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憂感少女

第四章 結出的碩果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2.5萬 字

§1

從那天夜裏起,透他們便不再回公寓了。既然敵人已經展露出明確的攻擊意圖,若不最大限度保持警惕,恐怕會招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於是,他們決定在靠近吉澤組事務所的一家酒店落腳。這一連串事件毫無疑問是衝着透他們來的,但具體目的尚不清楚。從響遭到直接襲擊來看,犯人極有可能是想將透他們的特殊能力用於某些勾當,因而企圖控制他們的人身自由;可即便如此,整件事總給人一種半途而廢、不夠徹底的感覺。

既然已經綁架了「翌檜園」的孩子,按理說應該會以此要挾透他們纔對。特意打來電話,既不威脅也不提要求,只是挑釁一番便草草收場,未免太不自然了。雖然明白其中必有蹊蹺,卻搞不清問題到底出在哪裏。一定是漏掉了什麼關鍵,想要進一步推測,還缺少必要的拼圖。

給透他們層層設局的犯人究竟是誰,暫時還不明朗。原本霧生最有嫌疑,但她曾警告透他們儘快從事件中收手——這顯然與精心炮製「無法抽身」局面的犯人立場不符。不過,無論犯人的真實身份如何,其後臺無疑都是那個「組織」。事實上,透他們對那個四處抓捕特殊能力者、同時研究能力源頭病毒的「組織」知之甚少。雖說之前聽里美提過——「組織」的主體是受外國情報機構支持的某財閥旗下企業——但由於透他們拒絕加入里美的陣營,所以未能獲得更詳細的情報,完全不清楚其首腦究竟是何人。

如今,爲了扭轉被牽着鼻子走的被動局面,透和響決定主動出擊。他們以在事件中深度配合犯人的吉澤組爲突破口,開始對該暴力團實施監視,希望能順藤摸瓜獲取情報,進而挫敗「組織」的圖謀,救出亮輔。

總一郎留下的那張只讀光盤裏,收錄了關於吉澤組的詳盡報告。組員名單及面部照片、事務所地址及佈局簡圖,甚至連組長與若頭黑田龍司的私人交際圈都網羅其中——讓人不禁懷疑他究竟是如何在短時間內收集到這些。不過,透從酒店屋頂上將吉澤組事務所內部透視了一遍,確認這些情報大致無誤。

綁架案發生至今已過去三十五個小時,亮輔依然下落不明。警方雖已出動,卻不知爲何動作遲緩,似乎完全沒有找到新的線索。按理說,透他們應作爲重要參考人接受詢問,但警方至今未傳喚他們。不過現在也不是做那種閒事的場合,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配合。

至於里美,似乎也在策劃着什麼,她主動聯繫透,表示願意提供協助。透和響本不願欠里美的人情,可現在亮輔的性命危在旦夕,只好拜託她追查那輛奔馳目前的所在位置,並請她隨時將警方的調查進展透露過來。

吉澤組的事務所位於繁華街的鬧市中心。從站前商務酒店的屋頂上雖無法直接望見事務所,可對擁有透視能力的透和極端聽覺的響來說,這根本不成問題。監視時,距離比障礙物關鍵。就這一點而言,儘管中間隔着一棟公寓樓,這裏仍算得上是最佳的監視地點。

透和響持續監視期間,不適合監視的薰和桃則在房間裏休息,以便緊要關頭隨時能夠行動。

吉澤組遲遲沒有動靜。直到深夜,黑田龍司收到一封郵件後,才慌慌張張地開始給某處打電話。

「他在說什麼?」

「說有侵入者怎樣怎樣的。還說視情況可以幹掉,盡是些嚇人的話……」

今夜無風,夜裏的空氣暖得彷彿初夏已至。響正集中精神竊聽着通話,纏在她頸間的白色繃帶於黑暗中格外醒目。

「接電話的人不在附近吧?」

「……嗯,不在附近。」

「和亮輔的事有關嗎?」

「很難說。黑田和電話那頭的人說話時,有刻意迴避人名和專有名詞……」

打完電話後,黑田開始收拾東西,似乎準備出門。

「透哥!」

總一郎嚇得縮起身子,東張西望,然後從樓梯平臺的窗戶窺探外面。

本該在房間裏的薰,不知何時已站在了緊急樓梯的轉角平臺上。

「你在怕什麼呀?明明是你自己先一刀兩斷的。薰那邊也是,又在消沉了,說什麼擔心自己哪天也會被甩掉。」

菱川工業大廈位於江東區豐洲,是一棟高一百三十米的超高層大廈,也是不久前剛剛竣工的高科技建築。大廈內部各處都隱蔽安裝着超小型監控攝像頭,進入房間不僅需要內置IC芯片的ID卡,甚至還得通過指紋認證。此處的安保森嚴程度,遠非透和響當初潛入的某研究所能比擬。

「對方可是相當危險的團體,我想椎名大概已經收手了吧。肯定是發牢騷之類的話啦。」

薰臉上綻放出光彩,抱住了透的手臂。

先前離開事務所的幾個小嘍囉,透已拜託桃派遣貓頭鷹之類的猛禽追蹤,但目前尚未發現他們有值得注意的行動。而如今組裏的二把手黑田打算親自出馬,倒確實可能牽涉什麼重要的事。

(在那裏嗎……)

「好久沒全員一起行動了啊……」

吉澤組的黑田已經趕到,還放話要抹除侵入者之類——透覺得還是先別告訴總一郎爲妙。萬一讓他陷入不必要的恐慌,處理起來也麻煩。

「那就沒問題了。」

比響剛纔指的位置偏右了一些,是又移動過了吧……

黑暗中,發光的屏幕上只顯示了一行字——「菱川工業大廈」。

「啊,喂!」

『……!!』

透重重地嘆了口氣。響詫異地問是誰發來的,見透不答,她似乎已猜到了答案,嘻嘻笑了起來:

繁華街的燈光照亮了夜空,天上卻看不見一顆星星。

「囉嗦,纔不想被你說什麼不坦率。」

「順便一提,剛纔吉澤組的黑田也說了什麼『視情況可以幹掉侵入者』。唉,希望那個『侵入者』不會被滅口吧。」

§2

透等人把自行車停在附近路邊,旋即躲進公交站頂棚的陰影裏,避免被大廈內的人從正面看到,隨後悄悄抬頭望向那棟建築。

薰抬起頭,眼巴巴地望着透。透不禁心想,她爲何要如此操心自己的事。

「那傢伙,難不成是自己溜進去的……真是給我們添麻煩。」

『喲。』

「這是什麼?」

答案早已確定。一旦下定決心,心情便會輕鬆許多。總一郎那爽朗親切的笑容浮現在腦海。雖然是個捉摸不透的傢伙,卻也是個讓人討厭不起來的人。

透絕對不想做出任何可能導致失去響和薰的事。所以首先該考慮的,是她們兩人的安全。對總一郎抱持戒心,理應沒有任何問題。然而,爲何胸口會如此苦悶?爲何內心會如此煩亂?

「啊~啊,真是不坦率。理由什麼的,說『因爲擔心』不就好了?」

不知該說是「果然不出所料」,還是「糟糕的預感應驗了」——黑田龍司乘坐的Celsior正駛向晴海碼頭,而那裏正是菱川工業大廈所在的方向。黑田似乎完全沒有察覺被跟蹤,最終,他的車直接駛入了菱川工業大廈的地下停車場。陷阱的可能性,再次在透的腦海中浮現。

——響哼了一聲,彷彿在說「真受不了你」。

『你在說什麼?我現在在家啊?』

「……現在沒有呢。」

「但要說有什麼動靜的話,也就只有這個了啊……」

透、響、薰,再加上桃。只要這三人一貓湊齊,就絕不會跟丟目標。

「哎呀哎呀,透君,你生氣啦?好~可~愛~」

「透哥,你真的覺得椎名學長是間諜嗎?確實,他好像隱瞞了什麼,但我不是說過他沒有惡意嗎?我覺得可以相信那個人。而且我也希望透哥你能相信他。在泳池邊的時候,椎名學長爲了救雅人君,真的非常拼命。」

響追上來,嬉皮笑臉地調侃着。當然,透完全無視了她。

響走到透身邊,指向總一郎所在的方向。透按住她的肩膀,讓她稍微蹲低一些,隨後順着她指尖的方向發動透視。可惜那個樓層沒有開燈,透的眼睛尚未適應黑暗,無法確認總一郎的身影。

「這點我也已經考慮進去了……痛。」

「響,你仔細聽聽,椎名周圍還有其他人嗎?」

響將「可能性」三個字咬得格外重,帶着幾分諷刺。

「嗯,透,我這邊也一樣,沒聽到亮輔的動靜,但確實捕捉到了椎名的腳步聲——他在大廈裏面,位置大概在四五層左右吧。不過聽起來不像是被抓住了,反而像在躡手躡腳地移動……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

吉澤組確實與亮輔的綁架案有關,可他們整體卻透着一股從容過頭的味道,或者說,根本感覺不到應有的緊張感。

透似乎稍微明白了響從不多加思考的原因。接下來,只需要爲這份決定找一個理由即可——

這種事不用她說,透也明白。但總一郎是間諜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此外,總一郎本人被擒、敵人用他的手機發郵件設下誘捕陷阱的可能性,也必須納入考量。

「你是想得太少了。」

「不行,出口被封死了。」——響從透身側湊近,對着他沒有聽手機的那邊耳朵如此說道。

透本想留下響繼續監聽組長的動向,由自己單獨追蹤黑田,但那樣一來,情報獲取能力就會大打折扣。唯有兩人搭檔,才能發揮出最大效能。

「囉嗦。」

「……」

透一時語塞。想說的話已湧到喉嚨口,可一旦說出口,似乎就會變得無比虛僞。響像是想說「你在搞什麼啊」似的,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透哥……」

響點開郵件,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卻詫異地皺起了眉頭,立刻把手機還給透。

(因爲很重要……嗎……)

「啊——剛纔那句當我沒說。」

透背對着響,開始走下緊急樓梯。黑田正命令部下備車,眼看就要離開。若要跟蹤,最好趁還能直接用眼睛盯住的現在就開始。

(我是想去,還是不想去……)

「組長那邊好像沒有要行動的跡象,不過我們姑且還是跟蹤一下黑田吧?或者交給桃?」響向透徵詢意見。

「小薰……」

「透,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啊,就是想太多了。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像我一樣,憑感覺行動吧。」

總一郎似乎還在爲透之前拒絕他的事而生氣,故意胡扯。

「囉嗦。」

「……嗯。」

「哼哼。那麼——讓我看看寫了什麼牢騷話吧……」

應該是爲了避免行動暴露,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取而代之的是,總一郎似乎正拿着手機移動,能看到顯示屏發出的微光。

《探索者》2 憂感少女 第四章 結出的碩果插圖(1)
《探索者》 · 2 憂感少女 · 第四章 結出的碩果 · 第1張插圖

透撥通了總一郎的號碼。五樓的一角,一團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浮現。

透胸口深處不斷湧起一股近似焦躁的情緒。時機真是糟透了。

菱川工業是國內市場佔有率第一的重工業製造商。從核電站到大型橋樑、海底隧道,業務範圍極其廣泛。更重要的是,其在國內軍需產業也佔據一席之地,獲美國授權生產直升機、戰鬥機,並建造宙斯盾艦等戰鬥艦船。

電話接通了。總一郎的聲音僵硬而緊繃,是屏住呼吸般的低語。光是聽着,就能感受到他的緊張。

上一次全員到齊,或許還是薰被捲入銀行劫案的時候。當時薰身爲人質,完全動彈不得;但這一次,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施展能力了。

說着,響一把從透手中奪過了手機。

「話說,小薰,怎麼樣?有聞到什麼嗎?」

「這附近殘留着薄荷味,應該是椎名學長留下的沒錯。他剛纔也在這裏抬頭仰望過大廈吧?至於亮輔君的氣味,我目前還沒聞出來……」

——透立刻反駁了響。但「想太多」這句話,或許也不無道理。有時候,先得出答案是必要的。現在或許正是那種時刻,理由可以之後再想。

「少扯謊了。你正躲在菱川工業大廈五樓的消防逃生梯那邊吧?」

「透哥,我們還是去那裏吧。」

「……既然無法斷定是陷阱,去現場確認便是最好的選擇。」

「你還在說這種話?」

沒錯,就像響說的,要得出答案很簡單。如果覺得是陷阱,無視就好。如果擔心,趕過去就好。如果想救他,去救他就好。非常單純。

「你,是怎麼侵入那棟大廈的?」

「沒響起鈴聲呢,也沒有振動。」

「如果非要分析的話,這可能是亮輔所在地的提示,或者……也有可能是敵人設下的陷阱。」

「啊——你這傢伙真是的,就不能爽快點嗎?」

「如果在地面上的話,手機信號應該沒問題……透,要不你再打一通電話給他?」

聽完透用透視掃視一圈後所作的說明,響不禁有些傻眼。

「關於你潛入那裏的理由等會兒再問,總之先從那棟大廈裏出來。那地方的氣氛太糟糕了。」

「搞什麼啊,這種地方要怎麼潛進去啊……」

「打個電話問問看?」

透雖然不太情願,但心底某種不祥的預感,還是讓他老實地照做了。然而,不知是因爲總一郎的手機關機還是信號不好,電話直接轉入了語音信箱。

響聳了聳肩,走下了樓梯。

「真是的,平時冷靜得令人討厭,現在卻爲了這種事心亂如麻。」

「透,你也該考慮一下椎名被敵人抓住、正在求救的可能性吧?」

就在透猶豫不決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打開一看,是總一郎傳來的郵件。可透不太想點開看內容。總一郎踹課桌離開教室的背影,至今仍歷歷在目。

響立刻敲了一下透的後腦勺,眼神裏滿是「都這種時候了你在說什麼」的怒意。

不明白是什麼意思。透和響面面相覷。

「是是是,坦率坦率。」

「話說回來,打開郵件看看嘛?說不定是什麼重要的情報呢。」

『你不是在懷疑我嗎?這也可能是陷阱啊。』

『搞什麼啊,霧元你這傢伙……』

手機裏傳來一聲彷彿很無奈的嘆息。

「我們儘量想辦法去接應你,但首先你得告訴我你是怎麼侵入的。」

『從地下停車場。我趁那邊警衛亭裏的警衛不注意,偷拿了來客用的ID卡。』

「地下嗎……難怪剛纔打你手機打不通。不過我們恐怕沒法從那邊進去了,因爲你的關係,現在整棟大廈的警戒變得非同小可了啊。」

一樓的玄關已經拉下捲簾門,無法進出。雖然還有緊急出口,但那邊的警備更加森嚴。總一郎所說的地下區域,也有許多警備人員嚴陣以待。那些人雖然穿着警衛制服,但從言行舉止判斷,怎麼看都像是黑道出身。大概都是吉澤組的成員吧……

既然常規出入口全都行不通,那就只能強行製造一個入口了。最簡單的方法是打破一樓的窗戶,但畢竟是新式的高科技大廈,裝的多半是強化玻璃,沒那麼容易碎裂。如果不能迅速破窗而入,就會被聞聲趕來的警衛逮個正着。雖然也不排除不是強化玻璃的可能,但貿然嘗試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那麼,椎名,你先好好躲起來,絕對不要擅自行動。明白了嗎?」

透指示總一郎躲到無人的六樓大廳角落,不厭其煩地再三叮囑後,掛斷了電話。

跟總一郎通話期間,里美給透發來了一封郵件。內容是關於那輛受託調查的奔馳車,目前所在位置的情報彙總。

郵件裏寫着,擅長電子入侵的「Exer」黑進了警方管理的車輛監控系統,查到那輛奔馳曾駛過晴海碼頭附近。另一位「Exer」順着這條線索,在菱川工業大廈周邊另一棟大樓的監控影像裏,發現了那輛車的行蹤。畫面清晰拍到了它駛入菱川工業大廈地下停車場的場景,時間大約在三十二小時前。

「響,你怎麼看?」

「問題在於亮輔當時是不是在車上呢……」

透點點頭,給里美回了郵件,請她把這些情報透露給警方。雖然不覺得能有多大效果,但姑且也算是買了一份名爲「警察」的保險。現階段除了薰的嗅覺外,還沒有能將那輛奔馳與亮輔他們直接聯繫起來的證據,不足以證明綁架事實,不過這方面里美應該有辦法處理。

「總之,不進大廈就沒法確認亮輔在不在裏面。」

然而,比起幫總一郎規劃逃離路線,要找到透他們自己潛入大廈的入口反而更加困難。透一邊搜尋着突破口,一邊透視大廈內部。雙眼一旦適應了黑暗,即便樓層沒有開燈,僅靠窗外滲入的路燈光線,他也能勉強看清內裏的大致狀況。

透的視線捕捉到了二樓廁所的換氣窗。

「……勉強能用吧。」

「什麼?」

「我們移動一下。」

走廊拐角前方,一名警衛正在遠處巡邏。待警衛離開後,透再度發出指示,將總一郎引導至大廈背面的二樓女廁所。總一郎似乎很納悶透爲何能掌握他與警衛的位置,但終究沒有開口。他心裏明白,此刻貿然出聲,只會招來殺身之禍。

「窗框是螺絲固定的,用螺絲刀就能拆下來,而且那裏沒有警備系統。」

氣味似乎是幾小時前留下的,但亮輔本人似乎並未進入這一樓層,大概是搭乘電梯經過時留下的氣味。

「嗯……雖然粗暴,但或許這就是最佳方案了吧。」

「糟糕,暴露了——!!」透也透視到了樓下的警衛們正分頭乘電梯和爬樓梯朝這邊趕來的情形。

「萬不得已的話,就用這個。」

見總一郎拆下窗框後,桃又讓貓頭鷹送去了繩索。總一郎將其綁在隔間門把上固定。透與響依次攀繩而上,鑽入窗洞時,透的肩膀有些卡住了,費了好一番勁;響卻毫不費力地穿了過去。

(……什麼時候!? )

一隻用爪子攥着螺絲刀的貓頭鷹,自圍牆上一聲不響地飛起。它如同融入黑夜般無聲攀升,旋即抵達總一郎所在的女廁所換氣窗前,將螺絲刀扔進窗內後,又振翅飛了回去。

監控室裏的監視顯示器數量遠比大廈內的攝像頭少,僅有六臺。確實,如果分散開來,或許能讓負責監視的警衛看不過來;但反過來說,透他們每個人的危險也會相應增加。

「這就是你的職責所在,沒辦法。好啦,快點想下一步。」

「嘖,大意了,不該在這裏逗留的……!」

總一郎綻開笑容,恢復了往常那副親切的模樣,微微點了點頭。

「桃!」

總一郎人在六樓大廳,透不斷指示路線,引導他前往二樓的女廁所,同時幫他避開警衛的視線。

「什麼意思?你又在打什麼主意?你現在人在哪裏?」

總一郎瞪着透,一副絕不退讓的模樣。

透把從里美那裏拿到的手槍遞給總一郎,響輕輕吹了聲口哨。

就在這時,寂靜的黑暗中,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渾身一顫。

——響壓低聲音,似乎已經徹底無語。連薰都嘆了口氣。

〖是要我帶着繩索和螺絲刀潛入進去吧?〗

之後,透撥通了總一郎的手機,向他說明了接下來的步驟。

透移開視線,刻意避開總一郎的目光。響在一旁賊兮兮地笑着,薰則憂心忡忡地注視着兩人。

「那是因爲……」

「果然是在這棟大廈裏啊……」

透用透視能力掃視樓下尋找薰的身影,卻一時沒能找到。

「不分成兩路嗎?」

「那是當然。」

無數的監控攝像頭持續追蹤着透他們的身影,無論如何都逃不出那些「眼睛」的監視。而且響的左腳似乎又開始作痛,漸漸落後了下來。

眼下一行人只能衝上樓梯,與氣勢洶洶趕到六樓電梯廳的警衛們拉開距離。之前那些警衛似乎只是依據「有可疑人物潛入」這種不確定的情報在警戒,但在侵入者完全暴露的當下,對方肯定會展開徹底搜捕。

然而,響捕捉到了呼吸聲。那裏似乎確實有人潛伏。但因爲她只見過亮輔一次,還沒能記住他呼吸與心跳的特徵,所以無法判斷那人是不是亮輔。

『事已至此,我只忠告一句——相信自己;還有,相信你的夥伴。』

總之,三人一貓成功潛入大廈內部,而警衛似乎毫無察覺。

響無奈地同意了。雖說算不上什麼高明的法子,但確實直截了當。

「那是……商業機密啦。話說回來,剛纔那是什麼情況?你給動物訓練了那種絕活嗎?那隻胖貓也是?」

「嗯。」

「不打算與我們爲敵?相信自己?相信夥伴?這可不像是霧生會說的話。」

透他們繞到了大廈背面。

「總之,接下來交給我們就好,椎名,你回去……不過你大概不會答應吧。」

「從現在開始我會引導你,按我說的走。」

拆下窗框後,洞口大約四十乘五十釐米,雖然狹窄,但以透、響和薰的體型,勉強還是能鑽過去的。

到頭來,還是得依靠薰的鼻子——她在六樓電梯廳嗅到了亮輔的氣味。

總一郎疑惑地東張西望。被困在這無處可逃的女廁所裏,他想必很不安。

樓下傳來男人的怒吼,手電筒的光芒在空中晃動。

「啊,好,交給我吧!」

總一郎指着桃,將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道出。桃頓時齜牙咧嘴,發出威嚇的哈氣聲,總一郎被那模樣嚇了一跳。

「……真的?」

「就是那扇廁所的窗戶,不覺得能鑽進去嗎?」

「這通電話是怎麼回事?」

對話最終完全牛頭不對馬嘴。透只能單方面聽完霧生想說的話,通話便被掛斷了。

「你說什麼?綁架亮輔他們跟你無關嗎?」

雜亂的腳步聲卻從下方黑暗中追了上來。透只好從樓梯間轉移到十八樓走廊,但沒有ID卡,似乎進不了任何房間。門後還有公司員工在工作,但似乎並未察覺到騷動。

再怎麼說,女廁所裏總不會裝監控攝像頭吧。

『哈?你在說什麼胡話?』

「真機靈。」

『我不是說過讓你們收手嗎?真是的……』

「真是的……總之,先用椎名手裏的訪客ID卡,把能去的地方都探一遍,然後隨便找個還在加班的人威脅一下,在樓層間移動的同時,靠小薰的感覺搜尋亮輔……這樣行嗎?」

螺絲刀突然飛入,嚇了總一郎一跳。

響也滿心不信任地提高了警戒。雖然不知道霧生是從哪裏打來的,但從她的語氣聽來,似乎已經察覺透等人潛入了這裏。

「猜?你究竟是怎麼鎖定這裏的?」

「這種程度不算胡來。」響在透身旁點頭附和。

「說什麼呢。從今天起,你也跟我們是一路人了。」響拍了拍總一郎的肩膀。

透指着的那扇窗半開着,響用觀劇望遠鏡確認後,嘀咕道:「有點勉強吧?」

「你們還在互相試探嗎?適可而止吧。」

「要說外行,薰也一樣,總會有辦法的吧。」看不下去的響從旁插嘴。

『我想說的就這些。代我向我妹問好。再見。』

「而且,你爲什麼能那麼精準地掌握我的動向?怎麼想都太奇怪了。」

『先聲明,這次我沒有與你們爲敵的打算。雖然待會兒可能會利用一下你們。』

『嗚哇——』

響搖了搖頭。看來霧生並不在大廈裏。

「正因爲信任你,才交給你用啊。」

「但不管怎樣,只能繼續往上……」

不祥的想象掠過透等人的腦海。只有不明所以的總一郎一臉茫然。透想起了霧生說過的話——島木已經不在了。

總一郎話還沒說完,就被響「啊,不妙」的小聲驚呼打斷。

「透哥……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這處電梯廳還殘留着一點島木先生的氣味,可能是幾周前留下的。而且……還是血腥味。除此之外,也有霧生的氣味。」

『幫手?』

「你這傢伙——!!」

和里美一模一樣的聲音,帶着與三天前那通電話如出一轍的冰冷語氣:

「響,你說得倒輕巧。傷腦筋的總是我。」

「不妙啊。不管逃到哪裏,都會被那個監控室鎖定位置。」

該透露多少纔好?透有些猶豫,一時難以判斷。

「什——你居然連這種東西都有……」總一郎面露驚訝。

「……所以,椎名,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們果然已經習慣這種事了吧?」總一郎皺起眉頭,眼神像是在打量什麼可疑的東西。

各層的電梯廳本就是監控室警衛的重點監測區域,潛入大廈的透一行人本該儘量避開。然而,剛纔過於關注氣味的線索,又恰巧碰上霧生那通電話,讓他們一時疏忽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在這附近嗎?」

然而,空氣微妙地凝固了。透與總一郎彼此顧忌,營造出一種奇異的緊張感。

「我現在讓幫手送螺絲刀過去,你用它把換氣窗的窗框拆下來。」

透連珠炮似的追問。但霧生對這些質問一概不答。

透無視響的抱怨,慌忙接起電話。

已經沒必要躡手躡腳了。透氣喘吁吁地跑上樓梯。跑到十八樓時,他突然感到一陣違和感——從剛纔起,就聽不到身後薰的動靜了。頓時,他心頭一涼,血液彷彿唰地從臉上褪去。慌忙回頭,那裏卻既沒有薰的身影,也沒有桃的身影。

「啊——嚇死我了。你倒是把振動也關掉啊。」

透話音剛落,一記踢擊便迎面而來。他早有預判,後撤步輕盈閃開,心想響腳踝的傷勢恢復得還不錯。

薰雖缺乏肌肉力量,體重卻很輕,與桃一起被透和總一郎直接用繩子拉了上來。

透從地下二層到地上二十二層,逐層掃視了每一間房,卻始終未能發現亮輔的蹤影。至於二十三層以上的最高几層,沒有亮燈,百葉窗也盡數垂落,將一切吞入純粹的黑暗;即便以透的透視之眼,也無法看穿。

圍牆邊裝有類似紅外線感應報警器的設備,沒法直接翻過去。於是透先讓桃從後門柵欄的空隙間鑽進去,由內側撥開門閂,一行人這才侵入了大廈用地。因爲門是從內部開啓,所以未觸發警備系統的警報。雖然被監控攝像頭拍到了,但透利用透視瞅準了監控室警衛將視線從監控畫面移開的時機,因此沒有被發現。

「我猜吉澤組的後臺大概就在這裏,所以過來看看。結果在地下停車場發現了那輛奔馳,就覺得這裏肯定有名堂。」

「……嗯,能行。」

落在後頭的響和總一郎在十三樓時,從樓梯間拐進了走廊。透、薰和桃則繼續往上。如果敵人的注意力分散,他們行動起來也會容易一些;但不管哪邊被抓,就全盤皆輸了。一旦有人被當成人質,其他人也只能投降。

「身材沒什麼凹凸起伏,真是幫大忙了。」

§3

「在那裏右轉,直走……啊,等等。先退回去,躲進消防樓梯間。」

「找到了——!!」

(……到底去哪裏了?)

響的位置倒是很快就掌握了——此刻她正在十四樓樓梯附近,和總一郎一起與警衛展開激烈混戰。他們吸引了相當多的警衛,所以追透這邊的人手相對薄弱。

另一邊的樓梯沒有警衛過來,透便從那邊繞下樓。十七樓走廊裏沒有薰的身影,各個房間都一片漆黑,難以確認。薰的手機已經壞了,也無法通過電話聯繫上她。

或許是因爲焦急而失去了冷靜。直到透窺視監控室的顯示屏,他才第一次得知薰的位置。

監控室的警衛們似乎把透的身影跟丟了,但薰的位置卻被牢牢鎖定。監視顯示屏中,薰正在進入某個漆黑的房間,隨即消失在房間門後。屏幕角落顯示着「16F」。負責監控的警衛對着麥克風大聲喊叫,幾名似乎收到指示的追兵開始向十六樓移動。

透急忙下樓。這一層似乎也沒有加班的人,各個房間一片晦暗。兩名警衛走了過來,透躲在柱子後面觀察情況。警衛們從電梯廳走到最近的一扇門前,用自己的ID卡驗證後,將手指伸進門旁的盒子,然後開門進入。

(有什麼不對勁……小薰沒有ID卡,而且她剛纔不是沒經過指紋識別就穿過了那扇門嗎?)

懷着疑惑,透在門完全關上之前,勉強把鞋尖塞進門縫,保持這個狀態觀察情況。光線從微微打開的門縫中透入,可以看清房間內部。那似乎是一間雜亂無章的多人辦公室,沒什麼特別異常的地方。透確認了電燈開關的位置,看準警衛走到房間對側、從另一扇門出去的時機,拉開門迅速滑入室內,然後急忙關上了門。

用透視確認那兩名警衛毫無察覺地走遠後,透匍匐前進,爬到柱子旁的開關處,打開了房間所有的燈。接着再次蹲下,躲進桌子的陰影裏。

突如其來的強光令透頭暈目眩,睜不開眼。但幾秒後,眼睛就適應了亮度。約莫四間教室大小的空間裏,密密麻麻排列着辦公桌。

透蹲着搜尋薰的身影。

(……去哪裏了?)

就在那時,背後傳來「咔嗒」一聲。透驚得回頭,卻沒能理解眼前的光景。不知爲何,思維跟不上。

——薰正雙手握着刀站在那裏。距離僅有一米。刀尖正直直對準透。

「透哥……」

薰面無表情地握着刀。

察覺到情況有異時,已經太遲了。

薰整個人像要倒下般撞了過來,透接住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能去死嗎?」

——薰在透耳邊低語。

「去樓上吧,透好像出事了。」

「嗚啊……啊啊啊——!」

呆愣着的男人一臉茫然,看着刺入自己側腹的那把刀。

就在那一瞬間,她突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響和總一郎抵達十六樓後,不知爲何沒有警衛追來。雖然覺得蹊蹺,但現在已經不是顧及這種事的時候了。

「姐姐」指的是誰呢?是純菜嗎?還是說,是在指薰呢?薰只覺得,彷彿有異物插入了腦袋。

「出、出事了?」

§4

不,並非如此。那時候響其實已經注意到了,連機關詭計也一併察覺到了。可至今爲止卻都忘記了。這是爲什麼?怎麼想都不可能。

總一郎似乎真的很擔心。平日裏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早已消失無蹤,整個人都慌亂不已。

(殺了他!!)

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令人眼熟。但那充滿惡意的眼神,與在「翌檜園」初次見面時的樣子明顯不同。在哪裏……在哪裏已經見過了。爲什麼直到現在纔想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強烈的不安突然從心底湧上,令她幾乎想哭喊出來。劇烈的焦躁,無可奈何的惆悵,得知雅人沒了呼吸時的絕望感。爲什麼這些思緒此刻才復甦?而如此深重的悲傷,爲何又如此輕易地被忘記了?

「不行啊。不好好跟上來可不行。」

「在這裏哦。」

彷彿要將意識連根削去般,猛烈的風暴在響的內心肆虐。

桃一邊在她腳邊奔跑,一邊爲她打氣。可薰根本沒有餘力回應。她逐漸被透甩開,焦急中腳步一個踉蹌。就在她心想「糟了」的瞬間,身體已經一腳踏空,小腿狠狠地撞上了樓梯的棱角。劇烈的疼痛讓薰眼冒金星,但她沒有喊痛的閒暇,立刻站起身,邁步向前。

壓倒性的不安與恐怖感急速向薰的胸口襲來,憋悶得彷彿要被壓碎一般。爲何會感到如此不安?——而這種不安又喚起了新的不安。

畢竟她確實聽到了刀刃刺入肉體的聲音,應該不會有錯。透粗重的呼吸也證明了這一點。只是,薰的心跳和呼吸完全沒有紊亂——這一點令響非常在意。

只是,眼前的男人此刻讓她憎恨到怒火中燒。

這種說法很容易引起誤會,但總一郎並沒有揪着這點不放,反倒是臉色變得慘白。

「椎名,把訪客ID卡給我。我去看看透的情況,你繼續往上追薰。不過薰的樣子好像不太對勁,小心點,明白嗎?」

薰在那之前似乎正在和誰說話,但究竟是誰?明明對那聲音有印象,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一切都明顯不自然到了極點,自己卻偏偏無法理解這意味着什麼——這種焦灼令人難以忍受。

「那個,到底是怎麼……?」

響聽見了透的聲音。

要逃的話,只有現在。然而,門再次從裏面打開了。

「哈哈,真不愧是水瀨學姐呢……」

一陣慵懶的笑聲從腹部深處湧了上來。

「好像被刀刺了。」

說完,兩人便朝着警備薄弱的樓梯跑去。

原來,薰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被下了暗示。那暗示是爲了讓她連這股惡意都察覺不到。而且,她還想起了至今爲止,自己都在無意識中通過郵件泄露情報的事。透懷疑有間諜存在,原來那個間諜就是薰。

「不行哦,閉上眼睛的話……」

(亮輔……?)

(開什麼玩笑……?)

「得、得趕緊過去!」

薰蹲下身,與對方對上視線。明明根本沒有這樣的餘裕,卻交換了與場合格格不入的平靜問候。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薰自己也不明白。

「呵呵呵……」

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來着?對了,是闖進酒店尋找純菜的時候。不知爲何,直到剛纔爲止,她竟然完全忘記了那件事。爲什麼會忘記呢?明明注意到了那麼重要的事,自己卻忘得一乾二淨。這股氣味,在酒店外面爲什麼沒有聞到?那男孩肯定是坐誰的車來的——正因如此不自然,當時的薰也像現在一樣,懷抱着巨大的不安,拼命安撫自己想要逃走的衝動,極力鼓足勇氣。

——響完全搞不清楚造成這一狀況的原因。

(對不起,透……)

她慌忙從腳踝處拔出一把新的小刀,轉身擺好架勢面對來人。

回過神來時,自己正握着一把小巧的求生刀站在那裏。爲什麼會掏出刀子,薰自己也不太清楚。

(果然,刺傷他的人是薰嗎?)

但右側腹如同灼燒般疼痛,昭示着這是來真的。透一把推開薰,只見右側腹上插着一柄小型求生刀。刀柄隨着透心臟的跳動,一抽一抽地脈動着。

一旁的總一郎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稍稍與響拉開了距離。

想殺了他,想殺了他,無法抑制。把刀捅進去,再用力轉動的話,一定會很痛快吧。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聲音。不,不對,或許說那是一種「意念」更爲恰當。那聲音在薰腦海中迴響。她聽從其指引,朝電梯廳走去……

眼前這個重要的男人,竟令她發自內心地憎恨。

響和總一郎從樓梯間拐進走廊後,薰便拼命追趕着透,生怕被他甩下。透一步能跨三級臺階,而薰一步跨兩級已是極限。她早已氣喘吁吁,胸口悶得發疼。所謂「Exer」的工作,總是這樣的嗎?總覺得好像一直在奔跑。薰深切地感受到自己體力的不足,需要鍛鍊的地方還有太多太多。

「呀~」

那股氣味出現得如此突兀,光是這一點,就讓她感到強烈的違和。在這麼開闊的空間裏,怎可能憑空冒出如此濃烈的味道?飄散在空氣中的分子本該順着氣流緩緩擴散;既然它們不會無故在某處聚集,氣味便理應從淡到濃,漸變而來——而非像現在這樣驟然降臨。

自己竟下意識地順從了那句話,響不禁毛骨悚然——她的意識,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響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知道眼下發生了非同尋常的事。僅憑聲音來判斷,似乎是薰刺傷了透——但無論怎麼想,這種事就算天翻地覆也不該發生。

薰告訴自己絕對不能進去,雙腳死死抵住地面。門緩緩自動關上了。突然,身體變得輕盈了一些。包裹在薰周圍的瘴氣似乎淡薄了幾分。

響將反握在右手的匕首轉爲正握,朝緊追不捨的男人大腿擲去。刀刃分毫不差地命中目標,男人應聲倒地。

§6

「晚上好。」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誰讓你把槍掏出來的。」

真希望這只是個性質惡劣的玩笑。

於是薰用盡全身力氣撞了上去。手上沒有留下任何觸感。輕易得令人掃興。甚至讓人覺得索然無味,有些遺憾。

(來吧,到上面去。)

那聲音明明如此可愛,卻令人感到深不見底的惡意。明明不想睜開,眼睛卻自行張開,只見亮輔那雙大眼睛就在眼前。

(殺了他!!)

「蹲下來。」

走在前面的男孩將掛在脖子上的卡片插進讀卡器,隨後把手伸向門旁的指紋識別裝置,通過了驗證。他打開門走進裏面,然後朝薰招了招手。

「快……逃。」

那輛廂式車裏戴面罩的小個子女人……不,不對。正因爲是孩童,個子才小。那殘留着稚氣的眼角,那孩子般尖細的嗓音,都被自己擅自誤認成了女人。那時候明明可以通過心跳察覺到的,爲什麼沒有留心呢?

薰想起來了——在那家酒店裏發生了什麼,在那部電梯裏又發生了什麼。那個時候,這男孩不是也給自己看過這個十字架嗎?

薰已經移動到了樓上,但透依然留在十六樓。

亮輔一邊奸笑一邊逼近,而響的雙腳卻紋絲不動。

「不過,畢竟是那傢伙,應該沒什麼大礙……只是情況有點奇怪,去看看吧。」

她一步一步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明明應該在一起的桃,到哪裏去了?透沒有注意到薰,已經繼續往上走了。一種彷彿被遺棄在某處的孩子般的悲傷,突然在薰的胸中膨脹。從剛纔開始,思緒就不停地往負面的方向傾斜。她彷彿整個人浸沒在一塊由惡意凝聚而成的、污濁的瘴氣之中。

只見透正蹲在房間靠近門的地方。響慌忙想要跑向他,卻被透伸手製止。

透的右側腹,插着那把響借給薰的求生刀。

§5

接着,亮輔舉起掛在胸前的十字架——那枚在廂式車中時,就深深烙印在響腦海裏的十字架。

(殺了他!!)

(……哎呀,刺激太強了嗎?)

和那時一樣,意識被連根拔起般奪走——彷彿被捲入龍捲風,在劇烈的翻攪中被撕得粉碎,四處飛散。

「抱歉啦。」

響緊緊閉上了眼睛。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襲來。響懷疑自己的意識和記憶被人動過手腳。恐怕這個直覺是對的。本能也在低語,告知她此刻的狀況極其危險。

直到現在,薰才終於明白爲什麼在那之後,桃會抱怨「太慢了」。

男孩緊緊盯着薰。看着那雙眼睛,薰不可思議地感到,彷彿連自己心底最深處都被看透了。明明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告訴自己絕對不能跟上去,雙腳卻不聽使喚地動了起來。四周瀰漫着猛烈的惡意。薰知道這股惡意。

話說到一半,響就被近在咫尺突然響起的心跳聲驚得一顫。她一直保持着警戒,從未像今天這樣被別人突然貼到如此之近。響的心臟狂暴地跳動着,彷彿要翻轉過來一般。

響果斷走向透所在的房間,將訪客ID卡插入讀卡器——甚至沒經過指紋驗證,門就開了。

回過神來時,響正撲向透。此刻,她正傾盡全力,試圖將小刀刺入透的面部。

總一郎用力點了點頭,遞出ID卡,然後繼續跑上樓梯。

男孩立刻拉住薰的手,讓她蹲下,將臉龐猛地湊近,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彷彿要將薰的意識吸走,詭異的光芒在瞳孔中閃爍着。男孩接着從前襟掏出某物,那是掛在他脖子上的念珠十字架——中央鑲嵌着一顆藍色的石頭,此刻正輕輕搖晃着。

「啊、啊、啊啊啊——」

「那傢伙的事我什麼都知道。」

薰搖搖晃晃地,彷彿被那股氣味牽引着一般來到走廊。然後,就在前方——她找到了他們一直在尋找的男孩。

一切都是從一開始就被周密地安排好、設計好的。她想着必須通知透,卻已經領悟到爲時已晚。意識即將耗盡,連思念也將消散……

〖薰,加油啊。〗

變得一片空白的大腦,如同爆炸般將意識的碎片悉數吹散。

她感覺自己就像被蜘蛛絲纏住的白粉蝶,腳下黏稠的惡意瘴氣如絲線般纏繞上來,牽引着她搖搖晃晃地走進了門內。

「爲、爲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啊?」

「我想救姐姐。所以跟我來吧。」

果然,是被算計了。察覺得太晚了。放學後在教室裏,透說「時機巧得過分」的時候,他們其實早已落入了陷阱。薰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響終於領悟了。而接下來自己會遭遇什麼,她也已經預見到了。

寒光一閃。

透在千鈞一髮之際偏頭躲過直刺而來的刀刃,卻沒能完全避開——耳廓唰地裂開,遲了半瞬,血沫才噗咻一聲濺上半空。

不知是不是因爲對殺人的困惑與猶豫完全褪去,此刻響的攻擊已遠遠凌駕於常人之上。透若非全神貫注,恐怕早已喪命。

那個男孩是何時潛入的,又或許從一開始就在此處?透無從得知。等他注意到那道身影時,響的狀態已然變得怪異,與先前薰的情形如出一轍。她定是在察覺到男孩存在的瞬間便已中招,根本無從抵抗。透用盡渾身力氣大喊,叫她快逃,響卻如同被施加了某種暗示一般,對那男孩言聽計從。

之後的發展正如所料——響突然襲來,透拼命躲閃。

透沒有盯着那晃晃悠悠的刀尖,而是隻專注於響雙眼的動向。側腹先前已被薰刺傷,此刻若以目光追蹤刀刃,身體的反應根本跟不上那速度。

那雙被憎惡之火包裹的眼眸死死咬住透。對峙之中,緊張感急劇攀升,空氣彷彿凝固,連呼吸都令人顧忌。脖頸火辣辣地發燙。

響的雙眼倏地眯細。

(……來了!!)

視野邊緣,響的右臂如殘像般扭曲,銀色刀刃已刺入透方纔臉部所在的位置——卻只是貫穿空氣。刀鋒緊接着再次襲來。不足一秒間,三記突刺接連而至,但透憑藉超乎常人的動態視力盡數避開。

然而久戰顯然對他不利。仍插在側腹的刀開始妨礙動作,疼痛與內出血令下半身逐漸遲緩。這樣下去,成爲響的刀下亡魂只是時間問題。

響的刀法毫不遲疑,確確實實地持續鎖定着透的面部。刀尖再次開始晃動。透本能地感到下一次便躲不過了。要動手只有此刻。他屏住呼吸,只專注於那個時機。

響的瞳孔微微顫動。

——噗嗤。

皮肉裂開。透以左手掌接住了響的刀刃,隨即用被刺穿的左手包住了響緊握刀柄的右拳,右手同時擰住了響的右腕。趁對方力道鬆懈的瞬間,扭轉左手將刀奪下。刀刃仍貫透手掌,鮮血此刻纔開始噴湧。透揮動左手將刀甩飛,滑膩膩的觸感伴隨着劇烈的疼痛。

然而響立刻將左手伸向仍插在透右側腹的刀。就在她握住刀柄之際,透千鈞一髮地從上方將那隻手掐住。響灌注的力道透過刀刃傳達到他的內臟。背後瞬間冒出一片討厭的冷汗。

這下真的不妙。這把刀正如那微微搏動所示,恐怕已觸及相當粗大的動脈。之所以不拔出而讓它繼續插着,是因爲若不慎移動導致血管徹底斷裂,恐怕會變成致命傷。即便透擁有驚人的自愈能力,也不敢隨便承受足以讓人迅速死亡的大動脈斷裂。畢竟他無法實際拿自己的身體做這類實驗,無從驗證。但就算病毒引發了基因突變,恐怕也不具備超越生物極限的恢復力——這樣認爲纔是穩妥的。

「響,快醒醒!!」

響緩緩擰動刀刃,內臟蠕動的觸感清晰可辨。

「響——!!」

只是,室內的一角令透有些在意——房間深處有一處被屏風圍起的空間,化作一片完全的黑暗。能感覺到那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存在……

仙場打開抽屜,取出一支雪茄,用雪茄剪剪去兩端。

「呵,看來你是個聰明人。」

「……響?」

總一郎看到透後激烈掙扎,但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大概是在道歉,說着「對不起」之類的話吧。

《探索者》2 憂感少女 第四章 結出的碩果插圖(2)
《探索者》 · 2 憂感少女 · 第四章 結出的碩果 · 第2張插圖

終於,一把小巧的求生刀緩緩從透體內拔出,刀身被血浸得溼滑發亮。透順勢扭動響的手腕讓刀脫手墜地,然後直接用腳踢到了一邊。

「你什麼都不用知道!!」

——夜視能力出衆的桃傳來心靈感應。透也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

「你慌得也太明顯了,喂。」

警衛並未聚集過來,令透有些納悶。

被電梯廳的燈光一照,透的身影此刻應該如剪影般清晰浮現。若要狙擊,再沒有比這更容易命中的目標了。但透確信不會發生那種事——因爲這個房間的主人,全身散發出一種想要「逗弄獵物」的氣場。

「既然坐在會長室裏,那你應該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仙場鐵藏先生了?」

「事後可別抱怨啊……」

「而且你還把貓帶來了,我真該好好感謝你纔是。」

「騙人的吧……」

直到方纔還猙獰扭曲的表情,已變得安詳平和。

透不禁心想:這傢伙也擁有透視能力?還是像霧生玲子或柴田裏美那樣,能夠感知氣息?不管怎樣,對方無疑是個能力者。

「呃啊——!」

「響——!」

〖啊?薰沒跟你說過嗎?那男孩就是純菜的弟弟亮輔啊。薰發現自殺的純菜時,亮輔也在那個酒店裏。〗

初老男子曾是擔任過經團聯會長的經濟界超級大佬,地位非同一般。

〖這個老頭,我在電視上見過……〗

「你就是霧元透君吧。唔……跟照片相比倒是不太像,但氣質果然一樣啊。」

〖這一點我也不太清楚。之前與那男孩相遇時,並未感受到如此不祥的氣息啊……〗

二十五樓是社長室與會長室所在的樓層。那間會長室的門前,男孩——川內亮輔正守株待兔般等候着。他察覺到了透正以透視觀察自己嗎?明明中間隔着防火牆與電梯,他卻將臉轉向了透的方向。

亮輔變得語無倫次,最後大吼起來。他的內在與外表一樣,都只是個小孩。精神層面的成長,跟不上他的特殊能力。

「你這傢伙……剛纔都在幹什麼啊?」

——薰以通透的聲音應道,從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就是先前刺入透側腹的那一把。大概是被響撿起帶過來的,刀上的血跡已被擦拭得乾乾淨淨。

左手的傷口啪嗒啪嗒滴着血。側腹也劇痛不已,但還不至於無法行動。

仙場非常愉悅地微微一笑,雙眼炯炯發亮,透着一股病態的熾熱。相反,透卻噁心得幾乎想吐,胸口一陣強烈的翻湧。

§7

初老男子用左手指尖咚咚敲着桌面。那硬質的迴響帶着一種重量感,絕非血肉之軀能夠發出。

「霧元君,看來你不信。那就試試吧。唔……那麼——深芳薰,先用那把刀,把自己的左手切下來。只要鼻子沒事,左手也沒什麼存在的必要。」

透總覺得渾身脫力,連發怒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透拼命嘶吼着那個名字,但響只是以飽含憎惡的眼神注視着他。

「那種事先不管,快把她們兩人的催眠暗示解開。」

透把臉湊近響怒吼道。還不如平時的吵架呢。這根本一點都不痛快。

然而響立刻將手指捅進了透右側腹的傷口。

——砰。

「島木在的時候,你準備了周到的陷阱;可一知道他不在人世,就馬上改用粗暴的手段……不過我還是想不通,爲什麼要綁架小孩?而且還用那麼殘酷的方法。直接對我們下手不就好了?」

「住手!!」

「可惡,果然光靠電擊是解不開的嗎?」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說着,仙場撫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腕。

(……看來只能拔出來了。)

「你就是幕後黑手吧?」

這麼說來,那男孩的眼睛似曾相識。綁架響的廂式車上,其中一人就是那雙眼睛。拼命尋找的對象,其實一度近在眼前——響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也就是說,她在那時就被動了手腳。

「嗯?……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跟你的能力有什麼關係吧。」

「嗚——!」

「你這個白癡,給我清醒一點!」

(可惡……)

透抓住響的雙臂強行將其壓制。似乎就算失去自主意識,她死纏爛打的性子也絲毫未改。

正如桃所言,通常情況下,催眠術無法讓人做出違背倫理觀的自殺或殺人行爲。但薰和響方纔確實想要殺了透。這絕非單純的催眠暗示。

而在一旁被膠帶綁住手腳、封住嘴巴,就這樣倒在地上的,則是總一郎。

透將響留在原地,走出房間,只見桃正在門外等候。

(……是爲了引我出來嗎?)

總一郎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叫喊。

「這算什麼,一點也不好玩啊。說點什麼啊,喂——!!」

下定決心後,透快步上前,伸手去推會長室的門。門沒有上鎖,他毫不費力地將其推開,在門口站定。

雖然想將響推開,但要是不小心對刀子造成衝擊,可能會致命。只能慢慢地、慎重地拔出。透用雙手控住響的雙手使其無法發力,就這樣緩緩將身體移開。從極近距離飛來一記膝擊直取顏面,但透只能忍耐。鼻子遭到重擊,鼻血噴湧而出。上脣內側似乎也被牙齒切破了,鐵鏽味在口中驟然瀰漫開來。

透也不清楚響和薰具體被做了什麼。問題在於,施加在她們身上的某種機關是否能正常解除。如果無法解除,那將是透最恐懼的事態。透拼命壓抑住幾欲顫抖的身體,懷着前所未有的不安,踏上了樓梯。

透抵達二十五樓後,亮輔推開貼着「會長室」門牌的房門,消失在門後。室內沒有開燈,看不太清裏頭的狀況。只見深處擺着一張大辦公桌,桌後坐着一個人影。

「誒?那、那種事,沒、沒關係的啦!」

透在此之前尚未見過亮輔,因此無法確信,但若那少年就是亮輔,答案就很簡單了。果然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拼命尋找的孩子,其實就是犯人。如果說薰被施加了什麼,一定就是在那時。

〖虛張聲勢。催眠暗示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命令得了那種事。〗

那施加在響身上的暗示是否解除,透無從得知。雖說表情已變得安詳,但考慮到萬一的情況,不能將她叫醒。而且現在透更擔心薰的安危。

明明剛纔還慌亂不已,此刻亮輔卻突然恢復了冷靜。

「少、少囉嗦!」

(……解不開嗎?)

「既然肯露面,又坦然自報姓名,看來是沒打算讓我們平安回去吧?」

透迅速抽出電擊槍,抵住響的側腹電了一擊。連跨坐在她身上的透也感到一陣微麻的電流竄過。

「正是。」

「如果我命令這倆丫頭去死,她們會毫不猶豫地服從。」——仙場說出了駭人之語。

「一切都是爲了抓住我們,然後洗腦,對吧?」

「就差你一個了。」

此外,桌子兩側也各站了一人:從嬌小的剪影來看,左側大概是薰;右側那位從盤起的長髮判斷,應該是響。看來是在透爬樓梯的這段時間裏,她乘電梯趕超了上來。

「是。」

「得快點。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連我也說不準了。」

電梯廳的燈光照亮了那張氣派的辦公桌,但坐在桌後的初老男子,自胸口以上都隱沒在陰影中。不過以透的眼力,捕捉他的表情易如反掌。

響一看到那男孩就驟然劇變。那男孩究竟是什麼人。透隱約能猜到答案,但還無法確信。

——只能這麼想了。對方或許是在顧忌:要是貿然加強戒備,透或許會拋下那三人逃走。

但話說回來,就算是能力者,真的有辦法施加如此隨心所欲的暗示嗎?就連擁有強大心靈感應能力的桃,都無法操控人類。如果真有這種辦法,一開始這麼做不就好了。以前綁架薰的時候,只要對她施加暗示就行了……

「哼,要是能解開就沒意義了。」

「所以,小薰她出什麼事了?你們不是在一起嗎?」

響渾身痙攣着失去了意識,一滴淚水從她的眼角緩緩滑落。

——一直在入口旁默默聽着的亮輔,突然尖着嗓子插嘴道。

仙場沒有回答,只是叼起雪茄,點上了火。

〖沒辦法啊,憑我的肉墊又無法通過那種驗證。〗

「先前你擔心自己被島木暗殺,所以才讓這個小鬼頭搞那種把戲,但手法也未免太迂迴了吧?」透這麼說着,指了指站在門邊的亮輔。

薰高舉的右手,以駭人的氣勢猛揮而下。

「……算了,沒關係。」

〖薰,快住手!!〗

究竟呼喚了多少次那個名字呢。但完全沒有恢復理智的跡象。

「等等。之前見過?在哪裏?你認識他嗎?」

透以左臂格擋開再次襲來的膝擊,趁響單腳將落未落、無法變招的瞬間,一腿將其掃倒。他隨即跨坐在仰面倒地的響身上,伸手去掏口袋中的電擊槍。

透怒吼道,但薰紋絲不動。透蹬地衝向薰,響卻迅速拔刀攔在兩人之間,將刀刃對準透。就在透退縮的那一瞬間——

桃一副怏怏不樂的樣子抽了抽鼻子。它沒有發出威嚇聲,看來多少有些在意自己沒能派上用場。

(……是假肢嗎?)

他只是捱了一記頭槌。無論透如何嘶喊,聲音都傳不到響耳中。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透也很擔心去了樓上的薰。

薰將左手放到桌上,右手高高舉刀,眼中沒有一絲迷茫。不如說,根本讀不出任何感情。

——喀。

「小薰——!!」

刀刃嵌進了襯衫衣袖,卻未截斷手腕。是薰的力氣不足以一擊切斷嗎?她再次舉起了右手的刀。

「……住手吧。」

仙場一聲令下,薰維持着舉刀的姿勢僵住了。她似乎沒有感到疼痛,表情絲毫未變。

仙場伸手探向薰的手腕,從袖中取出某個細長之物——是一把雪茄剪。大概是在第一擊落下前塞進去的吧。

「損壞今後大有用處的工具未免可惜。不過這樣一來,你多少信了吧?」——仙場輕輕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煙霧。

「你這傢伙……」

「如果還有所懷疑,可以再拿那邊那位被綁着的少年做下實驗,比如讓深芳去割斷他的頸動脈之類的……」

總一郎嚇得縮緊了身體。薰將刀對準了他。

「住……住手……」

——透能說出這句話,便已是竭盡全力了。除此之外,再也說不出什麼。看來對方準備萬全。敵人佈下了這樣的陷阱,就等着透他們到來。

〖薰,振作一點啊!〗

桃在薰的腳邊拼命呼喊,但薰卻像是聽不見似的,完全沒有反應。

響將刀抵在透的喉嚨上。她的眼中充滿了憎惡的光芒。只要仙場一聲令下,響就會毫不猶豫地刺穿透的喉嚨吧。

「就說了……這個暗示我可解不開啊。因爲和普通的催眠暗示不一樣嘛。」

「多餘的話就不必說了。」

「嘁——」

亮輔不高興地撅起了嘴。

(……就連施加暗示的本人都解不開?)

「嗚——嗚嗚——」

(……可惡。)

「那兩個人已經回不來了!一切都結束了——!」

爲何自己剛纔已經完全放棄了?爲何會被如此深重的絕望感所囚禁?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透有種猛然清醒過來的感覺。

明明臉腫得那麼厲害,總一郎卻雙眼放光,興奮不已。

(這就是施加在響和小薰身上的暗示嗎?)

「哦?」

「果然如此。那小鬼一旦失去意識,暗示就起不了作用了。」

「這樣啊,我聽說最近有個傢伙在偷偷摸摸地打探我們組的情況……我以前受過你父親的照顧,看來你有點太調皮了。」

此刻,里美正在警衛室裏對黑田說着什麼,黑田的部下們也似乎已被警方控制住。若要救出響和薰,就只能趁現在。

(……相信誰?)

〖哼,剛纔我故意在會長室裏裝老實,好像讓他們忘了我有多大能耐。〗

某種珍貴之物正在消失。四面八方的牆壁彷彿要將透壓垮般逐漸逼近。

「所以,你還是乖乖服從我吧。不過,我想你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就是了。呵呵呵……」

——走進房間的是黑田龍司。從左眉到眼角橫亙着一道巨大的傷疤。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相信自己,還有,相信你的夥伴。

不安、絕望、憎惡之類的負面感情如爆炸般膨脹起來。對響和薰懷有的感情也被塗抹、覆蓋。

「開·什·麼·玩·笑——!!」

但那確實是霧生的聲音。爲何能聽見那種聲音,透完全無法理解。說起來,他剛要想起電話裏的某些內容,卻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畢竟已經失去了響和薰。今後,又該相信什麼呢?

仙場看着垂頭喪氣的透,大聲笑了起來,彷彿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愉快的事情似的。

兩人都沒有回應。透眼前驟然一暗,心靈墮入黑暗之中。

§8

就在這時,透突然感到身體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狠狠衝撞。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彷彿重心偏移的感覺。然而周圍除了亮輔之外,別無他人。

他用盡渾身力氣吶喊着。就算喉嚨喊破也無所謂。他無法不喊出來。

「也就是說,她們現在沒有接收到用於操控的意念,所以也失去了意識。如果就這樣醒來,應該會恢復成平時的響和小薰……」

而且里美帶警察趕來的時機也算及時。之前在銀行劫案時,透已經見識過她對警界的影響力了,這大概得益於「探索者」網站在警察內部建立的人脈。

那彷彿蒙着薄霧的意識,不知爲何正急速變得清晰。霧生打來的那通電話——透回想起了她說過的話。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們就趁亂上到這兒來了。」

〖另外,里美他們似乎已經帶着警察到樓下了。〗

響的臉龐正在消失。薰的臉龐正在消失。但只有這一點他無法忍受。只有這一點他無法承認。

已經感受不到邪惡的意志了。亮輔已經完全癱軟。但仍有某種東西流入腦海的感覺。那並非來自這個男孩。

連不安都已不復存在。唯有漆黑的絕望,將透的心靈塗抹覆蓋。

電梯門關上了。亮輔沒有按按鈕,而是在窺探透的狀況。

會長室的門緊閉着。門內,兩名少女如發條耗盡的人偶般毫無反應,呆立當場;一名初老的男人正心滿意足地抽着雪茄。

透感到一股異常的專注力,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彙集到了頭部。額頭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相互爭鬥——就是這種感覺。

「霧元!」

透原本還抱着一絲希望,想着如果把亮輔痛毆一頓說不定能解開,但看樣子果然不同尋常。如果不是單純的催眠暗示,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洗腦,那要怎麼樣才能解開呢?要是真的沒有解開的方法,不就一切都完了嗎。

(……相信……相信?相信誰?)

「打擾了。」

(響和小薰互相殘殺?已經連逃跑的選項都沒有了啊……)

「我不想失去她們啊——!!」

他如此低喃着,在總一郎面前蹲下。總一郎正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瞪着黑田。

「嘿嘿,我早就想開槍試試了。」

(住……手……)

(已經完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

但這時他突然想到:如果在這裏殺掉仙場和亮輔,就沒有下命令的人了。那樣的話,暗示說不定也能解除。然而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透抓住亮輔的後頸,拖着他走出電梯。會長室的門,這次上了鎖。透用盡全力踹去,卻紋絲不動。

想必無論是放大還是補足,能夠這麼做的範圍都是有限的。如果這意念能傳到遠處,也就沒有把透引誘到這裏的必要了。這樣邏輯就完全吻合了。

(……另一個人在哪裏?)

明明警察已經到樓下了,仙場卻毫無慌亂之色,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已經不行了。透不知道該如何才能救下她們兩人。即使在這裏無謂地掙扎,仙場只需開口說出一個「死」字,一切就都將結束。絕望感向透襲來。

仙場再次咚咚敲了敲桌子,這次聲音相當大。過了一會兒,有人走到了一直敞開着的門口。

就沒有什麼能夠一舉逆轉、擺脫當前困境的妙計嗎?但無論怎麼絞盡腦汁,透也想不出那樣的辦法。

「嗚啊——!!」

這種事早就決定了。根本無需思考。相信響,相信薰,然後相信自己。除此之外還能相信什麼呢?狹窄的視野驟然開闊。

「他是龍神會的高級幹部——扇總聯合會會長的公子。」

「你們……」

黑田說着按下電梯按鈕,隨即朝樓梯方向走去。不知爲何,他並不打算搭乘電梯。

「進來吧。」

亮輔將手抵在透腰間,把他的身體轉了過來。透當場蹲坐下去。亮輔看着透的雙眼,那雙圓圓的大眼睛彷彿要將透的意識吸進去。某種邪惡的意志如怒濤般湧進腦海,將透的意識染成一片紅色。

「我已經命令這兩人,如果我死了就當場自殺。別動什麼歪腦筋。」

某種令人戰慄的冰冷之物流入了透的意識。那究竟是從耳中聽到的,還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他並不清楚。

她是這麼說的,確實這麼說過。可霧生當時爲何要特意打電話傳達這些話?

透稍加思索便明白了。會長室一角那扇可疑的屏風——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與響一同度過的那些充滿刺激的日常,已然不復存在。與薰在一起時便能感到內心寧靜的瞬間,也再也回不來了。響生氣的臉龐令人懷念,薰羞澀的臉龐令人懷念……

而且,暗示若要成功,必定需要相當限定的條件。就在剛纔,對透的暗示失敗了,這是爲什麼?這次事件的謎團一定就隱藏於此。

「是熟人嗎?」——仙場似乎來了興趣,向黑田問道。

「你這臉,真是慘兮兮的。」

亮輔從前襟內摸出了什麼東西。那是一枚中央鑲嵌着漂亮藍鑽的十字架。

總一郎看着透的臉笑了。不過彼此彼此。

「那兩個人的暗示無法解除——已經完了!」

「是這隻貓救了我,它召喚了大量的鳥朝黑田的手下們襲去……而且,嚇了我一跳,這傢伙居然會說人話——!!」

亮輔慌忙在透的耳邊大喊。意識頓時隨着絕望感被那片赤紅壓制回去。

「你莫非是……」

緊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連續猛撞。透感到額頭咔嚓一聲裂開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停止。

最後他再度大聲吶喊。周圍的一切,都被從透和亮輔身上流出的鮮血染得通紅。

電梯從樓下升了上來,門應聲而開。透被亮輔推着,走進電梯。

桃居然也會對總一郎說話,透覺得很不可思議。大概這隻貓也以自己的方式表示接納總一郎了吧。從某種意義來說,這很了不起。

——看來你忘了我的忠告。

「來,看這個!」

室內的仙場正笑得無比愉快。

「來,轉過來蹲下。」

——桃一副計劃得手的模樣。

桃和總一郎從樓梯跑了上來。臉腫得不成樣子的總一郎掏出了手槍。

「呵呵呵呵……」

總一郎突然猛烈掙扎。黑田轉過頭,疑惑地看着總一郎,表情變得有些驚訝。

看來並非僅憑亮輔一人之力就能施加如此強力的暗示。有人在放大亮輔的惡意,或是在填補不足。說起來,試圖綁架響的廂式車上,不是還坐着另一個人嗎?那到底是誰?透心中只有一個人選。恐怕就是那傢伙沒錯。

——嘎嘣。

仙場仍端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抽着雪茄,吞雲吐霧。響和薰倒在地上。與先前不同,她們的神情十分安詳。

透發出竭盡全力的咆哮,雙手抓住亮輔的面門,直接用頭撞了上去。

仙場簡短地點了點頭,隨即像是失去了興趣,連看都不再看總一郎一眼。透雖然聽着兩人的對話,腦海中卻空無一物。黑田隨即叫了兩名手下進會長室,讓他們將劇烈掙扎的總一郎,以及不知爲何不加反抗的桃抓了出去。

隨後黑田拽着透的手臂,將他也帶出了會長室。透知道亮輔跟在身後,但此刻他已沒有一絲抵抗的力氣。最後又確認了一次響和薰的狀況,但兩人依然保持着原來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我……」

「響……小薰……」

「那麼,交給你了。」

「對了,如果你逃走的話,到時候我也要讓這兩個人去死。不,讓她們互相殘殺說不定更有趣呢。」

他帶着幾分惡作劇的笑意,一腳踹開了門板,大門朝內側轟然敞開。

「那麼這傢伙要怎麼處理?如果要收拾掉的話,交給我也沒問題。」

(住……手……)

仙場用雪茄指了指透,黑田只是微微點頭,就抓住了透的手臂。

總一郎舉起手槍,瞄準門鎖接連開了三槍。

「那麼——」

總一郎像是鬆了口氣般抬起頭,但透又搖了搖頭:

「不過,這並不代表暗示已經解除了吧?用於接收意念的『天線』還埋在她們腦中。如果亮輔這小鬼醒過來做了什麼,她們就會再次變回剛纔的狀態。」

說着,透把昏迷的亮輔扔到了地板上。掛在他脖子上的念珠十字架沾滿鮮血,滾落在一旁。

「而且『暗示』並不是光靠這小鬼一個人的力量,需要有人在附近增幅他的意念。」

透的話讓仙場的表情第一次微微抽動。看到這一幕,透確信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

「那麼,增幅的人是誰?能解除暗示的人又是誰?」

透說着,走到房間角落,站在屏風前。屏風另一側傳來慌亂的氣息。

「已經暴露了哦?」

透用力拉倒了屏風。屏風內側站着一個身穿陌生校服的女生,正瑟瑟發抖。但透並不相信她。他對這雙眼睛有印象——正是綁架響的廂式車上的其中一人。這個女生和亮輔,就是本次事件的執行者。

「要怎麼解除這個暗示?不,在那之前,先說說施加暗示的條件!」

女生顯得極爲膽怯。明明做出了殺害孩童這般殘忍的事,此刻卻像只人畜無害的小貓般瑟瑟發抖。

「啊、啊啊,那個……總之要在狹窄的地方,不安之類的……那、那個,絕望啊,恐怖啊……腦子裏被這些填滿的話……」

「狹窄的地方?不安?」

爲了不讓意念波散失,在電梯或車廂等狹窄空間內,當意識被負面情緒囚禁時,就容易被施加暗示……是這樣嗎?透如此思索。

也就是說,迄今爲止的一連串事件,都是爲了將響和薰逼入那種狀態。謀害翌檜園的園長、收購翌檜園的土地、綁架孩童——目的都在於此。爲了不讓島木和透等人察覺,對方竟佈下瞭如此龐大的圈套。

透幾乎沒有什麼珍貴之物,因此很少會感到不安或絕望。所以對方先對響和薰施加了暗示,再將透引到這裏,爲的就是讓他陷入「失去唯二重視之人」的絕境。

透抓住那個女生的衣領,將她拽了過來。

「那麼,解除的方法是什麼?」

「不、不管的話,過一段時間,就會自動解除的……」

透微微點頭,然後直視着仙場——

「這個十字架,應該是相當重要的道具吧?對我施加暗示時,這小鬼就是靠它完成的。先前對薰下手時,用的多半也是這個。」

也許是因爲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透受傷的右側腹和左手開始傳來難以忍受的疼痛。他覺得差不多該撤退了,於是把薰背到了背上。

「大概是川內純菜……對吧?」

「誒?是我被暗示控制時拳打腳踢的嗎?那……我好像做了件壞事呢,啊哈哈~」

「誒?呃,你們是誰?」

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亮輔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一動也不動了。

響猛地起身,擺出蹲踞架勢。

透對仙場這麼問道。仙場既不否認也不肯定。

透和總一郎的吐槽完美重合。響嘻嘻笑着:

女生的視線動搖了。有一瞬間,她的視線飄向透的背後。透沒有放過這一瞬。他保持着將女生拎起的姿勢,猛地轉身——

「快說。」

「胡說!你的演技對我不管用。」

前天和大前天分別對響與薰施加的暗示,至今仍然有效。催眠暗示可不是會自然解除的東西。透將抓着衣領的雙手抬得更高了。

「「誒?」」

總一郎和桃都露出了難以理解的驚訝表情。但透的推測是正確的。催眠暗示與意念增幅,必須作爲一套組合纔能有效發揮。與其把他們當作陌生人,不如當作有血緣關係的姐弟,這樣更容易理解。

「哼,之前是因爲還有島木這個不確定因素,所以他們的行動相當謹慎……但從被暗示控制的小薰那裏,得知霧生打來說島木不在人世的電話後,這老頭確信島木的威脅已經解除,於是才把作戰計劃改爲更直接的做法。」

「誒,要放着他們不管嗎?」——響用手指了指仙場和純菜。

「椎名,盯着那老頭,別讓他搞什麼小動作!」

透用下巴示意不省人事的亮輔。

「在遺體從司法解剖那邊送回來之前,騙個兩三天就夠了。這對姐弟打算趁這段時間對我們所有人施加催眠暗示。沒錯吧,老爺子?」

「嘿嘿,開玩笑啦。」

「你覺得是誰幹的啊?」

〖對啊,當時在酒店裏,我和薰都看到了純菜的屍體。這個人應該不是純菜啊?〗

透話音剛落,一直靜觀其變的仙場,第一次發出了慌亂的咋舌聲。

「知道了!」

只見響一拳砸在亮輔的下巴上,連帶着撲在他手臂上的桃一起打飛了出去。

眼前的女生乍一看似乎在害怕,但眼底卻透出一股邪惡的光芒。她騙不過透的眼睛。等薰醒來之後,應該也能立刻識破。

透用雙手扼住女生的頸動脈,試圖讓她昏迷。如果亮輔或這個女生失去意識,暗示應該就無法生效。

「老爺子,你也太小看『探索者』了吧?柴田裏美在警察內部擁有足以對抗你施壓的人脈。這意味着什麼你明白吧?這小鬼,我們要帶走。」

施加暗示需要三樣東西:密閉空間、負面情緒,以及這個十字架……即使沒有十字架大概也能勉強施展,但要讓暗示穩固,還是得用這種能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道具吧。而且從仙場的反應來看,它肯定也能用來解除暗示。

「哈?霧元,不是說純菜已經自殺了嗎?」

仙場咬緊牙關,一臉苦澀,但這裏沒有人能阻止透他們。因爲負責警衛工作的吉澤組成員現在全在樓下被警方盤問,沒人能上到這一層來。

這麼想着,透抱起了昏迷的薰。

「嘖——!」

響看着透和總一郎悽慘的模樣,疑惑地歪了歪頭。面對她那脫線的回答,兩人都不由得感到脫力。

「所以,這傢伙究竟是誰?」

接着,她走到亮輔身邊蹲下,撿起了十字架。

不知何時醒來的亮輔,正緩緩起身,試圖靠近響。他緊握着十字架,十字架中央的藍鑽在黑暗中詭異地閃爍着。

雖是誤會,但似乎是想到自己確實幹得出來,響便輕易採信了這種說法,某種意義上還挺可怕的。

「說真的,我很想把你一槍崩了,但接下來就交給警察了。你就等着喫牢飯吧。」

「唔……」

響晃了晃十字架示威,仙場從喉嚨深處漏出一絲低吟。

「你……清醒過來了嗎!!」

〖原來如此。〗

「看招——」

「話說回來,你們的臉可真慘呢——」

「啊?撒這種馬上就會被拆穿的謊有什麼意義呢?」——總一郎大爲驚訝。

「「開什麼玩笑啊!!」」

幾乎在桃撲向亮輔的同時,亮輔也將十字架戳到了響眼前。

「小薰在酒店看到的屍體,應該是在這對姐弟暗示操縱下自殺的其他人。仔細想想,我們之中除了響,誰也沒有真正見過『翌檜園』裏那個川內純菜的長相。小薰之所以相信死在浴缸裏的是純菜,只是因爲亮輔說她是純菜。」

「那麼,走吧。」

「桃!奪下那小鬼的十字架!!」

——透向響尋求確認。響輕輕點了點頭。看她毫不驚訝的樣子,想必已經看穿了所有機關。

「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總一郎似乎還是難以接受,一臉疑惑。

「看着這個!!」

總一郎依然用槍指着仙場,餘光瞥了一眼已經被透勒暈、倒在地上的女生,問道:

「唔唔……」

(……糟了!如果響再次被那些傢伙控制,就真的全完了。)

響從亮輔脖子上取下了綴着十字架的念珠項鍊。

透用餘光瞥見總一郎將槍口對準了仙場。仙場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悠然地吐着菸圈。

(……見鬼,來不及了嗎?)

女生痛苦地掙扎着,想要掙脫透的手臂。原本四處遊移不定的視線,不知不覺間死死盯住了透的臉,其中充滿了憎惡。

透他們沒有弄髒自己雙手的必要。

似乎是被亮輔的叫喊觸動,響睜開了眼睛。

「要是把這個弄壞,會怎麼樣呢?」

亮輔在電梯裏喊出「看這個」的畫面,如閃光燈般在透腦海中閃過。透確信了——這個十字架一定也是暗示的發動條件。

「教唆固然很難定罪,但只要嚇唬嚇唬,他一定會作證。說到底,骨子裏還只是個小鬼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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