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白黑亂舞

第一章 沉痛的洗禮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2.2萬 字

§1

「嗚哇啊啊啊啊!!」

透猛地一顫,從課桌上彈起了原本趴着的身子。椅子與桌子因反作用力喀噠作響,整間教室的目光齊刷刷集中過來。前後左右的同學紛紛瞪着他,眼神裏滿是責備,彷彿在問「你突然鬼叫什麼」。

「怎麼了,霧元?」

負責監考的班主任岡本坐在講臺邊,愕然地問道。

「哈、哈、哈……」

透依然喘着粗氣,一時緩不過來。他用力按住太陽穴,一陣尖銳的疼痛貫穿頭部一側,令人慾嘔。

透就這麼強忍着那彷彿被螺絲刀擰入般的劇痛,努力平復呼吸,終於釐清了狀況。

(……夢……嗎?)

某種極其令人不快的內容,如同粗糙的觸感殘留在腦海深處。然而,在劇痛分散注意力的這段時間裏,夢境的大部分內容已被輕易遺忘。

《探索者》3 白黑亂舞 第一章 沉痛的洗禮插圖(1)
《探索者》 · 3 白黑亂舞 · 第一章 沉痛的洗禮 · 第1張插圖

教室裏只聽得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現在是第一學期的期末考,透比想象中更早寫完了世界史的答題卷,於是趴在桌上睡起了午覺。

雖說是期末考試,但對不打算接受學校推薦的透來說,分數再高,對升學也沒什麼直接幫助。就算檢查一遍,也不過是減少些粗心錯誤。透判斷,與其如此,不如趕緊睡一覺,讓熬了夜的疲憊大腦休息一下。

但如果代價是做噩夢驚醒,那就毫無意義了。太陽穴深處仍在鈍痛。儘管全身大汗淋漓,雙臂上卻起了雞皮疙瘩,指尖也還在微微顫抖。

「霧元,你沒事吧?臉色很差啊。」

岡本走到透位於窗邊的座位旁,小聲問道。

「沒事,只是睡迷糊了……」

「笨蛋。」

岡本瞪大眼睛,彷彿在說「居然有人在考試期間睡覺」,但看上去並沒有那麼生氣。他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無奈表情,回到了講臺。

教室恢復了原先的狀態,時間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繼續流淌。

七月的第二週,太陽依舊毫不留情地炙烤大地,將這間教室變成了桑拿房。透用墊板扇着風,抬頭望去。視線穿透牆壁,耀眼的藍天映入眼簾,巨大的積雨雲從地平線另一端聳入高空。雖然還沒出梅,但盛夏已經近在咫尺。

在負責搜尋任務的「Exer」成員中,透和響作爲最高等級S級的能人而聞名。總一郎則是剛加入的新人,等級還很低。

「霧元學長、椎名學長、水瀨學姐,你們好~」

——啪!!

「要事……?」

透吐槽之後,響捂住嘴角,肩膀一顫一顫地憋着笑,拿起了新的紙條:

「算了。那麼,薰,你說的要事是什麼?」響重新把目光轉向薰。

不知何時悄悄靠近的岡本站在透身旁,戳了戳他的肩膀,示意他集中精力考試。

「哪怕只睡三個小時也會輕鬆些吧。」

——透感覺響的嘴脣似乎在這樣翕動,但響並沒有實際發出聲音。

由於是從正上方俯視,只能看到學生們的頭頂,但薰那垂及兩肩的麻花辮,讓透很快鎖定了她。薰似乎正在參加現代國語的考試,她筆下的字跡與外表不符,頗爲豪放,讓透不禁莞爾。

「嗯?」

「你纔是,考試期間還有空寫這種東西,真從容啊。」

薰有些困擾地鼓起臉頰,微微瞪了透一眼。

雖然不及總一郎,但透也同樣睡眠不足。他閉上眼睛放空大腦,緩緩深呼吸。稍一鬆懈似乎就會直接墜入夢鄉。

「我說啊,桃,那單懸賞抓捕你的委託,現在還在網上掛着呢。你大搖大擺地出來亂逛,要是被其他『Exer』發現了,又會惹上麻煩的。」

『真是沒耐性呢。』響揮舞着紙條,薄薄的嘴脣翕動着,彷彿在說「笨——蛋」。

「是被騙的人自己蠢,笨蛋。」

因爲岡本正睜大眼睛盯着,透沒法再睡。他有些在意響的狀況,便將視線投向南校舍三年級的教室,同時用左手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只見響握着自動鉛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直直望向了透這邊。最近兩人定了個暗號:只要透在學校上課時有事要找響,就會先用指尖有節奏地敲擊桌面。

多虧總一郎這聲招呼,透纔想起來她叫什麼名字。

「不過,真熱啊。天文部的活動室有空調嗎?」

什麼怎樣?發生什麼事了嗎?

「話說回來,你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總一郎勸透別做無謂的反抗。

響似乎預料到了透的回應,狡黠一笑,立刻舉起了下一張紙條:

『說是考試後在天文部活動室集合,她有要事要當面跟我們說。』

「我也不太清楚呢。不過那傢伙從早上就在了,好像是和薰一起來的學校。」

「……還是算了吧。」

透伸長腿想踢桃的側腹,但這次也被它靈巧地躲開了,莫名令人火大……加上睡眠不足,還有剛纔那記腦瓜崩,心情怎麼都好不起來。透回過神來,眉頭已經緊緊皺起。他心想:是天氣太熱了嗎……全都是這炎熱的錯。

總一郎一臉同情地搖了搖透的肩膀。

黑白條紋的無袖襯衫與長及背部的栗色長髮相得益彰,顯得格外醒目。卷邊牛仔褲下露出白皙的光腳,趿着涼拖的腳趾上塗着漂亮的粉色指甲油。

透很不擅長應付炎熱,一年中最討厭的季節就是夏季。寒冷還能靠多穿衣服抵禦,但炎熱就算脫光了也還是熱。

§2

透想抱怨幾句,但一想到可能又會被響猜中,尋常的吐槽就說不出口,下一句話怎麼也接不上來。

「真是的,透哥,不要欺負小桃啦。」

透低頭看向腳下,視線穿透樓層,尋找起薰的身影。透所在的教室位於北校舍三樓最西側,而薰的教室就在正下方的一樓。

無處發泄的怒火讓透忍不住想拿總一郎那張嬉皮笑臉撒氣。

窗外,隔着中庭望去,南校舍在翻湧的熱浪中微微晃動。時值全校統一考試,三年級的響此刻應該正在那棟校舍裏應試。

「喂,霧元,你從剛纔開始就嘀嘀咕咕的。別東張西望。」

只見薰和另一名女生一起朝地學準備室走來。及膝的棕色百褶裙搭配無袖的白色荷葉邊襯衫,很襯薰嬌小的身材。

因爲這周是考試周,午休也沒能在食堂碰面,加上週末,透已經五天沒聽過薰的聲音了,這期間只和她通過郵件交流。

額頭突然傳來一陣劇痛。透按住額頭,忍不住從喉嚨深處漏出苦悶的呻吟。他拭去眼角泛起的淚水,正想問怎麼回事,只見響正一臉怒容地俯視着他。

「騙人。」

菱川工業的會長已經死了,堪稱宿敵的霧生如今也下落不明。曾經監禁薰的那間研究所被收購後,現在成了正規的製藥公司研究設施。仔細想想,正如響所說,那單委託沒有被撤銷確實令人費解。

『纔沒有騙人呢~』

總一郎朝走廊前方抬了抬下巴。

「哎呀,還想再喫一記嗎?」

「說什麼?」

不可能的、絕不應該存在的光景,以及事件……

透十分清楚,如今平靜的每一天不過是暫時的。但他也確實放鬆了警惕。也許這個夢,正是透的潛意識發出的某種警告。畢竟,終結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透用襯衫領口擦去順着脖頸流下的汗水,又扯着領口,用墊板往襯衫裏扇風。響微微聳了聳肩,彷彿在說「誰知道呢」。

透伸手想揪住桃的後頸。

『這種考試,憑我的頭腦,小菜一碟啦。』

「那個委託,還有效嗎?真奇怪,現在的贊助者換成誰了呢?」——響歪着腦袋,目不轉睛地打量着桃。

「小薰好像來了。」

透當然是隨口胡說的。雖然事後可能會面臨可怕的報復,但他心想作爲對剛纔嘲弄的反擊也算恰當,就讓響好好頭疼去吧。

是指考試時忽悠她寫錯答案的事吧……透心想,回嘴道:

「這腦瓜崩也太狠了吧,看着都覺得疼。喂,你沒事吧?」

「啊,沒事。反正今天回去也只是睡覺。」

〖最近運動不足嘛。偶爾也該出來走走,順便當薰的護衛。〗

響瞪圓了眼睛,慌忙看向答題卡,然後對照着試卷,重新開始解題。

——這張紙條似乎也早就準備好了,響沒有動筆,直接舉了起來。

「啊咧,這不是桃嗎?」

「美幸,好久不見啦~最近還好嗎?」

「你……感覺怎樣?」

總一郎似乎也注意到了,開心地呼喚道。不知爲何總一郎和桃很合得來,透從未見過他倆吵架。

「因爲成績單會送到老爸那裏嘛。而且還要顧及老媽的立場,沒辦法。」

透輕哼了一聲,看向時鐘,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五分多鐘。一陣風從窗外吹入,大幅搖曳着窗簾,剎那間,灼熱的陽光灑滿了課桌。

透輕輕揮手答道。

『比起這個,你聽薰說了嗎?』

「嗚呃!」

透差點脫口而出「你既然看着就阻止她啊」,但打心底裏怕響的總一郎,是不可能幫透攔着她的。

總一郎穿着淺茶色的工裝褲和印花背心,一邊走一邊揉着惺忪的睡眼。他似乎也是被薰叫來的。

「囉嗦。話說你答題卡上那道第六題,和其他人的答案不一樣哦?是不是答錯了?」

「呃,霧元他又做了什麼嗎?」

聽到透的回應,這次響纔拿起筆在紙條上寫了起來:

見透沉默着不回話,響便露出一副勝利者的表情,得意地挺起胸膛。

「透哥、響姐、椎名學長,對不起,特意把你們叫來。」

明明說的是自己的事,桃卻一副毫無興趣的樣子答道:

透眯着眼看向薰時,視線無意間停在了她身後——

響的桌上還放着另外幾張便籤紙,看來她事先準備了好幾種回覆模式。自己的反應被完全預判,這讓透莫名有些火大。

「……」

地學準備室裏像地獄一樣悶熱。窗戶掛着厚厚的遮光簾緊閉着,空氣無法流通,室溫不斷上升,實在讓人提不起進去的念頭。透和總一郎乾脆在走廊上坐下,靠着牆,感受從走廊窗戶吹進來的風。

「探索者」是一個爲各類搜尋交易充當中介的非法網站。交易沒有任何限制,從人到物,乃至懸賞通緝犯或是違禁品,什麼都經手。

〖我哪知道啊?〗

今年春天,薰進入了透等人就讀的國流高中。起初她似乎打算加入某個運動社團,但五月中旬,在社團招新臨近截止前,薰在「菱川工業大廈事件」中左手腕附近骨裂,似乎因此放棄了加入運動社團的念頭——雖說傷勢並無後遺症,可要是就此入社,一時半會兒什麼都做不了,大概也提不起幹勁吧。最終,她被關係要好的同學邀請,加入了天文部,如今似乎過得相當開心。

透再次將手按在太陽穴上,用力揉壓着。醒來時的劇痛雖然已經消失,但這次因爲使用了透視能力,側頭部又開始隱隱作痛。

「爲了備考連熬了兩晚,果然喫不消啊。」

傲然俯視的響顯得格外可恨。透想對她使出掃堂腿,但以現在的姿勢,怎麼想都會被她躲開。

桃若無其事地扭過頭躲開透的手,走到了地學準備室門前。美幸輕聲笑了起來。因爲她不知道桃是聽得懂人話的貓,所以在她眼裏,大概只會覺得透被這隻胖貓無視了吧。

總一郎是關東數一數二的暴力團——扇總會會長的私生子,身份有些微妙。而且總一郎的母親似乎和會長正室關係緊張,所以身爲兒子的他也不能表現得太差勁。

接着,響朝透微微舉起一張小紙條,上面用流暢優美的字跡寫着:『居然在考試期間呼呼大睡,膽子不小嘛∑0;❍д❍lll1;』。響開心地抿嘴笑着。看來她也已經做完了試卷,正閒着呢。

「也就是說,想讓我們也參加?」

「那個,是關於天文部合宿的事,因爲人數湊不齊,真的很傷腦筋。高三的前輩們說補習太忙來不了……湊不齊滿員人數的話,各人住宿的費用會變高,而且也缺搬運行李和器材的人手……」

一隻胖乎乎、長相兇狠的黑白花貓,正晃晃悠悠地跟着薰她們。透不禁抬頭看向響,用眼神詢問怎麼回事。

透假裝檢查答題卡,腦海中卻思索着先前的夢——內容幾乎都已忘記,但最後的場景卻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刺入胸膛的短刀,以及掐入纖細脖頸的雙手。每當想起那個畫面,身體深處彷彿就會湧起一陣細微的顫抖。

透用教室裏誰也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問道,氣息微弱得幾乎只是擦過脣邊。但這確實傳到了響那裏。響擁有幾乎任何聲音都不會漏聽的驚人聽力。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學校範圍內發生的任何動靜,她都瞭若指掌。

「透,你敢騙我,膽子不小啊?」

透記不起旁邊那個女生的名字,但記得她是薰的同班同學,應該也是天文部的成員。透見過幾次她倆在一起,那是個愛笑的開朗女生,大概和薰性格合得來。印象中薰也曾和那女生一起笑過。

考試結束後,透和椎名總一郎一起前往天文部的活動室——地學準備室。總一郎是透在班裏關係最好的同學,也是「探索者」的「Exer」之一。他擁有相當廣泛的情報網,但這點從他那吊兒郎當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主要應該是想要人手幫忙搬運行李吧。薰垂着眉,試探着透的臉色。薰身旁的美幸,或許是因爲對心情不佳的透有所顧忌,顯得很過意不去。

「嗯,日期是8月12、13日……」

「12日?」

一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透心中湧起,但立刻又被他壓下去了。

「正好在那個時候,每年的英仙座流星雨都會迎來極大夜。一小時能看到幾十顆流星呢……」

美幸突然來了興致,講起了流星雨的美麗。

「哦,流星雨啊。」

響似乎被勾起了幾分興趣,低聲說道。薰見狀立刻接茬,用「不準備一大堆願望可不行哦」之類的話開始煽動起來。雖然這番慫恿太過刻意,很難說效果有多好,但看着拼命想讓響答應的薰,透覺得順勢參加一下倒也未嘗不可,於是問道:

「合宿在哪辦?」

「在輕井澤哦。」薰開心地秒答。

「哦,還真正式。不過那裏應該很涼快吧?」

「聽說晚上會冷得讓人打寒顫呢。由美子老師說,如果不帶件長袖外套會很難受的。」美幸把從天文部臨時顧問那裏聽來的消息告訴了大家。

「我怎麼了嗎?」

「啊,由美子老師……!」

正好這時,一位年輕女性從薰她們身後現身。作爲負責人之一,她似乎是來看合宿招募情況的,恰好聽到了這番對話。

佐佐木由美子身着筆挺的深灰色西裝,舉止端莊,無可挑剔。她留着一頭中長髮,爲了行動方便,用一根樸素的絲帶束在腦後。

對透而言,這是一張初見的面孔。聽說這位老師從今年四月起就在這所學校工作,但在全校集會等場合上,透對她毫無印象,估計是位兼職講師。她姣好的容貌相當年輕,哪怕說她是學生也毫無違和感。

「嗯,你們就是打算參加天文部合宿的學生嗎?」

「我們還沒決定……」

「我去。我絕對要去!」

「大概在洗澡吧?」

(可惡……本來就熱得受不了,真不想再爲這種麻煩事頭疼啊……)

「如果你們決定參加,請儘早聯絡我哦?我得提前安排一下去當地的交通方式。」

「沒問題的,我會選安全的委託。而且小桃也說會幫忙的。」

看着用力點頭的薰,透不禁覺得這樣或許也挺好。暫時也沒有敵人來襲的跡象,而且再過不久就是暑假了。雖然作爲賺零花錢的工作略顯可疑,但總比胡亂去學壞要好得多吧。

「話說回來,我也要去洗澡,不許擅自睡我的牀。」

「我打算等下去見委託人,『探索者』網站對這單委託的危險判定是最低等級。」

「而且合宿也需要費用,我又有些想買的東西,所以想試着接點工作……」

「尋找走丟的寵物?委託金有多少?」

而且考慮到薰的能力,這工作再適合不過了。找不到更多反對的理由。況且透和響也不是薰的監護人,沒有單方面限制她行動的權利。那種擔心孩子逐漸獨立、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父母心情,指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總一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朝透招了招手,爲了不讓擁有極端聽覺的響聽見,掏出手機快速打字:

透一進浴室便迅速脫掉衣服,用微溫的水流衝去一身汗水。他閉上眼,任憑水流長久地衝刷着臉頰,體內積攢的煩躁彷彿也隨之一點點消散。最近莫名心煩意亂的時刻越來越多,透自己也明白,這並不全是因爲天氣悶熱。

「哈?霧元你在說什麼啊?你不知道由美子老師嗎?大家都說她是個大美人啊!」

「真的假的?」

「是尋找走丟寵物的工作。」

見透一臉厭惡地皺起眉頭,總一郎放聲大笑起來。

總一郎慌忙想捂住透的嘴,但已經晚了。他哀怨地瞪着透,似乎很害怕響的報復,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對了,水瀨學姐在做什麼?」

透心想:雖然沒料到薰會在不找自己和響商量的情況下突然提交申請,但從剛纔桃反常的舉動來看,肯定是這隻貓在背後慫恿的。

雖然班上其他男生也經常和總一郎一樣,對透有這種反應,但他們根本不明白——那可不是什麼好事。雖說透和響算是半同居,實際上他跟僕人沒什麼兩樣。那位公主殿下不僅極愛使喚人,還兇暴得可怕。要是知道實情,恐怕大部分人都會避之不及吧。

透儼然是一副愛操心的哥哥模樣,眯起眼睛注視着耀眼的薰。

「呼——簡直太爽了啊——」

由美子和薰她們閒聊了幾句後,說有事要辦,就先回職員室去了。

「那是當然的吧……」

「……看起來很開心嘛。」

因爲響抓錯了重點抱怨,話題開始跑偏。但就算想反駁,桃說的話其實也沒錯。

「是啊……」

這麼說來,班上的男同學好像確實提過這事。

見兩人幾乎沒等她說完就立刻反對,薰嘟起嘴生起氣來。

「椎名,你不是說回家睡覺的嗎?」

透忍不住衝着桃怒吼。從剛纔起就因跟不上話題而默默旁觀的美幸,驚訝得目瞪口呆。

「什麼啊,那種說法……」

「什麼事?」響略顯意外地催促道。

「太好了!」

得到透和響的認可,薰綻開了笑容。美幸雖然搞不清狀況,但看到薰高興,也跟着開心地笑了起來。

「有困難的話,儘管來商量。我會盡我所能爲你提供建議的。」

「別說這麼噁心的話。」

「原來還有那種老師啊,我完全不知道呢……」

「你搞什麼鬼?桃,你不是爲了保護小薰才和她在一起的嗎?反而讓她陷入危險算怎麼回事?而且如果你暴露在外,危險度會更高吧!!」

薰瞥了桃一眼,輕輕點了點頭。桃似乎單獨對薰用了心靈感應,所以透什麼都沒聽到。響也和透一樣,狐疑地盯着桃。

總一郎推開透,高高舉起手。看他那副樂不可支的色眯眯表情,原因不言而喻。響狐疑地瞥了總一郎一眼,倒也沒多說什麼。

「是!!」

響一時語塞了。

〖我明白你們的擔心,但一直把薰當小孩子對待,是不是不太公平?別看她這樣,薰可是很可靠的。比起動不動就亂來的你們,她可要讓我放心多了。〗

透心想,如果把這隻胖貓從窗戶扔出去,心情該有多爽快呢。一瞬間,他差點被這種誘惑俘獲。

總一郎說着,瞥了響一眼。

對自己是否已無法承受「透視」能力的負荷而產生的不安,想必也是原因之一。過度使用能力便會劇烈頭痛的症狀,最近發作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透這麼想着,實在受不了正午的酷熱,便站起身準備回去。這時,薰小心翼翼地開口了。她抬眼看向透,爲難地斟酌着措辭:

「我也是打算睡覺的啊,真是的。」

總一郎的鼻孔興奮得都鼓了起來。透強忍着苦笑,一把推回他遞來的手機,搖了搖頭。

「「不行!」」

「各位真厲害呢。簡直像能聽懂這隻貓的心聲一樣在對話……我感覺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了,哈哈哈……」

美幸用僵硬的乾笑試圖緩和氣氛。桃則悠閒地伸了個懶腰,彷彿事不關己。

「讓你放心多了……這話說的,你什麼時候擔心過我們了?」響皺了皺眉。

總一郎似乎並不反對薰成爲「Exer」。

「啊啊,果然你這傢伙的眼睛對美女已經免疫了啊。可惡,真讓人不爽……」

(不,畢竟是響,無論被丟進怎樣的狀況,她都能堅強地獨自活下去吧……)

在車站站臺目送薰和美幸離開後,透等人回到了公寓。因爲今早出門時設好了空調定時,室內保持着舒適的溫度。

不想讓薰經歷那種事,果然還是過度保護了嗎……?

「明白了!還有——謝謝你們,透哥、響姐、椎名學長。」

「但是薰,有一點你要記住……」

§3

「這……」

看着桃那張惹人不快的臉,透的煩躁指數直線上升。從太陽穴順着臉頰流下的汗水,在下巴處稍作停頓,啪嗒一聲滴落在地板上。

聽聞此言,響露出苦澀的表情看向透。透覺得自己應該也皺起了眉頭。

「噗哈哈哈哈哈。開玩笑的啦。」

總一郎指着牆壁,向透問起去了隔壁房間的響。

聽說只要動用學校預算,哪怕是買電車票也得走一堆手續。

假使有一天,這份能力無法使用了,透該如何活下去呢?一定會不知所措吧。收入來源只有在「探索者」網站上接尋物委託的報酬。沒有透視能力要繼續此類工作果然很難,因爲他一直以來都是依靠這個能力工作的。

「哇,你幹嘛說出來啊?」

〖真讓人傷心。因爲不想看到薰難過的樣子,我確實一直有在擔心你們啊……〗

透輕踹了總一郎一腳,打開電腦和電視。

「其實……之前的傷好了之後,我就提交了申請。所以,現在我也是『Exer』了……」

「真拿你沒轍。」

響認真地凝視着薰,語重心長地說道:

「浴室燈關着,所以看不見。」

而且如果一味反對下去,薰可能會出於逆反心理而一意孤行。平時聽話又性情溫和的薰,有時候卻比響還要固執。透知道,如果太過強硬地持續反對,只會讓薰愈發鑽牛角尖,所以也不好再繼續勸阻。

「嗯,響說得對。小薰,你做這份工作時,要勤跟我們聯絡,覺得危險就立刻抽身。以前也說過的,無論發生什麼,首先要讓自己活下來,這是『Exer』的鐵則。明白了嗎?」

透和響的聲音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這種時候冒出的不祥預感,可從來沒落空過。

「真是的,應付你真累……」

「好了好了,冷靜點。」

「哎呀,仔細一想,要是被老媽逮到,哪還有覺睡啊,所以覺得在你這邊睡比較舒服。」

桃雖然說過要跟着薰她們,但最終因透和響的反對而作罷。畢竟桃至今仍被懸賞這件事是事實,而且如果不想讓薰遭遇危險,它自己也該明白最好還是儘量待在家裏。既然能操控其它動物,把護衛工作交給那些傢伙就行。

「那個,我還有一件事想跟透哥和響姐說……」

響恐怕也沒法說這個委託危險吧。因爲透和響總是瞄準非法的高報酬委託,所以對「Exer」這一行有着很強的危險印象,但原本發佈在「探索者」網站上的委託,也有不少像這樣危險度不高的尋物工作。

響這麼問道,雖然似乎很不情願,但也不得不承認薰成爲「Exer」的事實。薰開心地開始說明委託內容——

忽然,透想到響是否也曾陷入過這樣的不安。響似乎還在洗澡,沒有從黑暗的浴室裏出來。透的太陽穴突然又感到一陣刺痛。

「誒——」

「我覺得桃說的話也很有道理。『Exer』的工作,只要好好篩選看上去安全的委託,幾乎沒什麼危險,只是相應的收入也很少罷了。」

「嗯,三萬日元吧。」

總一郎作爲前輩「Exer」,也鼓勵着薰。

『什麼情況?詳細告訴我。』

(嗯,這個價位的工作……確實可能很安全。)

響半眯着眼,盯着的不只是總一郎,還有透。

——透猛然想起不久前響說過的話。自己杞人憂天,想着最壞的情況而害怕,仔細想想也挺可笑的。要是響知道了,肯定會捧腹大笑吧。

『你想太多了吧?』

「那一起睡嗎?」

笑嘻嘻的總一郎用力拍着透的肩膀,插進衆人中間。

「那,回頭見。」

「……『Exer』的工作,不是光靠漂亮話就能解決的。有時候,你不得不去接觸不想看、不想聽、不想知道的事物。這並非單純的助人爲樂。如果沒有相應的覺悟,會很痛苦的。」

不知爲何跟着一起回來的總一郎,直接坐在了透的牀上,舒了口氣。桃跳上總一郎的膝蓋,蜷成一團。

「那麼,薰,你打算接什麼工作?」

透用浴巾擦乾身體,穿上短褲走出浴室,從冰箱裏拿出塑料瓶裝的綠茶,直接對着嘴喝。衝過澡後神清氣爽,冰涼的茶水更是沁人心脾。

「說起來,椎名,你之前是不是說過自己的『Exer』等級提升了?」

透擰開另一瓶綠茶,一邊往杯子裏倒一邊這麼問,但沒聽到總一郎回答,只有電視傳出的聲音在機械地迴響。

(那傢伙,莫非睡着了?)

這麼想着,透回到起居室裏,卻見總一郎神情嚴肅地盯着電視。桃也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畫面。

「怎麼了?」

「……嗯?啊,謝了。」

總一郎接過透遞來的玻璃杯,抬了抬下巴示意電視。

「這節目怎麼了?」

工作日的午後沒什麼像樣的節目在播,淨是些追着無聊八卦還津津有味的娛樂新聞。節目裏,得意洋洋的評論員正在不負責任地批判某起事件中警方的應對。雖然警方拉胯是常有的事,但動動嘴皮子誰都會。

畫面右上角的字幕顯示着『寧靜住宅區到底發生了什麼!? 白晝誘拐案——小狗狗還好嗎!? 』

「這是……寵物誘拐?」

「嗯,好像是都內哪個名人的寵物被偷走後,用來勒索贖金。贖金本身並不多,而且因警方未能及時行動,當事人已經付贖金私了了……」

「哦,居然還有人想出這種點子啊。」

不用擔心被綁架對象記住長相,而且要是養在室外狗屋裏的寵物狗,誘拐起來也容易。讓狗主人把錢匯入一次性賬戶,馬上在便利店旁的自動提款機取出來,就不容易被追查。金額不大的話,很多有錢人可能不想報警就直接付錢了。

「寵物會被視爲物品,所以就算誘拐也只能構成盜竊罪吧,最多再加個恐嚇脅迫罪。萬一被抓了,也比誘拐孩子判得輕多了……」

比起搶銀行、做假鈔之類,相對於收益而言,風險顯然小得多。

「說不定這種手法會像匯款詐騙一樣流行起來呢……」

這種事件一定會出現模仿犯,然後進化成更精巧的形式。

「是啊,霧元。其實最近確實聽到不少寵物失蹤的事,昨天也有人來找我商量,嘛,我直接給他介紹了『探索者』網站。」

明明再三叮囑過不要擅自出門,透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不過他心想桃應該很快就會回來,所以立刻就把這事拋到了腦後。

……確認匯款後,會釋放寵物狗。

透想到了薰。雖然寵物誘拐和寵物走失有區別,但總覺得有些在意。

「那個……只要在今天之內找到就可以了吧?」

§5

薰整個人差點跳了起來,猛地轉過身,慌忙與身後的人拉開距離。

薰挺起胸膛,篤定地點了點頭。

岡本扶住由美子的肩膀,低聲問道。薰緊鎖眉頭,不知該如何作答。雖然尚未尋獲確鑿的證據,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那隻柴犬恐怕已無法平安生還。

基爾特』

薰僵硬地點了點頭。青年一邊拿着手機和誰通話,一邊抱歉地撓了撓頭。

「深芳同學,求求你救救它……那孩子一定還活着的,求你了!」

正如薰爲了觀察委託人的情況而指定了這家玻璃牆的咖啡館一樣,委託人爲了探查前來的「Exer」的底細,也安排了另一個人在別處待命監視。當然,委託時用的名字自然都是假名。

薰也回以一個無奈的苦笑,同時朝佐佐木由美子揮了揮手。而眼前的青年,正是透和總一郎的班主任——岡本老師。

美幸正擺弄着一件製作精巧的機關玩具。確實,透或許會喜歡這種小玩意。畢竟他會自己組裝電腦,想必本來就喜歡這類手工製品吧。薰暫且將這件玩具也列入備選,又繼續看起了其它東西。

透也對響的話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然而直到次日早晨,狗狗依然沒有歸家。憂心忡忡的由美子沒了主意,這纔去找岡本商量。至於她爲什麼偏偏找岡本——這種不解風情的問題,薰刻意沒有多問。

但透和響都知道,自己證件上登記的生日是假的。而且據響所說,透以前是個多次從孤兒院出逃的問題兒童,恐怕從來沒有好好慶祝過生日;何況那個隨便定下的「生日」還在暑假期間,恐怕連在學校被同學慶祝的機會也沒有……

由美子悲痛的呼喊讓薰胸口發緊。她很想出言安慰,但腦海中卻不可抑制地閃過「是不是已經太晚了」的念頭。

薰徑直上前查看,果然在灌木叢深處發現了一個沾着泥土的茶色信封。爲了避免破壞可能殘留的指紋,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捏住信封邊緣,將其提了出來。

汽車駛離幹線道路,進入一片林立着風格相似獨棟房屋的安靜住宅區,在距離由美子家稍遠的地方靠邊停下。

『請於今日傍晚六點前將五十萬日元匯入以下賬戶……

若未匯款,將以所能想到最殘虐的方式將其殺死。

「畢竟那孩子的運氣真的很差呢。也不知爲什麼,總是會被捲進奇怪的事件。」

「這個怎麼樣?感覺霧元學長會喜歡這類東西。」

透的心底,彷彿被殘酷地削去了某些東西。薰覺得,他大概曾被逼入一種唯有割捨才能活下去的絕境。一想到這裏,她便不知自己還能否貿然去觸碰他內心的那片空白。

其實就像總一郎說的,跟着去比較放心,但薰對透和響說了絕對不要跟來。確實,沒有哪個「Exer」會帶着類似監護人的存在去做任務。

薰叫上美幸作伴,又返回了一次Hands,端詳起之前就看中的商品。

岡本直視着前方的道路,眉頭緊鎖。

郵件上說委託人是女性,辨認標誌是戴着墨鏡。薰沒有向對方透露自己的特徵,因爲桃說這樣比較好。約在那家店見面,也是爲了先確認對方並非危險人物。

響曾說過,接下工作時有一條鐵則:絕對不能說出讓委託人不安的話。像是「這是我第一次接單」、「我還是新人」、「不知道能不能順利辦成」之類的,這種話只會讓人看扁,所以絕對不能說。既然以收錢爲目的接了委託,就必須展現出專業的態度——這是臨別之際響給薰的忠告。

此刻,由美子在副駕駛座上沉默不語。她渾身上下散發出的苦惱情緒太過濃烈,反倒讓薰覺得有些坐立不安。

彷彿聽到了薰的心聲,其中一隻烏鴉發出一聲高亢的鳴叫作爲回應。

響曾說過,「翌檜園」的園長解開了自己的心結。正因如此,響纔會對那所養護設施有着那樣的執着,纔會拼命去守護園長生前珍視的人與事物。

「那個嘛,我不否認。」

「剛纔我進房間的時候,正好跟出去的它擦身而過。」響這麼答道。

「因爲小薰說不要我們跟嘛,沒辦法呀。」

就在上週,透給薰看過自己的摩托車駕照。當時薰暗暗記下了上面的生日,正好與天文合宿的第一日是同一天。於是,薰便想着要送點什麼生日禮物給透。

「……咦?說起來桃那傢伙去哪了?」

「是嗎……」

店裏最顯眼、最靠門口的座位上,坐着一位戴墨鏡的女性,她正拿着手機和誰通話。那應該就是委託人了。周圍感覺不到針對薰的惡意,也沒有可疑的埋伏。薰判斷這果然是個安全的委託,正當她準備朝咖啡館走去時,卻突然呆住了。

後半句似乎是對電話那頭的人說的。

透不太願意提起自己的生日,起初薰還覺得奇怪,但聽了響的話後總算理解了——透和響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說起來,薰那個3月26日的生日也未必是真實的日期,但從懂事起就被定在了那一天,她倒也沒覺得有什麼違和感。

或許是偶然鬆脫,又或許是誰搞惡作劇解開了拴繩——當時的由美子還覺得,過會兒狗狗總會自己溜達回來,便沒太當回事。

響一邊苦笑着回應,一邊撓着左耳後面。

薰走到庭院外,確認氣味的流向。她蹲在路面上仔細嗅探,意外地發現柴犬並非被關在車廂等密閉空間內運走,而是處於開放狀態下被轉移的。而且,氣味顯示它既不是自己走過去的,也不是被拖行。犯人大概是用了人力貨車、手推車,甚至自行車將其載走——既然如此,目的地恐怕意外地近。薰謹慎地循着殘留的氣味痕跡開始追蹤。

在響撩起頭髮的瞬間,從溼潤的後頸與衣領的間隙微微能看見一道傷痕,那是大約兩個月前牽涉到與「翌檜園」相關的事件中受重傷時留下的。雖說是很有響風格的莽撞受傷方式,但正如字面意思,只要走錯一步,就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狀況。那時透所感受到的焦躁感,只要回想起來胸口就發悶。

前天清晨,由美子出門拿晨報時,發現本該待在玄關前的狗屋裏的小型柴犬不見了。她起初以爲是因項圈脫落、狗狗自己跑出去玩了,但現場只孤零零地留着一截拴繩,項圈卻不知所蹤。

「真有信心啊。還是說,你已經習慣這種事了?」

§4

由美子的眼中瞬間盈滿淚水,奪眶而出。

「呀!!」

薰認爲響的猜測多半沒錯。想象着透大概從未有過慶祝生日的美好回憶,薰不禁感到一陣悲傷。她覺得自己彷彿窺見了透內心深處那深沉的黑暗。

正當她猶豫着不知該如何判斷時,肩膀突然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

「說是這麼說,其實只是因爲太熱想早點回來吧?畢竟霧元和水瀨學姐聽到委託報酬只有三萬日元的瞬間,整個人都鬆懈了,我當時就看出來了。」

然而,薰必須做的不是無謂的安慰,而是找到那隻柴犬。即便最糟糕的結果正等在前方,但既然接下了委託,她就必須將委託人引導到那個答案面前。

薰聞到了令人不快的氣味。她敏銳地從中嗅探出了惡意——曾有心懷不軌之人在此徘徊過,數量是兩個。

傍晚,薰與美幸道別,從Square Garden穿過甲州街道,朝ALTA口走去。與委託人約好見面的那家咖啡館,店面外側全是玻璃牆,從外面就能看清店內的情況。薰站在大樓對面的步道上,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店內顧客。

岡本似乎在懷疑,像薰這種高一學生到底能不能把狗找回來。當然,他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雖說岡本打出的名義是「陪社團顧問外出採購」,但老早從學校溜出來,和女同事在校外碰面處理私事,薰就算往那方面猜測也情有可原——兩人實際上恐怕就是那種關係吧。

「可是啊……接下委託的人居然是高中生,這已經出乎我的預料了,更沒想到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我雖然不反對學生打工,但這種打工內容果然還是有點奇怪……」

「它之前就是養在這裏的……」

今天在地學準備室前交談時,也曾出現過那樣的一瞬間——透似乎被負面情緒包裹,哪怕薰並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麼,那恐怖的氛圍也幾乎令她渾身僵直。響說,和剛認識時相比,透最近已經溫和了許多,但毫無疑問,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溝壑至今仍橫亙在透與外界之間。有時候,薰會嗅到一種危險的氣息:一旦到了緊要關頭,透恐怕不僅會輕易捨棄他人的性命,甚至連他自己的生命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這令她無比擔憂。

「真拿它沒辦法,那隻胖貓……」

薰的面容因憤怒與厭惡而變得異常嚴峻,死死盯着眼前的狗屋。這副神情讓岡本和由美子都不敢出聲,只能在一旁屏息等候。

由美子面帶疑惑地接過信封,拆開封口。當她的目光掃過裏面那張打印紙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聽到這種事,還真讓人放心不下。」

從大前天深夜到前天清晨,那兩個傢伙一定在這裏對柴犬做了什麼不妙的事。所謂「自行逃脫」的猜想此刻已徹底站不住腳。如果是惡作劇,殘留在此地的惡意也絕不可能如此濃烈。

「啊啊,從你那邊看是右手邊——」

薰一直很在意透偶爾流露出的那種——在做出決斷前異常淡然的瞬間。往好了說,那是不被感情左右、相當難得的判斷力;往壞了說,那就是無視感情的冷酷。

明明事隔兩天,這周遭依然死死黏附着濃重的邪惡意念,尤其是門柱旁灌木叢的陰影處——散發出此等惡意的傢伙,恐怕曾潛伏在那裏窺視過。

那股惡意之中,還夾雜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感。就像是小孩子殘忍折磨小動物時,那種天真無邪卻又純粹的殘酷。此刻,由美子所養的那隻柴犬痛苦絕望的悲鳴,彷彿真切地在薰的耳畔響了起來。

乘着岡本的私家車前往由美子家的途中,薰大致聽完了委託的內容。

岡本覺得盲目尋找恐怕難有結果,便向班上那位消息靈通的學生打聽門路,對方順勢告訴了他一個名叫「探索者」的網站。

情況太絕望了。這封勒索信原本應該是投在信箱裏,或是夾在玄關門縫中的,也許是被風吹走,或是因某種意外掉落到了灌木叢裏。信上所說的「今日傍晚」,顯然指的是前天傍晚——期限早就過了。除了收款賬戶,上面沒有任何可以取得聯繫的方式。

但在透身上卻看不到那種執着。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在學校食堂聊天時,薰曾向透點出過這一點,如今她只懊悔自己當時是否太過傲慢。正因爲自己一路幸福地長大,纔會對這份遲鈍與粗心毫無察覺吧。透並非沒有珍視之物,只是他早已不得不將它們捨棄。

「不過,深芳同學,你打算怎麼找?總不能翹課去找吧?」

與透他們在車站道別後,薰和美幸爲了採購天體觀測合宿所需的物品,與擔任天文部臨時顧問的由美子重新匯合,一同來到了新宿。

透用透視能力粗略地搜尋了一下公寓周圍,卻沒有找到桃的身影。

「怎麼了?」

抬頭望向天空,三隻烏鴉正划着弧線在上方盤旋。那是桃派來的護衛,自從薰和透他們在車站站臺分別後,它們就一直跟隨着她。

抵達現場後,由美子不安地交替看着薰和狗屋。

當時薰也因爲幕後黑手使壞,受了重傷,前幾天左臂的石膏纔剛剛拆掉。雖然覺得薰不會做響那種魯莽的事,但也不能保證她不會因某種契機而暴走。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好好和委託人商談。

剛纔雖然反對了,但果然還是讓桃一起去比較好吧——透忽然這麼想。

「誒,是我們學校的學生?真的假的?」

「你就是『Kaworu』君?啊,或許該叫『Kaworu』小姐?抱歉,嚇到你了嗎?」

(還要再拜託你們一會兒哦……)

逛過東急Hands(東急手創館)和天文望遠鏡專賣店等地後,採購進展得十分順利。湊齊了目標物品,由美子表示還有事要辦,便先行離開了。

她認得那名女性的穿着——筆挺的灰色西裝。雖然眼睛被大墨鏡遮住了,但髮型和臉型輪廓,與剛纔還在一起的某人極爲相似。薰陷入了短暫的混亂。

「沒想到會這麼年輕……嗯,我剛找到她。」

「倒也不是那樣……不,請交給我吧。沒問題的。」

請勿指望警察。

青年朝咖啡館裏的女性揮了揮手。那位女性注意到了薰他們,也招手示意,隨後整個人僵住了。她的嘴脣像慌了神似的快速開合着。

「你們那麼擔心的話,跟着一起去不就好了嗎?」

在距離神社還有一百多米的地方,血腥與腐臭味便直衝薰的鼻腔。每往前邁出一步,令人作嘔的惡臭便愈發濃重,薰甚至產生了強行阻斷自己嗅覺的念頭。

不久,薰探明瞭目標所在——距離由美子家僅五百米左右的一座小神社內。

(也就是說,犯人是兩人一組嗎……)

「咦……?」

——響打開陽臺的玻璃門走了進來。頭髮還溼着,臉色微微泛紅。她用浴巾擦着頭髮,在透的牀上坐下。

據說他火速幫由美子在上面發佈了委託,而薰和桃恰好一眼看中了這個單子。聽起來像是驚人的巧合,但仔細想想其實也並非如此。當岡本去找總一郎商量時,這單委託落入薰手裏的概率就已經相當大了。畢竟這種只有成功報酬且價格低廉的單子,除了新人之外,大概誰也不會願意接吧。

越是靠近玄關前那個空蕩蕩的狗屋,薰就越發感到緊張。

拍薰肩膀的,是一位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長相和善的青年。感覺不到敵意,但那張臉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你沒事吧?臉色很差啊。」

陪同前來的岡本注意到了薰的異樣,出聲關切。由美子此刻正留在家裏等候聯絡——原本她也執意要跟過來,但薰覺得她還是別來比較好。岡本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端倪,便贊同了薰的意見,將由美子勸留在了家中。

薰再次看向由美子給她的那張柴犬照片。那大概是由美子上大學時和狗狗一起拍的合影。照片裏的柴犬戴着紅色項圈,尾巴翹得高高的,正開心地和由美子嬉戲,模樣惹人喜愛。它全身的毛色是接近金色的明亮茶色,表情機靈而精悍,雖然體型較小,卻讓人感覺十分結實強壯。

「我想……應該就在這裏。」

小小的神社院內被夕陽染成一片昏黃,瀰漫着詭異而陰森的氣息。這座神社雖位於住宅區中央,卻似乎久未維護,本殿後方雜草叢生,遮擋了視野。成羣的蚊子在空中嗡嗡飛舞,接二連三地襲向薰的大腿和手臂。

薰已經鎖定了確切的位置。從拜殿地板下方湧出的腐血惡臭,濃烈得幾乎籠罩了整座神社。岡本顯然也聞到了那股異樣的味道,臉色瞬間變得嚴峻起來。

「沒帶她來真是正確的選擇啊……」岡本嘆了口氣,低聲喃喃道。

雖說應該有可以鑽入地板下方的空隙,但薰的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實在邁不開步子,躊躇着僵在原地;岡本則一言不發,緩緩繞向拜殿的另一側。

薰咬緊牙關下定決心,從與岡本相反的方向繞着拜殿查看。最終,在氣味最濃烈的地方,她發現該處的護牆板已經被拆掉了。

黑蠅嗡嗡飛舞的景象令人極度絕望,厭惡感幾近將薰淹沒,但她必須確認——這是她作爲「Exer」的工作。

薰從拆掉的護牆板空隙向內窺視。

在意識到那是什麼的瞬間,甚至在理智完全理解那究竟是什麼之前——薰就已經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旁,將胃裏的東西吐了出來。

胃部因劇烈痙攣而痛苦抽搐,薰流着淚,試圖用雙手緊緊抱住自己來遏制全身的顫抖。然而,每當腦海中閃過剛纔映入眼簾的那幅慘狀,身體就會條件反射般地一陣陣乾嘔。

——連同破碎的木板一起,那隻被肢解的柴犬翻着渾濁的白眼,被硬塞在拜殿的地板下方。儘管沾滿了茶褐色的污垢與血塊,薰依然能辨認出,它的毛色原本是接近金色的明亮茶色。

——『Exer的工作,不是光靠漂亮話就能解決的。』

事到如今,響曾經說過的這句話才真正令薰刻骨銘心。她曾單純地以爲,這是一份能夠拯救他人、幫助他人的美好工作,但現實絕非如此簡單純粹。

(……爲什麼!!)

伴隨着酸苦的胃液,薰幾乎將內心的吶喊也一併嘔了出來。爲什麼有人能對生靈做出如此殘虐的事?她無法理解,也根本不想去理解。

殘留在現場的強烈惡意刺激着薰,她愈發確信——犯人在施暴時十分享受。薰覺得自己的意識都要被這惡念侵蝕了,在極度的厭惡之中,更湧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說實話,她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越遠越好。

隨後,柴犬的殘軀被從地板下清理出來,就地埋葬在了神社院內的一角。岡本原本說要自己一個人處理,但薰還是強忍着反胃幫了忙。她中途又嘔了好幾次,雙手和衣服都沾滿了污穢。那股殘留在身體和衣物上的腐臭味,恐怕一時半會兒是消不掉了——這種時候,薰真恨自己這過於敏銳的嗅覺。

薰慌忙環顧周圍,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說到「敵人」,最先浮現在她腦海的是霧生,但這周邊並沒有霧生的氣味。

「桃若能好好安撫她就好了,不然的話,那孩子肯定不會就此罷休的。」

可是,薰卻不知道該如何向由美子傳達這個結果。

「對、對不起……」

據薰所說,她從現場殘留的氣味中嗅出了某種異常的惡意。響大概也是在意這一點吧。

而薰,什麼也做不到。

畢竟,如果不是「Exer」會員,就只能瀏覽不涉及違法物品的委託條目,而且岡本作爲剛加入的Ordinary用戶,除了自己發佈的委託外,是看不到其他委託的附加說明的。他應該不會知道這是一個大量處理非法尋物案件的平臺。只要透他們低調行事,也不用太擔心暴露。

這些案子,因爲委託金額都很低,所以之前沒引起透和響的注意。

「爲什麼?萬一小薰實在放不下這件事,我們幫忙查出犯人不就得了?」總一郎對一臉苦澀的透說道。

§6

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根據,只是有種無法言喻的心悸,讓他猶豫着是否要牽扯進這個案子。

「嗯,我知道了。小薰,你自己也要小心點。」

「那麼,透,你對那起案子怎麼看?」響突然出聲問道。

與其待在空蕩蕩的神社裏,不如回到有路人經過的馬路上,萬一出事也更容易求援。

岡本的表情很僵硬。畢竟薰輕易就鎖定了柴犬的所在之處,這難免讓他心生疑竇。其實在此之前,薰就已經從他身上嗅到了類似不信任感的氣味,所以也料到遲早會被這麼問。

「那當然是一方面,但比起那個,我更害怕小薰亂來。」

由美子從馬路對面跑了過來。她手裏緊握着一個信封,臉色慘白。

「難不成,霧元和水瀨學姐只是不想在這大熱天行動?」

「這種情況,警察大概也已經行動了吧。」

雖然沒從薰那裏聽說犯人要求的贖金金額是多少,但透覺得大概就是那種會讓人猶豫「還是別報警了,直接付錢吧」的臨界數額。

「從這麼多『失蹤』案來看,犯人並不一定會勒索贖金,或許單純是爲了取樂……而且因爲那個八卦節目,模仿犯肯定也會增加。唉,要是小薰知道了這些……」

——像是要煽動透的不安一般,響也皺着眉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覺得是這裏呢?」

「還是離開這裏比較好。」

沒有寫「平安無事」,字裏行間只透着一種戲弄般的強烈惡意。

——薰說出了事先想好的藉口:

薰再次緊張地掃視四周。但她不像透或響那樣,擁有找出隱藏對手的特殊能力。這座神社本身就殘留着混雜着惡意的濃烈血腥與腐臭,背景氣味太過嘈雜。即使現在有歹徒埋伏在附近、正虎視眈眈地盯着她,但只要對方不靠近到一定距離,薰就無法發覺。

「今後應該會出現模仿犯,但目前爲止都內的案子,是同一夥人下手的可能性很大。」

由美子仍想往神社裏去,岡本連忙安撫並阻止了她。看着岡本沉重的態度,由美子似乎領悟到了那意味着什麼。她瞪大雙眼,停下了腳步;岡本則無言地左右搖了搖頭,否定了她最後的期冀。

「話說,按照小薰的分析,這次的事件是至少兩人的團伙作案吧?會不會是慣犯?畢竟白天電視上也在播類似的案件。」

「說起來,椎名,你之前是不是說過最近收到了不少關於寵物失蹤的諮詢?」

薰翻轉俯臥的身體,仰面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貼着一張仙女座星系的想象圖海報。

從郵戳來看,這封信是昨天下午投寄的。也就是說,那時柴犬應該已不在這個世上了。

「原來如此。」

桃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還沒等薰想明白,就看到它全身毛髮倒豎,發出威嚇的低吼,警惕地窺視四周。

「是推理出來的。」

薰催促了正疑惑地盯着桃看的岡本,兩人一貓便快步穿過鳥居,走出了神社境內。屍臭變淡了一些,薰稍稍鬆了口氣,但神經依然緊繃着。

〖話待會兒再說。〗

薰在神社的手水池邊,反覆清洗着殘存的紅色項圈。雖然項圈上凝固的血腥味無法徹底洗去,但只要降到常人無法察覺的程度就好。

天空與街道一同沉入濃重的紫暮之中,周遭的色彩逐漸褪去。

薰的第一次工作,似乎遠比他們預想的要殘酷。很難想象那孩子已經做好了面對這一切的覺悟——這簡直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慘痛洗禮。

「深芳同學,岡本老師——」

「不祥的預感……是指誘拐並虐殺寵物的犯人嗎?」——總一郎一臉疑惑地這麼問。

岡本輕輕點頭,姑且露出了接受的表情。但他對薰的疑慮似乎仍未完全消散,氣氛依舊緊繃。

「你這傢伙真討厭……」

〖作爲藉口來說倒是個不錯的推理,邏輯上也說得通……〗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透都不希望薰繼續牽扯那個案子。

總一郎縮起壯實的身軀,向響低頭道歉。

〖我派的一隻烏鴉飛回來通報,說你附近有危險人物出沒。〗

透只是給出了一個含糊的回答,然後抬頭看向右上方的響,響同樣一臉爲難地歪着頭。

薰將洗淨的柴犬紅色項圈輕輕遞給由美子。由美子一把抱緊了薰,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在、在信箱裏找到了另一封信……應該是今天才送到的……」

這種無處宣泄的悲憤,瀰漫在安靜的住宅區街頭。

「那封勒索信上,犯人自稱『基爾特』對吧?那是相當有名的少年漫畫裏反派的名字,最近還剛出了電影版。所以我猜想,犯人會不會是孩子。如果是孩子,移動手段多半就只有步行或自行車。既然如此,他們要把狗藏在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距離應該不會太遠。我用手機查了這附近的地圖,發現只有這座神社最符合條件。」

——總一郎俯視着透和響,看起來有點生氣。

「是是——」

神社內同樣殘留着那股氣味,也與由美子家玄關前殘留的氣味吻合。

「隨便把那網站告訴我們學校的老師,要是今後工作變得難做了怎麼辦?」

——透覺得薰是那種容易鑽牛角尖的類型。感覺就算沒有人委託,她也會認定自己必須查出犯人,讓其接受法律制裁。而且只要花時間,憑薰的能力絕對能找到犯人,無論對方是多麼危險的傢伙……

對總一郎這話,透微微點頭:

但是,從「撕票」後特意聯繫飼主,讓他們發現狗被肢解的屍體這點來看,似乎不單純是爲了實際利益。在夏日的酷暑中,放了整整兩天的屍體會變成什麼樣,稍微想想誰都知道。犯人是故意要讓飼主看到那副慘狀。這其中,能感受到一種深不見底的惡意。

(嗯,沒錯……)

「誒?」

「這是什麼啊……」

如果只是普通的走失,數量未免太多了。考慮到和上上個月相比有十倍的委託件數,認爲是有人在故意作案反而更自然。

(如果是透哥,或者是響姐的話,在這種時候究竟會怎麼說呢……)

不僅有狗和貓,連猴子、烏龜、鬣蜥、鸚鵡、蛇等,都出現在尋找失蹤寵物的委託列表。而且,幾乎都是近期發佈的委託。

「她恐怕相當受打擊吧……」從透口中聽完事情經過的總一郎低聲嘟囔着。

信封裏的打印紙上,只寫着一句:「已將柴犬放到神社」。

按時間順序排列後,可以發現——從上月中旬開始,尋回失蹤寵物的委託突然激增。以杉並區、中野區、世田谷區爲中心,整個首都圈範圍內都有委託發出。

響從透的右肩後、總一郎從左肩後探出身子,盯着電腦顯示屏。

「有種不祥的預感啊……」

「嗯,這其中也包括岡哥諮詢的那個,把『探索者』網站介紹給他的人也是我。」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薰接過那張打印紙,確認了附着在上面的氣味。

「說是介紹,但也只是告訴他那是個提供尋物服務的平臺、教他進網站的方法而已。沒想到他會立刻就幫由美子老師發委託啊。」

「危險人物?」

〖小心,附近有敵人。〗

「喂喂,這怎麼想都不對勁啊……」響發出了驚訝的聲音,「……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但即便如此,透和響還是無法立刻做出決定。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透,你有『探索者』上的委託記錄吧?把涉及尋找失蹤寵物的案件拉出來給我看看。」

薰剛覺得腦海中突然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一隻貓便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硬是擠到了岡本和薰之間。

「咦?小桃!? 」

不管怎麼說,薰在精神層面相當堅強。她總是能清楚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並找到屬於自己的正確答案。所以,透並不太擔心她能否恢復。只是,對於薰最終會得出怎樣的「答案」,他十分在意。

薰接下的第一份委託,就這樣在無盡的無力感中,落下了帷幕。

§7

如果烏鴉所指的「危險人物」不是岡本,那就意味着——在這座神社境內的某處,剛纔還潛藏着其他人,說不定此刻仍潛伏在暗處窺視着他們。

(……爲什麼?爲什麼?)

透掛斷電話後,總一郎立刻催促他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而一旁聽到了薰那通電話內容的響,正凝視着地板,彷彿在沉思着什麼。

「算了,反正我暫時也不打算接委託,而且那個岡本應該也不會太過深究。」

「……感覺會變得很麻煩啊。」

「沒問題的。那孩子沒那麼軟弱,一定能好好振作起來的。」

(岡本老師是在懷疑……這麼快就找出屍體所在的我,或許是犯人……)

「這算不算徒勞無功呢……」

她連晚飯都沒喫就躺在了自己房間的牀上,爲今天發生的事感到難過。總覺得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甘。

響指着電腦下達命令,透於是調出數據庫,隨便輸入了幾個篩選條件,顯示出委託列表。然而,案件數量卻出乎意料的多。

由美子捂住嘴,發出了壓抑的嗚咽。面對不願相信的現實,難以承受的悲傷如潮水般從她全身散發出來。薰被那份悲傷感染,眼淚也同步滑落臉頰。

天色漸晚,正當他們準備返回由美子家時,岡本拋出了那個意料之中的疑問——

聽聞此言,響嘆了口氣:「唉,真是的,幹嘛做那種多餘的事……」

能在不被主人察覺的情況下把狗帶走,且要求沒被答應就毫不猶豫地將狗殺害——這些手法感覺相當專業且老練。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作爲「Exer」所做的事,到底有沒有意義。

〖沒那回事。你至少完成了搜尋任務,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就好。〗

——蜷在牀邊的桃聽到了薰的喃喃自語,做出回應。它將前爪輕輕搭在薰的肩上,安慰道:

〖薰,別放在心上。如果因爲這種事就沮喪,可勝任不了Exer啊。〗

「話雖如此……」

《探索者》3 白黑亂舞 第一章 沉痛的洗禮插圖(2)
《探索者》 · 3 白黑亂舞 · 第一章 沉痛的洗禮 · 第2張插圖

薰帶來的只有最糟糕的結果,完全沒有幫上由美子的切實感受。

「……我甚至沒能讓由美子老師重新打起精神。」

〖那是那個叫岡本的男人該做的事吧。不是薰的職責。〗

「可我還是會過意不去……畢竟由美子老師真的很傷心嘛。」

薰再次翻身趴下,把臉埋進枕頭裏。她心想,如果是響,這種時候會怎麼做呢;如果是透,又會如何與自己和解呢……

〖薰,這樣下去可贏不了響哦?〗

「唔,是嗎?」

薰從枕頭上抬起頭,把臉轉向桃的方向。

回想當初薰找桃商量想成爲「Exer」時,桃首先質問的就是她的理由。

理由有很多——想運用能力幫助他人、想要天文望遠鏡所以需要錢、不想讓透和響把自己當小孩子看待……隨便一列舉就有這麼多,絕不是那種「總覺得想成爲」的含糊念頭。

但最大的理由是——不想在任何方面都輸給響。

薰不願只被單方面保護,而想成爲能夠支撐透和響的存在。薰不願永遠只做那兩人的妹妹,而希望能被視爲一個獨當一面的女性。

坦誠地表達了這份心意後,起初反對的桃,最終也轉而支持她了。

〖薰,不能失去平常心。別以爲所有事情都能如自己所願。響也沒那麼厲害,但關於自己該做的事,她想的很明白。在這方面透也一樣。〗

「是這樣啊……」

被桃這麼一說,薰覺得自己或許確實太急躁了。她拿起桃的前爪,輕輕握住。比薰稍高一些的體溫,暖暖地傳遞過來。

直接在薰腦海中響起的桃的聲音,聽起來變得低沉而灰暗。彷彿深沉悲傷的殘響,沙沙地如波浪般湧來。

「小桃……」

薰想幫助桃——光是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桃具體講起了電視上播報的那起名人寵物誘拐事件。

「嗯!請多關照!」

〖與其說是妹妹,不如說是姐姐……這個話題到此爲止吧,也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往事。〗

「啊,嗯,對不起。」

「真是的,連小桃也要把我當小孩子嗎?」

〖並非如此……〗

〖這起事件還有後續,肯定不會就此結束。〗

據桃所說,它的兄弟姐妹除了小咪之外應該還有四五隻,但出生後不久就被送到了別處。那時候桃還不像現在這般懂事,所以幾乎沒什麼記憶了。

桃從薰的懷中滑脫而出,彷彿爲了終結話題般,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不知爲何,周遭的空氣變得沉重起來。

「我決定了!我要查出犯人,使其落入法網!這樣一來,小桃在意的事或許也能水落石出吧?」

〖薰能做的事與不能做的事,薰該做的事與不該插手的事——正確判斷這些纔是最重要的。沒有這份判斷力就盲目自責,毫無意義。〗

薰問出了盤旋在心中的疑惑——桃究竟是怎麼知道自己在神社的。

〖啊啊,那個啊。因爲我在電視上恰好看到那一帶發生了事件,有些在意,所以就過去了。〗

「對了小桃,那時候你是怎麼知道我在哪的?」

「……嗯,謝謝你,小桃。從明天開始我會繼續努力的。」

薰從牀上坐起來,將桃抱在胸前,緊緊地摟住了它。蓬鬆的毛髮搔弄着薰的臉頰。

桃原本應該是被中野站附近的一戶人家飼養的。薰想起以前曾和透、響一起在那周邊尋找桃的下落。結果那次不僅沒找到桃,大家還爲了桃的待遇問題吵了一架。如今回想起來,倒也有些懷念。當時他們在某棟廢棄大樓的地下室發現了另一隻貓,並把它帶去了動物醫院。那隻貓對桃而言,想必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不……我只是有些在意罷了。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心裏總覺得不安。〗

「這樣啊……說起來確實如此呢。」

「不,不是這個。如果你是從透哥的公寓趕過來的,那速度未免太快了,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原本就在神社附近。」

(那是我的職責嗎?是我能應付的對手嗎……?)

桃舒服地發出了咕嚕咕嚕的呼嚕聲。

〖……明白了。薰,那就拜託你了。〗

〖薰……你打算繼續調查這起事件嗎?〗

〖薰接下的那單委託,委託人住址離那位名人的住所不遠,而且,離我曾經住過的地方也很近。〗

「誒?怎麼說呢……」

「……果然還是必須有人去阻止呢。」

〖嗯。看來打起精神了呢。〗

桃簡直像是在說服自己。薰心想,其實它很想弄清自己在意的事吧……畢竟這份意志從桃的身體傳達了過來。

雖然這麼回答,但桃仍在猶豫。

「沒問題的,萬一遇到危險,我馬上就逃。『Exer』的鐵則就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爲優先嘛。」

〖我應該說過吧,是烏鴉給我報的信。〗

「那麼,小咪……從前也和你住一起嗎?」

〖薰……可能會有危險哦?〗

薰當然想追查犯人,但也明白對方很危險——那殘虐的惡意非同尋常。雖說現在的受害者只是狗或貓之類的寵物,但如果對方將目標轉向人類,可就不得了了。

——薰只猶豫了短短一瞬。

說着,薰與桃緊緊握手(爪)。薰一邊想着透和響肯定會大力反對,一邊開始思考該如何說服那兩人。

〖是啊。透和響都有着非常堅定的自我,而薰在經驗上畢竟還欠缺些,現在想馬上追上他們確實很難。但只要薰擺正心態,時刻清楚自己當下該做什麼,總有一天能走到那兩人身邊的。歸根結底,薰只要做薰自己就好,一步一個腳印地前進就行。〗

〖我也很在意曾經的兄弟姐妹和附近的夥伴們,所以去看了看情況。〗

桃今天雖然見了不少曾經的夥伴,但也有一些下落不明、無法確認是否平安。雖說是流浪動物,但都還是年輕的狗和貓,發生事故或病死的概率很低。桃似乎在懷疑,那些失蹤的同伴或許與寵物誘拐事件有着什麼關聯。

〖不過正如透他們所說,我還是不要到處亂跑比較好……〗

〖是啊……〗

「是嗎?」

薰也有同樣的預感。

然而,某種阻止它深入調查的討厭預感,正困擾着桃。

「原來小咪是桃的妹妹啊,我還以爲是戀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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