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戀,是愛,是溫柔 特別短篇〈序幕〉
《如果是戀,是愛,是溫柔》 · 一穂ミチ · 3137 字

※本作爲《如果是戀,是愛,是溫柔》衍生番外篇,建議於閱畢正篇後再行閱讀。
神尾的人生,在今天早上結束了。
「你在幹什麼?」
一句尖銳的怒斥響起。車廂裏還不至於擠得水泄不通,但不把揹包或托特包抱在胸前就顯得有些侷促了,我從吊環和衆人手臂的縫隙間窺視聲音來向,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我沒認錯,上個月纔在同期同事的酒會上見過這個人。
所以我當下以爲那句話是他說的。原來神尾有辦法發出那麼低沉威嚇的聲音啊,我先是有些驚訝,下個瞬間便懷疑自己看錯了。
「是不是在偷拍?過來。」
神尾低垂着頭走出車廂,從他站立的位置看來,他大概纔剛上車。牢牢抓住他肩膀的那個人,肯定就是那道聲音真正的主人了。「你能不能也一起過來?」在那人敦促之下,一個女生也跟在後頭下了車,頭髮遮掩之下,我沒看見她的臉。這一切發生在不到十秒鐘之間,甚至沒幹擾列車時刻表。車門在廣播響起的同時不爲所動地關上,電車開動,原本將臉向着那幾人的乘客也像無事發生一樣,將目光轉回智慧型手機或車廂內的電子看板,上頭正播放着氣象預報和新聞。爲什麼我們總是非得看着點什麼不可?
──哎,剛纔是發生什麼事?
不知何處,傳來某人悄聲說話的聲音。
──好像有人偷拍。有個上班族被上班族帶走了。
──真假?太蠢了吧,他的人生結束了。
看來神尾的人生,在今天早上結束了。
晚上我哄女兒睡下之後,跟先生說了這件事。「哇噻,太誇張了吧?」他顯得有點樂在其中,看好戲似的:「上新聞了沒有?你們公司是不是要出來公開道歉啊?股價會不會下跌?」
「我看了一下,好像沒上新聞,不過聽說他本人今天沒來上班。」
「是喔。那可能是和解了事了吧?」丈夫馬上意興闌珊地撐着臉頰。
「不要把手肘撐在桌面上。……真是嚇了我一跳,那個同事看起來完全不像那種人。」
「哪種人?」
「就是一看就知道……你懂的吧?但他長得一表人才,服裝儀容也打理得乾乾淨淨的。我跟他不同部門,平常沒什麼交集,但也沒聽說他會對女生動手動腳之類的傳聞。」
「男人這種生物,剝掉外面那層薄薄的僞裝,每個人都一樣啦。」
「你也一樣?」
「她纔剛滿三歲而已哦,有時候還會做噩夢哭着爬起來。」
②馬上大聲向其他老師求助。
(完)
「哎,我們差不多該跟小孩分房睡了吧?」
「我會跟你離婚。」
我在廚房角落的踏腳凳上坐下,一個人喝起啤酒來。窩在這流理臺與碗櫥之間的狹小空間,小口小口喝酒,總能帶給我難以言喻的放鬆。但丈夫看見我這麼做也不會有好臉色,總是說「你要放鬆也不用特地跑到那種地方去吧」。連我專屬的特等席,也無法得到他的理解。放在大腿上的智慧型手機收到了一則LINE訊息。
「沒事啦。」
丈夫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身說:「我什麼也沒做,卻好像莫名其妙被懷疑,感覺很差勁。」
「我覺得姐妹也很棒啊。讓她們穿成對的衣服,多可愛啊。」
我不知道標準答案該長什麼樣,因此也無從道歉。臥房門被關上,他肯定很想大聲摔門吧,但這棟公寓的房門都是緩衝設計,只發出咔嚓一聲,便靜靜接住了丈夫的脾氣。這樣很好,也不必擔心女兒被吵醒。
我相信你絕不可能做出那種事,肯定是哪裏弄錯了,所以我會陪在你身邊支持你──丈夫期待的或許是這種答案吧?但我不想這麼說,畢竟聽我提起這件事,他也不曾對遭到偷拍的女生表達任何一個字的同情。公開道歉和股價什麼的,明明一點也不重要。
什麼意思?丈夫的笑容瞬間抽搐。
「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當然啊,這種事你不要反覆確認啦。」
我沒回復,接着便收到了姐姐的LINE訊息,是一張圖片,和一句評語:「很誇張吧?」圖片似乎是翻拍學校發放的宣導單,標題是「給各位小朋友」。「不管發生什麼情況,老師都絕對不會要求和小朋友在教室或廁所裏兩個人獨處。如果你遇到老師提出這種要求,請一定要做到這三件事:
『喂?』
全體老師會一起保護各位小朋友的安全。」
腦海中浮現今年春天開始上小學的外甥女的面孔,我打了通電話給姐姐。
即使有可能長成一個做壞事的孩子,比起提心吊膽地害怕孩子什麼時候會遭到壞事傷害,對父母而言還是安心多了,對吧?
「我還能怎麼回答?這應該是假設問題吧?」
「嗯。」
「還是男孩子好。」
「什麼什麼意思,我只是回答你的問題而已。」
「男人都一樣,這可是你剛剛自己說的哦。」
即使是看起來不像那種人、不可能做出那種事的人,都無法信任。
所以,我把神尾的事說了出去。他單身,也沒有小孩,明明坐擁毫無後顧之憂投入工作的條件,卻寧可做出偷拍這種事,毀掉自己的人生──那時,我無法原諒這麼做的神尾。即使向自己承認這確實是遷怒,心中仍然沒湧現任何一絲罪惡感。畢竟偷拍本來就是他自己不對。
這是小我兩屆的後輩,跟我和神尾都不在同個部門,不曉得是從誰那裏聽來的。我今天跟同個專案團隊裏的同期同事聊起「今天早上啊……」,把電車上的事告訴了她。她立刻找了跟神尾同部門的同期確認,悄悄告訴我:「聽說他今天身體不舒服,請了病假哦。」至於風聲在那之後是怎麼傳出去的,我就無從得知了。既然是我自己說出去的,也沒有立場要求大家保守祕密。反正無論如何,都是幹出偷拍這種事的人咎由自取。假如他是遭人冤枉,也不可能聽話乖乖下車吧。
『對吧。我們也很難叫小孩子不要相信老師,可是沒辦法。』
好像莫名其妙被懷疑,感覺很差勁,那又怎樣呢?和遭人偷拍、偷窺、亂摸、跟蹤的恐懼和屈辱相比,這根本微不足道──假如丈夫是個女人,也許就會明白了。反過來說,假如我是個男人,也許就能明白丈夫的不悅了。
結束這場小小的晚酌,我走進臥房,丈夫躺在牀鋪上向我道歉:「抱歉。我知道那是理所當然的回答,但就是忍不住覺得,好冷漠哦,感覺不到愛,纔會有點情緒……」
①明確回答「我不要」。
當然,讓孩子坐上大腿、騎上肩膀,或把他們背在背上,或許都是出自於純粹的善意與愛。可是,確實也有些女孩和男孩,被大人用愛掩飾的慾望傷害。
『隔壁學區的小學有狼師被逮捕,學校緊急發傳單宣導。』
我輕輕閉上眼睛。明天,神尾的人生似乎還會繼續下去。不曉得他還會不會搭那班電車來上班?
我輕手輕腳地鑽進特大雙人牀,以免驚擾睡在牀鋪正中央的女兒。
「有。」我回答:「希望下一胎生個男孩子。」
「這個嘛……」
③回家告訴爸爸媽媽。
「唉……算了。」
『有、有。讓你坐在大腿上,動不動就揹你、讓你騎上肩膀。像小四那時候的……對噢,你不認識那個老師。』
丈夫賣關子似的笑了笑,問我:「假如我犯下偷拍之類的,被抓走了,你會怎麼樣?」
我心不在焉地答道,回想起今天早上的事──不是在電車,而是公司裏發生的事。我們公司有臺動不動就卡紙的事務機,就在我要印會議資料時,果不其然,又跳出錯誤提示了。紙匣裝滿紙的狀態下,它幾乎百分之百會卡紙,因此每次出錯我都把紙匣清空到一半左右,但不知爲何總有人會重新把紙裝滿,然後又會卡住。
「不過回想起自己小時候,多少都遇過幾個互動距離特別近的老師吧?」
「哎,你在聽嗎?」丈夫心急地問。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會立刻改掉這個姓氏,一輩子不再跟你見面,也不會讓你見到我女兒,也會跟你的父母親戚斷絕關係。畢竟也不曉得這種前科會以什麼形式對那孩子的將來造成影響。」
我當時被弄得心浮氣躁。女兒出門前鬧脾氣,害我錯過了兩班電車(所以才目睹了那一幕),在分秒必爭的時候,事務機偏偏也鬧起脾氣來。搞什麼啊,我在心裏咒罵。
「我看到LINE了,那是怎麼回事?」
『聽說神尾被逮捕了,是真的嗎?』
「噢……天啊,爛透了。」
「是沒錯啦……但這樣我們怎麼拼第二胎嘛。你不是也說不希望第二個小孩差太多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