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憂感少女

第二章 萌芽的惡意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2.4萬 字

§1

打從響記事以來,她的父母就已經不在了。自己生於何時、何地,本名又是什麼——這些,她一概不知。不過,對「活下去」這件事來說,這些從來都不是必需品。在三個月前的那場騷動中,她並非沒有機會得知真相,但響和透一樣,選擇了拒絕。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單純覺得沒必要知道,僅此而已。

「翌檜園」裏孤兒衆多,孩子們之間向來有着強烈的連帶感與同伴意識。但對小學時期的響而言,同在這所設施裏的那些孩子,卻是絕不能掉以輕心的另一種生物。無論表面上多麼親密,一旦出事,他們就會立刻翻臉不認人,化作敵人。

用自己的耳朵捕捉到那些背後的壞話,是一件極度痛苦的事。年幼的她,早已因此遍體鱗傷。

「——不可愛。」

「——詭異的孩子。」

「——那種傢伙,死了就好了。」

不知不覺間,大家在響面前都噤若寒蟬。就連設施裏的保育員,也對她敬而遠之。憑藉遠勝常人的聽覺,任何祕密都逃不過她的耳朵。沒有人能夠欺騙她。

但正因如此,響變得幾乎無法相信任何人。每個人心中必定都有陰暗的一面。哪怕不願意聽,那些帶着負面情緒的閒言碎語,還是會傳入她的耳中。於是乎,響變得不願開口與人交談。

自從同寢室的薰被某戶人家領養後,日子便真正陷入了孤獨。

究竟有多久沒再跟人說過話了?話語即便不想聽也會自動鑽進耳朵,所以「對話」對她而言,早已不是生存所必需的東西。

這樣的響,卻有一個能夠全心信任的人。那就是「翌檜園」的園長。

有一次,職員室被人翻亂,貴重物品失竊。響知道犯人是誰。只要半夜響起可疑的聲音,無論多麼細微,她都會醒來,並立刻明白對方在做什麼。打開金庫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動作聲,甚至那比平時更快的心跳聲,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當然,貴重物品失竊的事在翌晨就被發現了,但保育員們並不知道是誰幹的。響始終盯着那個犯事的孩子,而對方也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那個心中有鬼的孩子似乎領悟到了——眼前這個不跟任何人說話的「詭異女孩」,已經看穿了他所做的一切。

「我昨天晚上看到響進職員室了哦?響在清潔用具櫃裏藏了東西呢。」

——那孩子當着大家的面這麼說道。當然,藏東西的其實是他自己。他是宿舍裏的孩子王,保育員們也很信任他,恐怕根本沒人懷疑他在說謊。

儘管如此,響什麼也沒辯解。因爲她知道,即便證明了自己的清白,狀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既然處境已經糟透了,再糟一些也無所謂……

被帶到園長室的響,與園長獨處一室。響正想着如果要訓斥就儘量快一點,園長卻讓她坐下,甚至還給她泡了一杯熱可可牛奶。正當響對這意料之外的反應感到疑惑時,園長略帶嚴肅地說出了她意想不到的話:

「響,你顧慮得太多了。」

難得的週日,薰帶着桃來找響玩。但自從在「翌檜園」從壽美子口中聽說純菜的事後,響就總是一臉苦悶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眼見時機不對,薰便識趣地去了隔壁透的房間。一向不怎麼愛動腦筋的響,如今竟罕見地陷入了沉思,透也決定不去打擾她。

而如今——據壽美子說,有人匿名發了一封郵件到「翌檜園」的郵箱,開頭便直指前任園長並非死於意外,而是被人僞裝成交通事故殺害。

透一誇獎,薰便開心地微笑起來。

間接證據就這樣一點點堆積起來。純菜自從本原所作所爲敗露的那天早晨起,便消失無蹤;至今仍未現身,不知躲藏在何處。

響剛開始思考「顧慮太多」究竟是什麼意思,就被園長那充滿威嚴的笑容打斷了。那笑容威嚴十足——只能這麼形容。

而現在——嘩啦一聲,玻璃門被拉開。

收購土地和股價操縱的關聯剛被揭露,園長身亡的真相就浮出水面;犯人剛被鎖定,就又冒出這個寶物傳聞。

「是啊,該怎麼說呢……」

「大致上已經算結束了吧?」

透心想,強行收購「翌檜園」土地一事,應該是某人委託這家公司所爲,但總一郎查到的情報裏,並未包含「多摩開發企劃」的交易對象。

「嗯……但果然還是有些擔心啊。」

失竊的歷史古董暫且不論,但委託既然提到了純菜有自殺風險,響就不可能坐視不管。畢竟,她對純菜協助本原謀殺園長一事仍抱有疑問。

聽到這裏,響只覺得像是聽到了某個惡劣至極的玩笑。

「被誰耍了?」

「還不知道。總之,這次的事情不自然的地方太多,記在腦子裏總沒壞處。」

響想直接與純菜見面,從她的呼吸、心跳,乃至細微動作中泄出的聲響裏,查明真相。她絕不會漏聽真相的聲音。

另外還有一點讓他很在意——委託人竟以緊急委託的形式發佈這個尋人任務。在「探索者」上發佈緊急委託需要花費相當多的金錢,這說明委託人想表明自己是認真的……

§3

素白的信封裏裝着兩張信紙。信中爲給衆人添麻煩而致歉,坦白是自己慫恿本原挪用養護設施的儲備資金,因被前任園長髮現而唆使本原殺人滅口,之後又因挪用公款的事實不知爲何被黑道得知,便勸本原配合對方的要求——諸如此類。信裏還多處強調:挪用公款與謀殺計劃全都是由她主動提出,本原沒有任何過錯。

透立刻頂嘴。響的拳頭隨即飛了過來,但透一蹬地板,連人帶椅滑開,躲了過去。

「多摩開發企劃」是關東龍神會旗下吉澤組的下游組織——北勝會的幌子公司,從事類似房地產中介的合法活動。員工共有十一人,從社長以下清一色都是青壯年男子。看這些人的履歷,全都沒有犯罪記錄,正如響看穿的那樣,說他們不過是狐假虎威,借了背後暴力團體的威風也不爲過。

「這樣一來,雖說不至於完全消失,但令你煩惱的事應該會減少吧?」

「你擁有正直的心。不要去想太多,憑感覺行事就好。」

「那個十字架中央的,果然不是藍寶石啊……難怪純菜給我看的時侯,我覺得顏色有點淡。」

響苦笑着走進房間。

「透,是哪方面的擔心呢?」

「對,就是那個。」

郵件還揭露:已年近半百、早有家室的本原,竟與還是高中生的純菜存在肉體關係。但關於這一點,壽美子倒是稱自己早就覺得可疑,因爲她曾暗中跟蹤本原,目擊過他和純菜私下相處時親暱的舉動。

買回土地需要資金,但只要賣掉股票就行。幸運的是,那十二家公司中已有幾家的股價開始回升。

「謝了,幫大忙了。」

雙肩彷彿卸下了無形的重擔——這並非錯覺。那一刻,響確實感覺自己身體輕飄飄的。

剛與響分開,透就接到了椎名總一郎的電話。總一郎說,前幾天透委託他調查的「多摩開發企劃」的詳細情況已經弄清楚了;作爲交換,他向透索要薰的手機號碼。聞言,透考慮到總一郎的情報收集能力相當有用,便試着問他要不要現在會合,還告訴他薰就在旁邊。果然,總一郎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在距離純菜以前居住的公寓最近的車站碰頭時,總一郎已經先到了。他一如既往地嚼着口香糖,露出親切的笑容。對於沒什麼執着心的透來說,總一郎那股積極勁兒,簡直有些不可思議。

「拿去。這些就是目前能掌握到的大致情況了。」

「那還用說。」

「啊,我、我這邊纔是,你好。請、請多關照。」

純菜與亮輔的父母在幾年前離了婚,姐弟倆與母親三人一同住在公寓裏。然而半年前,純菜的母親拋下孩子,跟着別的男人跑了。據說她提前付了好幾個月的房租,還留下幾十萬日元當作生活費。當然,光靠這些錢根本活不下去,純菜很快就帶着亮輔搬進了兒童養護設施,但她希望能繼續續租那間公寓,因爲母親說不定還會回來。爲了確認這一點,純菜偶爾會帶亮輔回公寓看看——從壽美子口中得知上述情況後,透和響一致認爲:如果要尋找純菜行蹤的線索,應該就在那裏。

透愣愣地反問,不明白響在指什麼。薰也一臉疑惑。

「關聯性有些奇怪?」薰微微歪着頭插嘴道。

回過神來的響在透耳邊說道,聲音裏明顯帶着「很可疑」的感覺。

總一郎說着,將一個大型信封遞給透。裏面裝着幾張報告紙,以及幾名看似公司成員的男子照片。

「先是僞裝成事故的謀殺,接着是操縱股價、收購土地,現在又突然冒出個歷史古董……這些全都圍繞着『翌檜園』這所兒童養護設施展開,響,你不覺得太湊巧了嗎?」

由於純菜存在自殺的可能性,時間緊迫,這次三人一貓決定分頭行動。論起追蹤,薰的能力最爲合適,因此由透和桃擔任護衛,陪同薰前往公寓;響則負責去打聽這單委託的委託人信息。

從那以後,響簡直像脫胎換骨一般。思維方式一旦改變,世界真的會爲之一變。就連曾經那般厭惡的同設施的孩子們,她也能正常相處了。大家不過是一羣愚蠢又可愛的生物罷了。

「道理固然重要。有些人若不這樣整理思緒,就無法對自己的行動抱有自信。但你不一樣,就憑感覺去接受吧——如果覺得高興,不用去想爲什麼會高興;如果覺得生氣,也不用去想爲什麼會生氣。響,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那個,你好,我是深芳薰,請多關照。」

透正看得入神時,右肋被薰戳了一下,左肋也被總一郎戳了一下。總一郎一臉哀怨,薰則一臉疑惑地望着透。

至於前任園長遇害一案,涉案的本原已在審訊中承認,是自己瞅準時機推倒園長,致其被車碾壓身亡;純菜的那封信也經鑑定,確爲本人親筆。

透有些不悅地反問。響卻自信滿滿地給出了一個根本不算根據的答案:

下定決心後,響走出房間,穿過陽臺,朝隔壁房間走去。

透點開委託賬號的個人主頁確認,是個陌生賬號。但響說自己對這個賬號有印象。透便打開自制的數據庫檔案,調出該委託人過去發佈的委託記錄,發現此人似乎頻繁發佈委託,其中也包括響在一個多月前接下的任務——那正是涉及那十二家公司、涉嫌股價操縱的委託之一。

「感覺像是被人耍了?」薰再次嘀咕道。

園長問響,就算無意間得知了別人的祕密,那又如何?如果聽到了醜陋的黑暗面,感到討厭就直接討厭;如果聽到了奇怪的癖好,覺得滑稽就笑出來,不必有所顧慮。聽到了別人說自己的壞話,那又如何?想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去,不必把那些人的話放在眼裏。

§2

「難道不是野獸的直覺嗎?」

「而且,時機也很蹊蹺。」

「這是……什麼意思?」

與其左思右想,不如先找出純菜在哪。至於動腦的事,就交給擅長動腦的傢伙去做吧。

響雖未直接閱讀信件,但據壽美子與其他保育員所言,那內容即便稱之爲遺書也不爲過,字裏行間也能窺見這個年紀的少女特有的鑽牛角尖。從郵戳判斷,信是前一天下午投進鄰市日野市某個郵筒的,但僅憑這點實在無從追尋純菜的蹤跡。加之信件實物已被警方扣留作爲證物,也無法讓薰通過氣味追蹤。

「啊,對了。呃,之前在學校食堂也見過吧,這傢伙是跟我同班的椎名總一郎,消息很靈通。我找他來幫忙一起調查。」

「……久等了。」

透一邊道謝,一邊快速翻閱。桃跳上透的肩膀,湊近腦袋看那報告。雖然體重不輕,透卻也沒把它甩下去。總一郎對桃的舉動感到驚訝,但透嫌麻煩,懶得解釋。

「女人的直覺。」

「根據呢?」

然而郵件後續的內容更令人難以置信——那個面帶怯色、戰戰兢兢的川內純菜,居然與本原合謀挪用設施的儲備資金,甚至一同策劃並實施了對園長的謀殺。不過響轉念一想:純菜平日流露出的那份膽怯,或許正是害怕罪行敗露的表現。

「那種事,肯定另有隱情啦——」

「川內純菜行蹤不明的消息剛傳出沒多久,這個委託就發佈了。先不說那十字架項鍊是失竊歷史古董的消息是真是假,這下會有很多『Exer』出動搜尋吧?我們……也要加入嗎?」

2.對象所持物品亦須確保無傷;

園長向還是小學生的響展示了一種全新的世界觀。那時喝的可可牛奶的味道,至今在她記憶中依然鮮明。又苦又甜,還略帶一點鹹。

身處事件的漩渦中時往往難以察覺,但若從高處俯瞰,常常能看見別的東西。這次從一開始,透就覺得有種被人牽着鼻子走的詭異感;薰應該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吧……

透其實不介意參與,但這主要取決於響的決定。

園長爲何能對自己說這番話,響至今不得其解——如今,也已無從追問。但在當時,響卻罕見地全盤接納了這些話語。園長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不知爲何在那一刻讓她緊繃的心情鬆弛了下來。

「抱歉,薰。難得你來一趟。」

就在這時——不知時機是好是壞——透和響的手機都收到了郵件,兩人身上同時傳來嗡嗡的震動聲。不祥的預感襲來。透想起之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

響不滿地哼了一聲,那表情彷彿在說「連這都看不出來嗎」。

聽見響拉開玻璃門的聲音,透轉頭看向陽臺。來做客的薰和桃似乎也注意到了動靜,一齊望向那邊。天色尚早,太陽還懸在高空。

不出所料,是來自「探索者」網站的緊急委託。透移到電腦顯示器前,以熟練的手法飛快敲擊鍵盤。與上次不同,這次響等在透身旁,看着他調出委託頁面。頁面瞬間加載完畢,三人一貓目不轉睛地盯向屏幕——

透已經向薰和桃大致說明了這次的事件。案情已基本查明,透覺得沒有繼續插手的餘地了,但響似乎另有想法。

透和響凝視着屏幕,雙雙呆住了。

「對!正是如此。小薰,你很有天賦嘛。」

3.報酬爲對象攜帶的疑似贓物價值的十分之一。

響說自己上次見到純菜時,並沒意識到那是特別貴重的東西,純菜自己也只說是從母親那裏得到的。如果真像委託人描述的那樣,是失竊的古董且價值不菲,純菜怎麼會毫無防備地掛在脖子上,還隨便展示給人看?可疑過頭了。對這則出現得過於湊巧的信息,透的直覺正強烈地發出警報。

響將有關自己能力的一切,以及心中所想,全都告訴了園長。園長聽完,突然調皮地笑着說:「真方便呢。我也想要這種能力。」自己曾深惡痛絕的異常聽覺——沒想到不僅沒有被當作怪異看待,反而得到了肯定,這讓她感到無比新鮮。

而就在收到那封匿名郵件的第二天,純菜的信寄到了「翌檜園」。

——響如此喃喃道,透隨口應了聲「是啊。」

即便如此,響仍然無法相信。她對自己的眼光——不,是對傾聽人心的耳朵頗有自信。她的耳朵,確實捕捉到了一絲「有哪裏不對勁」的地方,無論如何都感到不自然……明明只見過一次,可不知爲何,那個獨自在食堂用餐的身影,卻在記憶中揮之不去。

行動前,透和響再三向薰叮囑工作中的注意事項,但心底仍有些不安。畢竟薰平時雖然乖巧聽話,一旦鑽起牛角尖,卻會比響還要衝動。只能祈禱別出現那種情況了。

根據這單委託的附件描述:純菜隨身佩戴的,很可能是一件具有歷史古董價值的失竊物品——江戶時代後期由傳教士傳入的玫瑰經念珠十字架項鍊。若附件資料屬實,那確實是價值數億日元的貨色——十字架吊墜中央鑲嵌的,是一顆被稱爲藍鑽的天然彩鑽,極其稀有,幾乎不會在市場上流通。

「話說,透,你不會以爲這就全都結束了吧?」

「該怎麼說……不太好表達……」

「嗯,果然沒錯,這賬號的運營者是我之前見的那個搞『委託外包』的……要是能弄明白真正的委託者是誰就好了……」

響似乎仍無法釋然,卻罕見地對透的忠告老實點了點頭。

響凝視着透,一副「給我拿出點幹勁」的表情。

「哼。那麼,純菜人在哪裏?就算全盤相信郵件和那封信的內容,那她也算犯人之一。犯人之一仍然在逃,事件又怎麼能算『結束』呢?」

1.對象有自殺風險,需保全其性命;

『請求緊急找到逃離「翌檜園」的川內純菜並拘束其行動。重點:

「……快看看委託人是誰?」

「響,如果你是在擔心『翌檜園』的存續問題,那倒不必太過憂慮……既然『多摩開發企劃』那幫人已經不敢輕舉妄動了,之後只要等園方持有的股票股價回升就好。」

另,關於對象攜帶的疑似贓物,請參閱附件資料。』

正如薰所說,一連串事件的關聯性極不自然。從未深入牽涉其中的薰,反而看得更清楚吧。各個事件以某種詭異的方式環環相扣,而且其中一些事件的犯案動機也莫名其妙。比如,「多摩開發企劃」背後的黑道既然有操縱股價的手段,爲何不直接以此獲利,卻非要盯着「翌檜園」的土地不放?再比如,川內純菜協助本原犯案的動機……

總一郎那結結巴巴的奇怪招呼令透頗爲傻眼,薰卻像是覺得好笑似的笑了起來。透只告訴總一郎,他們要去某位熟人的房間,讓他陪着走一趟。總一郎對此並未表現出懷疑。

前往目的地的途中,總一郎似乎頻頻對薰展開攻勢,但總覺得有些白費力氣。面對興奮地說個不停的總一郎,薰困惑地附和着。走在前面的透,總覺得背後傳來總一郎求救般的視線,卻故意沒有加入對話。總之,先前答應總一郎幫他介紹薰認識,這個承諾已經兌現,往後的事,透可懶得管。

《探索者》2 憂感少女 第二章 萌芽的惡意插圖(1)
《探索者》 · 2 憂感少女 · 第二章 萌芽的惡意 · 第1張插圖

〖話說回來,你注意到了嗎?〗

桃用心靈感應問道。透無言地點頭。隨着距離目標公寓越來越近,周圍瀰漫起令人不快的氣氛,令他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方面。

停在路邊的可疑車輛;明明遠離繁華區,行人卻多到不自然的巷道;以及纏繞全身的黏膩視線。

從這些人缺乏統一行動來看,毫無疑問,是被高額報酬吸引來的烏合之衆「Exer」們。他們應該也是來尋找純菜行蹤線索的吧。

在距離公寓稍遠的地方,一輛黑色奔馳停在狹窄的道路上。車裏坐着幾個明顯不像正經人的男子,正待機觀察着透等人。

「氣氛真糟啊。」

總一郎皺着眉對透低語。連身爲外行的總一郎都能察覺,附近的居民們肯定也在承受這股威壓感。不知是不是有居民報了案,一名騎着自行車巡邏的年輕警察,一邊無禮地打量着透等人,一邊騎了過去。

從外面觀察這棟兩層公寓,能看到公寓正門前沒有人把守。雖然有八個房間,但除了一個看似學生的男子在牀上睡覺的房間外,其他全都空着。純菜的房間是二〇五號室,那肯定就是二樓最裏面的房間了。當然,房間裏沒有人。

用透視能力簡單偵查完畢後,透用手指着房間門,同時朝桃揚了揚下巴。

〖真是個會使喚人的傢伙……從裏面打開鎖就行了吧?〗

透無言地點頭。桃快步繞向公寓後方,大概是打算讓老鼠從換氣扇的孔洞之類的地方侵入來開鎖吧。門鎖結構簡單,只要聽從命令行動,老鼠也能弄開。

走上樓梯,來到二〇五號室門前時,能感覺到在外圍徘徊的「Exer」們,以及奔馳車裏待機的男人們正漸漸圍攏過來。

在被那些人叫住之前,透他們侵入了房間。眼尖的總一郎對門鎖開着一事感到疑惑,但透和薰都沒向他解釋。

迅速進門反鎖後,透和薰立刻開始搜索房間。

「……你們到底要幹嘛啊?」

總一郎似乎終於忍不住,對透他們的可疑行爲發問。

「我還沒說明嗎?這個房間的主人不久前失蹤了,所以我們正在搜索房間,尋找線索。」

「……你從一開始就想把我捲進來吧。」

「嗯……我覺得他沒說謊,但似乎也沒說出全部的真相。不過至少感覺不到惡意。」

透將手伸進口袋,握住電擊槍,壓低重心擺好架勢。

「霧元啊,情報這東西只有獨佔才能提升價值,怎麼能把掌握的線索留給其他人呢?」

「那個,是什麼時候來着……去年年末左右吧。好幾個人接連來找我,要我告訴他們關於你和水瀨學姐的事。我從那時候起就對你感興趣了。」

總一郎的聲音變得陰沉起來。明明是個平時總是笑眯眯、頗爲討喜的傢伙,此刻卻明顯對透露出了不信任感。

「哦,小薰真敏銳。看人的眼光似乎很準呢。」

「已經查到了?」

「啊,對哦。」薰吐了吐舌頭笑了。

然而,薰在這裏並沒有嗅到特別值得在意的氣味。殘留稍多的三種氣味大概屬於純菜、亮輔以及他們的母親,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其他人的氣味,可見這裏並不常有外人造訪。本原已有家室,透原以爲他和純菜幽會的地點八成會以這個房間爲主,看來是想錯了。

「怎麼可能。那法律只適用於擁有五千人以上個人信息的企業吧?你這事務所哪有那麼多客戶?」

「也可以說成是像小白臉一樣的傢伙。」

「不不不,情報販子的工作不是博學多聞,而是儘可能掌握誰擁有什麼情報。學習和累積知識交給別人去做就好,我只負責管理這些情報源。」——總一郎得意地挺起胸膛。

「因爲我也是『Exer』啊?『Through』前輩。」

「喂喂,給我靠譜點啊,S級『Exer』大人。」

面對總一郎的俏皮話,透只能無奈地苦笑,站了起來。目的地是新宿西口。如果把那一帶的商務酒店一家家排查,順利的話說不定能找到純菜。而且以透和薰的特殊能力,這並不會費太多工夫。

「我本想找機會當面問你,但看你和水瀨學姐似乎想隱瞞身爲『Exer』的事,就一直沒好意思開口。」

「萬不得已也可以依靠警察呢。」

與透等人分頭行動後,響直接去找了之前打過交道的那位從事「委託外包」的人士。先前響接的一樁獲取某家初創企業機密情報的委託,以及這回尋找川內純菜的委託,都是那人從別處接下活兒後,用自己的賬號發佈在「探索者」網站上的。

當時霧生玲子曾在「探索者」網站上發出委託,請求「Exer」們提供關於透和響的行蹤情報。看來那時似乎有幾名「Exer」接觸了身爲消息通的總一郎。

透對嘴上不饒人的總一郎報以苦笑,隨後讓薰聞了聞這些東西的氣味。

「個人信息保護法不也出臺了嗎?我們這邊也得小心啊。」

說着,總一郎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帶着平時親切的笑容靠近透,輕輕把手搭在他肩上。

「啊,嗯,就是這樣。抱歉啊。現在時間寶貴,我只能拜託你了。你的情報能力很厲害,跟專業人士相比也毫不遜色。」

偵查完一圈的桃報告說:外面有很多「Exer」在等透他們出來,坐在奔馳車裏、一看就是慣於使用暴力的傢伙們也還沒離開。

雖然對意料之外的展開感到驚訝,但大體狀況並未改變。尋找純菜下落的線索,仍是當下的首要目標。

「閉嘴。」

要讓薰作爲「Exer」獨當一面,果然還太早了。

這個意外的回答令透的思維瞬間停滯。看到這一幕,總一郎咧嘴笑了。但透笑不出來。薰不安地抓住了透襯衫的後襬。

「反過來說,這說明她沒有一定要躲藏的念頭。換言之,她消失的目的可能不是逃跑,而是自殺。」

「我不是說了現在是分秒必爭嗎?這關係到人命啊!」

「……開玩笑的。」

之後,他憑藉刑警時代的人脈開起了偵探事務所。從室內的模樣來看,生意似乎還算順利。大樓外觀雖髒兮兮的,內部卻出乎意料,各式傢俱一應俱全。牆邊並排着兩個厚重的書架,塞滿了疑似與工作相關的文件夾。對面的牆上掛着兩幅裝裱在畫框裏的印象派畫作,擺放在一旁的觀葉植物看來有按時澆水,窗戶似乎也有定期擦拭,並未因尼古丁而泛黃。

眼前的男人出乎意料地一絲不苟,響心想,他或許僱了清潔工吧。

「趕緊告訴我啊。」

「好厲害——椎名學長真是博學呢。」

「可要是暴露了,我這兒就接不到活了。到時候響醬,你養我嗎?」

從那些不瞭解「探索者」網站存在的客戶手裏接下委託,再全盤轉包給「探索者」——響覺得這種做法雖不值得稱讚,但只要自己不喫虧,倒也無所謂。

不過,信件、賀年卡、相冊等物品都原樣留在了這裏。明明是自己主動消失的,卻留下這些東西,總讓人覺得有些不自然。

透心想,這孩子雖然看起來很可靠,卻也有這種少根筋的地方,和響很像。不過響少根筋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有沒有可能純菜是被其他人綁架了呢?」薰皺起還殘留着稚氣的臉,陷入沉思。

「哎呀,話雖如此,響醬。這個世界是靠信用維繫的,這點你應該明白吧?」

「那個,小薰?我們好歹也是非法侵入者啊。」

響抵達了那人開設的「偵探事務所」。事務所位於中央線荻窪站後方,一棟髒兮兮的商住混合大樓的三樓。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透抬舉了總一郎,但總一郎的怨氣似乎仍未平息。他眼神充滿敵意地瞪着透。薰戰戰兢兢地站在透和總一郎之間,來回看着兩人的臉,不知如何是好。一觸即發的氣氛瀰漫在四周。

「我又不會說是從你這兒聽來的,這不就行了?」

況且,這位所長根本就沒僱幾個助手,似乎也沒有大規模開展業務的打算。日本的偵探事務所不像美國那樣需要法定資格,法律上也沒有保密義務,所以即便泄露客戶的個人信息,也不構成犯罪。

「那我們不是沒轍了嗎?」

「這些,全都是酒店的備用品。其他架子上也還有不少。」

「不,我是真心想跟小薰拉近關係,跟你們來這公寓纔是順便。剛纔看到門牌上寫着『川內』,我猜透你是參與了尋找川內純菜的委託任務吧?然後想借用我的情報網?OK,感覺挺有意思的,我幫你就是了。」

「嗯……但委託人斷定她是潛逃了,說明有能讓他如此確信的證據或情況。不過,也不排除委託人在撒謊。」

「那走吧。」透正準備起身,卻見總一郎正把牙刷毛巾等往便利店袋子裏裝。

「剛纔你也有點慌了吧?哼哼,能騙過『Through』,我的演技也挺厲害的嘛……」

總一郎興致勃勃地說道。他收集情報的能力,大概就是源自這份強烈的好奇心吧。但當這份好奇心指向自己時,透也不太舒服。

「請你稱之爲節儉。」

掛斷電話的總一郎笑眯眯地揮舞着隨手寫的便條。透伸出手,總一郎卻沒給他,而是將便條遞給了薰。

「不過,這個純菜啊,雖說帶着寶貝逃走了,但之後打算怎麼辦呢……」

「……你是不是『Exer』暫且不論,之後問里美就知道了。比起這個,你明明知道是和『Exer』有關的事,卻還答應跟來的理由是什麼?莫非你也是爲了那個高額報酬?說什麼想認識小薰只是藉口吧?」

「那次讓我知道了『探索者』網站,還有在上面接尋物尋人委託的『Exer』羣體,以及超一流的S級『Exer』——『Through』和『Echo』的事蹟。我一聽這網名就反應過來了,這不就是『透』和『響』的字面意思嘛。」

「所以說,信用纔是最重要的啊。」

總一郎看起來非常愉快。看到他那副模樣,透的緊張感逐漸消散。透內心嘀咕着薰靠的明明不是眼睛而是鼻子,但還是決定接納總一郎。不過,這並非出於信任,只是判斷他不是敵人而已。

從剛纔起,就一直在重複同樣的對話——無論響如何逼問,所長都用那拖泥帶水、令人火大的口吻敷衍着,遲遲不肯交代這單委託的真正委託人是誰。

「噗。真有啊,這麼愛佔小便宜的女人。」

「這些怎麼了?」

「哈?」

「也未必。而且,雖說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但我找到了或許能當作線索的物品。」

薰瞪圓了眼睛,十分驚訝。

「只是經驗之談。我想即使純菜不在以前去的酒店,也可能在其附近。」

「啊?」

「這倒也是。」

「情報這東西啊,速度和準確性缺一不可,纔有價值。東京都內的酒店裏,同時採用這些不同廠商出品的牙刷、肥皂、毛巾、拖鞋的,只有一家。」

「跟專業人士相比?你說話的口氣,像是認識專業人士啊。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從以前就覺得你是個奇怪的傢伙,外面那些人也有點不尋常。」

公寓房間大致搜索完畢,遺憾的是,並未找到能指明她去向的決定性物證。

「查查這些東西原本是什麼酒店的吧。」

透說着,拿起在浴室找到的牙刷與肥皂、從衣櫃取出的毛巾,以及放在玄關的拖鞋,展示給總一郎看。

透以眼神詢問薰的看法。

牙刷和肥皂的包裝紙以及毛巾標籤上都沒有酒店名稱,只印有製造商與商品名。不過交給總一郎的話,或許能查出採購這些物品的酒店。

「怎麼樣?感覺到什麼了嗎?」

總一郎打電話期間,閒得無聊的透和薰在地毯上坐了下來。

「嗯?椎名,你要把這些帶走嗎?」

「原來如此……明白了,我試着查查。」

「『Exer』之間的爭鬥是明令禁止的,我想其他同行應該不會太亂來。問題是那輛奔馳車裏的傢伙……不過他們應該也不會突然在這種住宅區動手。」

這次輪到透瞪大眼睛了。他瞬間扭身甩開總一郎的手,與他拉開距離,將薰護在身後。

「去年年末?啊,是那個啊……」

這時,桃從陽臺那邊咚咚地敲了敲窗戶。薰察覺後打開鎖,將桃迎了進來。

「……」

所長是個醜陋肥胖的中年男人。那彷彿在舔舐自己身體的視線令響很不舒服,但對方先前在外包委託時付錢爽快,所以還不至於難以忍受。聽說此人曾是新宿警署生活安全課的幹練刑警,後來遭人密告收受轄區內有前科居民的賄賂,才被迫辭職。

〖完全被包圍了啊。〗

透不想讓總一郎聽見,便附在薰耳邊低聲問道。薰搖了搖頭。正如她剛纔分析總一郎沒有惡意那樣,薰能夠透過氣味感知人的惡意和善意等情感。據說情感越強烈,氣味就越容易殘留在現場,因此某種程度上可以藉此追溯過去發生的事。

被透調侃的總一郎一臉不悅,但馬上又露出親切的笑容。這種不讓人產生戒心的態度,無疑也是總一郎作爲消息通的一大武器。

透聳了聳肩。要是連這點都懷疑進去,就真的不知道該以什麼爲基準來判斷了。

§4

薰在透耳邊低語。透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將東西遞給了總一郎。

「嗯,好像全是來自同一個地方的東西,還殘留着一點點那個叫本原的男人的氣味。」

「霧元,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人啊,逃亡時不知爲何總會前往自己熟悉的地方、或者是有熟人在的地方。大概是爲了儘可能消除逃亡中的不安,無意識地尋求安心感吧。」

「……她似乎不打算逃到國外銷贓,而且我覺得她也不可能一直逃下去。且不論委託的時機,她的失蹤本身果然還是有些不自然……玫瑰經念珠十字架……嗎。」

「如果是我,肯定會把所有不妙的東西都處理掉啊。」總一郎翻着相冊,歪着頭,一臉無法理解。

總一郎撥通了某人的電話,又順手擅自啓動了放在房間角落的電腦,開始操作。

「好了,知道了。」

所長用令人作嘔的眼神,黏膩地「舔舐」着響的全身。響感到一陣惡寒,手臂上泛起雞皮疙瘩,因過於噁心而皺起了臉。她知道在談判對象面前露出這種表情很不妙,但臉上的表情根本控制不住。

不過所長似乎並不特別在意,一邊笑嘻嘻地盯着面露厭惡之色的響,一邊點燃了不知是第幾根的香菸。

「……真是個頑固的大叔。」

「抱歉啊,我也想幫你的,但實在沒辦法。」

雖然嘴上這麼說,所長卻一副完全不覺得抱歉的樣子,靠在椅背上。

「既然說不通……那我就只好訴諸武力了!!」

響怒吼着,飛起一腳踹向牆上掛着的畫框——保險箱的藏匿位置,她先前在事務所外偷聽時,便已大致判明。畫框墜地碎裂,原本被它遮擋的牆面後,清楚地露出了嵌在牆裏的耐火保險箱。

「什——喂、喂!」

所長慌忙起身,卻仍顯得遊刃有餘,並沒有要衝過來的意思。

響將手伸向箱門上的密碼盤,歪起嘴角,露出笑意。

——往左轉兩刻,往右轉四刻,再往左轉三刻。

這種密碼盤對響來說,簡直跟沒上鎖一樣。只要留意鎖片缺口經過鎖栓時接觸面的金屬撞擊聲,她立刻就能知道該在哪裏停手、何時反轉方向。

───咔噠。

聽到鎖舌縮回的聲響,響轉動手柄,迅速打開箱門,從箱內取出了一個透明文件夾。

「啊——!!」

直到這時,所長才第一次扯開嗓子大喊,慌忙衝了過來。

「你怎麼知道密碼的!!」

響輕盈地閃身避過他的飛撲,那肥胖的身體根本碰不到響分毫。

取出文件夾的文件後,響的目光掃過最上面的工作表。她要找的委託文件被收在這一沓紙的最後。委託人一欄寫着個從未聽過的名字,響抽出那張委託單,把其餘文件連同文件夾一起扔向所長。

「還、還給我!!」

「喂——?」

「啊,稍等,我這就來開門。」

「現在只是聯絡不上而已,你想太多了……好,去下一個地方吧!」

雖說只是二樓,下方也是軟土,但落地方式不對的話,至少也會扭傷。總一郎將腳跨上凸窗,嚥了口唾沫,微微發抖。

透的手機收到郵件時,他正坐在二〇五號室的玄關穿鞋。持續輕微震動的振動模式顯示,發件人是響。透停下系運動鞋鞋帶的手,點開了郵件。然而,主題和正文一片空白,只附帶了一張尺寸相當大的照片。

所長漲紅了臉,搶先堵在門前。他判斷不可能抓住響,便決定封住退路。這判斷很明智——這間房間只有那一扇門可供出入。

薰和桃接着跳下,透也緊隨其後。透落地受身卸去衝擊後,立刻確認同伴們的狀況。只見總一郎正在扶薰起身。

響裝作不情願地妥協,同時迅速將那張照片作爲郵件附件,發送到透的手機和電腦上。隨後,她從手機內存中刪除了照片。

響按照吩咐將手機朝所長扔去。手機劃出一道拋物線,飛向所長的臉。所長下意識地想接住它,縮回了持槍的手。

「知道了,我刪。刪掉就行了吧……」

總一郎臉色僵硬,像在房間裏尋找藏身之處似的四處張望。薰倒是意外地冷靜,靜靜等待透的指示。

(該死,怎麼回事,突然這樣……)

「是。」

「誒,快遞?奇怪,是誰寄的呢……?」

這不像響會做出的舉動。她的行動確實難以預測,但如此意義不明的情況極爲罕見。即便從常識看來顯得支離破碎,響的行動也始終遵循着一條鐵律——絕不做有損自身利益的事。正因如此,透才能覺得「這就是響」,並予以接受。

〖瞭解!〗

「誒,但是……」

響在所長耳邊怒吼,所長不情願地照做了。

搶奪獵物雖是常事,但「Exer」之間不應直接爭鬥,這是「探索者」的規矩;不過仔細一想,其他人並不知道透是「Exer」。透雖不再像從前那樣刻意隱藏身份,但他的面孔還遠未被同行熟知。

等到守在陽臺一側道路上的男子察覺時,透他們已經離開庭院,跑出老遠了。透回頭瞥了一眼,覺得那些傢伙應該還沒掌握他們逃離的方向。

但就在他握住門把手、用透視能力掃向門外走廊和樓梯時,卻發現先前乘坐黑色奔馳的男子中,有兩人正走上樓梯。

「這邊!」

所長從西裝內側掏出手槍對準響,槍口微微顫抖。他原本漲紅的臉不知何時已血色盡失,變成一片慘白。

響用手機的相機功能拍下委託單,接着將那張紙也揉成一團扔向所長。

「怎麼了?」

「知、知道了。」

§5

「喂,是你買了什麼東西嗎?」

響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就在槍口偏移的瞬間,她掏出小刀,一口氣拉近了距離。等所長注意到響的動作,慌忙想重新舉槍瞄準時,響已經將小刀抵在他喉嚨上了。手指微微用力,刀尖就陷入所長鬆弛的皮膚,刺出一道血痕。儘管隔着刀刃,觸碰到那贅肉累累的肉體仍讓響厭惡感倍增。

「……沒事的,是那傢伙的話,大概不會有事。」

麻煩的是,對手有兩個……而且從表情和所散發出的氣場來看,似乎是相當習慣動粗的人。他們的同夥——另一名男子已經將奔馳開到公寓陽臺一側的路邊,監視着那條道路。

「……響醬,我也不想這樣的。但那個情報不能交給你!」

「奇怪……不接。」

但這時發生了意外。聚集在此的其他「Exer」們似乎被那些男子煽動,一發現透等人的身影便開始追趕。

透在荻窪站下車後,再次用手機查看了響的GPS定位。然而,她的位置依然停留在站後,紋絲不動。透已經打過好幾次電話,但響始終不接。

如果只有透一個人,或許還能嘗試用電擊槍強行突破;但對手是攜帶槍支的暴力專業人士,把沒有戰鬥經驗的薰捲入其中,他不認爲能平安脫身。

男子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還是趕快逃出去比較好。)

透歪着頭,和薰對視。不一會兒,電話轉入了語音信箱。

透隨口附和着,爭取時間。

(……可行。)

「桃,小薰就拜託你了!」

「要是那樣就最好了。」

但這次不同。響不會做這種毫無意義的惡作劇。

所長快要哭出來了。這個狡猾精明的男人竟露出這種表情,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響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但這個情報能讓他怕成這樣,說明確實值得。

「不然?」

若只有透一個人還好說,但帶着薰,被抓只是時間問題。越早決斷越好。

透停下開門的動作,用手勢示意身旁的薰和總一郎從玄關退開。

爲了安撫薰,透故作鎮定。一旁的總一郎卻稍顯訝異地嘀咕:

(……騙誰呢。)

透用透視能力環顧公寓周圍,尋找逃跑路線。

況且只要穿過那片庭院,就能輕鬆到達前方的道路。作爲逃跑路線,沒有比這更合適的選擇。剩下的就是執行時機。

「不,沒事。」

「大叔你還帶着這種危險物品啊。」

(……糟了!!)

『快遞,麻煩簽收一下。』

——薰一邊幫總一郎拆窗,一邊配合透裝傻回答。儘管表情僵硬,但似乎仍有餘裕。別看薰這樣,這半年來她也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

「跳。」

就在這時,所長突然發動捨身衝撞。響體重較輕,被輕易撞飛。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衝上樓來的男子們身上,這一下太過突然,根本來不及防護,後腦勺就這麼重重磕在地上。

就在響彎腰撿起滾落在地板上的手機與手槍時,她聽到大樓前傳來一陣急剎車的聲響,緊接着是數名男子下車的動靜。

「響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這是……紙質委託單?」

透不等薰回答便拜託了桃,隨即與總一郎一起衝出巷子。他從口袋裏掏出電擊槍,故意朝人多的方向跑去。

(……什麼?)

透故意大聲宣言,氣勢十足地站起身。

「把手機交出來。」

「落地後立刻翻滾受身,這樣能減輕衝擊。」

確認兩扇窗框都已拆下後,透掛斷了聽筒。

§6

所長單手舉槍,同時用另一隻手掏出手機,飛快發送了訊息。大概是向某處求援。

透從背後一推,總一郎便落入鄰家的庭院,翻滾了一下立刻起身。門外的男子大概是因遲遲沒人開門而察覺到不對勁,從懷裏掏出槍大喊:「快開門!」

「好。椎名先,小薰後,按這個順序跳。椎名在下面接應小薰。」

「把照片刪掉!現在就刪,不然——!!」

薰從身後湊過來,看向透的手機。

「分兩路。我和椎名引開那些傢伙,小薰和桃先去新宿。」

「原來水瀨學姐是在另一邊行動嗎……話說,霧元,這單委託果然不太妙啊……」

響一邊強忍着眩暈,一邊撐起身子。與此同時,房門被猛地推開,男子們衝了進來。

抵達二〇五號室門外的男子們將手伸入懷中,分別貼在門兩側。儘管光線不佳,透的透視沒能看得太清楚,但基本可以斷定他們是在摸槍。

「響發來的郵件,但只有一張照片,其它什麼都沒寫……」

(看來只能從別的路線逃了……)

總一郎在逞強——透很清楚這一點,但既然能逞強,就說明還有餘裕。

「那個人的話應該沒事吧。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他故意用悠閒的聲音回應。察覺到透意圖的總一郎與薰一起,開始小心翼翼地拆卸窗框。

「那個委託人真的很危險。響醬,別恨我啊。」

「把槍扔掉,雙手抱頭!!」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禁對講機響了。總一郎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挺直了背脊。

響本能地察覺到,再拖下去就真的危險了。來者共三人——他們的腳步聲不帶猶豫、心跳聲毫無慌亂,無疑是慣於暴力行徑的專業人士。

由於其他「Exer」的行動缺乏統一指揮,透他們尚未被完全逼入絕境;但到處都是人,竄入小巷的他們說不定會遭到夾擊。情急之下,三人一貓逃進了別人的私有地,包圍網卻仍在逐漸縮小。

透指示總一郎去把凸窗的窗玻璃帶框整個拆下,然後拿起了對講機的聽筒。

不祥的預感掠過透心頭,他立刻給響打了電話,但聽筒裏只有單調的呼叫音。

「椎名學長,你怕高嗎?」

——叮咚。

透帶頭跑過庭院,總一郎拉着薰的胳膊緊跟而上。

透一邊繼續觀察門外的情況,一邊將薰和總一郎的鞋從玄關拿起來,小聲示意他們穿上。雖然會弄髒地板,但兩人都默默照做了。

男人們上了二樓,放輕腳步,緩緩朝這個房間靠近。

透豎起食指抵在嘴脣上,示意薰和總一郎不要出聲,接着指了指門兩側,暗示門外左右都有人。

時機糟透了。響發了那張照片後就失去聯繫,這些危險的男人又逼了上來。

房間有三個出入口——玄關門、陽臺窗,以及凸窗。玄關首先排除,陽臺一側的道路也有人在監視,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凸窗了。幸運的是,這個房間位於公寓二樓的盡頭,凸窗一側與對面建築物的庭院相隔不到一米,而且那片庭院的地面是柔軟的泥土。庭院外圍有圍牆遮擋,守在陽臺一側道路上的監視者看不見那邊的情況。

薰的表情漸漸因擔憂而扭曲。看着她這副模樣,透心中的焦躁也愈發膨脹。他調出響手機的GPS定位,確認她現在的位置。光標正在荻窪站後方閃爍。

問題在於對方想幹什麼。如果只是有話要問,這裏或許該順從對方;但如果對方打算加害,落後一步就是致命的。在不清楚對方意圖的情況下,不搶先行動的話,關鍵時刻會來不及。

「誒,不知道啊。」

透隨口回了總一郎一句,便從車站後方的大樓開始,用透視能力逐棟窺視,探尋響的確切位置。

先前順利從川內純菜的公寓附近脫身後,透和總一郎設法甩掉了追蹤而來的「Exer」們,但耗費的時間超乎預料,距離響發來郵件已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們本打算前往新宿與薰會合,但無論怎樣打電話都聯繫不上響。由於順路,兩人便中途在荻窪下車,到站後看看情況。不知爲何,透的不安愈發膨脹,焦躁感層層累積。他心急如焚,喉嚨乾渴不已。

薰傳來消息,說自己已經抵達新宿,正以總一郎查出的酒店爲中心開始搜索。

「交給小薰一個人沒問題嗎?」

「桃也跟着她,應該沒問題。」

「桃不就是那隻貓嗎?那隻貓能頂啥用啊。」

總一郎搖了搖透的肩膀,透的視線因此偏移。

「吵死了,給我閉嘴!!」

「你幹嘛啊……」

透突然提高音量,總一郎似乎嚇了一跳,一臉茫然地看着他。

「啊,不,抱歉。我有點煩躁。」

回過神來的透老實道了歉。他自己也覺得剛纔太激動了,於是反覆深呼吸。

「……霧元,你就那麼擔心嗎?」

「纔不是。雖然也不是不是……」

「你就是在擔心吧。」

——總一郎突然像捉弄透似的調侃道:

「哼,平常在教室裏那麼冷靜沉着的你居然……」

「囉嗦。」

「好嘞,那我也認真點搜尋霧元君心愛的水瀨學姐吧。」

這種時候要是薰在就簡單多了,但她不在也沒辦法。

「……這個嘛……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呢……不過啊,撞破玻璃跳窗……可不像電影裏那麼帥呢……好幾個地方都被割傷了,可慘了……」

那是毫無感情的、如同機械合成音一般的聲音,不像里美平時的語氣。

對薰來說,此刻的狀態早已令她神經緊繃。但透說,一開始這樣就好,要她好好掌握自己對危險的感知線。一旦判斷自己應付不來,就要毫不猶豫地逃走——這話薰已經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比起完成委託,平安活下來更重要。這是多次跨越生死線的透和響說的話,所以薰也老實地點了點頭。

響因大量出血而意識朦朧,用像是喝醉了一般的語調喃喃說道:

「……哈?」

總一郎嘿嘿笑着。透一句話也反駁不了,乾脆踹了總一郎的屁股一腳。總一郎揉着疼痛的屁股,那賊笑卻久久不散。

「什麼啊,快說!!」

街道上,日語以外的語言漸漸多了起來。與此同時,色彩豔麗的燈飾與許多可疑的招牌也接連映入眼簾。薰饒有興致地邊走邊看。

「透哥纔不是笨蛋。」

『你們,從此事中抽手吧。』

「這無所謂,快告訴我!」

「喂,振作點!!」

在兩百米外,一處四面被大樓圍住的奇妙空間裏,透發現了倒在那裏的響。響雖然倒在地上,但似乎還有意識,身體在微微蠕動。她大概是察覺到透發現自己了。

(不,玻璃散落一地,說明是某個樓層的窗戶……)

「穿着破洞牛仔褲吧,上面是緊身的T恤?年輕女孩真好啊,能穿那麼顯身材的衣服……」

「怎麼,是你認識的人?」

透臉色大變地追問,阿姨卻一臉詫異地反問:

「啊,小桃,對不起,我走太快了嗎?」

〖那怎麼辦?繞去東口,還是再擴大點範圍?〗

「是這樣嗎?嗯,既然小桃這麼說,就去那邊吧。」

薰撅起嘴對桃說道。桃不滿地噴了下鼻息,薰噗哧一笑。

但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透背起響,朝主街走去。明明已是五月溫暖的天氣,響的身體卻冷得異常。

「什麼啊,是里美小姐啊。怎麼了?突然打電話來……」

『別繼續插手這件事——這是給你們的忠告。』

剛走出車站南口,透就注意到了異常。商店街深處的一棟老舊大樓前,停着一輛警車,旋轉燈還在轉動,警笛卻並未鳴響。樓前的道路上散落着玻璃碎片,一位阿姨正用掃帚將它們掃到一起。

接到透的聯絡,得知響身上多處受傷、被送進醫院時,薰非常擔心。她本想立刻趕過去,但幸好響的傷勢似乎沒有性命之憂,而且基本治療結束後,透也會過來這邊。

〖這一帶的商務酒店價格都很高。逃亡中的女人,如果手頭沒多少現金,應該會盡量減少開支吧?那樣的話就該找更便宜的地方。要擴大搜索範圍的話,可以往大久保方向看看,那邊的酒店價格應該低很多……〗

——透焦躁不已,幾乎是吼叫着催促。

§7

〖知道了知道了。就算是對的,可如果那個川內純菜是獨自逃亡,錢就得自己掏了吧?平時去酒店開房,應該都是那個叫本原的園長付賬……那種時候通常都由雄性來付,沒錯吧?〗

「就是對的。」

薰切實感受到了作爲「Exer」的危險。但準確來說,薰他們也並非遭到了那羣看似慣於暴力的男人的襲擊,畢竟在遇襲前便已逃脫。況且當時也不確定對方是否真的會動手。

透將視線向下移,正好看到三樓有一扇只剩下窗框的窗戶,整片玻璃消失無蹤。往裏透視,可以看到有個像是便衣刑警的男人,正在向一個脖子上纏着繃帶的胖男人問話。

從阿姨的描述來看,響的傷勢絕對算不上輕傷。

透不禁大聲反問。

「忠告?你知道些什麼嗎?話說,你聯繫上島木了嗎?」

透脫下襯衫,披在響的肩上。地面已經紅黑一片。這些應該都是從響體內流出的血液吧。

「那、那後來呢,那個女孩?」

「是啊。頭上一股股地流血,那孩子真的沒事嗎……你看,這塊污漬,就是那孩子的血跡。可慘了。」

剛掛斷打給總一郎的電話,透的手機便震動了。是個陌生號碼。

「直覺。」

阿姨指着上面說道。似乎有人撞破三樓窗戶一躍而下,問題在於那是誰。

「頭髮呢?」

儘管如此,仍有不知來自何處的黏膩視線,像是要將她從頭到腳打量個遍,令薰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啊,行,那霧元你呢?」

薰停下腳步,等桃追上來。

『……他……已經不在了。』

〖我不覺得那傢伙的猜測是對的……〗

薰微微紅着臉搖了搖頭。

「我打算自己在這一塊走走找找……響應該就在這附近。」

他心想,如果響已經離開這裏,應該會聯絡自己纔對。既然會做出撞破窗戶從三樓跳下來這種亂來的事,肯定發生了相當嚴重的事態。是被什麼人追殺到必須賭命,還是有什麼理由讓她無法待在三樓,又或者是做了某種糟糕的事而被迫逃走——大概就是這幾種可能。因爲是響,所以第三種可能性最高,但不管怎樣,如果沒有逃脫的把握,響就不會做出這種亂來的事。她看起來魯莽,其實粗中有細。所以被敵人抓住的可能性,透一開始就排除了。

薰和桃朝北走去。

薰輕輕瞪了桃一眼。

薰雖然尚未成爲「Exer」,但打算遲早要向「探索者」網站提出申請,因此她把這次行動當作預演。只要能好好展現自己幫得上透和響,他們一定會認可她的。

透用透視能力搜遍了整棟樓,卻沒找到響的身影,於是帶着總一郎朝商店街跑去,向正在掃玻璃的阿姨打聽發生了什麼。

「這個嘛……」

「你聽得見嗎?我會好好找到你的,到時候可得感謝我啊。」

「……搞什麼?讓我們抽手是什麼意思?」

——薰有些羨慕響。

透感覺血液都要凝固了。總一郎也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頭髮很長,應該是個漂亮孩子吧。不過頭上都是血,看不太清楚。」

「椎名,我把響發來的委託單照片轉發給你,你去附近的網吧,查一下這個委託人的身份。」

「那孩子掉到了停在這裏的車上,咚的一聲,骨碌碌地滾到路上,然後爬了起來,渾身是血地跑掉了。難以置信吧?」

「那方面……我不太清楚。」

現在周圍沒有可疑的人。即使有針對響的人在,在警察已經出面的當下,他們也不好輕舉妄動吧。響應該也明白這點。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聯繫透,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她在某處動彈不得,正等待救援。

透如此答道,隨即跑了出去。

透粗暴的語氣讓阿姨有些不悅,但迫於他的氣勢,還是開始描述那個女孩的樣貌穿着。

對透和響而言,在從事「Exer」工作的過程中,這種程度不過是家常便飯,似乎還稱不上危險。明明他們總是以危險爲由反對薰摻和「Exer」的工作,可他們自己卻對危險麻木不仁,這讓薰覺得有些好笑。

那棟顏色黯淡的商住混合大樓雖然相當老舊,但似乎沒有空置樓層,每一層都有人使用。透抬頭看了看屋頂,沒發現異樣。

響老實地點了點頭。看到她這副模樣,透再次焦急起來。她肯定相當虛弱了。

「有個女孩子從那裏跳下來了哦,可嚇人了。才聽到『啪哩——』的聲音,女孩子就『咚——』地掉下來了。」

〖薰,你現在還是走慢一點比較好哦?否則在關鍵時刻會累倒的。〗

薰一邊仔細分辨殘留在路上的氣息,一邊尋找可能是川內純菜的氣味。那氣味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稍不留神就會遺漏。但她就這樣不停地來回走動,已將西新宿的商務酒店大致搜索了一遍。

透的後頸一陣發麻。

一瞬間,透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什麼,大腦差點宕機。但腦海中剛一勾勒出那個場景,不知爲何,他自然而然地就將那個跳下來的女孩與響重疊在了一起。

「你這是什麼打扮啊。」

「你爲什麼這麼想?」

——阿姨不知爲何有些難以啓齒,垂下了視線。

響似乎是爲了止血,把T恤脫下來纏在了頭上,上半身只剩內衣。她無力地笑着,看嘴型彷彿在說「色狼」。

是響。透確信那一定是響。會做這種荒唐事的只有響。確實令人擔心,但不知爲何,一絲苦笑卻湧了上來。

「好慢啊……」

「那樣的話,我也能……」

人們看見薰帶着貓在這種地方晃晃悠悠地走動,都會先露出詫異的目光,但隨即又像失去興趣般,將她視作背景的一部分。

——電話那頭是里美的聲音。

「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阿姨的感想偏離了重點。但透想起響今天也是穿着牛仔褲,頓時脊背一陣惡寒,冷汗直冒。

不僅是頭部,雙腕也有深深的裂口,血還沒有止住。左腳踝也紅腫發黑,或許是扭傷,嚴重的話甚至可能骨折。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拖着這副身體跑到這裏來的。

「血?」

「嗯,透哥說過,逃亡的人會逃往熟悉的地方。如果是這樣,果然還是在鐵道這一側吧……小桃你覺得呢?」

透打電話給總一郎,請他叫輛出租車開到主街上。總一郎於是便離開了網吧往這邊趕來。

然而問題依然存在——響爲什麼不接電話?爲什麼不聯繫透?透再次查看響的手機GPS定位,位置依然沒有離開這附近。這意味着她雖然帶着手機,卻處於無法接聽的狀態,或者掉在了某處,又或者被人搶走了。

爲防萬一,薰拜託桃增加了「護衛」的數量——數十隻烏鴉正在她頭頂的高空盤旋,其他路人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幅景象。即便有人注意到,恐怕也不會想到那是在護衛薰。

「啊啊,好了,別說話了。」

〖怎麼辦?要在這裏收工嗎?找了這麼久都找不到,說明那個笨蛋猜錯了吧……〗

「找到了!!」

透如此說道,靠在路邊的行道樹上,從半徑五十米到一百米,再到兩百米,逐步擴大透視搜索範圍,不漏死角地檢視了一遍。太陽穴深處傳來劇痛,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我馬上過去,你再撐一下!!」

連白色的胸罩都被染紅了,看來出血量相當大。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透一邊說,一邊迅速操作手機。

大概是開發時各建各的,才留下了一塊被大樓包圍的畸形空地。響就倒在這個最適合藏身的大樓死角里。透趕到現場,將響抱了起來。

漫長的沉默後,傳來的是難以聽清的小聲。然後電話就這樣掛斷了。

「感覺被盯着……」

〖是啊。年輕的雌性單獨走在這種地方,被那種目光打量也是沒辦法的事……〗

「小桃,先說好哦,不許隨便襲擊別人。」

〖薰……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因爲小桃很好戰嘛,總是和透哥或響姐吵架。」

〖那是他倆性格惡劣……〗

正要過十字路口時,薰感覺神經被什麼東西猛地勾了一下。她用手示意正發出抗議聲的桃安靜,同時重新嗅探周圍的氣息。

雖然微弱,但她確實捕捉到了記憶深處的某種氣味——直到剛纔,還縈繞在川內純菜房間裏的氣味。

「果然,透哥的預想是正確的。」

薰笑着對桃說道。這正是薰覺得透厲害的地方——明明只比薰大一歲,卻懂得各種各樣的事。同樣是見多識廣,卻與被稱作「消息通」的總一郎有着某種本質上的不同。

〖哼,要這麼說,那我的預想也很準嘛……〗

「是啊,小桃也很厲害。」

薰一邊回應着桃,一邊心想:透如今這副模樣,一定是他過去的生活經歷所造就的。她又想起不知曾幾何時,透在學校食堂說過的話——說自己比常人更缺乏執着心,除了生存所必需的錢財之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透哥能那麼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那……我對他而言,或許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存在吧。)

雖然這想法令人悲傷,但薰仍然希望透終有一天能找到對自己而言重要的東西。如果那之中也能包括薰,就再好不過了。而且,薰希望透能擁有更多重要的事物,希望他能從更多事情中感受到喜悅。

〖薰,怎麼了?在發呆……?〗

「啊,對不起,沒什麼。好了,走吧。」

薰再次邁開步伐,循着氣味追去。

路上的氣味大概是兩天前留下的,薰心想純菜或許是從車站那邊一路走來的。這一帶有不少酒店,但薰不明白純菜選擇眼前這家的理由。不過,她的氣味確實延伸進了這座建築裏——那是一棟毫不起眼的廉價商務酒店。

〖確定嗎?〗

薰又給透打了電話,依舊沒有打通。

雙腿劇烈顫抖,一步也無法從原地挪動。酒店前臺的女性看到僵在門口的薰,露出詫異的表情。

但比起這個,更讓透在意的是薰嗅到了霧生玲子的氣味。那個女人爲什麼會出現在純菜自殺的酒店?三個月前那場騷動後,霧生理應被裏美他們軟禁在某處纔對。

「哈、哈啊……」

「嗯。」

(……是治療拖長了嗎?)

薰不由得從喉嚨深處發出悲鳴。只見純菜倒在浴缸裏,缸內滿溢的水已被鮮血染紅……

薰粗略嗅了一下,確實聞到了血腥味。討厭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在胸中膨脹。除了純菜之外,從這個房間裏沒有傳出其他人的氣味。按了門鈴,果然無人應答。

終於,薰捕捉到了極其微弱的、霧生所乘車輛留下的痕跡。氣味的來源分爲兩條,較新的那條殘留在左側車道上。也就是說,霧生的車已經離開了地下停車場。

透不再使用敬語。電話那頭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不知爲何,我對純菜非常在意……本來想和她聊聊的。」

薰被警察簡單問話後,帶着桃一起回了位於世田谷的家。透安慰她要打起精神,她卻始終低着頭,只是含糊地應聲。看來是因爲沒能救下純菜,又近距離目睹了自殺現場,受了不小的打擊。得知消息的響,似乎也頗爲消沉。

〖怎麼了?〗

於是,透撥通了里美的電話。

『怎麼了?』

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探索者》2 憂感少女 第二章 萌芽的惡意插圖(2)
《探索者》 · 2 憂感少女 · 第二章 萌芽的惡意 · 第2張插圖

〖有血的氣味,糟糕了……〗

「白天給我打過電話嗎?」

「那個氣味……」

「啊。」

「今天,霧生打電話給我了。態度和之前似乎有些不同。」

薰給透打了電話,但對方似乎關機了,沒有接通。

〖要等透嗎?〗

趕到五樓純菜的房間門前時,桃正不滿地抱怨着太慢了。

〖是從地下停車場進去的吧?〗

響說完便不再作聲。她似乎另有想法,只是不打算說明。

「姐姐——!!」

〖薰,到底怎麼了?爲什麼在發抖?〗

〖那我進酒店看看,薰你在這裏等着。〗

『對不起,我之前一直在隱瞞。但你要理解,是島木君叮囑我不要告訴你們,說會在讓你們擔心之前解決的……』

「啊,對哦……」

沒有回答。周圍的空氣驟然沉重,彷彿連重力都發生了改變。

「島木失聯前是去做什麼工作了?」

『那是……』

從現場狀況來看,大概率是自殺,可疑之處也不多。酒店工作人員作證說,純菜辦理入住時便顯得十分消沉;房間內還留下了遺書,內容卻與先前那封信並無太大差別。然而,那串關鍵的玫瑰經念珠十字架始終沒找到,總覺得背後另有隱情。

「島木爲什麼不聯絡?」

『……沒有啊……怎麼了?』

〖確定嗎?〗

不久,酒店經理拿着萬能鑰匙過來,同樣按了門鈴,依然不見回應,無奈之下只好打開門鎖。亮輔像等不及似的推開門衝進了房間。濃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讓薰一陣頭暈目眩。

「……」

「霧生玲子……早就從你們那裏逃走了吧?然後你委託島木去追她……但現在卻聯繫不上島木。是這樣吧?」

「啊?真的……」

有片刻的停頓。隱約透出試探般的氣息。

(……爲什麼?! )

〖還是聯繫一下透比較好吧?〗

從「翌檜園」土地收購開始的一連串事件。至今透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協調,讓人不舒服。但霧生這一塊新的拼圖加入後,不知爲何又覺得一切都能對上了。

「喂,里美小姐,我該站哪邊?我之前說過吧?我會站在不是敵人的那一方。」

「欸,我也要去……」

薰的心臟怦怦狂跳,劇烈到發疼。周圍彷彿有粘膩的惡意在流動。空氣中瀰漫着屬於霧生與純菜的濃烈氣味。不安與恐懼不斷膨脹,薰幾乎要嘔吐出來。

(沒事的,沒事的……)

亮輔被問得一時語塞,只是困擾地扭扭捏捏。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薰決定優先處理正事——

至於她郵件發來的那張委託單照片,果然如透先前的猜想——是關於委託尋找純菜的真正委託人的情報。響說,正是因爲知道了這件事,她才遭到疑似職業暴力團伙的襲擊。在純菜公寓襲擊透他們的那幫人,應該也屬於同類;考慮到時機,兩撥人背後或許是同一個後臺。

「因爲在醫院吧……那,發個郵件就行了……」

薰不斷這樣告訴自己。霧生的氣味大概是數小時前留下的,她現在未必還在酒店裏,但也不能排除仍滯留於此的可能性。只要再回去嗅一次就能弄清,但薰完全沒有再度踏入那家酒店的勇氣。

(酒店正門前的道路應該沒有這氣味……也是從地下停車場進來的嗎?)

「啊——!!」

「對了,姐姐好像就在這裏。得快點告訴大家纔行。」

〖那個女人……是誰?難道是霧生?那傢伙在嗎?薰!!〗

不可能弄錯。那是半年前綁架了她、在那間令人作嘔的研究所裏反覆審訊她的女人的氣味。那女人本名不詳,但在研究所裏,她自稱「霧生玲子」。

如果島木真的出了什麼事,透他們的安全便已岌岌可危。霧生一方在策劃着什麼,里美也不會眼睜睜看着透他們落入敵手。「與其演變成敵人,不如趁現在……」——里美會這樣想,也並非沒有可能。

而且,爲什麼酒店裏會殘留霧生的氣味?她又是怎麼進來的?畢竟薰直到穿過入口的自動門之前都沒察覺到,這太反常了。

(就算是真的,爲什麼在聯繫不上島木的時候,沒有立刻告訴我們他去幹什麼了呢……?算了,先說當下要緊的事吧——)

雖然覺得大概得不到回答,薰還是打算先問問前臺,最近入住的高中生年紀的女生的房間號。正要走過去時,她突然又微微察覺到了別的氣味——那是在純菜公寓裏聞過的另一種氣味。

於是薰再次穿過酒店的自動門。前臺女性向她投來毫不掩飾的懷疑目光——畢竟先前那反常的神態,已經讓她被當成了可疑人士;不僅如此,她身後的門外還聚集着一大羣烏鴉。

桃的聲音驚醒了薰,她向右轉過身,一溜煙地逃了出去。

〖就算霧生已經離開,她的同夥或許還留在酒店裏。另外,也可能是同夥開着她的車出去了,而她本人還在裏面。〗

§8

「我在找純菜小姐。」

薰發完郵件,將桃裝進揹包背好,穿過了酒店玄關的自動門。

正當透準備打電話向里美確認此事時,他忽然想起救響時接到的那通電話。當時因爲聲音與里美一模一樣,透以爲是本人,可如今細想,那說不定是霧生……記得電話那頭的人警告透不要再插手這件事,還說島木已經不在了。雖然那通電話處處透着蹊蹺,但若是霧生打來的,就說得通了。

透趕到酒店時,川內純菜已被救護車送走。距她割腕已過去了好幾個小時,據說被薰發現時,純菜的身體已經涼了。

「怎麼辦……我只想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在裏面。純菜應該不認得我的長相,就算正面碰上,我想她也不會突然逃走的……」

桃從揹包裏探出頭,伸出前爪指了指通往酒店地下停車場的路。

薰的提問讓男孩瞪大了眼睛,隨即警惕地後退了一兩步。

「可是……只要我進去,這些一下子就能搞清楚。如果真的危險,我馬上逃跑就好。小桃,你要儘量保護我哦。」

可一直待在這裏也解決不了問題。要是純菜被霧生襲擊了,也許已是分秒必爭的危急情況。

「不認識的姐姐……是變態嗎?」

「車……車……對了!!」

亮輔像回過神來般小聲嘀咕着,隨即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往酒店前臺跑去。薰慌忙叫住了他——

在車站送走薰後,總一郎便與透分別,他說要繼續深挖委託人的信息。以那傢伙的情報收集能力,想必很快就會有眉目。

「真的?」

「也沒花多少時間吧?」

就在那一刻,薰腦中的警報拉到了最高級。那是銘刻在本能深處的恐懼。半年前的事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薰一邊劇烈喘息,一邊拼命按住胸口,試圖平復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悸動。

亮輔說房間在五樓,但門鎖着。他按了幾次門鈴,純菜都沒有來開門。

「爲什麼?爲什麼那個女人會在這裏——!? 」

「霧生玲子……她現在在哪?」

於是薰讓桃先去查看情況,自己則向前臺女性適當地說明了原委,請求於酒店方有人在場的情況下打開房門。在前臺女性與酒店經理商量的期間,薰和亮輔說先上樓等着,一起進了電梯。不知爲何,薰有種不祥的預感,不安與恐懼折磨着她的神經……

如果對方開車,就能通過氣味分辨車子是開進去還是開出來。薰開始謹慎地嗅探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畢竟霧生乘坐的車上應該附着她的氣味。一般而言,要憑氣味分辨如此細微的差異是不可能的,但這偏偏是給薰留下深刻印象的霧生的氣味。而且若是數小時前剛剛通過,以薰的能力極限,也勉強能夠分辨。

響的傷勢相當嚴重。左耳後方與雙肩、雙腕等處共有二十五處割傷,左腳也嚴重扭傷。左耳後的傷口似乎是被銳利的玻璃碎片刺入所致,若再偏個一兩釐米,恐怕就會割斷頸動脈。由於大量出血,她緊急接受了輸血,主治醫生囑咐必須絕對靜養。本來應當住院,但響堅決不肯,於是獲准回家休養。這一回,響似乎是真的耗盡了力氣,此刻正老老實實地待在房間裏。

「總之,純菜小姐在這裏對吧?知道房間號嗎?」

與白天聽到的截然不同,是沉穩中不失輕鬆的語氣。

「你是……亮輔君吧?」

電梯門打開,一個小男孩從裏面走了出來。他似乎對凝視着自己的薰感到驚訝,雙腳像被釘住似的停在了原地。

薰慌忙否定。她擔心這話會被前臺女性聽到。本來舉止就很可疑,要是男孩的聲音傳過去,說不定會被報警。

「不是,不是。」

「等一下。亮輔君,你爲什麼會來這?」

「嗯!!」

亮輔似乎單純地相信了,安心地放鬆了警惕。

亮輔悲痛的聲音從浴室傳來。薰也急忙趕了過去。

『……』

沉默就是回答——里美也已經察覺島木出了什麼事。而答案,正是白天霧生所說的話。

島木已經不在了。

但透不相信。那個男人,不會輕易被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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