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憂感少女

第三章 背叛的花香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2.3萬 字

§1

純菜自殺的第二天——

星期一早上,透醒來時,隔壁房間的響已經做好上學準備,正靜靜地坐在桌邊翻閱筆記。晨光灑落在她身上,竟散發出一種近乎神聖的氛圍。

透隔着牆壁,出神地凝視着這一幕,不覺間時光悄然流逝。

響那原本就偏淺的栗色頭髮被整齊盤起,繃帶縫隙間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耳後貼着止血紗布,頸間也纏着繃帶,模樣雖令人不忍卒睹,卻又莫名透着一股凜然的高貴。

不知是察覺到了視線,還是通過聲音判斷出透已醒來,響緩緩轉過頭。

「你醒啦?早安。」

——她大概說了這句話。淡粉色的嘴脣如此開合着。

「嗯,早安……你打算帶着這些傷去上學嗎?」

響今天難得穿着迷你裙,搭配一件用以遮掩腕部繃帶的長袖襯衫。她穿過自己房間的陽臺來到透這邊,卻在玻璃門前停下腳步,似乎沒有進屋的意思。逆光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透,昨天謝謝你,幫了大忙……總是受你照顧呢。」

「……」

透一時無從回答。這實在太不像響會說的話,他甚至開始認真懷疑這傢伙是不是冒牌貨。

《探索者》2 憂感少女 第三章 背叛的花香插圖(1)
《探索者》 · 2 憂感少女 · 第三章 背叛的花香 · 第1張插圖

「什麼啦?」

——見透沒有反應,響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奇怪的話,有些不悅地別過臉去。

「響,你發燒了嗎?」

「可能有一點。」

——響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背貼了貼額頭,微微仰起頭。慵懶的低語帶着幾分沙啞,聽起來確實像發熱的表現。

仔細想想,受了那麼重的傷,身體各處發熱也是理所當然。

響遲疑了片刻,終於拉開玻璃門走進透的房間,在電腦桌前坐下。

仔細一看,響的雙眼充血泛紅。

「喂,椎名,你幹嘛那麼拘謹啊?」

「不過,有個男人改變了這個狀況——名叫黑田龍司的若頭在組內掌握主導權後,吉澤組起死回生,似乎還在關東龍神會內部重新擴張了勢力。」

「順便告訴你,那份名單有三分之二都是你的名字。」

「委託人『清水大介』——大概是個假名,這一帶『吉澤組』裏負責對外接洽的小嘍囉,常常冒用這個名字。也就是說,真正的委託者是『吉澤組』。」

「啊,是嗎?因爲昨天趕着去川內純菜的公寓,我只粗讀了報告,照片還沒看……」

「還、還只是D級。水瀨學姐,請多指教。」

她的聲音缺乏活力,不像平常那樣有精神,這讓透隱約有些不安。

「這張照片,昨天給你的信封裏也有,和『多摩開發企劃』的成員照片放在一起……你沒看嗎?」

「總之,椎名君,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啪嘰。

「誰知道,不過肯定又在打什麼壞主意……接下來是關於『尋找川內純菜』這個委託的委託人情報……」

「你起得真早。」

不出所料,薰來到食堂後,對着翹課的透和響好一頓抱怨。不過,看到兩人的臉,她似乎稍微打起了些精神。

第四節課一結束,食堂便一如往常地湧入了大批學生。放眼望去——有人爲課業發愁,有人和朋友聊着各種話題,有人正談着令人臉紅心跳的戀愛。這是理所當然的日常風景。

「饒了我吧。」

雖然很想吐槽「那不還剩一半嗎」,但怕自找麻煩,透還是選擇了沉默。

不過,這種想法只持續了一瞬間。

透一身輕便,穿着及膝短褲,配了件短袖運動衫。響是坐透的摩托車來學校的,所以換上了平時那條短裙褲,柺杖斜靠在長桌邊。早晨剛進校門時,學生們看見響的傷勢,雖有些驚訝,卻也僅止於此;不是熟人,不會特意上前詢問。這是漠不關心的日常,卻也很平和。

「不,水瀨學姐,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是『無關的人』了,別說得那麼見外嘛。」

說着,總一郎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響挑釁地瞪着透。

響似乎仍有些戒心,但透覺得無妨,於是點了點頭:

「嗚——」

不知爲何,總一郎在響面前緊張得畢恭畢敬。

——響突然開朗地笑了起來,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荒唐話。

——總一郎難過地撇了撇嘴:

總一郎的回答聲幾乎破了音。

透傻眼地想:原來她還會記錄這種東西啊。說起來,醒來時隔壁的響好像正看着什麼,或許就是在看筆記本上記的名單吧……透暗暗告誡自己,以後一定要小心別被她記上去。

「是、是的——」

「誰是鬣狗啊!!」

「……那還真是謝謝你啊。」

「就是關東龍神會旗下的吉澤組啊。下面還有北勝會,再下面便是『多摩開發企劃』。霧元,昨天給你的調查報告裏不是提過吉澤組嗎?」

總一郎講到這裏,喝了口茶潤潤喉,繼續說明。

「從『翌檜園』的土地被收購開始,牽扯出本原盜用公款,進而發現他與純菜涉嫌殺害前園長;本原遭到逮捕,純菜則帶着據說是贓物的玫瑰經念珠十字架逃走,最後自殺。這些事確實互有關聯,但目的、動機和時間點都有些古怪。」

「那麼,你在『探索者』網站上的網名是……?」

「『吉澤組』是……?」

總一郎是怎麼搞到這種照片的,透也不太清楚;但他這幾個月以「Exer」的身份在網上接了不少委託,想必是開拓了相應的渠道吧。

「哦,原來你也是『Exer』啊……」

「因爲,聽說這個人很可怕啊。你不知道嗎?水瀨學姐初中時代的那些傳聞……」總一郎把嘴湊到透耳邊,小聲說道。

「……啊!!」

——響說着,指了指總一郎。

「唉——無知真是幸福啊。」

「那又怎樣?讓我產生跳下去的念頭,不還是那些傢伙的錯嗎?」響理所當然地反問。

「透,我決定把你重新改寫到名單最上面,給我記住!」

「呵,哈哈哈哈,我其實一直在想該怎麼報復那些傢伙,所以基本沒怎麼睡着,回過神來就天亮了……」

「喂,透,這部分不適合對無關的人講吧?姑且跳過好了。」

透拍了拍總一郎的肩膀。總一郎嚇得直翻白眼。

照片似乎是偷拍的,被拍到的五六個男人——他們站在疑似組事務所的門口,正準備坐進廂型車。

透在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但比起那副乖巧的模樣,還是這樣胡鬧的響更讓他安心。

透試着回想昨天快速瀏覽過的那幾張報告紙,隱約有些印象。

總一郎似乎這才注意到剛纔的話被響聽到了。他的臉色變得鐵青,讓人看了都覺得可憐。

【譯註:「總會屋」指在股東大會搗亂以索取金錢的黑道或投機者。】

「確實,椎名幫我們做了不少調查,待會兒也要彙報具體成果。所以我們這邊也不該隱瞞情報……總之,霧生似乎在幾周前就從里美那邊逃走了,而昨天她突然打電話給我,要我們別再插手這件事。」

「我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啊。」

「總之,這個吉澤組曾經專門恐嚇企業,以『總會屋』而臭名昭著;但因爲做得太過火被警方盯上,加上經濟長期不景氣,連應對『總會屋』的經費都拿不出來的企業越來越多,組裏也就日漸落魄了。雖說是黑道,但上繳金一減少,在關東龍神會內的勢力就會跟着下降,這一點上跟普通公司沒什麼兩樣。據說吉澤組一度瀕臨解散。」

眼冒金星。因爲太疼,透不禁發出呻吟。

響把眼前的盤子朝透甩了過去。透立刻接住,放回托盤上。大概是牽動了傷口,響摸着那隻甩盤子的手呻吟起來。

「因爲我想趁你起牀前,先擦個身,畢竟到處是傷,也沒法沖澡……」

「而且霧生玲子也牽涉其中……」

「嗚——!」

「什麼爲什麼?」

「你知道她當時的綽號嗎?鬣狗哦,鬣狗。據說被這個人盯上的話,連腐肉都不會剩下。」

雖然就目前而言,響和薰對透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他和響也過着近乎同居的生活,但總有一天會分開吧。這點透很清楚。或許會以畢業爲契機,又或許在那之前,彼此就會厭倦這樣的生活。到那時,透還會剩下什麼呢?空虛的人生,以及空虛的自己……

總一郎毫無意義地壓着嗓子竊竊私語,渾然不知響有一對順風耳。而坐在對面的響,早已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譯註:「若頭」指日本黑幫組織中僅次於組長的二把手,負責協助管理組織日常運營與對外交涉 。】

透用可憐兮兮的聲音回應,響的右腳立刻踢上他的小腿。

「等級呢?」

雖然之前也討論過,但透依然無法消除這股違和感。響和薰也有同感。

「因爲,你是自己破窗跳下去的吧?」

透發動能力,往薰的教室瞥了一眼。只見薰正乖乖上着數學課,看起來相當沮喪。透原以爲她今天可能不會來學校,沒想到她還是勉強來上了學。

「報復名單?」

——透把後續說明交給了總一郎。

「啊?報復?爲什麼……」

響手中的一次性筷子應聲而斷,掉落在地。總一郎嚇了一跳,挺直了背脊。

星期一的第四節課,透和響一如往常地翹了課,早早來到學生食堂喫限量的A套餐。今天總一郎也加入了他們。

「嗚嗚,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弄到的。」

「黑田就是正中間這個。」

「你看,她就是這種笨蛋,沒什麼好怕的啦……」

「這是公安在整理指定暴力團組員名單時拍的照片,可信度很高。」

懷揣着這些心思,透漫不經心地向響介紹了總一郎。已經大致喫完午餐的三人,打算利用中午時間交換情報。昨天接二連三發生了各種事,沒能好好聊過。

「那麼,鬣狗同學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就叫『S』——取姓氏『椎名』的羅馬音首字母。」

「啊——看到你的蠢臉,我好像又有精神了。」

總一郎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攤在桌上。三人湊近看去,那是響所拍照片的打印件,委託人姓名一欄被紅線劃了出來。

聽完透的介紹,響的眼睛亮了起來。得知總一郎是情報收集方面的專家,她八成已經在盤算今後要怎麼使喚他了吧……

響突然驚呼出聲。

響的表情僵硬地抽動了一下。她半眯着眼盯着總一郎,可總一郎依舊渾然未覺。透覺得好笑,拼命忍住笑意。

見薰也喫得差不多了,透開口道。午休時間還剩不少,食堂裏依舊喧鬧,但四人所在的長桌盡頭——靠窗的座位——相對安靜一些。

「踢過剛纔那下,饒了你也行。」響輕哼了一聲。

原本還想小心行事,但看來爲時已晚。透的嘴角微微抽搐。

「不,那個……抱歉,沒事。」透雖然開口,但中途就失去了說明的力氣。

然而今天,不知爲何,透覺得那些學生看起來非常遙遠,彷彿與自己身處不同的世界。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爲今早響的模樣攪動了他的心緒。透思索着,自己至今僅僅爲了「活下去」本身而活,大概從根本上就缺少了什麼。他想起薰曾問過他:難道就沒有什麼覺得重要的人或事嗎?一定就是因爲這個,才讓自己與他人不同。

「哎呀,真奇怪……是裂開了嗎?」響裝傻道。

「我已經把他們寫在報復名單的最上面了。我要讓他們見識到地獄。」

「來整理一下狀況吧。」

「有精神就好……」

「所以那個女人到底想怎樣?」

雖然那些男人確實逼近了響,但並未對她造成實質傷害。之後是她自己撞破窗戶一躍而下的,那些男人並沒有推她。

——那是一個剃着圓寸的男人,正瞪向鏡頭方向,左眉到眼角有一道如同被挖開般的疤痕。雖然不及島木,但個子依然算是高的,身材也相當壯碩。

「不過我幫你減到一半了,你要感謝我。」

「這人……透、薰,你們應該也還有印象吧?」

——她指着照片最右邊的男人。那是個身材微胖、眼神殘忍的傢伙。透的腦海中清晰浮現出那人舉着霰彈槍的模樣。

「這傢伙……」

他是三個月前那起銀行劫案的犯人之一,透不可能忘記。想起當時肋骨斷裂的劇痛,透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你們認識他嗎?」總一郎一臉驚訝。

「嗯,他是當時霧生找來的幫手之一。」

「所以,這到底是……?」薰目不轉睛地盯着照片,臉上交織着困惑與不安。

「呃,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嗎?」

——響試着整理自己的推測,斟酌着詞句說道:

「黑田龍司之所以能讓吉澤組起死回生,或許是得到了霧生的資金支持;基於這層關係,吉澤組的成員纔會受霧生差遣……不,說到底,霧生的資金來源也是她背後的『組織』,所以吉澤組真正的金主,應該同樣是那個『組織』。目前這一系列事件背後都有『組織』在搞鬼,爲了不讓咱們察覺,吉澤組纔會派那些暴力分子阻撓調查?」

「嗯,應該是這樣沒錯……」

——透微微點頭,同時尋思:

(如果是這樣,那霧生特意打電話叫我們收手的理由……也是因爲不想讓我們察覺「組織」的活動嗎?或者是故意挑釁,想激起我們的興趣、從而讓我們落入某種圈套?不論怎樣,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最該採取的對策是——)

「喂,我們果然還是別再插手這件事了吧?」

(老實說,這確實太危險了。那個「組織」可是相當難纏,在島木失聯的當下,沒必要特意去招惹他們……)

「爲什麼?透,你怕了嗎?」——響瞪着透,透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因爲繼續牽扯進去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還要承擔相當大的風險。」

「那……你是要我捨棄『翌檜園』嗎?不替園長報仇,也不去查明純菜死亡的真相,就這樣撒手不管?而且讓我受這身傷的仇,也得好好報復回去……」

響的語氣愈發低沉。薰和總一郎緊張地來回看着針鋒相對的兩人。

「不是說過嗎?園方持有的股票已經開始回升,照這個勢頭,再等一段時間就能把土地買回來了。殺害園長的本原已經被捕,純菜也已經自殺——事已至此,你還想怎樣?雖然很遺憾,但這件事的後續沒有我們插手的餘地,警察自會處理。至於說要報復跳窗受傷的仇,我勸你還是冷靜點。」

響的聲音飽含焦躁。食堂內的喧囂彷彿越來越遠,唯獨這一帶的氣氛明顯不同。緊張感讓透的皮膚陣陣刺痛。

「我也要去。透哥,我也拜託你——請你幫幫響姐。」

然而並未發現亮輔他們的身影。說到底,透就不覺得犯人會把孩子藏在這些項目建築裏。用「多摩開發企劃」名下的奔馳車綁架,再藏到該公司名下的建築中,犯罪手法未免太拙劣了。既然不是衝動犯罪,犯人們理應多動點腦筋。就算是吉澤組那種暴力團,通常也不會幹這種蠢事。

「嗯……綁架?什麼意思?……咦,亮輔被綁架了?雅人和裕明也是?」

透在便利店買來這一帶的詳細地圖,登上附近最高的大樓樓頂,對照總一郎發來的項目清單,用透視能力逐個窺探過去。

純菜的房間裏有個男孩倒在牆邊,公寓大門前還停着那輛奔馳,簡直像是在說「快來阻止我」一樣。遭綁架的孩子,竟然被關在自殺少女以前的住所裏。透不禁懷疑這背後是否隱藏着其他意圖,但現在必須先救出孩子。

「求你了,讓我去……還有,請幫幫我……」

透知道這種說法很卑鄙,但他還是故意說了出來。響原本如刀刃般鋒利的氣勢稍稍緩和下來。

「這綁匪,是白癡嗎?」

對響來說重要的東西,對自己來說也同樣重要嗎?答案,一定就在那裏。

「你說得倒輕巧。」

「那傢伙,真能幹呢。」

「透,你這話是認真的?昨天說那個十字架下落不明、純菜自殺背後或許有隱情的人,不就是你嗎!」

車牌號昨天就記下了,透把它報給總一郎,讓他去查車主。不過十之八九是吉澤組的車。

透也站起身,追上去抓住了她的手。

亮輔因爲姐姐出了那樣的事,據說昨天一整晚都處於恍惚狀態;但今早他卻說要去學校,保育員們覺得總比待在園裏消沉要好,雖然擔心,也還是讓他和雅人、裕明一起上學去了。

透開口問。

「沒、沒這回事,還有小桃在啊。」——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介入透和響的衝突中。響的眉間浮現出前所未見的深深皺紋。

——響怒吼出聲,拖着左腿往食堂出口走。

「啊,謝啦。那能不能查查那家公司經手的項目裏,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倉庫之類適合藏孩子的地方?」

強忍着剜挖般的頭痛,沿着單軌線朝立川站北口方向看去時,透突然想起川內純菜的公寓就在這附近。他不經意地將視線延伸過去,頓時目瞪口呆——

剛纔還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烏雲密佈,天色驟然暗了下來。響掏出手機的同時,總一郎起身打開了日光燈。

『我也這麼想,已經查過了。項目數量可不少啊。地址和GPS信息我會發到你手機上,看來只能挨個踩點了。』總一郎說完就掛了電話。

在等待總一郎的調查結果期間,透他們繞着小學校園轉了一圈,在體育館後方的小巷中,薰發現了一處亮輔氣味的「中斷點」。也就是說,亮輔等三人是在這裏被綁匪帶上車的。明明就在學校旁邊,大白天的住宅區卻靜得毫無人氣。薰說,殘留的氣味中感覺不到惡意,對方似乎只是單純把綁架當成工作。而那輛車的氣味,和在川內純菜公寓前聞到的一樣。

響自己也再清楚不過,以她眼下的狀態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沒有透和薰的協助,絕對無法解決事件。她此刻向透低頭懇求,絕非平日裏那種爲了捉弄透而演出來的戲碼。

§2

十分鐘後,三人重新會合,再次跨上摩托,一同趕往純菜的公寓。透把看到的孩子的相貌特徵告訴響,響判斷那應該是被綁架三人中的裕明。

透回過神來,才發現嘴巴已不自覺地說了出來。究竟是真心如此,還是被氣氛推着走?可話一出口,心頭反倒豁然開朗。

電話那頭是「翌檜園」的保育員藤枝壽美子。可她似乎慌亂得語無倫次,響一時聽不明白。

「……真拿你沒辦法。」

聽透這麼說,響輕輕點了點頭,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看來她還是不想被人看見哭泣的模樣。

「……你要去哪裏?」

透讓薰繼續追蹤氣味,響跟隨在旁負責警戒。不過以響的傷勢,頂多只能感應是否有敵人接近,護衛工作實在派不上用場。

透依序窺探國立、谷保、西國立、日野等方向。太陽穴很快傳來鈍痛。最近透視能力使用過度,眼睛負荷太大,這種情況頻頻發生。

「你聽不見那三個孩子的聲音嗎?」

響沒有回頭,聲音裏卻明顯帶着哭腔。

「多摩開發企劃」經手的建築收購項目以立川站爲中心,大多是出租大樓或工廠舊址,可疑之處比比皆是。雖說透能使用透視,但他的能力不像響那樣可以全方位展開,數量一多便應付不來。

「聽腳步聲,似乎有人進那房間了。透,你也看看。」

——響的語氣驟然變得悲慼,肩膀微微發顫。透不禁一愣,莫名覺得響的背影竟如此嬌小,纖細而虛幻,彷彿一碰就會碎掉。

薰走到兩人跟前,眼神格外堅定。

「那傢伙在幹什麼啊!!」

『我查到那輛車的所屬了。不是直接歸屬吉澤組,而是歸屬它下游組織的幌子公司——「多摩開發企劃」。』

透還在內心掙扎,一旁的總一郎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抱歉,小薰,剛纔我說得太過分了。」

雖然還未能完全掌握狀況,但根據響對壽美子慌亂之言的整理,被綁架的是「翌檜園」的三名兒童——純菜的弟弟亮輔,以及響比較熟悉的雅人和裕明。

透很清楚自己說的話很過分,但他不打算退讓。如果繼續深入這件事,真的會很不妙。他很確定這一點。

於是三人順着那輛奔馳留下的氣味繼續行進。就這樣追着追着,透的手機震動了。是總一郎打來的。

就這樣,透讓響坐上摩托後座,薰則擠進兩人之間跨坐上去,三人一同朝「翌檜園」附近的小學疾馳而去。天空中的烏雲越來越濃,隨時都可能下雨。最好能在雨落下來之前解決——畢竟就算現場留下了重要氣味,一場雨也會沖淡它們。而且不僅是薰,雨天同樣會干擾透和響的感官能力。

駕駛時發動透視能力實在太過危險,加之路面溼滑需要格外小心,透之前不得不將視線從純菜的房間移開。

「等一下。你現在連好好走路都做不到,憑這副身子,又能幹什麼?」

分頭搜索沒多久,天空便飄起小雨。

靈魂在顫抖。對透而言,重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若它即將被奪走,自己又會怎麼做?倘若響和薰被人綁架,透一定會拋下一切去救她們。事實上,他也一直是這樣做的。

屋頂的水泥地漸漸變溼,雨的氣息升騰而起。透朝薰的方向望去,只見她正皺着眉將鼻子貼近地面。從旁人看來十足是個可疑分子,但她大概也沒餘力顧及形象了。

「我們不需要挨個踩點。」

(現在可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就算被罵無情也好,但比起「翌檜園」的孩子們,確保你和響不被捲進麻煩纔是優先……)

(糟糕……)

「是那輛奔馳?」

「呀!」

「那你有想過小薰的安全問題嗎?你我冒點風險倒無所謂,但小薰可沒辦法保護自己。」

「嗯,那姑且先靠小薰的嗅覺追蹤吧。」

「綁架?喂喂……」

不知不覺間,午休時間已經結束,食堂裏只剩下透他們四個。廚房裏的阿姨們早就見怪不怪,對這幾個翹課的學生毫不在意。

「……你們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響扭動身子,透卻沒有放手。

「女孩子有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是男人的義務吧。雖然我還沒完全搞懂,可眼下這情況,怎麼看都是麻煩自己找上門,躲也躲不掉……霧元,我相信你。你應該能保護好小薰和水瀨學姐。」

話雖如此,透仍不能停止逐一窺探清單上的地點。既然沒有其他線索,所有可疑之處都必須確認。

然而到了中午,「翌檜園」方面收到一封用亮輔手機發來的郵件。附件照片裏,三個男孩被綁着,嘴上貼着膠布,身處車內。郵件上寫着不許報警、不許告訴任何人,但壽美子也不可能真的照辦,於是抱着最後一絲希望給響打了電話。響爲防萬一,讓壽美子把郵件轉發給自己,然後委託總一郎根據附件照片,調查綁匪用來監禁孩子的車輛信息。

透說不出話來。空蕩蕩的食堂裏,響的聲音空洞地迴盪着:

「一旦距離超過幾十米,我基本就很難確認心跳聲了。腳步聲只有對方在走動時纔有用,但看那張照片,他們全都被綁着、封着嘴,既動不了又說不了話,我這邊也沒轍。」

電話在接起前就被掛斷了,響疑惑地盯着手機屏幕。這是她早上剛在學校附近買的手機,原先那部在偵探事務所被所長衝撞時脫手,遺落在了現場。雖然辦了掛失、保留了原來的號碼,但通訊錄沒能恢復,所以響看不出這通來電是誰的。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

「……誰?啊,壽美子姐姐?」

響由衷地表示佩服。透他們,似乎得到了一個非常可靠的夥伴。

漫長的互瞪因爲響的手機震動而結束,兩人同時回過神來。

不僅要確保薰的安全,還得答應響的請求——救出孩子們,把園長遇害與純菜自殺背後的真相悉數攤在陽光下。透只覺得這根本不可能做到。然而,響那悲痛的聲音深深扎進了他心底,像一把灼熱的利刃,在他胸中攪動着,彷彿要將名爲「透」的這副軀殼由內而外地擊碎。

「我說了跟你沒關係吧!!」

他一邊衝下樓,一邊對響大喊「找到了」。

如今再次窺探那房間,只見裕明仍倒在原處。深處的廚房裏有個陌生男人,明明在室內卻戴着只露眼睛的頭套,手上還戴着帶橡膠顆粒的軍用手套。

透不由分說地把響背了起來,朝停放摩托的學校後門跑去。響下意識箍住他的脖子,力道卻很輕。

沿着芋窪路北上時,響越過薰的頭頂朝透喊道「停車」,透隨即把摩托停在路邊。

「你大概不會懂……」

「一起去現場吧。響,你告訴我位置。」

「響……」

「跟你沒關係。這是我的事。」

§3

「……可對我來說,『翌檜園』是滿載我與園長回憶的地方。園長生前深愛着那裏的孩子,所以……我也必須守護她所珍視的一切。尤其是現在,那些孩子還在等着我,我必須去救他們!!」

透猛地換擋,驅車衝了出去,一口氣將油門擰到底。

「你可是本領高強的S級『Exer』,是從不失手的『Through』啊。」總一郎咧嘴一笑。

透嘆了口氣,說:「沒辦法,希望他們就在附近吧。」然後轉頭看向響——

薰點點頭。總之,透先聯絡總一郎,告訴他昨天在純菜公寓前看到的那輛奔馳正是綁匪的車;正好總一郎也從照片中的車內設計分析出車款就是奔馳。

總一郎臉色一變,朝響探出身子。透和薰面面相覷。透心想,自己擔心的事恐怕要成真了。

「不,沒關係。可是……」

「放開我!」

(……那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嗎?)

透一臉苦澀地看向薰,就在這時,響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薰把說到一半的話嚥了回去。似乎還是剛纔那個號碼,只見響猶豫片刻,按下了通話鍵。

薰說,她可以順着車的氣味追蹤。如果綁匪沒把孩子們帶遠倒還好,可要是開車遠離了這片區域,恐怕今天之內就追不上了。

——響冷冷地瞥了透一眼,隨即轉過身去。

透對着已經掛斷的通話嘀咕道。緊接着,總一郎的郵件就發了過來。

「透哥……我……」

男人打開水槽下方的櫃子,正在鼓搗什麼。不用想也知道,準沒好事。做完後,他走進主居室,關上通往廚房的隔門,然後用打火機點燃了凸窗的窗簾。

響掛斷電話,露出下定決心的神情,拄着柺杖站起身。

三人趕到公寓前時,男人已經逃走,但響捕捉到了奔馳車的引擎聲。

「那傢伙由我來追蹤。」

「你那隻腳能換擋嗎?」

「沒問題。」

透雖然懷疑,但既然響都這麼說了,也只能相信她。透把摩托交給響,和薰一起跑上公寓樓梯。火勢尚未蔓延,那個男人似乎很細心地把先前透他們卸下的窗戶重新裝好了。純菜的房間——二〇五號室內已漫起煙霧。比起被燒死,裕明可能被嗆死反倒更令人擔憂。

「透哥,有煤氣味!!」薰臉色慘白地喊道。

(……剛纔那傢伙動的手腳就是這個嗎?! )

「小薰,報火警!!」

「是。」

透一口氣衝到走廊盡頭,但二〇五號室的門被鎖住了。

「可惡。」

透雙手猛捶門板。看來門是那男人離開時鎖的,雖然在意他從哪裏搞到的鑰匙,但這疑問只能暫且擱置。

裕明似乎已失去意識,情況相當危險。透用透視掃視周圍,發現公寓其它房間都沒人,一時也叫不來幫手。

「喝啊——!」

透只好自己用盡全力踹門,但門板相當堅固,紋絲不動。即便握住門把猛搖,門當然也不會打開。

不一會兒,連透都聞到了煤氣的臭味,汗水從後背不斷冒出。透又踹了一腳房門,卻連鉸鏈鬆動的跡象都沒有。

(還是繞去陽臺那邊侵入比較好。)

——透這麼想着,衝下樓梯,繞到公寓後方,從一樓陽臺攀上了二樓陽臺。

室內以凸窗爲中心,火焰已經從窗簾蔓延到牆紙,此刻正燒向廚房的隔門。

「小薰,一樓走廊有消防櫃,你去拿滅火器來——!」

『下次還來得及嗎?』

響稍微猶豫了一下,說道:

(這時機也太巧了,是誰……?)

(……溺死?)

「那麼……剛纔犯人打來的電話,你能從背景音裏聽出是在哪裏打的嗎?」

透叫住薰,自己調轉方向,朝響跑去。

透隨即打破陽臺玻璃窗門,屏住呼吸闖入室內。濃煙劇烈刺激着眼睛,他衝到裕明身邊用力搖晃,對方卻毫無恢復意識的跡象。心臟還在跳動,呼吸也還在,可臉上全無血色。透試圖抱起裕明,卻聽到「嘩啦」一聲,有什麼東西扯住了。

溫熱的液體滴滴答答落在臉上。透的意識逐漸清醒,左肩和左臂同時隱隱作痛,身體正輕輕搖晃,記憶慢慢回籠——烈焰與濃煙、失去意識的男孩、慘白的臉……

對方無視透的問題,愉快地拋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在這種狀況下能說得出「下次」的人很有限。透回想起剛纔的情形,怒火陣陣上湧。但要是頭腦發熱就輸了。

透趕緊摸出隨身攜帶的簡易撬鎖工具,插入手銬鎖芯,嘗試撥動鎖塊和鎖定杆。

『你不會做那種事的。不,應該說做不到吧?對同伴心軟的透君?』

(那輛車,莫非又兜回小學了?! )

(……該死,這傢伙是誰?)

「你什麼意思?」

薰已經報完火警,正跟着透來到陽臺下方仰頭張望,聽到指示後立刻衝了出去。

對方的聲音帶着歌唱般的調子,漸漸熱烈起來。恍惚感——這個詞用來形容那種詭異再合適不過。

聽到「溺死」一詞時,透就有這種預感了。對方似乎打定主意要玩到底。

透怒吼時,電話已經掛斷了。

『那孩子還好嗎?』

透跑上附近的人行天橋確認方向,發動能力窺探那所小學。

剎停的廂式車裏,竄下來兩個男人。

透雖然覺得問也是白問,但還是開口了。薰似乎從他的樣子察覺到了什麼,爲了不打攪他,停住了哭泣。看來她還能保持理智判斷狀況,這讓透稍稍安心。

薰無力地低語,擱在膝蓋上的雙拳微微顫抖。她一定正在狠狠責備自己。大顆的淚珠再次從薰眼中滑落,透放在她頭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透放聲大喊。結果猛地吸入一口濃煙,劇烈咳嗽起來。而薰卻不知爲何仍在躊躇,伸向滅火器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我不知道你在悲觀什麼,但想忘記的話,就該好好喫頓飯、刷完牙睡個夠。大部分煩心事都能像這樣忘掉。」

廚房與主居室之間的隔門雖然關着,可門的另一側想必已經充滿高濃度煤氣。那扇隔門的外側開始燃燒,透的後背不斷冒出討厭的汗水。他想去關掉煤氣總閥,但若打開隔門,恐怕會引發爆燃。

「沒事的。」

『嗯,背景音有電車通過的聲音,還有在廣播什麼的聲音。然後還有……』

『就算你要退出,她也不會退出的哦?』

『好了,下一輪遊戲要開始了。我已經給了不少提示,快點找到吧?不然的話,另一個孩子就要溺死了哦?』

「……透哥……透哥!」

轉眼間,陽臺窗門旁的窗簾也燒了起來。幸好透憑藉以往撬鎖的經驗,總算撬開了手銬,但已經沒有時間從容行事了。

『因爲雨下大的關係,我剛剛跟丟了……』

「對不起,我、我……」

「『下次』是什麼意思?」

雖然也擔心那個孩子,但透最擔心的還是響。說到底,透是爲了響,才答應協助救孩子的。

「司機,緊急情況,麻煩停一下!!」

『已經有這麼多信息了,你自己還想不到嗎?——室外的水池,而且還在電車線路附近,不是學校泳池還能是啥?! 』

「就是不知道才問的啊?」

「對,是犯罪聲明兼犯罪預告。」

「我說啊,陪你玩這種遊戲也差不多夠了。別這麼拐彎抹角了,你再不亮明身份的話,我可要退出了。」

透掛斷電話,把薰的手機還給她,然後用自己的手機聯繫總一郎,轉告從響那裏聽到的情報,拜託對方找出可能性高的地點。然而,總一郎聽完後,直接回道——

『明明知道的,別問了嘛。』

由於已經跟丟了奔馳車,響說之後她會過來與透他們會合。

「已經告訴校方了,讓他們救去!」

掛斷電話後,透一邊跑下天橋一邊用透視尋找響的身影,發現她正從芋窪街道拐向一條人煙稀少的小路,朝透和薰所在的位置而來。但情況不對勁——一輛貼了黑色車窗膜的白色廂式車,正從後方接近響騎的摩托車。

「喂,響,你追蹤的那輛奔馳,開到哪去了?」

陽臺玻璃窗門破開後,室內的煙稀薄了不少,火勢反倒更猛烈了。

輕飄飄的感覺包裹着全身。慌亂的呼喊、「滴嘟滴嘟」的警笛聲,以及身旁某人的啜泣,在耳邊交織。

(可惡……)

旁邊那張擔架牀上躺着一個男孩——是裕明。

不過幸好只有兩百米左右的距離,透很快就能趕到。

「啊?」

『哈哈哈,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呢。但是啊,就算是絕望也能孕育出希望哦?就像重獲新生,或者死而復生一樣……』

透快速瀏覽了總一郎發來的地址列表,發現亮輔、雅人他們就讀的小學也包含在內,而且離這裏只有一百多米。

「吸入了不少煙,頭部也受了衝擊,但目前算是脫離生命危險了……」

透故意裝糊塗。他強行把手伸進薰的口袋,掏出她的手機打給響。隨後也不等接通,便將兩部手機貼在一起,湊到耳邊。

「等等,小薰,先別管小學那邊了。響有危險!她被奇怪的傢伙襲擊了!」

(切……)

「……如果我說要用強硬的手段讓她退出呢?」

只見男孩的雙手被反銬在背後,手銬上連着一條鎖鏈,一路延伸進被拆下的插座口,纏在牆壁內的管道上,末端還用掛鎖牢牢固定。

裕明的額角有撞傷的痕跡。看來,儘管透在最後關頭盡力護住了他的頭部,墜地時的衝擊也還是讓透鬆開了手……

大概是換水維護的緣故,泳池先前已被排空;然而此刻注水口正噴湧着重新灌水,水位眼看就要漫過躺在池底的男孩身體。透急忙給小學打了電話,說有個孩子倒在泳池裏,必須立刻停止注水。一旁的薰聽了,緊緊抿住嘴脣,眸中透出一種這次非救到人不可的悲壯感。

「小薰,怎麼了?快把滅火器拿來——!!」

(糟糕……)

給一個孩子戴上手銬,用鎖鏈將他鎖住,再縱火引發煤氣爆炸——這實在太惡劣了。如果不是憑藉特殊能力及時找到了裕明,此刻這個男孩恐怕早已化作焦炭。

看不見的電話那頭,傳來竊笑聲,讓透煩躁不已。

果然,校園游泳池中央仰面躺着一個失去意識的男孩。

「你這傢伙,別把無關的人捲進來啊!!」

「……你是誰?」

救護車在路邊停下後,透甩開救護人員的阻攔打開後門,帶着薰一起跳下車。

(到底怎麼回事?)

「如果我……沒有被那些東西嚇到,好好拿滅火器的話……」

『啊什麼啊。我這就把附近可能的地址發你。』

『因爲還能聽到雨點打在水面的聲音,所以在室外……就這些了吧。電話通信會屏蔽掉對普通人來說只是噪音的聲響,所以手機另一頭的背景音,能捕捉到的並不多……』

玄關門被那個男人用鑰匙反鎖,依舊打不開。當務之急是把裕明從陽臺救出去,或者想辦法滅火。透掃了一眼薰的動向,只見繞回一樓走廊的薰剛打開消防櫃,就僵住了——

車窗外的雨勢變大了些。天空被厚重的灰色覆蓋,看來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他的狀況怎麼樣?」透問身旁的救護人員。

響大概是因爲受傷影響了駕駛,左腳似乎沒法好好換擋,摩托車速度也相當慢。透正想大聲提醒她注意後面,廂式車突然加速,撞上了摩托的後輪。響摔倒在地,但很快便頑強地爬起身,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把求生刀。

(果然如此……)

「你很瞭解我們嘛……」

§4

透正憤懣時,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透一時語塞。

——那是一道奇妙的聲音,分不清是男是女,是大人還是小孩。大概是通過機器處理過的。

只見響揮舞着刀子,阻止那兩個男人靠近,但她雙腕與左腳皆有傷,動作顯得很遲鈍。

「不,這已經是相當重要的線索了。我讓椎名去查,把可能的地點鎖定出來。」

懷着疑惑,透接起電話。

「透哥……!」

『話說回來,今天天氣真好呢……』

簡短說明後,透探出身子,朝救護車的駕駛座喊道——

「響,你也全聽到了吧?」

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泛着光澤的乳白色車頂,警笛聲仍在尖嘯,還有被人握住手的柔軟觸感。透猛地坐起身,一旁像是救護人員的某人喫了一驚,慌忙按住他,讓他重新躺下。

已經燒得焦黑的隔門把手「啪嗒」一聲脫落,透知道對面的把手肯定也掉了。原本裝把手的地方露出一個圓洞,火舌瞬間竄入充滿煤氣的廚房。透一手護住裕明的頭部,毫不猶豫地跳出陽臺,躍向空中。

(該死,那混蛋……)

『人們常說,雨啊,會把討厭的事情全部沖走呢。雖然根本不可能的啦。』

那一瞬間,猛烈的爆風從背後襲來,身體被一股猛然加速般的浮游感裹挾,隨後墜向地面。衝擊之中,透的意識中斷了。

『嗯,所以剛纔那個是犯人的……?』

透慢慢坐起身,這次救護人員沒再阻止。他一邊把手放在薰頭上安撫她,一邊確認自身的傷勢。墜地時左肩和左臂似乎受了衝擊,但好在還能活動,只要骨頭沒事就好……而且吸入的煙霧不算多,一氧化碳中毒的風險也不大。

『像是水池在注水的聲音。』

透果斷抱起裕明,衝向陽臺。

「透哥,那個男孩怎麼辦?」

坐在旁邊的薰哭得抽抽搭搭。看樣子這裏是救護車內。

「我不放心——!!」

薰悲痛的聲音讓透不由得回頭。

「透哥你快去幫響姐!我去救那個孩子!!」

這樣喊着,薰朝小學的方向奔去。

「啊,等等。別擅自行動!!」

透明白薰是因爲先前的失誤,對救孩子這件事產生了某種執念。但既然響被襲擊了,下次薰也可能遭遇同樣的事。不能讓她單獨行動。

(可惡,時機每次都這麼巧……)

必須決定要去哪一邊,沒時間猶豫了。

§5

(……這次一定要救到!)

薰橫下一條心,朝着小學飛奔而去。肺部像是快要炸開一般,痛苦萬分,但她絕不能停下。她有種強烈的預感——如果在這裏停下,那個孩子就會死去。

響即使受傷也相當頑強,而且透正趕去幫忙,所以沒問題,一定沒問題!——這麼想着的薰低聲對響說了句「對不起」,隨即將她的事從腦海中驅逐了出去。

小學校舍已經就在眼前——那是一棟矗立在住宅區前方的三層大型建築。游泳池應該在校舍西側,體育館旁邊。

校門處的伸縮門關着,但薰藉着奔跑的勢頭一把撐住門沿,一口氣翻了過去。一個像是門衛的男人對着她大叫着什麼,但她沒有餘暇去聽。

薰就這樣繞到校舍旁,穿過職員專用停車場,來到體育館對面的游泳池入口。有兩位女教師站在那裏,卻不知爲何沒有進去,只是驚慌失措地呆立着。

「爲什麼乾站着——!? 」

薰靠近她們大喊。其中一位女教師投來警惕的目光,問:「你是誰?」薰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逼問:「爲什麼不進去救人?」

另一位女教師被薰的氣勢壓倒,答道:「進不去啊,鎖不知被誰換掉了。」——游泳池連同控水房都被金屬圍欄圍住,入口是一扇緊閉的鐵門,門栓上掛着一把看似嶄新的掛鎖。

薰推開女教師,試圖強行開門,但掛鎖相當結實。判斷無法從這裏進入後,她抬頭看向圍欄,立刻明白了女教師們沒有試圖翻進去的原因——圍欄上方纏繞着好幾層帶刺鐵絲網。過去肯定有過變態闖入之類的事吧……

(沒辦法,只能豁出去了……)

「老師,幫忙——!」

不知何時,救護車到了,和急救隊員交接之後的事,薰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好像聽到女教師悲痛地喊着「雅人——!」的聲音。

(這麼說來,在那個公寓的時候……)

男孩在水裏漂着——下半身浮在水面上,上半身卻沉在水中浮不起來。

想到響此刻的心情,透感到胸口一陣刺痛。沒能救下那個她熟識的男孩,她現在一定正承受着幾近崩潰的打擊。

「幫我聽聽看——能不能捕捉到薰的聲音或腳步聲。我有件事要確認。」

薰點點頭,畢竟剛在入學後的保健體育課上學過。總一郎雙手放在男孩胸口,反覆做着按壓。薰往男孩口中吹了幾次氣後,積在肺裏的水咕嚕咕嚕地溢了出來。但自主呼吸和心跳都沒有恢復。

「我要翻過去,從下面用力托住我——!」

響在透耳邊怒吼。可風聲太大,透聽得不太真切。

(糟糕……)

透從口袋裏掏出了電擊槍。幸運的是,響正在街道拐角前方掙扎,男人們還沒注意到透的存在;傾盆大雨也掩蓋了他的腳步聲。只要能出其不意,即便對方是專業暴力團也能對付。

確認響跨坐到了摩托後座,透再次催動油門,狂飆而去。

薰跳起來抓住圍欄,想攀上去,卻立刻力竭掉了下來。

響猛然一顫。

薰確認心臟位置後,用雙手拼命按壓。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心臟按摩。但不能什麼都不做。

在市區駕駛,普通乘用車絕不可能甩掉加速性能截然不同的摩托車。更何況透還擁有連障礙物都不放在眼裏的透視能力。凡是被他盯上的「獵物」,絕不會讓其逃走。邊透視邊駕駛雖然很危險,但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明知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眼淚卻奪眶而出。薰憑蠻力拉扯鎖鏈,卻毫無效果,而水位還在不斷上漲。薰把男孩的腳按下去,試圖讓上半身翹起來,可鼻尖仍舊剛好沒入水中。她撥開男孩鼻子前的水。明知是徒勞,卻別無他法。

這麼喊着,她不等女教師回答,便再次躍起,雙手抓住圍欄。兩位女教師反射性地各自托住薰的一隻腳,用力往上抬。薰順勢將身子再往上伸。這個高度,已經能看見泳池內的情況了。

然而,男孩已經停止了呼吸。薰觸摸他的脖頸確認,指尖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透不禁咂舌。廂式車的輪胎在潮溼的路面上空轉冒煙,但輪胎馬上抓住路面,整輛車朝透直衝過來。

「你要去哪兒啊!」

但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了。薰只想着要救那個孩子——絕不能重蹈之前在公寓時畏縮的醜態。

——就在這個瞬間。

利用透視,可以看見廂式車後座除了響之外,還有一高一矮兩個身材纖瘦、像是女性的傢伙。不過她們戴着頭套遮住了臉。後座與駕駛座被隔板隔開,又因爲貼了黑色的車窗膜,明明是白天,車內卻幾乎一片晦暗。

這樣反覆了多久呢。完全沒有時間感。就算有人說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她也不會覺得奇怪;要是說只過了三分鐘左右,大概也會覺得是吧。

男孩的臉已經被水漫過。薰慌忙加快了翻越的速度。

(爲什麼小薰那時候會猶豫着不去拿滅火器呢……)

「嘖!」

薰就這樣直接跳進泳池,積水已經沒到膝蓋。瓢潑大雨嘩嘩地打在水面上。

透扶起倒地的摩托車,轉動啓動馬達,但引擎毫無反應,試了幾次都打不着。大概是被撞倒時啓動器壞了。

(……不妙。)

這個男孩的臉沉到水面下,已經過去多久了?人停止呼吸後,還能存活多久呢……?

「薰……想必也受了相當大的打擊吧。」

一切都圍繞着「翌檜園」展開。結合犯人那通充滿挑釁的電話,透不禁懷疑,對方就是刻意針對響,藉由破壞她珍視的地方與人,來擾亂她的心緒。真是惡趣味……不僅如此,事件發生的時機也愈發蹊蹺,讓透感到自己的一舉一動彷彿都被人監視着。

確認響微微點頭後,透猛然加速。劇烈的加速度帶來內臟被擠壓般的沉重感。瞬間超過廂式車後,透像切斷去路般插到了車前方。

「這、這個孩子……」

到達小學門口後,透向站在那裏的女教師描述了薰的特徵,問她有沒有見過這樣一名少女。女教師答道,正是薰把雅人從泳池裏救了上來,可不知什麼時候,她就不見了蹤影。

看到那一幕,透總算明白了薰當時遲疑的理由——只見放置滅火器的消防櫃中,數十隻蜈蚣正在蠕動。一樓如此,二樓亦然。一股令人脊背發癢的噁心感猛地湧起。

「小薰——!」

男孩直到最後,都沒有醒來。

「從一開始就是衝我們來的……換言之,我們被人設局了。」

「嘖!」

薰跑向小學後,透轉向了另一側。

透和響受過的更嚴重的傷,薰都見過好幾次了。她覺得如果因爲這點程度就示弱,那兩個人肯定不會認可自己的。

引擎終於啓動了。透跨上摩托,謹慎地擰動油門。絕不能在這裏熄火。

(糟糕——!!)

回過神來的司機看向透,眼中露出憎惡的光芒,隨即將擋位掛入一擋。

——轟隆隆隆。

會喜歡那種生物的怪人,這世上大概沒幾個。哪怕只有一隻也夠噁心了,更何況有幾十只,根本讓人受不了。而且薰最怕的就是多足類的節肢動物。

(……動了?)

明明已經盡全力施救了,換來的卻是這種結局,她真的還能承受得住嗎?

男人把響推進廂式車後,自己卻沒有上車,而是跑向了別處。車門從裏面關上,廂式車隨即急加速駛離。

迄今爲止的一連串事件——從本原挪用公款,到「翌檜園」園長遇害、土地收購、寶物傳聞、純菜的逃亡與自殺,乃至如今的兒童綁架案。

車後門打開,響一躍而出。她藉着受身在地上翻滾後立刻站起來,透也讓摩托車急加速,從廂式車右側穿了過去。

§6

透撥了薰的手機,卻無法接通,GPS定位也完全消失了。薰可不是那種會自己關掉手機的傻孩子。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順着脊背爬了上來。

一直追到國立附近,透終於追上了廂式車。只見其中一個女人靠近響,低聲說着什麼。響或許是因爲受傷,沒怎麼抵抗,只是聽着。

透握住離合器,用盡全力推着沉重的摩托車前進,在速度起來的一瞬間鬆開離合器。

薰大吼一聲,剛纔那兩位女教師都跑了過來。

「快點!!」——現在就是機會。

薰試圖托起男孩的上半身,卻感到被什麼東西扯住了。仔細一看,男孩雙手被手銬反銬在背後,手銬通過一根鎖鏈連接着排水溝的蓋子。

鐵絲網的刺扎進手掌,劇痛讓她整張臉皺了起來。柔嫩的掌心皮肉綻開,鮮血滲了出來。在下面看着的一位女教師發出一聲尖叫。

透全力奔向響。然而響的刀子已經脫手——一個男人從背後反剪住她的雙臂,將她制服了。即便如此,她仍朝着另一個男人踢腿掙扎。仔細看去,響的袖口已被染紅,大概是傷口裂開了。

(——活下來!)

只見響正揮舞着刀子,威嚇那些試圖逼近她的男人,同時朝透喊着什麼。一定是在說「快去追薰」吧。但現在真正陷入危機的是響這邊。薰那邊雖然也可能遇襲,但至少還沒有實際遭到攻擊。透甚至沒有猶豫一秒——正確的決斷,只有儘快做出纔有意義。要救響,也要保護薰,還要救出孩子們。這並非傲慢。唯有先堅定決心,願望纔有可能實現。

——透忽然想起一件事,隨即發動摩托車,駛離小學。

闖了多少個紅燈呢?也許有車輛被透波及而出了事故,但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大驚失色的司機踩下了急剎車。透立刻以前輪剎車爲支點,一百八十度轉彎,將車身正面對準了廂式車。廂式車後座的響等人因爲急剎,猛地撞上了與駕駛座之間的隔板。

鮮血讓手變得滑膩,即便如此,薰還是爬到了圍欄頂端。這次大腿也被刺扎中了。

「怎麼會,騙人的吧——!? 」

餘光掃過控水房,門上同樣掛着一把鎖。看來犯人果然沒打算讓人輕易停下注水。

在即將抵達小學時,透不知爲何沒在校園裏捕捉到薰的身影,響也說聽不到她的動靜。只見載着雅人的救護車正準備駛離,車內的急救隊員仍在拼命進行心臟按壓與人工呼吸。

「嗚——!」

抓住響腳踝的男人注意到了從拐角現身的透,但反應實在太慢了。當他慌忙要對透擺好架勢時,透的踢擊已狠狠命中他的側頭部。透對倒下的男人立刻補上一發電擊,隨即轉向那個反剪響雙臂的男人。

薰又一次使勁,排水溝的蓋子終於脫落了。之後她總算能一點點拖動男孩的身體,就這樣把他連同那塊蓋子一起推上了泳池邊。

透將摩托車停在附近一棟大樓前,登上樓頂,望向川內純菜的公寓。

那些蜈蚣並非偶然出現在滅火器旁,而是有人特意收集來佈置在那裏的。目的何在?爲了阻止薰觸碰滅火器——倒也並非說不通。只不過……犯人怎麼會知道薰害怕蜈蚣?

「給我發動!!」

純菜公寓的火勢已被消防隊撲滅,此刻正在進行現場勘查。由於過度使用透視能力,透的太陽穴隱隱作痛,注意力也難以集中,但現在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他努力透視公寓一樓與二樓的滅火器位置。

薰幾近瘋狂地反覆按壓着男孩的胸口。

用腳蹬也啓動不了。載着響的廂式車已經開到百米之外。

瀕臨情緒崩潰的薰,甚至沒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但總一郎毫不遲疑地推開薰,簡單清理了男孩的氣道後,示意薰做人工呼吸——

(……不行,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透問響「那孩子的心跳如何」,響卻只是呆望着離去的救護車,緩緩搖了搖頭。看來是聽不到了。

聽到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薰以爲是透來了,猛地抬起頭,但不知爲何,趕來的卻是總一郎。他似乎讓校工用錘子砸開了入口的掛鎖。

這一連串事件中存在某種固定的法則。那就是,每當出現那種即便透他們抽身離去也不足爲奇的節點,下一個足以刺激響神經的事件便會被揭露,或是直接發生。簡直就像有什麼人,掐準了他們不得不介入的時機,將一切安排妥當。

那個將響反剪雙臂的大個子男人,正試圖把她拖向廂式車。

「車一停就跳下來!明白嗎?! 」

「響,振作點!聽得見嗎?」

「太過分了……」

「我會救你的,等着我——!!」

「求你了,求你了……」

「咦?」

這麼喊着,薰跳向圍欄另一側。後背似乎又被鐵絲劃到,傳來彷彿被剝皮般的劇痛,但她已經只顧向前了。

(好,意識還很清醒……)

薰再次拉扯鎖鏈,雙腳蹬着池底,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拽。掌心傷口迸裂,鮮血湧出,周圍的水染成了淡紅色。她感覺到排水溝的蓋子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上來!!」

(……沒關係,這種傷不算什麼。)

透下樓回到響身邊,簡單說明情況後,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絕望至極。幾乎令人作嘔的惡意在四周瀰漫。

「但問題在於,設局的人是誰?霧生嗎?」

「確實她最可疑,但那個讓我們收手的電話讓我很在意。而且霧生逃走也不過是最近幾周的事吧?一個多月前操縱股價之類的,很難想象是霧生在背後指示。」

確實,順着這條思路去想,只有霧生的角色讓人無法釋懷。

由此,還能導出另一個答案。即便暫且擱置對方是否爲霧生的疑問,那個能夠精準計算時機、將情報泄露給對方的人,也一定就在透他們身邊。那個人究竟是誰——透不太願意去想。

§7

透和響抵達就讀的國流高中時,雨剛停,西邊的天空已被染成紅色。大多數學生都已離校,只有少數因社團活動留到很晚的,正在操場上收拾。

沒入暮色的教室,一旦空無一人,不知爲何竟透出一種空寂。走廊深處,緊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和消火栓的紅色指示燈詭異地閃爍着。透和響的腳步聲迴盪其間,留下寂寥的餘韻。

總一郎打來電話,說薰已經回到學校,現在正和他在一起。透和響這才暫時放下懸着的心,趕了過來。

校舍有兩棟,薰的教室在其中一棟一樓的最裏面。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動也不動,總一郎則望着窗外的中庭。他們應該聽得見透和響的腳步聲,但兩人都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透和響走進教室。總一郎雖然回過頭來,卻什麼也沒說。薰連臉都沒抬,彷彿處於失神狀態。難以承受的後悔,大概熔斷了她意識裏的保險絲吧。

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此刻無論說什麼,似乎都會傷到薰。沉重的空氣彷彿又增加了幾分質量,纏繞在肉體上。

響在薰前面的座位坐下,轉過身,用手託着臉頰,凝視着薰的臉龐。透在最後面的座位坐下,椅子腳擦過地板,發出了意料之外的響聲。仍然沒有人開口。

偶爾能聽見結束社團活動的學生跑過走廊的腳步聲。喧鬧只持續一瞬,隨即又被寂靜包圍。

大家都在擔心薰,用溫柔的目光守望着她。沉重的空氣,漸漸變成平穩的沉默。

「我……」

「嗯。」

響只是應了一聲。可不知爲何,那聲音彷彿溫柔地包裹住了薰。以響和薰爲中心,溫暖的情感漸漸擴散開來。

「我……沒能救到他們,兩個人都……」

「是啊……」

既沒有安慰,也沒有責備,響只是點了點頭。她大概是想要和薰一起承受那份感受吧。薰雙手掩面,無聲地哭泣着,瘦小的肩膀不住顫抖。

響認真地追問,透則溜之大吉。薰微微綻開笑容,總一郎則一臉傻眼地看着兩人的相聲表演。不過之所以能這樣開玩笑,說到底也只是爲了讓薰打起精神而已。

《探索者》2 憂感少女 第三章 背叛的花香插圖(2)
《探索者》 · 2 憂感少女 · 第三章 背叛的花香 · 第2張插圖

透聳了聳肩,意味深長地說道。

因害怕失去,便從一開始就拒絕擁有——這樣的生存之道,也算是一種真理吧?這樣想,難道錯了嗎?

「我可一直都是站在女孩子這邊的哦。對吧,小薰?」

「嗯,從狀況來看,這是最有可能的。」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不知是否是算準了薰已經哭累,響在薰剛停止哭泣的瞬間開了口,語氣甚至帶着幾分冷酷。透和總一郎都不由得愣住了。

薰究竟哭了多久呢。太陽下山後,教室裏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於是,透將去年年末以來的一連串經過,在不提特殊能力的情況下簡明扼要地說明了。畢竟從總一郎的情報收集能力來看,向他隱瞞多半也沒什麼意義。接着,他又把這次被人設局的情況——正如剛纔對響推測的那樣——當着薰和總一郎的面重新梳理了一遍。

響站起身,將薰的頭攬入懷中。薰便如決堤般放聲大哭起來。響輕輕拍着薰的背,口中念着「好了好了」。響似乎也在強忍淚水。她一定同樣痛苦,卻拼命忍耐着,不願表現出來。

薰從廁所回來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說道「下次我一定會努力的」。接着又爲讓大家擔心而道歉。這種快速切換心情的能力,也是從響那裏學來的嗎……

至今爲止,試圖欺騙透他們的人不在少數。在這個世界裏,需要的是「石橋也要敲過才渡」的謹慎——哪怕因爲多疑而喫點虧,也好過丟掉性命。

到這裏爲止,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不,那纔不是「Exer」的鐵則,而是你的鐵則吧——透很想這麼吐槽響,但算了,現在先不提這個。聽着這番很有響風格的論調,透苦笑了一下。確實,響一直都是這麼做的。雖然被犧牲的總是我就是了——他更想補上這麼一句,不過這也算了吧。

總一郎的疑問合情合理,但要回答這個問題卻需要極大的勇氣。透忽然有點理解當初古和泉村的村民們爲何要堅持與外界隔絕、維持封閉的生活了。響和薰似乎也一樣,都不打算將關乎她們身體能力的祕密告訴總一郎。

然而,透的擔心終究還是太遲了。時機這種東西,一旦錯過便再難挽回;後悔這種東西,從來不會走在事情的前頭。世間萬事,大抵如此。

「你要是想退出也沒關係,但亮輔還沒找到哦?」

「所有事件的時機都巧得過分。可以說,我們這邊的情報完全泄漏了。」

不知爲何,響帶着些許不悅的表情抱怨道。這種樣子的響倒是不多見。

總一郎在稍作喘息後,便要求透說明情況。不過在回答之前,透先問了總一郎:薰爲什麼會和他在一起。

薰嘟起嘴,把臉轉向一旁。這種反抗的態度在她身上可不多見。

「你們還是不信任我啊……」

——響冷冷地說。薰眨着紅腫的雙眼,對響態度驟然轉變感到驚愕。

§8

「你這不是說了嗎?」

透回想起了五個月前的「尋貓騷動」。薰在關鍵時刻的固執,大概是受了響的影響吧。響很清楚該如何讓薰振作起來。儘管沒有血緣關係,兩人之間想必有着比血緣更深的羈絆。那是透無法估量的,由歷史與思念積澱而成的深厚情感。

「我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是,透,你難得交到朋友……」

「……椎名學長大概還沒說出全部真相。可是……我感覺不到惡意。」

響皺着眉,側耳朝着總一郎離開的方向傾聽。

「他真的很懊惱。這樣好嗎?」

透伸手示意響不必再說下去。

透撿起總一郎扔來的東西,極力裝出平靜的樣子說道。然而他的內心卻在劇烈動搖。總一郎扔過來的,是一張只讀光盤。

據總一郎說,他獨自推測被綁架的孩子可能就在那間小學的游泳池,於是搭出租車趕了過去,結果碰上了正手忙腳亂地實施救援的薰。由於薰的狀態明顯不對勁,將雅人交給急救人員後,總一郎暫且帶着她先回到了學校,隨後聯繫了透他們。薰的手機似乎是因浸水而壞掉了,所以纔打不通。

「你們白天的時候……多次提到『霧生玲子』這名字,還說她策劃了什麼陰謀之類的,對吧?」

「我可沒說你就是那個泄漏情報的。」

「小薰,你覺得呢?」

透強忍着笑意,對薰眨了眨一隻眼。

「多摩開發企劃」與本原勾結一事曝光後,本以爲事件會就此告一段落,緊接着卻收到了關於前任園長死亡真相的郵件與自白信,隨後又是純菜自殺事件;而就在透打算從事件中抽身的當口,翌檜園的兒童綁架案又接踵而至……除此之外,類似的巧合還有很多。

畢竟那段時間這個名字每天都在電視上被反覆報道,應該還有不少人記得。

沒錯,透很害怕。正因爲太過重視響和薰,他才如此恐懼失去她們。「因爲不願承受失去,才選擇不再擁有」——透不禁懷疑,抱有這樣想法的自己,心是不是已經壞掉了。但不管怎樣,暫時就這麼辦吧。如果總一郎並非敵人,那麼爲了不把他捲進來,和他保持距離反倒更好。「翌檜園」的孩子們,就是因爲與響有所聯繫才被盯上的。從這個意義上說,薰的養父母也暫時躲起來比較穩妥。雖說有桃負責護衛,可若是突然遭到襲擊,總會有防不勝防的時候。

——在響的催促下,薰朝女廁所跑了過去。

總一郎一臉歉疚地向薰道了歉,薰只是搖了搖頭,輕聲說了句「沒關係」。

「就這樣,回家繼續哭?」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總一郎的表情從懊惱轉爲一片漠然。或許,這纔是那個總是笑容滿面的男人真正的面貌。

「哼,隨你們怎麼說。」

「透哥,你這樣果然有點奇怪。」

——這種說法讓透感到某種危險的氣息。看來薰的執念果然很深。

「透,要說可能性,我也不是不可能背叛你啊?」

不知爲何,薰似乎越來越「響化」了,這讓透的不安愈發強烈。對響他早已死心,但如果薰也要走上「Exer」這條路,透真心希望她能乖一點,畢竟他可不想再替別人的暴走收拾殘局了。

「只是……你爲什麼要對我們如此熱心,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而且你帶來的情報,準確得有些可怕。」

「……什麼意思啊?」

「沒辦法,畢竟得儘量消除可能的危險因素……」

「這又不能賺錢,反而還會被捲入危險,對你來說只有壞處。」

「我當時心想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之後上網一搜,馬上就搞清楚了。」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可她說得確實沒錯,透無言以對。

仔細一看,薰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一問之下,似乎是被帶刺鐵絲網勾破的。

「……現在就消沉,還太早了呢。」

總一郎顯得很失望,又似乎很不甘心。

「總之,小薰,別再這麼亂來了。好嗎?」

「特別的意思是什麼意思?」

薰的感覺向來不會出錯。而透也有同樣的感覺。

「話說,霧生以及她背後的那個組織,爲什麼會盯上你們呢?他們執着於你們的理由是什麼?」

「哇,好過分——你就沒有半點要體諒一下受傷女孩子的意思嗎?」

「沒錯。要等一切結束之後纔有資格後悔。我們現在還在半路上。」

響彷彿在告誡自己一般斷言道。薰用力點了點頭。

「嗯,是透輸了。但是薰,透說得其實很有道理。哪怕犧牲別人,也要讓自己活下來——這就是『Exer』的鐵則。」

總一郎用力踢了桌子一腳,朝透扔來什麼東西,隨即轉身離開了教室。他最後留下的聲音似乎在微微顫抖。殘留在教室裏的薄荷香氣,莫名讓人感到一陣心痛。

「只是因爲我覺得很有趣。人心這東西,不像你想的那樣,並非事事都能用得失來衡量。」

聽到亮輔的名字,薰立刻抬起頭來。原本死氣沉沉的眼中,迅速燃起意志的光芒。薰用力揉了揉眼睛,用雙手「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漆黑的教室裏瀰漫着一種彷彿隨時會有什麼東西冒出來的氛圍。即便是對此類事物全然不信的透,也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不,那是,那個……」

透相信人的第一印象。是敵是友,這是所有動物都具備的本能。他對自己的眼光向來很有自信。總一郎確實是個難以捉摸的傢伙,但不是壞人——透很清楚這一點。即便如此,透還是考慮了最壞的可能性,選擇了最安全的策略。

——不只是響,連薰也用帶着責備的眼神看着透。

「她就是去年年末那起連續綁架與人口販賣案的主謀……雖然那起案件受害者的名字沒有公開,不過嘛,稍微調查一下就能查到……」

「是啊。」

薰低吟一聲,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總一郎問這話時,先是認真地凝視着透,隨即又露出了平日裏那副笑容——

「因爲你是自作自受啊。放着不管也會自爆的傢伙,擔心也是白搭。要是每次都去擔心那種撞破玻璃窗從三樓跳下來的傢伙,我可受不了。」

「小薰,我之前應該跟你說過吧?作爲『Exer』,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性命。爲了目的而犧牲自己,那是二流以下的傢伙纔會做的事。」

總一郎確實對事件抱有興趣,但透希望能聽到更令人信服的理由。而且,總一郎似乎還隱瞞着什麼。教室裏一片晦暗,看不清總一郎的表情。他似乎在生氣,又像是在懊悔,還像是感到遺憾。真正的答案只有總一郎自己知道,透只能從他那模糊不清的表情中試着推測。

「什麼啊?你對我和對薰的態度也差太多了吧?明明我的傷比較嚴重。」

透讓薰攤開手掌。掌心的傷口似乎很深,還在滲血。大腿和背上也有傷。尤其是背上的劃傷,即便痊癒,恐怕也難免會留下疤痕。

接下來,必須立刻着手營救亮輔。

「……這一連串事件,如果目的是促使響和我介入其中,那問題就在於:究竟是誰在精準地計算時機?」

「和你變得熟絡起來,也不過是最近的事。我們還沒天真到能輕易相信別人的地步。」

「唉,一個女孩子家把自己弄成這樣,太莽撞了……」

透很想認爲那種事絕不可能發生。但未來的狀況會如何發展,誰也說不準。如果假設最壞的情況,就無法斷言絕對不會發生。可是,萬一真的變成那樣,透無法想象自己會淪落到何種境地。

身後的總一郎正喃喃自語着「真是學到了」,連連點頭。

「所以,事情原委之類的,也告訴我吧?」

「那孩子……別看她那樣,其實比我還要好勝呢。」

更何況,無法信任總一郎的理由還有一個——

「咦——這話我可不想聽透哥說呢。對付銀行劫匪那次,最亂來的不就是透哥你嗎?」

總一郎的情報過於準確了。就算他是「Exer」,終究也只是D級。無論怎麼想,那都不是一名高中生能在短時間內弄到手的。按常理推斷,總一郎與對方有所聯繫,纔是最可能的答案。

「去洗把臉吧,薰。」

(重要的東西……嗎……)

「這點傷,和那孩子的遭遇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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