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白黑亂舞

第五章 付出代價的覺悟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1.2萬 字

§1

——滴答、滴答。

水滴墜落的聲音。宛如屋頂漏雨般清涼的聲響。然而這幾天,連一滴雨都不曾下過。

「你醒了嗎?那麼,我們開始吧……」

平板而缺乏感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似曾相識,卻又模糊得彷彿隨時都會消散——那是存在感稀薄至極的聲音。可與此同時,一種彷彿心臟被猛禽利爪死死攫住的惡寒,卻瞬間纏繞上透的全身。

如同身體被貫穿般的劇痛自背部炸裂。朦朧的意識,於瞬間被迫清醒。

「沒想到你在那種狀態下還能活下來。真是驚人的生命力。」

「咕哈……」

一根手指粗暴地捅進了透背部的槍傷,抽出後又伸到透的眼前——食指染血至第二關節,是札哈特的手。

「所以我才讓人把你運到了研究所。」

透俯臥着,被安置在一處宛如太平間的地方。泛着黯淡銀光的不鏽鋼檯面貼着他的臉頰,冰涼刺骨。那水滴聲的真面目,是血——從他背部流出的血,正一滴一滴墜落在地板上。憑藉透視能力,他看見檯面下方,自己的血已在地面匯成一大片深色的血泊。

他的手腳被固定成大字形。背部中彈之處劇痛無比。但或許死了反而更好。比死亡更痛苦的地獄,確實存在於這個世上。

對即將發生之事的未知,令不安如泥沼般將他吞沒。札哈特那雙如玻璃珠般渾濁的眼瞳令人不寒而慄。恐懼被無可抗拒地煽動着,透拼命維繫着瀕臨斷裂的理智。

「這、這裏是哪裏?」

「霧生小姐統轄的『組織』旗下的一間研究所,據說專門用來研究動物。那隻奇怪的胖貓,也被送到了這裏。」

(……也就是說,桃還活着。)

透在心底無數次告誡自己,現在必須冷靜。

皮帶將他的手腳死死固定在臺面上。任憑他如何發力,皮帶都紋絲不動。他試着發動透視能力望向建築物外,視野卻沉入一片漆黑……

(……這裏是地下層?)

「抓住那隻胖貓和身爲飼主的少女加以解剖——這是我本來想幹的,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札哈特說道,「你的身體更加有趣,引起了我的興致。你的體內,究竟藏着什麼呢……」

自己又能做什麼呢?必須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纔行。否則無論過去多久,他們大概都不會將她視作能夠獨當一面的人吧。

「不,少爺您纔是……究竟怎麼了?明明在此之前都絕不借助會長的力量,如今竟然還低頭了……」

明明不願去想象那些被札哈特誘拐的寵物究竟遭遇了什麼,可吊在橋上的貓屍卻如閃光燈般在腦海中明滅,溺死的牧羊犬那痛苦扭曲的表情也隨之浮現。透無法抑制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響。

§2

即便他還活着,又該如何營救?對方在外國大使館,警察根本指望不上;若要自行解決,手頭的武器卻只有總一郎隨身帶着的一把手槍和幾把刀。僅憑這些,要如何對抗全副武裝、手持衝鋒槍的警衛?

「一直以來都被那傢伙救,總覺得很不爽啊。這次輪到我們去救他了。」響低聲呢喃。

「看來還沒有啊……」

也就是說,響判斷僅憑他們自己救不出透。若只是憑着一股熱血去救人,只會白白送命。這是一場不允許失敗的作戰。所以響纔會向柴田裏美低頭,以加入其陣營爲代價,換取救出透的機會。

可正因如此,薰才無法原諒響那麼「輕易」地捨棄了透。在響的判斷裏,比起營救透,確保薰和總一郎的安全更爲優先。而薰甚至無法在那場抉擇中,與響站在對等的位置。

「學姐,你不要緊吧——」

「啊,等一下。」

剪刀終於拔了出來,伴隨着一聲脆響,某樣堅硬的東西掉落在地板上。

「沒問題。底子很乾淨,您儘管使用。」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絕不能拖後腿。被響叮囑要冷靜,薰總覺得有種奇妙的感覺,但這或許只是她不曾知曉的響的另一面吧。平時大概是因爲有透負責善後,響纔會順從本能、隨心所欲地行動。

「我知道你們會來,但沒想到你們入侵大使館時那麼輕鬆,差點就讓我栽了呢……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謝謝。幫大忙了。」

「這樣啊。若是如此,我也不多問了。期待有朝一日能看到少爺繼承會長之位。」

那聲音裏感受不到分毫期待,反而散發出無以復加的、昆蟲般的冷酷。

「沒關係。只是稍微摔了一跤,沒看起來那麼嚴重。而且大部分又不是我的血……」

「住、住手啊——!!」

札哈特以指腹輕輕摩挲透的臉頰。那張能面般的臉上讀不出任何感情,無機質的眼眸彷彿在審視標本,令人毛骨悚然。

他在牀邊坐下,凝視着薰的臉。

傳來剪刀剪開連體服與襯衫的聲響。透拼命想看清身後的狀況,卻被束縛得連脖子都無法轉動。極度的恐懼逼出了淚水。他從未想過,「看不見」竟會催生出如此巨大的恐懼。

痛苦的慘叫從喉嚨深處擠出。透嘴裏噴出血沫,全身劇烈地痙攣。

他站起身,對着手機應了句「現在就過去」,同時打開房門。

「住、住手……」

薰呆坐在商務酒店的房間裏,怔怔地望着窗外。不久前,響騎着透的摩托車去了某處,總一郎則一直在房門外忙着打電話。

「因爲響答應了里美小姐,願意成爲我們的同伴。所以里美小姐派我來助大家一臂之力。」

薰追着總一郎衝出房間。

下到酒店大廳時,慶介正從正門的自動門走進來。

也許是失血過多,又或許是大腦爲了緩解劇痛而分泌了過量的內啡肽,透已經感覺不到什麼疼痛了。意識朦朧,眼看就要昏厥過去。而札哈特似乎對此很是不爽,正一門心思地琢磨着怎麼逼他發出慘叫。

「看來是前者。配合消音器使用,威力似乎下降了呢……」

——咔嚓、咔嚓。

札哈特伸手觸碰透的頭髮,指尖捲起那撮被血浸透、黏成一綹的髮絲,緩緩把玩。

房間外,響正倚牆而立。連體服破爛不堪,手肘和膝蓋裸露在外,大片擦傷正滲着血。栗色的長髮上也沾滿了發黑的血污,狼狽不堪。

「那是真的嗎?」

《探索者》3 白黑亂舞 第五章 付出代價的覺悟插圖(1)
《探索者》 · 3 白黑亂舞 · 第五章 付出代價的覺悟 · 第1張插圖

「那麼,你覺得這之後還會重複幾次呢?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呢?真是讓人期待。請不要暈過去哦?要是失去意識,我就殺了你。」

「比起這個,薰……這次一定要冷靜行動。」

「這叫梅岑鮑姆剪。是我最喜歡的解剖道具。我用它分解過無數的東西。切肉的時候,剪子比刀子更方便——畢竟,你的肌肉相當堅硬。」

幾乎令意識短路的劇痛,以背部左腰處爲中心撕裂了透的神經。那把巨大的剪刀似乎被生生捅進了槍傷深處,札哈特正握着它在傷口裏粗暴地攪動。

札哈特將剪刀貼在透的右臂皮膚上,像撫摸般緩緩滑動。 透感覺不到絲毫被觸碰的實感,只有恐懼令渾身泛起雞皮疙瘩。隨後,札哈特慢慢繞到了他的身後。

透心想,札哈特果然不知道霧生真正的目標是貓體內的變異病毒。但他沒有作聲,只是默默聽着說得興起的札哈特繼續往下講。

「呀,讓你們久等了。」

「嗚咕啊啊啊啊啊!!」

「這些,來源沒問題嗎?」

總一郎握着手機走進房間。

札哈特的聲音第一次產生了某種韻律。那充滿恍惚感、彷彿醉酒般的語調,正歡快地跳動着。

「只是因爲有比死要面子更重要的東西罷了。」

札哈特繞到透的正前方,將一把巨大的剪刀狀器具舉到他眼前。那反射着冰冷鈍光的銀色兇器,究竟會被用在何處?恐怖的想象在腦海中不斷膨脹。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哦。和之前的生活又不會有什麼改變……」

「響姐……」

無力感將薰徹底壓垮,她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透會不會已經……?自愈能力再強,若是子彈貫穿心臟或大腦,恐怕也——

薰懷着這樣的想法,跟在衆人身後走出酒店。

總一郎慌忙跑過去查看她的傷勢。

慶介代替響回答了薰的疑問。

聽到這裏,透確信了:藤倉嘉治對薰他們說的那些話,基本上全是胡扯。

之後,響抓到了提前逃走的藤倉大斗,將他交給八坂慶介帶回警局善後。如此一來,籠罩在總一郎和透身上的寵物誘拐嫌疑應該能洗清了。然而對薰他們而言,卻失去了遠比那更重要的東西。

痛楚來得太過突然。透的眼底瞬間炸開一片白熾的火花。

「坐我的車去吧。」慶介說道。

但如果在這裏昏過去,一切就真的結束了。以札哈特的性格,大概率會補上致命一刀。那樣一來,就再也看不到響那可憎的挑釁笑容了——當然,也見不到薰和總一郎了。

(會問這種問題……看來霧生並未將我們擁有特殊能力的事告訴他。恐怕就連抓捕桃的真正目的,也沒有透露……)

「人要適才適用」——透曾這麼說,還說潛入任務就交給他和響。可最後回來的卻只有響。連前去支援的桃都被抓了。

「剛說完就打來了啊……」

透發出悲鳴。在這一刻,他真心覺得,或許死了反而更好。

「總一郎少爺,這樣可以嗎?」

透將僅剩的微薄氣力壓榨到極限,開口問道:

「響姐!? 」

據響所說,她本在追趕那輛載着透、從大使館駛出的廂型車,卻被另一輛麪包車阻截,發生碰撞後摔倒。不過那輛麪包車也隨即撞上了護欄,被迫停下。於是她強撐着將開車的男人拖出車外,逼問出了廂型車的去向。

「但水瀨學姐是相信的。她相信霧元一定還活着,正等着我們去救他。而且霧元的下落,她在電話裏說已經查清了——似乎和桃一起,從大使館轉移到了三浦半島的研究設施。」

先前從A國大使館附近撤離時,無論是疑似霧生手下的那些男人,還是大使館的警衛,都沒有追上來。箇中緣由,無人知曉。

「我、我知道了。」

「子彈沒有貫穿身體,是減少了裝藥量嗎?還是使用了空尖彈呢?」

「子彈還留在裏面呢。我就好心幫你挖出來吧?」

總一郎叫住衆人。只見一輛銀色奔馳如滑行般停在總一郎面前,一名神情嚴厲的壯年男子提着紙袋下了車。

「桃……怎麼樣了?」

從今往後,即便是不願沾染的工作也必須完成,肯定還會有骯髒到無可救藥的任務,時間也不再屬於自己。響明明總是說討厭那樣。透也說過不願被捲入勢力鬥爭。正因如此,他們才絕不願棲身於里美的羽翼之下……如今,響卻爲了透,捨棄了那份自由。

總一郎接過紙袋,確認了裏面的東西。薰從旁探頭望去,只見袋中裝着好幾把用油布包裹、泛着幽暗光澤的手槍。旁邊的小盒子想必是子彈。

皮帶被掙得嘎吱作響。

§3

透被響所吸引,薰看在眼裏,心知肚明。響也在意着透,薰同樣清楚。兩人嘴上雖然總說些有的沒的,骨子裏卻信賴着彼此——那份羈絆,任誰都看得出來。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薰能夠介入的縫隙。

「那隻胖貓嗎?誰知道呢,大概是在別的房間接受那些研究員的什麼檢查吧……說來還真是隻奇特的貓,不僅通人性,似乎還能命令其他動物?難怪霧生小姐會看上它……」

「嘎啊啊啊啊!!」

「冷靜點了嗎?」

總一郎的手機響了。

「爲什麼這個人也來了?」

薰不禁覺得,無論是響還是總一郎,都在傾盡自己所能觸及的一切力量,只爲了透而行動。這和一味消沉、手足無措的自己截然不同。

「把我也帶上!!求你了,這次我絕對不會再拖後腿!」

「非常好的表情呢。」

「吶,小薰……霧元那傢伙拼了命保護水瀨學姐,而水瀨學姐爲了保護我們,狠下心捨棄了霧元。他們爲了守護某樣東西,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捨棄另一樣東西的決斷。那份覺悟有多沉重,我光是想象都覺得窒息。我很尊敬他們。換作是我,絕對無法在剎那間做出那種決斷。」

「霧生小姐最初來找我,大概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她說自己正忙着處理『組織』內部的問題,抽不出太多人手,便想委託我去抓捕她指定的貓。除了常規報酬外,她還特許我自由進出『組織』旗下的研究設施,隨意調用裏面的設備器械。緊接着她引薦給我的,就是那對愚蠢的藤倉父子——言下之意,是讓我把他們當跑腿使喚。」

「響姐……」薰心中百感交集。

淚水再度滑落。薰越是擦拭,淚水就越是源源不斷地湧出。

「什麼都不肯說嗎……那就隨我高興吧。雖然霧生小姐在電話裏讓我別繼續亂來了,但你的身體實在太過不可思議了,我稍微任性一下也沒關係吧?這種玩具平時可弄不到手,我非常期待呢。」

響周身的氛圍與平時截然不同。該說是威壓感呢,還是說如冰刃般冷冽的氣場……

「可是……」

透四肢的束縛被暫時解開,接着札哈特將他翻成了仰面,不過沒有再次將他綁住——畢竟透已經連抵抗的力氣都沒了。

「之後藤倉父子搬到了我家對面的公寓。最初的委託任務,是讓我們去抓中野站附近的野貓……」

(……中野站?)

——那是桃曾經待過的地方。

「接下來的任務,則是去偷首都圈內的家貓。霧生小姐指定的,都是和你們的貓很像的黑白花斑貓。」

(和桃很像?)

透漸漸理清了頭緒——也就是說,霧生一開始可能是在尋找桃的血親。她是覺得那些貓體內或許也有同樣的變異病毒?還是覺得它們的遺傳資質與桃相近,因此同樣具備易於讓古和泉村病毒變異的體內環境?

總之,霧生在捕獲桃的血親之後,原本大概也遲早會對桃下手,只是因爲透他們插手干預,她纔不得不提前了計劃。

至於綁架指定目標以外的寵物、索要贖金乃至虐殺,不過是藤倉父子和札哈特的擅自行動,與霧生毫無關係……

而霧生既然對變異病毒如此執着,背地裏說不定還在謀劃着什麼更不妙的事。

在思緒飛速運轉的過程中,透的意識漸漸清晰起來。他藉着傷口的刺激蜷縮起身體,暗中發動透視能力掃視四周。畢竟肉體的創傷是真實的,倒也算不上完全在演戲。

這棟建築相當龐大,地上六層,地下三層。時間大概是深夜到凌晨之間。明明是這樣的時段,仍有大批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員駐守在此。

透搜尋着桃的身影。它應該在這棟建築的某處。透看到了許多被關在籠子裏飼養的動物。不僅是貓狗,連猴子、蛇甚至鱷魚都成了實驗對象。當然,除了那種病毒之外,霧生的部下肯定還在進行別的研究。

而且,被關在這裏的不只是這些動物。隔壁房間裏還有一個女孩,正神情驚恐地緊閉雙眼,死死捂住耳朵。那張臉總覺得有些眼熟,五官和大斗有幾分神似。

桃就在正上方的樓層,被單獨關在一間與其他動物完全隔離的房間裏。那是一間由強化玻璃圍成的類似無菌室的隔間,桃正安靜地沉睡着。

——轟隆——嗡——

「嗯?」

札哈特對頭頂傳來的震動感到疑惑,偏過頭仰望天花板。緊接着,照明瞬間全部熄滅,幾秒後日光燈閃爍了幾下,又重新亮起。

一樓的茶水間附近似乎發生了爆炸,黑煙滾滾,牆壁坍塌,這應該就是剛纔震動的來源。雖然日光燈靠備用電源撐着,但看這架勢,整棟大樓的主供電系統大概都被炸燬了。

而在研究所的正門附近,不知爲何,慶介正與一羣武裝男子激烈交火。

透立刻搜尋響的身影,心想如果這是爲了救出他和桃而展開的作戰,那剛纔的騷動應該是佯攻,趁着混亂潛入的別動隊肯定就在某處。響會不會來救自己?透心裏多少有些沒底。但就算她不來也沒關係。如果響和薰因此暴露在危險之中,那當初他拼上性命救她們就失去意義了。

——果然變成了這樣。

聲音細若蚊吶,卻意外地清透悅耳。

「在哪呢……」

響、薰與總一郎三人身披白大褂,從後門潛入了大樓。他們順利打暈幾名研究員,奪來ID卡,隨後若無其事地一路向地下層進發。此時樓內早已亂作一團,加上三人都戴着平光眼鏡與口罩,做了最低限度的僞裝,擦肩而過的研究員無一識破他們的身份。由此可見,外部的佯攻何其激烈張揚——慶介不但擅長搜索與隱祕行動,作爲戰鬥員似乎也相當優秀。真不愧是讓里美引以爲傲的部下。

透低聲怒吼,但響她們絲毫沒有停下腳步。

「等、等等!我做就是!」薰尖聲叫道。札哈特那眼看就要刺下去的手術刀,稍稍移開了一點。

「這裏是我們現在的房間。你去這個地方,把門打開。」

對於透低聲的追問,屏幕遲遲沒有下文,然後——那行字只出現了一瞬。但透的眼睛絕不可能看漏。

舞衣搖搖頭。她似乎一直被關在隔壁房間裏。

就在這時,舞衣猛然轉頭望向房門的方向。透跟着抬頭——不知何時,札哈特已經返回,正朝這邊走來。

「那麼接下來,請你們互相廝殺吧。除了槍,用什麼武器都可以。」

「響姐也是嗎?」

『你就在那裏老實待着。什麼都不用做。』

透心中一片苦澀。他終究淪爲了人質,響她們也束手無策。明明早該料到會如此,爲什麼她們還要強行闖進來?是怒火燒盡了理智嗎?

「知道房間外面的狀況嗎?」

他以平淡至極的口吻催促,隨即唰地在透的右臂上劃了一刀。劇痛如電流般直衝天靈蓋,透的喉嚨深處漏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鮮血汩汩地湧出。

「……真是沒辦法呢。」響嘆了一口氣。

「那可不行。如果你們逃走,下次我就挖出他的右眼哦?來,快把槍扔掉。」

透見身邊無人,便一邊透視樓內狀況,一邊低聲爲響指路。響憑藉極端聽覺接收指令,身旁的薰則發揮嗅覺,分辨附近之人究竟是一般研究員,還是帶有攻擊性的武裝警衛。一旦察覺後者,薰便立刻提醒響躲避或繞行。

『別管那麼多,你只要在關鍵時刻提供情報就行了。』

響與薰衝進那間擺有解剖臺的房間時,札哈特沒有半分驚訝。他繞到透身後,將手術刀抵上透的喉嚨,拖着他退到隔壁房間的正中央。刀尖微微刺入皮肉,新的傷口滲出一滴血。即便是擁有極端自愈力的透,若是喉嚨被整個割開,在傷口癒合前也會窒息身亡。

「絕、絕不原諒……絕對不原諒你!」

『久等啦——還活着嗎?』

舞衣領悟力極強地點頭。透順便標出無人的房間等可以暫時躲藏的位置,又畫清路線,示意她千萬別靠近有研究員的房間。

『透哥你沒事吧?現在就去救你』

就在這時,通向隔壁房間的門悄然打開,一個女孩戰戰兢兢地望向透。直到剛纔,她還在隔壁因透的慘叫而害怕得蜷縮在角落。女孩留着短髮,看起來本該十分活潑,此刻卻只裹着一件水藍色的手術服,從門後探出半張臉。

現在衝出去肯定會撞個正着。手術刀和剪刀等能充當武器的東西雖然屋裏到處都是,但讓不習慣用刀的舞衣上陣,或由已經使不上力氣的透自己去拼命,成功率都太低了。與其硬拼,不如智取。

向來把別人當成工具的響,卻特意讓透什麼都別做——這令他心裏感覺很是微妙。

札哈特用室內電話與某處確認完狀況後,用皮帶將透死死綁在臺子上,隨後離開了房間。萬幸的是,透被仰面朝天地固定着,正好能發動透視能力,將樓上的情況盡收眼底。

「薰,冷靜。我們來的目的是什麼?可不是爲了復仇。」

另一方面,響與薰順利抵達透所在的地下三層,卻在緊急樓梯口碰了壁——那扇門裝有ID卡無法開啓的機械鎖,必須用實體鑰匙,唯獨從另一側才能直接擰動門把手。

照這樣下去,最壞的情況便是響等人也被一網打盡,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透心想,札哈特似乎還想繼續拿自己取樂,應該不會立刻下殺手——否則他剛纔也不會特意把射入自己體內的子彈挖出來。實在不行,讓響她們暫且撤退也好,沒必要硬拼……然而,透將這個想法說出口後,響只是沉默。她根本就沒打算撤退。

就在屏幕的光熄滅、透以爲沒下文時,響突然又輸入了一條放大字號的信息,將手機屏幕朝向他:

「舞衣,把那個拆下來。」

透指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站在臺子上,即便是舞衣也完全夠得着。舞衣立刻領會了透的意圖,跳上臺子,麻利地拆下燈管。室內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糟了,最該避免的就是被當作人質挾持……)

不同的是,札哈特手中握着的不是槍,而是手術刀。用來威脅人時,這玩意反而更方便。而且,這個男人絕不會心慈手軟。

緊接着,響的手機屏幕上又切換出一條信息:

中途,總一郎與兩人分頭行動,獨自前往桃被關押的房間。他搖晃着沉睡的桃,可桃始終沒有醒來。

『懂了嗎?』

響似乎還沒進入大樓內部。由於這兒本就偏僻,建築外圍路燈光照範圍之外,一片漆黑,難以看清。

「響,你這笨蛋別過來啊……快帶着那孩子逃走!」

透環視房間,尋找紙筆之類能寫字的東西,卻一無所獲。

「別用那把槍。」

女孩輕輕點頭。看起來大概小學五六年級的年紀。

彷彿看穿了透的心思,響又切換到下一條信息:

「……那我也只能奉陪了。對不起啊,透。事情變成這樣……」

還是老樣子,字裏行間透着一股早就把透的念頭摸得一清二楚的意味。偏偏還真全說中了,讓透莫名來氣。

「把槍扔掉。」札哈特對響說道。

「快點。否則我真的要挖出這少年的右眼了哦?」

『謝謝』

透一時覺得這話像極了薰的口吻,隨即恍然大悟。他明白了這名少女爲何會被囚禁於此。雖然有許多問題想問她,可惜眼下沒有時間了。

失血過多讓透根本無法正常行動。如今他能依靠的,只剩頭腦與透視能力。必須將這兩樣發揮到極致。

透出聲制止。也不知響究竟從哪弄來的,她竟掏出了一把手槍。可面前是金屬防火門,小口徑手槍打多少發都不可能破壞鎖具,反而可能引發跳彈,甚至驚動敵人。

「味道?」

然而,就現在的狀況而言,透等於是札哈特的人質。就算響她們直接衝進來,一旦札哈特以透的性命相要挾,她們豈不是會束手無策?

「響姐,透哥又在說那種話了……」

薰的話戛然而止。藉着從門口照進的光、看清透那慘不忍睹的模樣後,她倒抽一口涼氣,瞳孔劇烈顫抖。

透故意弄出聲響。札哈特立刻邁着謹慎的步伐靠近。

透還沒來得及出聲,舞衣已經從臺子下鑽出,衝出了房間。她穿着那件手術服,在走廊上拔腿狂奔。接下來,只要札哈特去追舞衣就行——反正有地圖的舞衣絕不會被追上,只要她打開緊急樓梯間的門,響就能解決掉札哈特。透本是如此盤算,但札哈特卻異常冷靜,根本沒有要追的意思,反而面無表情地將手術刀抵在了透的頸間。

「躲到臺子下面。」

「透哥,你沒事——」

舞衣再次點頭。她的眼神十分堅定,看來是真的渴望逃出去。透發動透視,確認了前往緊急樓梯的路線。他本想直接口頭說明,但通道結構過於複雜,舞衣很難一下子記住。若是毫無頭緒地亂跑,肯定馬上就會被發現。

「你是……舞衣嗎?」

「不過?」

「請快點。」

昏暗的地下室裏,只有札哈特陰慘的聲音在迴盪。響咬了咬嘴脣,將槍扔在地上。

透低語着深吸一口氣,將視線投向正門內側的停車場——停在那裏的一輛麪包車中,浮現出兩團青白色的光。

響也抽出一把藏在揹包背面的大型求生刀。

透強嚥了一口唾沫,試圖向後仰頭避開刀鋒,可刀尖卻精準地追着他的眼球移動。

慶介的佯攻已經持續了五分鐘,拖得越久變數越多。透恨不得立刻起身,無奈皮帶將他牢牢鎖在臺子上。況且,雖然頭腦清醒了不少,身體卻依舊使不上力氣。

薰帶着哭腔尖叫起來。

『還有,我要先說清楚。那種事絕對不許再做第二次。你要是以爲我會感激你,那就大錯特錯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不過』

「糟了……」

留下這句話,透強忍着貧血帶來的眩暈,爬向隔壁房間。

札哈特手中的手術刀,穩穩停在距離透右眼球僅五毫米的位置。

「你沒事吧?」

(……就是現在!)

沐浴在微弱光芒中的、略顯生硬的四個字(ありがと)。明明只有這些,卻深深烙印在透的眼中,久久無法消散。不知爲何,他感到一股力量從身體的深處湧了上來。

明明看到的只是電子文字,卻莫名感覺像是被響貼着耳邊怒吼了一頓。

「透哥!!」

「幫我把這個解開……」

響平靜的勸說讓薰猛然回神,她又狠狠瞪了札哈特一眼。

「薰,你帶着舞衣先逃。」

(就算你這麼說……)

透將手指浸入地板上積存的血泊——那是他自己的血——然後抹在舞衣薄薄的手術服上,粗略地畫出了平面圖。

舞衣用力點頭。

「你們在幹什麼?趕緊帶着舞衣逃,別管我了!做這種事又賺不到錢!」

§4

「有哥哥的味道。還有……這是,桃的味道?」

「好,仔細聽我說,照我說的做。」

與此同時,舞衣衝到了緊急樓梯門前,毫不猶豫地擰動門把手——門開了。接着,她帶着響與薰回來了。

響的動作猛然僵住。

「沒辦法了,你蹲下來一點。」

那是輸入在手機屏幕上的文字。響和薰將手機屏幕朝向地面,似乎已經準確掌握了透所在的地下方位。

「想從這裏逃出去嗎?」

「聽好了,薰。這話可能有點奇怪——人類是不會爲了金錢而豁出性命的。因爲錢這種東西,得有命才能花。可是,人若是被他人的心意或自己的信念驅使,卻能不顧一切地拼命。很不可思議吧?」

「……和那時候的情形正好相反呢。」

話未說完,舞衣便小跑過來。她費了些力氣,總算解開了緊扣的皮帶。透揉着手腕試圖起身,卻猛然一陣眩暈,險些從臺子上滾落。舞衣慌忙扶住他。看來是個溫柔的孩子。桃似乎就是爲了她,才執意要插手這場事件。

透立刻將視線聚焦。

透剛爬進隔壁房間,札哈特便推門而入。他見屋內漆黑一片,喫了一驚,啪嗒啪嗒地按着門旁的開關。

薰發出淒厲的尖叫。向來溫和的她,此刻雙眼竟蓄滿陰暗的憎惡。

薰滿臉決絕地低聲嘟囔了句什麼,從揹包裏掏出一柄小型匕首。透不清楚那是響還是總一郎給她的,刀鐔與刀柄上裝飾着從未見過的花紋。

「我希望能成爲那樣的人。畢竟我身邊就有個動不動就豁出性命的傢伙嘛。我也想回應那份心意啊。」

「喂,你這話跟以前說的行事準則不是矛盾嗎!我不是讓你們住手嗎!? 」

透怒吼着,兩人卻都沒有放下架勢。然而這場勝負的結果顯而易見。動真格的話,薰根本不可能敵得過響。

薰率先撲了上去。那是貨真價實的一擊,但響卻輕盈地閃開了。

「住手!」

透出聲制止,兩人卻仍未停手。薰不顧一切地揮刀刺去,響則露出一副彷彿領悟了什麼般的清爽神情,不斷閃避。

地獄般的痛苦與大量失血,讓透的神經瀕臨崩潰。體內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隨之流失。腥甜的血味從胃底翻湧而上,化作強烈的厭惡感。

不可能的光景,不可能的事態。絕對不該發生,也不容許發生的狀況。爲了救透,她們正拼上性命互相廝殺。

被透當作妹妹般看待、表情中還殘留着稚氣的薰,正舉着泛着銀色鈍光的匕首,劇烈喘息着。她沒有像以前在菱川工業大廈被操縱時那樣眼神空洞——此刻眼眸中帶着強烈的意志,死死盯着響。

響則像貓一般,以柔軟的動作前傾着身子觀察狀況。眼神中似乎也蘊含着某種決心。

兩人對透來說都是重要的存在。是甚至願意爲之拼上性命的、無可替代的存在。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透想上前阻止,身體卻不聽使喚,還被札哈特從背後鉗制,手術刀始終抵在喉嚨附近。

「果然,響姐好厲害。完全刺不中……但差不多該結束了。」

「薰……」

響的表情忽然變得柔和。她卸去緊繃的力道,停止前傾的姿勢,慢慢直起身子。

但薰依然將匕首架在胸前,沒有解除攻擊的架勢。

「透,拜託你照顧薰了。我要退出。」

響微微張開雙臂,彷彿在說「放馬過來」似的點了點頭。

「小薰,住手!!」

透已經明白響打算做什麼了。不,他明白響打算什麼都不做。哪怕銳利的刀刃逼近身體,她甚至不打算躲閃。

薰眼中含淚,端詳着透背上的刀傷。

響仰倒在地,薰撲壓在她身上。匕首依然刺在響單薄的胸膛。或許是因爲刀太過鋒利,竟連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

「好了,把眼淚擦一擦吧。好男人形象都毀了。」

透、響、薰之間瀰漫着微妙的氣氛,三人誰也說不出下一句話。明明都如此深切地在乎着彼此,但以三人爲頂點的三角形,形狀卻已經嚴重扭曲……

透見過這番光景——和從前做過的夢一模一樣。他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咚!

桃跑到舞衣身邊,用臉頰蹭着她的腿。透對桃的動作瞪大了眼睛——這簡直就像普通的貓一樣。氣氛頓時柔和了下來。

「喵~」

「……欸?」

「不過,你真的很努力呢……」響輕輕把手伸向透赤裸的胸膛說道。

安心感與惱怒交織,透的腦子亂成一團。是想哭,想笑,還是想生氣……

爲了幫桃爭取順着通風管道趕來的時間,響和薰似乎決定演一場戲。薰剛纔那句低聲嘟囔,就是她們事先串通的暗號。

透心想,自己被札哈特折磨的時候,響一直在聽着這邊的動靜吧……若是立場互換,自己絕對無法忍受。

響確認總一郎背起透後,一聲令下,大家一齊衝了出去。

透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他打心底反省了。那種感覺,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那是製作精巧的玩具。至於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好像是給透的生日禮物之一。薰前天和美幸一起在東急Hands看到後,就衝動買下,一直放在揹包裏。

薰一邊哭,一邊將匕首更深地推入響的胸膛。深得讓人以爲刀尖會從背後穿出來。

——最後躍下的是桃,它一個翻身,對札哈特揮去爪子。札哈特臉上頓時被抓出幾道深深的傷口,鮮血直流。

銀色的刀刃沒入響單薄的胸膛,異常清晰。一毫米一毫米地嵌入致命處的模樣,深深烙印在透的視網膜上。

「好嚴重的傷……」

不可能的光景,不可能的事態——

她的指尖很溫暖。透心想大概是自己劇烈出血導致體溫下降了吧。

「透哥,對不起~」

〖透,你沒事吧?〗

彷彿被溫柔地催促着,薰朝響衝了過去。

一聲悶響在頭頂炸裂。有什麼東西連同天花板通風口的不鏽鋼網一起,砸落在札哈特身上。札哈特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去,手中的手術刀一偏,微微劃破了透的臉頰,但與之前的傷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麼。

「響!!撐住啊,不要死!!」

「那種事彼此彼此吧,不用放在心上。」

「啊啊啊啊啊!!」透只能嘶吼。

「那傢伙怎麼辦?不過復仇的時間可沒多少了哦。」

響揚了揚下巴,示意在房間角落裏掙扎的札哈特。他正不斷被貓羣抓咬着,鮮血染紅了貓的嘴。

「好,那我們撤退了。」

「是啊……」

掉下來的東西是裝了沙丁魚的小水桶。如今水桶倒在一邊,傾瀉出的沙丁魚正在地板上活蹦亂跳。透還在愣神時,從天花板的通風口又跳下來一羣黑白花斑貓,它們全都撲到札哈特身上,瘋狂抓咬。

舞衣看着桃,喫了一驚。

響用雙手捧住薰的臉,輕輕撫摸她的雙頰,然後用大拇指擦去了她的眼淚。

「對不起,對不起,響姐……」

——從樓上下來的總一郎趕到了房間門口。然後和薰一樣,看着透的慘狀說不出話來。

已經擺脫了挾持的透,終於回過神來——

「光線暗,剛纔一時沒看清楚,但……桃?是你嗎?」

響不同於透,她沒有極端的自愈力。透不由得想,當初自己到底是爲什麼才替她擋下子彈的。

「薰……」

「這麼簡單的障眼法,你快點注意到啊。」

「……啊?」

「霧元,你沒事吧?」

透的視線變得模糊,世界如暈染般漸漸融化……

(一滴都沒……?)

在目瞪口呆的透面前,響的嘴角突然壞心眼地一歪,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啊……抱歉,響……」

打破沉默的是舞衣——

薰嘿咻一聲直起身子,取下匕首,刀刃完好無損,卻無半點血跡。響也跟着坐了起來,她的白大褂下面的襯衫也沒有裂口。薰把食指抵在刀尖上,用力一按,刀刃便咔嗒一聲縮回了刀柄之中。

薰保持着雙手緊握匕首、筆直刺出的姿勢,撞向響。

「沒事的。退路已經規劃好了……」

「真是的,響,自從遇到你之後,我就總是遭災啊。」

明明打算開個輕鬆的玩笑,響卻輕聲嘟囔着低下了頭。那種不像她平時的態度,讓透胸口發悶。

〖你要演到什麼時候?沒時間了……〗桃的語氣中透着無奈。

「響,快逃!!」

「不過這樣你就知道,我們是抱着怎樣的心情被你救的了。」

「我真的是個掃把星呢。」

「那樣就足夠了。他一直肆意虐待動物,如今就讓那些動物來決定他的生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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