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憂感少女

尾聲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4252 字

「所以說,早點把錢付給我。」

「吵死了,你去死啦!」

響起身離開。周圍的學生們偷偷瞄着透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如往常的午休時分,透一行人正在學生食堂喫着A套餐;同樣一如往常,響和透吵了一架後氣沖沖地走了。薰和總一郎一臉無奈,無言地責備着透。

「不是……那個,這就像是一種慣例活動啦……」

——透拼命找藉口,但兩人依舊白眼相待。

菱川工業大廈事件翌日——「菱川工業會長仙場鐵藏在殺害一名女高中生後,用手槍擊穿自己的眉心自殺身亡」——知名財界人士犯下殺人罪後又自殺的消息讓媒體一片譁然,但應該不會有人查出真相吧……

就連因綁架案作爲重要參考人接受警方問詢的黑田龍司,由於並非實行犯,也不會說出對自己不利的實情,真相註定會被埋葬在黑暗之中。

里美在政界、財界的人脈遠比透他們想象的深厚,這次也讓他們接受警方問話的過程簡單收場了。雖然不想欠人情,但也無可奈何。

據說被裏美回收的監控錄像光盤裏,留下了霧生殺害仙場會長和純菜的畫面。霧生能潛入那裏,似乎是因爲島木提供了協助。對敵人心狠手辣,正是島木的作風。

在透差點被亮輔施加暗示之際,將他從絕望深淵拉回來的那個聲音,果然就是霧生。雖然不清楚島木爲何與霧生共同行動,但透認爲島木不會那麼輕易死去,等他傷愈之後,總有一天會突然現身在自己面前吧。

至於「川內純菜」、「川內亮輔」姐弟,據里美所說,兩人都是冒名頂替者,真實身份是「組織」的特務。在那份關於古和泉村村民的名冊上,還留有記錄:十七年前,村中曾出生過一名擁有強大思念增幅能力的女童。她本人與父母都在那場「泥石流災害」中「下落不明」。但想必就是這麼回事吧——父母或被迫、或自願,選擇爲「組織」效力,連女兒以及後來誕下的兒子都成了「組織」的特務。

這對擅長催眠暗示的特務姐弟似乎在半年前被仙場會長從海外召回,在其指示下開始佈局,冒充川內姐弟,以「轉校」的名義分別進入立川市的高中與小學,隨後又入住「翌檜園」,蠱惑本原挪用公款、殺害原園長,等待響落入圈套。在與響接觸並施以初步暗示後,便接連安排了後續一系列戲碼。

那位死在酒店的少女,是真正的川內純菜。她似乎自去年年底起,就被特務姐弟施以暗示,人身自由遭到控制,之後長期被藏匿在那棟公寓的房間裏。特務姐弟時不時會從「翌檜園」返回那棟公寓查看情況,原因就在於此。薰一開始在公寓房間裏聞到的三種氣味,實際上分別屬於特務姐弟以及真正的純菜。

最終,這位可憐的少女在暗示的作用下,於酒店自殺身亡。她的弟弟——真正的亮輔下落不明,但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據說他們那位「不辭而別」的母親,或許也是遭了這些特務的毒手。

如今冒充亮輔的特務弟弟由里美代爲看管。他本人似乎也深受姐姐能力的影響,解除洗腦尚需時日。

施加在響和薰身上的暗示,似乎是通過在眼前破壞十字架而解開的。實際上,僅從外部觀察無從得知,本人恐怕也沒有自覺,但因爲仙場會長死後她們並未企圖自殺,暫時可以視作已經解開。從里美口中聽聞會長死訊時,透真的焦急萬分。他本打算花更多時間慢慢觀察,逐步解除暗示的……

「這可是場相當危險的賭博呢。」

就連響,當時也面色僵硬。一想到如果暗示沒有解開,就不禁脊背發涼。

吉澤組、北勝會、多摩開發企劃因爲在本次綁架事件中有重大嫌疑,同時遭到警方搜查,看來已無餘力對「翌檜園」出手。至於搬遷問題,只要等股價回升,將那塊地買回來即可。考慮到借地權,因受騙而誤以爲遷移協議已辦妥、進而購入土地的第三方,應該也會願意通融吧。

他大概沒什麼這方面的經驗吧……說到關東龍神會旗下的扇總會,是由被稱爲「五奉行」的有力幹部之一統領的組織。記得在幾年前與神戶的抗爭中,他們曾大鬧一場,屬於典型的武鬥派暴力團。聽剛纔總一郎的意思,他似乎是扇總會會長的私生子,立場有些微妙。中小學時,大家都對他敬而遠之,因此他一個朋友也沒有。他那親切的笑容,應該是爲了在這種狀況下保護自己的內心而創造出來的吧。

薰精神飽滿地回答道,但緊接着又哧哧地笑了起來。

「透視?! 」總一郎驚呼出聲。

透點了點頭,總一郎頓時臉色鐵青,五官扭曲得像是要哭出來。

薰小聲說了句「沒關係的」。畢竟總一郎比誰都清楚,被偏見的眼光看待有多受傷。既然如此,他一定能理解透的心意——薰的眼神訴說着這個意思。

然後她突然撲簌簌地落下淚來,用手捂住了嘴。可那表情看上去真的很開心。

「是嗎……」

看到透慌亂的樣子,總一郎疑惑地皺起眉頭。

「是雅人君。」

「……水瀨學姐的裸體,你也看過了?」

總一郎一如既往地嚼着薄荷口香糖,笑嘻嘻的。

「響姐說『透纔不會在意那種事……那傢伙其實有好好理解薰的心意呢』。她還說,這次的事讓她真的很感謝你們倆。雖然嘴上說不出來,但心意應該已經傳達到了。」

「那啥,你豈不是能隨便偷看更衣室之類的?」

「啊?」

透從椅子上站起身,憐憫地低頭看着總一郎。薰似乎是爲了避免被波及,也端起托盤站了起來。

這是總一郎得知祕密後的第一句話。透覺得自己的擔心簡直像白癡一樣,卻也莫名地感到高興。

「他還活着嗎——!!」

「是打給薰的電話哦。」

「哇,笨蛋,你——」

透啪地敲了一下總一郎的額頭。總一郎本來半信半疑,但透接連報出了從連廊深處走進食堂的學生人數、性別、服裝等細節,他也不得不信了,露出一副愕然的表情。

「果然,水瀨學姐的胸是墊出來的吧?我覺得那個罩杯絕對是假的。」

透本想繼續否定,但現在無論說什麼,薰恐怕都只會往壞處想。他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不是,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啦。」

看着薰開心的模樣,透的心裏也湧起一股暖意。真是太好了。薰感到喜悅,那便是透的喜悅;響感到喜悅,那同樣也是透的喜悅。總一郎剛纔對薰說的那些話,一定也包含這個意思吧。

薰淘氣地笑着。響更加手忙腳亂地揮舞着手,臉漲得通紅。

「啊,是這樣嗎?」

透頓時語塞。話題的走向開始朝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讓他根本無從回答。比起差點被響用刀刺死那時,此刻後背更是冒出了一陣討厭的冷汗。他瞥了眼響的教室,卻已找不到她的身影。

「什麼啊你,還沒察覺到嗎?我,能夠透視哦。」

如果薰對那段時間還有記憶,那她一定對刺傷透的事愧疚不已。薰就是那種孩子。

「……啊,那傢伙是順風耳。」

「喂……難、難道水瀨學姐也……?」

「……算是吧。不過最近已經看膩了。」

「……活着回去吧。」

《探索者》2 憂感少女 尾聲插圖(1)
《探索者》 · 2 憂感少女 · 尾聲 · 第1張插圖

「響在拼命否認呢。」

透朝着應該正在某處聽着的響大喊道。

——總一郎突然壓低聲音,把嘴湊到透耳邊:

氣氛變得微妙。透一邊回應,一邊因這話背後的含義而心頭一沉。當時響裝傻充愣,讓透他們誤以爲被暗示期間的事她全都不記得了,看來是被她騙了。響已經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朋友聊天,不再像剛纔那樣怒氣衝衝了。

「……那個,小薰?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那就比以前更珍惜這傢伙吧。光是有人珍惜自己,就是一件很棒的事了。」

「……其實,我都記得。揮下小刀的瞬間,還有當時的痛楚。」

——透用輕鬆的語氣這麼說,但薰的表情頓時陰沉下來。

透慌忙想捂住總一郎的嘴,卻來不及了。

「對不起。我……竟然對透哥做出那麼過分的事……」薰緊咬嘴脣,低下了頭。

「比以前更加珍惜……嗎?……爲了透哥,我什麼都願意做!!」

薰半眯着眼,呆然地看着這兩個男生。

「嘛,總之最痛的那一瞬間應該不記得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哇,笨蛋,別在食堂裏大喊大叫。」

薰曾經問過透:難道就沒有對自己而言重要的東西嗎……那或許是在希望他更多地去品味像現在這樣的瞬間吧?是在說,因爲害怕失去就放棄幸福,是件多麼可悲的事。從一開始就不放棄,不斷積累重要之物;然後爲了不失去它們,每天拼盡全力地生活。響和薰就是這樣度過每一天的吧。

「喂……?」

薰把手機貼到耳邊。

「別在意了,那是不可抗力。如果立場反過來,我肯定也會刺傷小薰的。」

透雖然回答得輕描淡寫,內心卻相當忐忑。他擔心自己會被當成噁心的傢伙而遭到疏遠,不由得越來越緊張。

連廊深處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不用看也知道是響正全力奔來。透本想吐槽她腳傷是不是真的好了,但怕引火燒身,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剛、剛纔的不是我說的啊。是椎名說的,你可別誤會了——!!」

透正不知所措時,總一郎打破了沉默:

透朝響所在的教室發動透視看去,只見響正慌忙地朝着食堂方向擺手。能看到她的嘴型在說「不是不是」。在她身旁,同班同學正一臉茫然地看着她這意義不明的舉動。

「所——以——說——」

——總一郎露出苦笑,連連擺手說:

「騙人的吧……」

「椎名學長,你說的和響姐說的差不多哦?」

「是啊……嗯!」

「只要在心情上重視就好,平常的用心。就算不用特別的態度表示,真正的心意也會自然流露,對方也會確實感受到。」

「真的假的?! 你也太讓人羨慕了吧!!」

薰一臉疑惑地接過手機。響沒有回答薰的問題,只是笑眯眯的。

總一郎會接近透他們,固然是對「Exer」產生了興趣,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透他們面對暴力團幾乎毫無懼色。總一郎覺得如果是透他們,即便知道了自己的出身,或許也不會戴着有色眼鏡看待自己吧。

「你在跟誰說話?」

「霧元,我、我該怎麼辦……」

不知爲何,透感到無比開心。他一邊拍着揉着腰站起來的總一郎以及響的後背,一邊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薰的左手打了石膏,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雖然被雪茄剪擋下,但用盡全力揮下的那一擊相當強勁,以至於骨頭出現了裂痕,據說要一個月才能痊癒。

「不過,你的手臂能只受這點傷,真是太好了。」

「話說……」

「給我的?誰打來的?」

——透指着響的教室方向說道。

「那是響姐在掩飾害羞啦。對吧——響姐?」

透拍了拍總一郎的肩膀,算是爲他送行。

「聽說他在救護車上很快就恢復了呼吸,剛剛纔恢復意識。醫生說,都是因爲沒放棄,一直持續做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的緣故。」

響衝進食堂。透本以爲她會是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沒想到她卻笑得十分開心。然後她就這麼一腳踢向總一郎,接着轉向薰,露出燦爛的笑容,遞出了手機。

——透看着薰的手臂說道,總一郎也重重點了點頭。

透擺出一副「可別連累我」的架勢,與總一郎拉開了距離。

「你們在說啥呢?」總一郎一臉狐疑地看着正在交談的透和薰。

「可是,落入對方陷阱是我的失誤……」

「誰打來的?」

透覺得,這樣活着也不賴。這麼一想,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不同了。顏色變了。世界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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