是了！

順帶一提，自從那次談到失憶的事情以後，七瀨同學完全不提起關於那件事的話題。以我的立場來說，真的很感謝他。

好！星華祭就畫你來讓大家開心吧！

順帶一提，我們班推出的節目似乎是戲劇，不過無法記住臺詞的我當然是當幕後工作人員，所以不用經常參加練習。在討論要推出什麼節目時，眼看就要確定是戲劇時，未來跟七瀨同學爲了我，努力反對這個提議。

就算選了感覺最能樂在其中的圖，也不曉得我是否真的能在許多人面前開心地畫圖……但好像非常有趣！我有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