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3479 字
「終於出院了呢。」
「啊,真是受夠了。一直躺着無聊透頂,還熱得很,簡直糟透了。」
透滿臉厭煩地聳了聳肩。薰看着這樣的透,露出了苦笑。

離開醫院,兩人朝車站走去。氣象廳昨天終於宣佈了出梅,對大病初癒的人來說,直射的陽光毫不留情。明明還是上午,氣溫卻已高得離譜,據說今天會是今年最熱的一天。
透住的是里美他們控制的醫院——去年他被霧生狙擊後,也是在這家醫院接受治療。雖然透最厭惡欠人人情,可願意接診、又不把他那異於常人的體質當作怪物的醫生,只有這裏纔有,他也無可奈何。
雖然外傷本身早已癒合,但透還是因爲雜菌入侵引發的炎症而入院。連續數日的高燒讓他日夜不得安寧,噩夢不斷。尤其是札哈特用剪刀挖開他背部的那一幕,彷彿深深烙進了肉體,每當夢境重現,透總會慘叫着驚醒。他心想,在真的留下心理創傷之前,或許該找心理諮詢師好好談一談。
透住院期間,薰每天放學都會來探病。總一郎只在第一天露過臉,之後不過偶爾發幾條消息。至於響,更是從頭到尾沒出現過。透嘴上罵他倆薄情,可轉念一想,與其讓他們瞧見自己被噩夢折磨到流淚的狼狽模樣,倒不如這樣更省心。
寵物誘拐事件最終以大斗認罪自首收場,總一郎和透的嫌疑也得以洗清。不過,A國大使館發生的開槍事件到底非同小可,就算是在使館用地內,這種事也絕不可能壓下。事後,透和薰接受了一名疑似公安部外事第一課探員的簡短問訊。那男人自始至終都用一種令人厭惡的目光打量着他們,薰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的惡意,心中憤慨不已。
這件事註定不會公開,藤倉嘉治被殺一案也不能升級爲外交問題,聽說會被祕密抹平。透一行人本就無意深究國家幕後的陰暗,只要對方不再追究他們非法闖入大使館的行徑,便已知足。
關於地鐵站裏的槍擊風波,聽說慶介已經把響在池尻大橋站制伏的那名槍手移交給了警方。至於總一郎在駒澤公園站拔槍時被多名乘客目擊一事,他一口咬定那是模型槍,勉強矇混過關。面對警方「爲何逃離現場」的質問,總一郎主張自己並非逃跑,而是在追捕真正的槍手,這套說辭居然也勉強通了關。之所以能這麼順利,背後少不了里美幫忙打點。
此外,「組織」旗下的那間研究所已被取締。從研究所救出的舞衣,暫時交由里美照顧。畢竟她母親回了長野老家,一直聯繫不上,眼下也沒有其他合適的監護人,這樣的安排想必最爲妥當。
據說,大約在一個月前,舞衣就被送進了那間研究所,淪爲某種可疑實驗的對象。
事情要追溯到舞衣收養桃之前。桃不知在何處感染了古和泉村的那種病毒——或許是接觸了來自當地的貓,又或許是別的途徑,如今已無從考證。總之,病毒在桃體內發生了變異,令它覺醒了心靈感應的能力。一年前,藤倉將桃連同小咪一併賣給了霧生的研究所,那之後不久,舞衣便莫名病倒。
結合桃從前在霧生研究所聽到的說法,這種病毒帶有某種「信息素鎖釦」機制,屬於逆轉錄病毒。它藉助貓的代謝物抑制人類宿主體內的病毒活性,使飼主與貓形成一種生理層面的共生關係;一旦雙方分離,鎖釦斷裂,潛藏的病毒便會從神經深處甦醒,飼主隨之發病。
所幸舞衣最終康復,但代價是她覺醒了某種不可思議的特殊能力,感官變得異常敏銳。普通人若突然窺見、聽聞或嗅到常人無法感知的事物,精神難免陷入混亂。舞衣正是爲此所苦,才頻繁請假休學,並長期接受心理輔導。
這件事後來大概被霧生得知。她八成對藤倉胡謅了什麼「你女兒這樣下去遲早會死,想救她就乖乖聽話」之類的鬼話,藉以要挾。說不定還謊稱治療需要,指使他和札哈特去捕捉貓咪。透先前一直疑惑霧生爲何偏偏盯上藤倉,若按這個邏輯,倒也說得通。但這終究只是推測,藤倉已死,真相早已石沉大海。
至於透本人,一如既往。過度使用透視能力仍會招致劇烈的頭痛,但能力的靈敏度似乎反而有所提升,因此他已不再擔心能力會消失了。然而,能力越是強化,給大腦與肉體帶來的負擔就越沉重——這份不安,正與日俱增。
回到公寓樓下,透從外面對自己與響的房間粗略透視了一番。響似乎外出了。今天是週六,並非上學日,這令透有些摸不着頭腦。畢竟每逢休息日,他和響的上午基本都在睡夢中度過,「Exer」的工作時段向來是下午到夜晚。
「小薰,響那傢伙現在是接了什麼新委託嗎?」
「呃……」
而面對持刀相向的薰,響卻張開雙臂試圖接納她——那一切,真的只是在演戲嗎?
「……『探索者』的工作吧……我想……」
「別光低着頭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透搖晃着薰的肩膀追問。難道事前沒有任何徵兆嗎?還是說透未曾察覺,而響早就有了離開的念頭?
「那個笨蛋……」
「應該不只是普通的工作吧?」
透注意到牆上用圖釘釘着一張小便籤。那是張印着可愛角色圖案的粉色便籤紙,與響的風格極不相稱。
「我、我期望的也不是這種結果啊。變成這樣,我一點都不開心……」薰轉過身,囁嚅着,小小的背影不住顫抖。
「咦?」
「別哭啊,到底怎麼了,我完全搞不懂。」
薰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淚,兩條麻花辮在肩上無力地搖晃。
透對欲言又止的薰感到詫異,但這也不是非問不可的事。畢竟響經常有祕密行動,就算在意也沒用。
——『……和你太親近了……說不定……這種日子沒法長久下去。』
透與薰乘電梯上樓,走進房間。明明只離開不過數日,屋內卻悶熱得令人喘不過氣。透打開所有窗戶換氣,也順手開了空調。
沉默有時確能傳情達意,可前提是兩人仍廝守在一起。面對分離之人,唯有訴諸言語,方能傳達心意。既然如此,就當面逼她親口說出來。
澄澈藍天的彼端,巨大的積雨雲正翻湧而出,彷彿要吞沒大地,盛夏就此拉開序幕。這注定會成爲一生難忘的夏天——透懷着這樣的預感,跑過公寓的走廊……
透指着牆壁問薰。薰依舊低着頭,沒有回答。透的脊背一陣發麻,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小薰!!」
薰只是搖了搖頭。
「響那傢伙,是以加入里美陣營爲條件,才換來慶介這個外援的嗎?」
「對、對不起……」
「嗯?」
響的聲音驟然在腦海中復甦。
「你逼她……?什麼意思?」
響皺起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後,又意味深長地凝視着透……那時的她,究竟在想什麼?
「可惡。她向來我行我素,但這次也太過分了吧?要是真覺得膩味了,當面說清不就好了。換作平常,她至少會當面說——」
「真想揪住她那對耳朵,狠狠抱怨個夠。」
「我、我也……還沒和響姐分出勝負呢。」
「那她現在在幹什麼?」
——『透,拜託你照顧薰了。我要退出。』
「是我……是我把響姐逼成這樣的……一定、一定是因爲這樣。所以她纔不辭而別……」
透這麼一喊,薰立刻垂下眼簾,低下了頭。
就在那時,他察覺到了異樣。
「好,那就趕緊去把她抓回來吧。」
一股怒火猛地躥上透的心頭。他掏出手機給響撥去電話,卻被直接拒接。
「我不知道……」
(什麼?! )
(……到底出了什麼事?)
(明明那麼排斥里美,爲什麼要做這種委屈自己的交易?平時明明只會破壞約定,這時候又幹嘛非要守約不可……)
薰輕輕點了點頭。
伴隨着輕微的頭痛,他透視了隔壁房間,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透始終努力不去深思。害怕破壞現有的平衡,一直裝作視而不見。響是令人頭疼的姐姐,薰是可愛的妹妹——想維持這種過家家似的家庭關係,不過是透的一廂情願吧?對不願正視的事持續移開視線,結果就落到了這步田地嗎?
響究竟是爲什麼要離開,透並不清楚。不,其實心裏明白……不,也並不明白。她是厭倦了與自己的共同生活,還是另有更深的隱情?又或許,那正是透最不想聽到的話。
在摩托車的後座,響環着透的腰,一邊說着那些話。當時背上感受到的她的體溫,令透的心臟狂跳不止。
透終於想通了——爲何那時的慶介願意協助營救他?那個男人絕不可能自願接下危險的佯攻任務,畢竟彼此才認識幾個小時。即便透他們與里美有交情,這也說不通。
「可惡,自作主張。」
原本爲方便與隔壁往來而拆掉的陽臺隔牆,竟不知被誰復原了。透滿心狐疑地咚咚敲了幾下,發現隔牆已被螺絲牢牢固定。
「那傢伙現在在哪兒?」
要理解這段過於簡單的留言,竟花了透相當長的時間。大腦彷彿在拒絕接受現實,無論重讀多少遍,文字都無法真正進入腦海。
空調送出的冷風與窗外湧入的滾燙空氣在胸口交匯,攪得他一陣反胃。
「哈?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薰再次搖頭。
『這種生活我也過膩了,決定搬出去。一直以來謝謝你了,要好好照顧薰哦。』
「嗯!」
響住的房間裏,除了衣櫃、牀和書桌之外,私人物品幾乎全沒了。
——『……沒辦法。討人喜歡這種事就交給你了。』
透和薰就這樣飛奔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