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播下的種子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2.5萬 字
第一章 播下的種子
§1
下課鐘聲一響,幾名學生便穿過連廊,朝着食堂跑來,大概是爲了搶到限量供應的套餐吧。
然而,明明第四節課纔剛結束,限量三十份的A套餐卻已少了三份。在那一排長桌靠窗的盡頭,一男一女兩名學生正坐在空碗盤前放鬆休息。而他們旁邊的座位,還放着一份沒動過的A套餐。
跑來的學生們注意到兩人,紛紛露出傻眼的表情。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們又翹課了啊?
男學生深深靠在椅背上,啜飲一口茶,長舒一口氣。即使看似在發呆,但只要仔細觀察,便能看出這名學生絕非等閒之輩。長度及膝的短褲配上黑色T恤,打扮休閒至極,但那精瘦結實的身軀,以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銳利目光,卻怎麼也藏不住。
「真和平啊……」
男生低聲呢喃,而一旁始終無精打采望着窗外的女生,也以同樣無精打采的嗓音應了一句:
「……是啊。」
她那一頭淺栗色的柔軟髮絲,正被窗外吹來的微風輕輕拂動。然而,即便她穿着短裙褲與半袖運動衫,四肢伸展開來顯得懶洋洋的,卻依然能讓人感受到一種如兇猛貓科動物般的柔韌與矯健。
學生們漸漸聚集,食堂裏變得吵吵嚷嚷。這是一所沒有校服規定的學校,大家都穿着隨心所欲的便服。剛入學時,一年級新生還會穿一陣子制服,但一過了黃金週,就幾乎沒人再穿了。
一直望着窗外的女生,像是捕捉到了什麼動靜,忽然轉頭看向食堂入口——
「薰——!這邊這邊!」
入口附近,一名穿着清爽淡黃色連衣裙的可愛少女發現了兩人,高興地跑了過來,搭在她雙肩上的髮辮隨之輕輕晃動。然而,少女一看到桌上擺放的空碗盤,便鼓起了臉頰,微微吊起眼角。即使如此,她那雙惹人憐愛的眼眸,眼尾依舊略顯下垂。
「透哥、響姐,你們又翹課了吧?這樣下去可是會留級的哦。」
「沒關係啦。我可是好好數着學分翹的。」
響在薰面前擺了擺手,笑了起來。她學期末的升級審查本就岌岌可危,甚至春假時還被拉去補課,但看起來完全沒有反省。
「我覺得這根本不是問題的重點……對吧,透哥?」
薰一臉無奈地向透尋求認同,但透自己同樣也翹了課。薰只好放棄似的搖了搖頭。
透想起了三個月前的那場騷動。只要一想到那件事,老師的說教便根本不值一提。在空蕩蕩的學校食堂裏打盹,遠比那重要得多。如果那些傢伙再次來襲,那麼這段平和舒緩的日常,大概就會像泛黃照片上的懷舊感傷一樣,化作虛幻的夢境消散無蹤吧。
「我覺得,興趣和執着是同一回事。我呀,有響姐、透哥、小桃,還有養父母、班上的朋友們,很多很多重要的人。將來想做的、想成爲的,也都有很多很多哦。透哥,你沒有這些嗎?」
「下次我幫你問問。」
「這裏沒人坐吧?」
「比起那個,你旁邊那位新生,是誰啊?介紹一下吧。」
「你呀,真是魔鬼。」
「吶,你在看什麼呀?」
「護衛應該已經不需要了吧?從那之後,也沒見誰來襲擊過,學校生活平平安安的,工作也挺順利的嘛。」
從站前步行片刻,便能看見一棟被灰色圍牆環繞的老舊建築,門柱上嵌着刻有「翌檜園」字樣的銘牌。直到兩年前,響都還住在這所兒童養護設施裏。無論何時造訪,似乎只有這裏仍與記憶中毫無二致。
薰半開玩笑地問道。然而,與那輕鬆的語氣相反,她的眼神卻很認真。
「等等,工作順利……?」
——透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點了點頭,用透視看了一眼響那邊的情況。
透覺得,引發那場騷動的組織應該不會再對他們出手了,但以防萬一,現在依然讓桃負責薰的護衛工作。在薰上學期間,大概就是像這樣讓烏鴉或其它小動物跟隨,暗中警戒吧。
見透有些支吾,薰繼續問道:
「霧元,剛纔那事,是你不對啊。催債的可不招人待見。趕緊去跟水瀨學姐道歉比較好哦。」
兩人突然吵了起來,但薰卻像早已習慣了一樣,默默埋頭喫着A套餐。和她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不同,喫相倒是相當豪爽。
這棟建築相當古老,傳聞是在昭和時代之前建成的。外觀是西洋風格,因爲曾一度作爲教會使用,所以籠罩着一種頗有來歷的莊重氣息;可一旦進去,便會看到牆壁龜裂、漏雨痕跡等,破損隨處可見。
這麼說來,透的人生中,似乎確實沒什麼特別執着的東西。電腦相關的事情,或許能算作愛好,但即便是這個,也談不上是絕對必需的。最近倒是迷上了做菜,不過這也像是一陣風潮,遲早會膩味的吧。雖然他很滿意如今和響共同生活的狀態,但也不覺得這是無論如何都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守護到底的東西。
§2
「響,你該不會是有什麼沒法還錢給我的理由吧?」
薰不知爲何略有不滿地鼓起了臉頰。那可愛的模樣,讓透忍不住想戳戳她的臉。透告訴總一郎:
「唉,這榆木腦袋,真氣人!」
透歪了歪頭,薰便輕聲笑了起來。
——響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擰身背對他們,大步走出了食堂。她那怒氣衝衝的模樣,讓擦肩而過的學生們紛紛回頭,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托盤上盛着大份的竹輪天婦羅與蔬菜什錦炸餅。薰接過托盤放到桌上,然後用筷子夾下一小塊天婦羅,放到了窗外的窗臺上。她朝着上空揮了揮手,便回到座位。就在薰離開窗邊的同時,一隻大烏鴉迅速飛來,叼走了那塊天婦羅。
響撇了撇嘴:
透聳了聳肩,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響抬頭仰望這棟建築。在開始轉爲深紫色的天空映襯下,它的剪影竟呈現出夢幻般的姿態。
眼前的這個男生,一年級時也跟透同班,現在在班裏也算是關係比較好的。雖然他外表看起來不太聰明、有些輕浮,但其實是個連情報販子都要相形見絀的消息通。半年前的那場騷動時,透還曾拜託他查過響的手機號碼。
響勾起一邊嘴角,露出一個帶着幾分嘲諷的扭曲笑容。那挑釁的態度令透很是不爽。
「那就當是假的吧。」
「喂,你差不多該把欠我的兩百萬還了吧?你以爲我能等你多久?上次那個關於違禁品進口的情報,應該賣了不少錢吧?」
特快列車停靠的立川站北口,因再開發計劃早已沒了昔日模樣。既讓響感到懷念,又帶着某種疏離感,形成了一幅微妙的風景。

「嗯……嘛,就像是妹妹一樣。」
忽然,有什麼東西碰到了腳邊。從彈跳聲判斷,大概是軟式棒球吧。低頭一看,果然,一顆白色的球滾落在那裏。響將它撿起,目光投向門內。
「有機會再說吧。」
這種感覺,薰大概無法理解吧。但無法理解這點,本身正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這個嘛,雖然我很看重小薰你啦。不過其他的……好像也沒什麼了吧。」
至今爲止,他只是爲了活下去就已拼盡全力,並非有什麼目的才活着。活下去、生存下去,這本身就已經是目的了。
——總一郎的問話拉回了透的注意力,透和薰面面相覷,思忖着該如何回答。
「不關我的事……?不,我說啊,你可是欠着我錢吧?」
「響姐一定是有她自己的理由的。透哥你再稍微等等她吧。」
「……那樣,不寂寞嗎?」
「嗯,它每天都跟着我呢。」
「而且,你們能那樣吵架,我還有點羨慕呢。如果是無關緊要的人,是不會氣成那個樣子的。」
「嗯……既然小薰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
——追上來的總一郎目送着薰的背影,一臉色眯眯的樣子。
透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同班同學椎名總一郎正站在那裏,臉上帶着促狹的笑容。不過,因爲他笑得十分親切,即使被這樣笑嘻嘻地盯着看,也不會讓人感到不快。
「看來你好像又捲進什麼麻煩了呢,要是有困難,我可以幫忙哦?不過收費可不便宜。」
「真累人啊。」
「誒?這麼說,透哥也是把我當妹妹看待呀……」
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過,會有這種傳聞也難怪。每天早上一起坐電車上學,又經常一起翹課,誰看了都會這麼覺得吧。要是總一郎知道,他們其實是半同居狀態,又會作何反應呢……
透不禁反問。寂寞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樣的,他早已忘記了。在捨棄一切逃出孤兒院的那天,透就下定了決心要獨自一人活下去。不過如今,他似乎也能稍微理解一點那種心情了。
「我現在有點需要用錢。所以啦,再等等嘛。」
「什麼啊,你都聽到了?真是絲毫不能大意。」
透帶有指摘意味的聲音,讓響露出「糟了」的表情,慌忙閉上嘴。透隨後毫不掩飾地露出厭煩的神色,聳了聳肩——
「什麼啊,你有什麼要用錢的地方?」
桃是一隻智力高得驚人、甚至能理解人類語言的醜陋胖貓。光是這點就已足夠異常,它甚至還能操控其它動物。在幾個月前的那場騷動中,多虧了桃的能力,透等人得到了不少幫助,卻也爲此惹上了天大的麻煩。
總一郎沒等透回答就坐了下來。明明接下來要喫午餐,他卻在嚼口香糖,真是個奇怪的傢伙。薄荷的香氣飄了過來,他留着偏長的茶色頭髮,因爲脫色過度,看起來有點像金色。
總一郎穿着卡其色工裝褲和坦克背心,肌膚曬成了小麥色。身高只比透高一點點,但體格健壯,肌肉也很結實。
「啊——吵死了,你這個守財奴。明明是個後輩,態度倒挺囂張嘛。」
「真是的,你呀,除了錢就什麼都不感興趣嗎?」
「是桃派來的嗎?」
「大姐姐,是變態嗎?」
「響姐雖然也不坦率,但她一定很看重透哥的哦?」
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讓透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總一郎到底知道多少?這個疑問突然掠過腦海。
「這種謠言都傳開了嗎?」
「誒?這……」
「欠債還錢還分什麼前輩後輩。你手裏不是握着一大堆人的把柄嗎?要是你不想還,那就讓他們貸款還我。」
「誰知道呢。」
響說話總是顛三倒四,常被耍得團團轉的透實在受不了。爲什麼跟不講道理的人說話會頭疼呢……透用手扶住額頭。
「真可愛。她有男朋友嗎?如果沒有,就介紹給我吧?」
「纔沒有呢。不想還的理由倒是有一大堆。」
腳邊,一道長長的影子延伸出去。影子之所以晃晃悠悠地搖曳着,是因爲及背長髮被風纏繞吹拂所致。被晚霞染紅的西邊天空,不知爲何勾起了響心底一絲懷念的情緒。她忽然想到——薰和透此刻在做什麼呢?
「所以說,這話該由我來說纔對。」
——這話倒也不算說謊,只是彼此對小時候相遇的記憶都幾乎沒有了。更何況,薰那時候應該還只是個剛出生的嬰兒纔對。
——透毫不猶豫地立刻答道:
透一副「她搞什麼名堂」的樣子,嘆了口氣,靠回椅背。他感覺到薰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臉頰上。
「所以快點還錢。」
「對。」
「是這樣嗎……?」
「好像被甩了呢。」
「不關你的事。」
只見響坐在教室裏自己的座位上,用手託着腮。她周身散發着一股緊繃帶刺的氛圍,沒有人敢上前搭話。
透笑着站起身,薰也慢了一步站起來。他們把托盤放回回收處,穿過連廊,回到了教學樓。薰朝透揮了揮手,便往自己班級教室那邊去了。
「嘿——這話聽起來很假啊。」
透下意識凝神望去,視線穿透天花板,直抵雲霄。對着那澄澈如洗的藍天,他微微眯起眼。真是個極好的五月晴天。那隻烏鴉正停在電線杆上,仰着頭張着嘴,拼命想吞下那塊竹輪天婦羅。
「我也幫薰買好了哦。」
正當兩人相視而笑時,有人把托盤放在了對面座位上。
「不過,總覺得讓人沒法接受啊。爲什麼那麼可愛的女孩子,會跟你這種人……不過嘛,既然你都跟水瀨學姐交往了,說不定你這傢伙,其實挺厲害的?」
不知爲何,被薰請求的時候,透總是很難說出拒絕的話。反過來說,爲什麼被響拜託就無法坦率地說「好」呢?
「不過,透哥,你真的除了錢,什麼都沒興趣嗎?」
「我們幼時見過面。不過重逢也是最近的事。」
說着,響將A套餐的托盤遞給了薰。
門內,一個穿着短袖短褲的小男孩正滿臉疑惑地仰頭望着響。大概是小學高年級左右吧——是張陌生面孔,可能是新來的。
「不只是普通朋友吧?」
「寂寞?」
——透帶着乾澀的笑聲,像打圓場似的這麼說道。
——響手肘撐桌、託着腮問道。
這直白的話語讓響不禁苦笑。現在的孩子大概都被教導「看到陌生人要當變態防」,某種意義上倒也沒錯。
「亮輔。」
一道細弱的聲音從稍遠處傳來。玄關處站着一個同樣陌生的少女,正擔憂地朝這邊張望。她戴着一串念珠十字架項鍊,小十字架吊墜在胸前微微搖晃。
「喏。」
響走進設施的大門,把球遞給了叫亮輔的男孩。
「謝謝——」
亮輔高興地笑了起來。
「亮輔小弟弟,你是最近纔來這裏的嗎?」
「嗯,我和姐姐一起,從今年一月開始住在這裏的。」
亮輔指着玄關處的少女,精神十足地點頭。
「這樣啊。」
響朝亮輔微微一笑,走向玄關。亮輔跟在後面。
「你好呀。」
「你、你好。」
少女怯生生地應道,目光躲閃。年齡看起來和響差不多,或者稍小一點。通常,高中畢業後就會從這所養護設施「畢業」,所以應該不會比高三的響更年長。
無法融入設施的孩子,時常會有。不習慣集體生活、性格怯懦的孩子,在這個被弱肉強食規則支配的世界裏,毫無疑問會成爲絕佳的獵物。反過來,個性太強的孩子,有時也會被擠出那個封閉的圈子。響曾經就是那樣的孩子。不過,時間總會解決一切,契機往往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啊!是響——」
「誒?真的假的——?」
走廊深處,兩個和亮輔年紀、個頭差不多的男孩咚咚咚地跑了過來。他們是設施裏最糟糕的惡作劇二人組——雅人和裕明。
「喂,要叫響姐姐纔對!」
「哎呀,這不是小響嗎?好久不見了呢。」
等響喫得差不多了,透催促她繼續先前的話題。響一瞬間沒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隨後纔像想起來似的開了口。看她那副隨意的模樣,透覺得剛纔莫名緊張的自己簡直像個傻瓜,在心裏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明明剛纔還在警戒,響的語調卻相當悠閒。透正覺得納悶,響卻莫名其妙地歪了歪頭。
純菜將玫瑰經念珠末端的十字架吊墜拿起來給響看。十字架的中間,裝飾着一顆大大的藍色石頭。顏色很淡,大概是仿藍寶石吧。【譯註:玫瑰經念珠是天主教祈禱計數的道具,必綴連着十字架。】
壽美子回到房間,將一隻大馬克杯放到桌上。杯子微微冒着熱氣。
響回去時路過食堂,看到先前那個少女正孤零零地坐在桌邊用餐。那模樣,彷彿讓響看到了什麼令人懷念的景象,胸中泛起一陣莫名的酸澀。
「要不要喫了晚飯再走?正好到飯點了呢。」
不知何時,本原的頭上也已夾雜白髮。他動作有些遲緩地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響小時候,本原還是個相當帥氣的大叔,如今卻已風采不再。
「不,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聽到了一些奇怪的傳聞。」
——本原語速很快地說完,就此打住了話題。雖然一眼就能看出他完全沒有要忘記的打算,但響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那個園長,絕不可能做那種事。
「來,可可牛奶。」

響苦笑着抓住兩人的手,把他們拉了起來。然而就在他們起身的瞬間,雅人的另一隻手突然朝響的胸部伸來。等她意識到時,那隻手已經摸了一把。驚愕之下,響一時間僵在原地。趁着這個空當,雅人一溜煙地逃跑了。
「耶——假胸,假胸——」
「你說什麼!!」
「哇,真是個居家好男人呢——」
「還太嫩了——!!」
「比如關於她自己的事,或者關於這個翌檜園的事?」
就在這時,響忽然感覺到某種氣息,用「違和感」來形容最爲貼切。回頭望去,確實有什麼不對勁……該說是籠罩着翌檜園的氣氛嗎?那是工作中常感受到的緊張感。在這種地方感覺到這種東西,實在太不合時宜,響無法理解。她豎起耳朵,探尋着違和感的來源。一種溫熱黏稠、彷彿附着在肌膚上的觸感,纏繞全身。響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藏在口袋裏的小型求生刀。
「那是你們欠揍!!」
說完,響便站起身,回到壽美子身邊。能不能融入,就看那孩子自己了。如果她自己不改變,就什麼都不會開始,誰也幫不了她。接下來需要的,只是一點點改變的契機。就像前園長的那些話曾改變響一樣,希望對這個叫純菜的孩子來說,也能有某種契機出現。
「你對那些傢伙有頭緒嗎?」
響來到這一層,沒回隔壁自己的房間,而是徑直打開透的房門走了進來。
「怎麼可能!那個園長,我不信她會做那種事!!」
「喫東西還是說話,你選一個吧。」
透將燉在鍋裏的捲心菜肉卷盛入大盤,端到餐桌上。熱氣騰騰,醇厚的番茄醬香氣刺激着胃袋。這是他在網上查了菜譜後做的。雖然費了不少時間,但對成品他還算滿意。
透雖然無語,但菜品受人稱讚,不可能不高興。
「傳聞?」
「啊,你說川內純菜啊?是啊……她好像怎麼樣都融不進去。倒也不是喜歡一個人待着……不過,她弟弟亮輔倒是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一片了。」
響不禁露出笑容。同時,淚水也幾乎要奪眶而出。她慌忙閉上眼睛,啜了一口。
「嗯,好喫好喫。你呀,簡直唔咕唔唔……」
「你上次來,是……葬禮的時候吧?」
「不……話說,出什麼事了嗎?回來得這麼晚,剛纔在下面時也一副警戒着什麼的樣子……」
「嗯,這我也明白。不過,因爲金額有點大……不,你沒聽說什麼的話,那就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只是有點在意,所以姑且也問問你,別放在心上。我也會忘掉這件事的。」
「沒關係。反正我也閒着。」
食堂方向傳來熱鬧的喧囂。但響忽然想起,這周是透負責做飯。
聞聲趕來的保育員——藤枝壽美子,走到正在走廊上痛揍雅人的響身邊。雖然叫姐姐,但壽美子早已是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在這所設施裏,所有女性保育員都被稱爲「姐姐」,男保育員則被稱爲「哥哥」。無論五十多歲還是二十多歲,這兩個稱呼都不會變。
(……被跟蹤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只不過那孩子……不,沒什麼。別在意。」
「而且似乎是三個大叔呢。就算我再怎麼受歡迎,大叔還是有點……」響一本正經地小聲嘀咕。
『我可是要健康活到一百歲呢。』——曾經豪言壯語的園長明明那麼精神,卻因交通事故輕易走了。
響露出無畏的笑容,舔了舔嘴脣。身處殺伐之地時渴望和平,無聊之時又尋求刺激。歸根結底,人或許就是這樣一種永遠渴求未擁有之物、永不知足的生物吧……
「這不是變得有趣起來了嘛。正好覺得無聊呢。」
「那麼,發生什麼了?」
壽美子抱着胳膊,一副「真讓人頭疼」的樣子。響走進食堂,在雅人和裕明頭上各「啪」地敲了一下,然後在純菜面前坐下。
壽美子似乎想說什麼,但響刻意沒有追問。響已經不再是這裏的人了,也有些問題,是外人不宜再進一步涉足的。
回過神來的響,一把揪住在一旁起鬨的裕明的後領。
聽到這話,透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組織」那幫人。
「這可是我至今爲止做過的菜裏,最頂級的傑作。喫吧,嚇你一跳。」
「吵死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路邊那排違章停車的其中一輛上——那是輛引擎未熄火的白色麪包車。深色車窗遮住了車內,看不清楚。違和感並非來自引擎聲,而是車中之人那屏息凝神般的緊張感。之所以有這種黏膩的感覺,是因爲她察覺到自己正在被觀察。車內有三個人,從心跳和呼吸判斷,都是壯年男性。
「嗯,他們坐在一輛麪包車裏,好像在觀察我。」
透的視線掃過公寓樓周邊,雖未發現可疑人影,但他覺得最好隨時做好應對的準備,於是從書桌抽屜裏取出慣用的電擊槍,以及上次騷亂時從柴田裏美那兒得來的手槍。
「那個,好漂亮的十字架呢。」——響指着純菜胸口說道。
響不自覺地拔高了聲調。
園長去世,是春假時的事了。葬禮那天,正值初春,下着冷得刺骨的寒雨。
在壽美子和本原的目送下走出大門,響朝車站邁開腳步。太陽已經下山,天空化作了濃稠的暗色。
「哇——放開我,貧乳響!」
那是第一個對響既溫柔又嚴厲的人。當時擔任設施園長的她,應該已經年過花甲了。儘管如此,她依然出色地履行職責,引導着迷失於黑暗的孩子們。對響而言,她也是如同母親般的存在。
「是是是。」
「總有一天要贏過你!!」
「那個啊,或許是我多管閒事吧……這個世界呢,一旦自己改變了,看起來就會完全不同哦?周圍環境如何並不重要。我想說的就只是這些,那再見啦。」
響握緊拳頭,不由分說地一拳砸在裕明頭頂。
(搭電梯和出電梯的瞬間最危險,所以她纔會那樣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也就是說,發生了什麼事……?)
「果然好強啊!」
「喂,你稍微吐槽一下嘛。虧我還故意裝傻。」
透不知爲何最近迷上了烹飪,手藝比響的精細得多。要是知道她在外面喫了,肯定會鬧彆扭。
響一邊警戒着公寓一樓玄關的狀況,一邊走進樓內——透待在房間裏,用透視看着這一幕,原本心想這傢伙總算回來了,卻發現響的樣子有些不對勁。
「可疑的傢伙?」
「我們平常在電話裏都只有閒聊,沒有特別說過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哇,響,你這混蛋。居然用拳頭打人!!」
「那孩子,總是一個人嗎?」
「水瀨同學,歡迎。不好意思,特意把你叫來。」
車裏的男人們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那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
「啊,壽美子姐姐,你好。」
「『什麼』是指……?」
正當他們吵吵嚷嚷、鬧得不可開交時,背後傳來女性的聲音。
「前陣子的捐款,真是太感謝你了。我們用在孩子們升學費用上了,有個孩子說能去私立一貫制學校,開心得不得了呢。」
「放學後我去了以前受過關照的地方,在那附近看到幾個可疑的傢伙。」
「你以前很喜歡喝這個的吧,小響?」
「前園長出了那樣的事,我們還擔心水瀨同學會不會沒精神呢。」
「是嗎。那太好了。」
「……那、那個……有什麼事嗎?」
「誒?啊,是的。是我媽媽給我的。」
壽美子把響領到職員室的接待間,然後去請新任園長本原。
響的身體比思考更先動了起來。她猛地衝上前,靠近那輛可疑車輛。白色麪包車突然啓動——車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猛地加速,揚長而去。
「哎呀?這是在擔心我?沒事啦,只是有點在意的事。詳情嘛,邊喫飯邊說吧。」
「透,你擺什麼臭臉啊,還在爲中午的事記仇?」
響輕鬆躲過兩人的飛踢,並在他們落地的一瞬間瞄準時機掃向兩人的腳踝。雅人和裕明摔了個漂亮的跟頭,一邊揉着腰,一邊滿臉不甘。
「響,今天也要和我們一決勝負!!」
純菜怯生生地問了一句,隨即垂下了目光。
響在桌邊坐下,連句「我開動了」都沒說就動起了筷子。
「關於前園長的事……水瀨同學,她生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本原斟詞酌句地這麼問。
響心想,今天被叫來的正題,大概就是這個。
「我回來了——」
即使響故作生氣,男孩們也毫不在意,反而更高興地飛撲過來。
「以前的園長,想着小響什麼時候來玩都能喝上,總是會買一些備着。現在還剩了些,就給你泡了。」
§3
「其實是,市裏撥下來的補助金裏,有一筆用途不明的款項,分幾次被人從賬戶裏提走了。我覺得有點奇怪,稍微調查了一下,正好聽說有人大約在冬天的時候,看到前園長把一個信封交給了可疑的男人。所以我就想,會不會是……」
「嗯,算是吧。」
「這是當然的吧。」
「所以,對那幫人,你有頭緒嗎?」
響到底有幾分認真,向來讓人捉摸不透。要是配合她的玩笑,感覺會沒完沒了,所以透從不一一理會。
「沒有。」響一臉不高興地說。
「這樣的話,能想到的……就是那幫傢伙了吧。」
「大概吧……」
這三個月來,對方毫無動靜,反而更不自然。透他們所擁有的特殊能力可謂大有用處,覺得放着不管太可惜的人,想必不在少數。
「看來又要變麻煩了。」
就算不至於被盯上性命,也完全有可能遭到綁架或脅迫。無論敵友,懷揣各種心思的人們,或許又開始盤算起什麼不好的事情了。
「說起來,島木大哥他怎麼樣了?」響右手拿着筷子晃了晃,意味深長地說道。
「你呀,能不能別用那個稱呼。那傢伙既不是我哥,也不是什麼別的。」
「哎呀,害羞了呢,透君真是的——」
「……」
正是因爲島木牽制着霧生玲子背後的「組織」以及柴田裏美的陣營,透他們如今才能過得如此安穩,這是不爭的事實。今天那些「觀察」響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目前尚不清楚,但說不定是狀況有變。
「島木那傢伙,前一陣子說是接了里美小姐的委託,之後就再沒聯繫過我。不過沒消息就是平安的證明吧,能這麼想嗎?」
「總之,先從那個女人那裏探探口風如何?收集情報總沒壞處吧。」
響大概是不喜歡里美,自己絕不肯主動聯繫。但比起這個,透更驚訝她居然提了正經意見。
「幹嘛。」見透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響狐疑地皺起眉頭。
「只是沒想到能從你嘴裏聽到正經意見,有點發毛而已。」
「你說什麼——啊,果然還是這樣比較對勁。」
響吊起眼角瞪着透,但很快又不知覺得哪裏好笑,咯咯笑了起來。
這裏雖是民營機構,卻是經市政府正式批准的社會福利法人旗下的兒童養護設施。土地擅自易主這種事,簡直聞所未聞。
「沒錯。」
確實,這幫男人雖然帶着一股不正經的氣息,但和霧生或者島木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響輕蔑地哼笑了一聲。
「誒?他最近也沒聯繫你那邊嗎?其實我們也是在意他的情況,才特地打電話來問的。」
(股票……?)
本原焦躁地怒吼道。明知道對響發火也無濟於事,但大概還是忍不住想對誰發泄一下吧。可見他已被逼到了何種境地。
「啊——」
「你這臭娘們,還真蹬鼻子上臉了?! 」
——透決定先問問里美有什麼事。響雖然正看着電視,但這通電話她肯定一字不漏地聽着。
剛纔被響小看的那個最年輕的男人,一把拽住響的領口,揚起了拳頭。
「股票啊……」
「喂,女人。得意忘形的話,小心喫苦頭。」
「就是前不久,小響你來的第二天。突然來了幾個一看就不像正經人的黑道模樣的男人,說要我們立刻搬走。」
柴田裏美和島木辰雄是一起從古和泉村逃出來的青梅竹馬,也是「探索者」的共同創立者。但不知中間出了什麼變故,如今島木選擇了單幹,獨自經營着萬事屋的行當。
電話那頭的里美沉默下來。也就是說,這出乎她的意料。片刻後,她略顯困惑地說:
『……奇怪了。約定的時間早就過了。以他的本事,我倒不覺得會有危險,但還是會擔心……』
知道響真的報了警,男人們丟下一句極其沒品的狠話,慌慌張張地逃出了設施。這實在太丟臉了,響差點沒繃住笑意。
響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將聽力的靈敏度開到最大,全神貫注地感知周遭了。她能真切地感受到,富含氧氣的血液正流遍全身的每一個細胞。活着的實感,總是在這種時刻最爲強烈。
然而,大約從前任園長因交通事故去世的今年春天開始,那些資產就急劇縮水。投資的股票幾乎全線暴跌,跌得很慘。
「問題是對方根本不講道理!法律?常識?真要等到孩子們受到傷害就晚了!」
「小姑娘,我們可不是什麼暴力團。我們是正規的『多摩開發企劃』公司的正派生意人。你可不要誤會啊。」
(原來是這樣啊……)
『真巧啊,我正好也想着給你們打電話。』
這話完全不像是一個十七歲少女會說出口的,但響自信滿滿,壽美子和本原都目瞪口呆。
要是在剛開始下跌時就賣掉脫身就好了,但本原得知股票的存在是在最近,那時已經太晚了。雖然可以期待今後會再次上漲,但誰也不曉得要等到何時。
「我們現在正拼命找能替代的地方。你們準備的那個地方,有些孩子根本沒法上學,職員們也沒法通勤。已經有幾個孩子決定被其他設施接收了。不用你們操心,我們遲早會搬走。」——本原滿臉不甘地攥緊拳頭,微微顫抖着。
「那麼,能告訴我們,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搬出去嗎?」
「因爲土地已經被分散售出了啊。要跟所有買家逐一交涉,實在耗時耗力。要是能再多一點時間的話……」
「比起這個,剛纔那幫人說的股票是怎麼回事?」
其他職員也都在四處打電話,尋找能夠接收孩子們的地方。
『原本有島木君站在你們那邊,其他人應該不敢輕舉妄動。可現在他失聯了……這個時機,確實有點不妙呢。』
「但是,這裏還有人住着,就這麼強來,不覺得奇怪嗎?我記得承租方的權益在法律上是受到強力保障的吧?」
「長年的經驗,還有直覺。」
正當響思索着該如何是好,幾個穿着花哨西裝的男子走進了職員室。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領頭的男人她不認識,但跟在他身後那幾個男人的心跳聲,她確實有印象。沒錯,就是前幾天在設施外暗中觀察她的那夥人。
(就這?真是丟臉到讓人同情……)
——不知何時,本原皺着眉頭站在了旁邊。
(……沒錯,我放棄了思考。)
本原支支吾吾。他似乎正在猶豫該不該把這種事告訴響這個外人,但壽美子不顧本原的制止,替他說了出來。
監視響的看來不是里美他們……雖然不能百分之百斷定,但應該沒錯。透心想:既然如此,對手果然還是那個「組織」的人嗎?抑或是別的什麼存在?
「喂,大叔們,你們是哪個幫派的?」——響不耐煩地開口了。她單刀直入的問法,讓壽美子嚇得臉都僵了。
響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前任園長一次也沒跟響提過這種事。她生前和響聊的,大多是最近看的電影、讀的書之類的生活日常。
上次來的時候,聽說前園長好像給了某個男人一筆錢,那大概就是她外甥來討錢吧。
「道歉就不必了,重點是到底出了什麼事?爲什麼這所養護設施要關閉?」
『總之,我知道了。我這邊也稍微調查一下。有什麼發現再聯繫。再見。』
「呵,有意思的小姑娘。」
「誒?啊,那是……」
「不能把土地買回來嗎?市裏或者都裏不能給些補助嗎?」
本原向前邁出一步,毅然決然地對男人們說道。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臉似乎微微泛紅。
「放心吧,那些人看起來不像是慣於動粗的傢伙,只是虛張聲勢罷了。說什麼跟黑道有關,搞不好也是騙人的。」
「喂,你也不要在那裏裝從容,快點想個更有效的威脅臺詞。真是沒用。這樣會被我看扁的。」響嗤之以鼻。
§4
「拖延時間也沒用哦?你們持有的股票,可是暴跌了呢。」
據說那個缺錢的外甥,將從姨媽那裏繼承來的遺產,一股腦賣給了出價最高的人,完全沒有和這裏的職員們商量過……
「哈?」
壽美子眼下掛着濃濃的黑眼圈,疲憊不堪地深陷在椅背裏。因爲電話裏聽到的事情太過令人震驚,響再次獨自來到了翌檜園。
男人們的臉色驟變。
「要是稍微早一點的話,錢倒是還有的……」壽美子說着,臉上寫滿了苦澀。
「也得跟小薰和桃那傢伙說一聲,叫他們多加小心。」
不過,從這反應來看,透大致判斷里美是清白的。不知何時已將視線投過來的響似乎也抱着同樣的想法,輕輕搖了搖頭。
看來兩人本約好見面,但島木遲遲未現身,里美這纔想着給透這邊打個電話。
「水瀨同學!你這麼做,要是害孩子們受到傷害怎麼辦?」——本原擺出一副「看你乾的好事」的表情,逼近響質問道。
『島木君有沒有聯繫你們?』
「出什麼事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那個!? 」——壽美子大驚失色。本原瞬間皺起眉頭,目光飛快地掃了響一眼。
「比起這個,響今天好像被人跟蹤監視了,里美小姐你有頭緒嗎?」
——響對自己的直覺有着絕對的自信。不靠頭腦判斷,而是用全身去感知、去反應。她的直覺正發出警告:有什麼即將發生……不,是已經發生了。
「我們一定會搬走的。所以請你們絕對不要對孩子們下手!」
「這個嘛……至少都是些我沒怎麼聽說過的……」
「總之,我們去看了對方所謂的替代設施,簡直把我們當傻子耍!」
壽美子和本原一臉擔憂地瞪大了眼睛,彷彿在問「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去那裏確實能打起精神,但感覺不一樣,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嗯,果然還是回這裏,對着你這張傻臉更對勁。」
一聲酷似透風格的嘆息,從響的喉嚨深處溢出。既無奈又愕然,就是這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後面的話不用聽,她也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哎呀?你們又被捲入什麼麻煩了嗎?還是說,你在懷疑我?』
「在非常偏僻的深山裏,交通極其不便。孩子們大多都得被迫轉學。那些好不容易考取私立學校的,換到那種地方,上學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壽美子接在本原之後補充道。
透時常把「麻煩死了」掛在嘴邊,響有一次打趣道:「年紀輕輕顧慮太多可是會禿頭的哦。」結果透只是無奈地回了一句:「哪能像你那樣不思考……」
「我說啊,這種時候不該直接威脅,而是要拐彎抹角地施壓纔對。不然我要是報警,你們馬上就會被逮捕。多用點腦子吧。」
里美大概也察覺到了試探,但並未表現出更多的動搖。
「那……」
里美的後半句帶着幾分玩笑意味,但透毫不猶豫地肯定了,讓她一時語塞。
這下就構成暴力罪了。響用盡全力掙開對方的手,迅速側身躲過男人揮下的拳頭。趁勢拉開距離,用手機撥打了110。
據她說,似乎是本原發現的。前任園長爲了以防萬一,用設施儲備資金投資了股票。一部分用途不明的補助金,好像也被投進了那裏。金額雖然不大,但通過積極投資處於成長期的風投企業,本金好像翻了數十倍。那簡直是一筆足以買回被賣掉土地的資產。
「順便問一下,那些股票是哪些公司的?會是我聽說過的名字嗎?」
「對不起啊,小響。事情變成這樣……」
自那之後又過了幾天,響接到了藤枝壽美子打來的電話。壽美子那憔悴的聲音至今仍縈繞在響的耳邊,揮之不去。而此刻——
那些男人的目標不是響,而是這塊土地。是響自己誤會了。感覺有點失望,又有點安心。
語調故作紳士,態度卻蠻橫至極。
透有種不祥的預感,彷彿又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然而,望着心情莫名愉快的響,透只能嘆着氣聳聳肩。被牽連的總是自己,收拾爛攤子的也還是自己。這世道,可真是不公平……
站在旁邊一個看起來和響年紀相仿的年輕男人,拼命裝出凶神惡煞的樣子,但這臺詞太過陳腐,又毫無新意,聽得響直撇嘴——滿分一百的話,最多給二十分,不能再多了。
「臭女人,你給我記住!」
「我被幾個像黑道一樣的男人襲擊了~救命啊~地點在翌檜園~好可怕~快點來~」
半小時後——
「什麼對勁?」
領頭的男人態度傲慢地坐在接待用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旁若無人地抽起煙來。牆上明明貼着「禁止吸菸」的醒目告示,他卻視若無睹。其餘的人則簇擁在那個男人身旁站着。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就是說,建築物雖然歸設施所有,但土地好像是前任園長的個人財產。名義上,這裏不過是向前任園長租借土地來運營罷了。」
「前任園長沒有子女,繼承遺產的好像是她的外甥,但那個外甥似乎有問題。聽說是個瀕臨個人破產、身負多重債務的人。」
(……好,得手了。)
這話着實失禮,但響接着又像鬆了口氣似的說「能找回節奏真是太好了」。不知爲何,透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因爲他感覺響此刻的表情,與至今見過的任何表情都不一樣。胸中沒來由地一陣悸動。
「說是……這裏的土地已經被他們買下了……」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把菸灰彈落在地板上,傲慢地點了點頭。
這片土地地處多摩地區頗具規模的商用市中心,從車站步行僅幾分鐘即可抵達,地段堪稱一等一。買到這塊將近三百坪地皮的買家,是一家外資背景的房地產投機商。據說,地塊已被分割,大部分也已轉售完畢,就等着養護設施遷走,似乎早已定下了蓋大樓之類的計劃。
「黑道?那種人爲什麼會來這裏?」
——電話那頭傳來柴田裏美一如既往沉穩的嗓音。沒有雜音,看來是在室內。里美似乎總是很忙,以往打來電話時,聽筒那頭經常嘈雜不堪。
本原放棄似的點了點頭,把寫在幾張報告紙上的股票清單明細遞了過來。
響接過報告紙,大致掃了一眼上面的公司名稱。確實,以現在的股票估值,要買回土地完全不夠,但如果是三個月前,那數字倒是有可能的。
(嗯……?)
感到一絲異樣,響再次確認了公司名稱——那些名字,她對好幾個都有印象。
「這幾張紙,能借我一下嗎?」
壽美子和本原的臉上都寫着「這種東西,你要拿去做什麼」。
(果然,有什麼事正在發生……)
響無法抑制在心中不斷膨脹的不祥預感。但她還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響很清楚,要靠自己的腦子去掌握全貌,太花時間了。這種事,交給擅長思考的傢伙去想就行了。而且,在響的身邊,正好就有一個喜歡追根究底、推敲出答案的傢伙。雖然他偶爾會用挖苦的語氣讓人不爽,但現在也是可靠的搭檔。
§5
「喂,能看看這個嗎?」
響剛從外面回來,就將幾張報告紙遞給了透。
「這是什麼?哦——股票清單啊。全都是些新興的風投企業呢……等等,這是……」
——透抬起頭,朝響挑了挑眉。
「果然,透你也有印象吧?」
透把椅子轉了半圈,重新面向電腦顯示屏,調出了最近接手的工作文件,順手將最近三個月左右在「探索者」網站上發佈的委託一覽也顯示在了屏幕上。
「你這傢伙,連這種東西都有記錄啊?還真是細心呢……」
響從透的肩頭上方探看着屏幕。
「都是用自動腳本收集的數據,基本沒費什麼功夫。」
透明白了響爲何要找他確認。紙上所列的企業一共有十二家,其中三家與他最近接下的委託存在某種關聯——像是奪回被偷走的機密情報,或是找出從事間諜行爲的員工,甚至還有調查社長外遇之類的。響也在獨立承接的委託中,與另外兩家公司產生了交集。而在「探索者」網站上,還出現了看似與剩餘七家公司相關的委託。
「是啊。雖然是個很新潮的老婆婆,但我想她不會擅自挪用設施的預算。」
(……但究竟是爲了什麼?)
「你看吧,那些傢伙果然是冒牌貨。」
透順便問了一下島木這些天有沒有聯繫過她,但里美說他依然杳無音訊。雖然透有些在意,但考慮到島木的能力,倒也沒那麼擔心。
關於「多摩開發企劃」,僅通過網絡搜索,無法確認該公司與任何暴力團組織存在關聯。
從概率上說,這幾乎毫無疑問是人爲的股價操縱。在數千家上市企業中,列表上的十二家公司股價同時暴跌,若想用偶然來解釋這一事實,未免太過牽強。而且,關於這十二家公司的委託,又恰好都發布在了「探索者」網站上。
「誰會說啊!!」
「你出多少錢?」
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切地說——
不過,如果對方是那個「組織」的人,就另當別論了。畢竟「組織」已經知道薰的存在,一旦挑起事端,無論她是否插手,都會被盯上。既然如此,還不如讓她待在身邊,這樣才能隨時保護她。
響似乎對自己的推理很滿意,一臉得意。
「對於以防萬一的設施儲備資金的管理,一般不會採用這種高風險高回報的運作方式。」
(看來這就是她欲言又止的原因呢……似乎是非常不想讓我知道的對象……)
「是叫『翌檜園』的地方嗎?」
第二天早上,薰或許是因事情太過驚悚,自己封存了那段記憶,完全不記得了。只是,蜈蚣很噁心這個印象,似乎強烈地殘留了下來。
響平時不太想讓薰摻和「Exer」的工作,大概也是怕她遇到危險吧。
「要說是偶然的話,也太巧了吧。」
這次的事,目前看來似乎與「組織」無關,響壓根沒跟薰提起。雖說「翌檜園」也是薰曾經待過的兒童養護設施,但薰在懂事之前就被深芳夫婦領養走了,所以大概幾乎不記得這裏的事了。只是,這裏似乎發生過一件至今仍對薰有很大影響的事情,響突然想起那件事,便對透說:
「這麼說來,今天那些人說漏嘴提起股票的時候,他有一瞬間很不自然地皺了下眉頭呢。」
遭到乾脆的否定,響不滿地撅起了嘴。
反過來說,如果是穩健的資產運用,其方法在網上隨便一搜就到處都是。
至於原因,是在「翌檜園」的時候,同寢室有個愛惡作劇的小女孩,曾在夜裏偷偷把蜈蚣放進了薰的被窩。察覺到有東西在衣服裏窸窸窣窣爬動的薰,在肚子上發現了蜈蚣,頓時陷入了恐慌。靠氣味得知犯人是誰的薰,將蜈蚣扔向那個女孩,一邊哭一邊將對方揍得鼻青臉腫。但好像就這麼解氣了,之後她便鑽進被窩繼續睡了。
最終,透判斷從在「探索者」網站上發佈的委託入手追查是不可能的,於是決定直接監視本原,靜待對方露出馬腳。如果他們的推測正確,本原應該與收購土地的一方有所聯繫。
據說,響和薰過去曾待過的兒童養護設施——「翌檜園」的土地,被外資房地產投機商收購併倒手轉賣,而一家名爲「多摩開發企劃」的公司則負責代理該土地的收購與逼遷。
「那是……」
「響,你沒叫小薰過來嗎?」
不過,薰對此似乎多少有些不滿,曾委婉地向透表示過,自己也想幫上忙。確實,薰擁有透和響所不具備的能力,如果能讓她加入工作,肯定會大有幫助。但透也出於和響同樣的理由,不贊成薰成爲「Exer」。
「爲什麼?」
——響彷彿在說「那可不行」似的,慌忙繞到透的面前。
「透,那你的意思是——」
「也是……」
有人想通過股價下跌來給翌檜園的那些人制造麻煩,從概率上講,這大概是真的。
透曾試着向里美打聽註冊這些賬號的人的身份,但畢竟這起案子與那個「組織」無關,所以里美便以無法透露客戶信息爲由拒絕了。這關係到「探索者」的信譽,無論透怎麼懇求,她大概都不會鬆口。透也不想強行追問、欠下人情。
「不合理。」透搖了搖頭。
「唔——!!」
「是啊。這樣看,感覺像是會鬧鬼的氛圍呢……小時候還挺害怕的。」
響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說完,透把報告紙塞還給響,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嗯。」
「透,我尋思着……那些傢伙,是想要那塊地,對吧?而在那些股票暴跌之前,翌檜園方面原本是可以買回土地的,沒錯吧?雖然現在已經太遲了……」
「因爲你想想看——那些可是能策劃操縱股價的傢伙。直接做空股票不就好了?那樣單純得多,獲利也更大。」
「至少,我們這邊的推理是合乎邏輯的。」——透朝響點了點頭,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行動。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透,我也是這麼覺得,所以……」
想要得到土地,是爲了轉賣獲利,最終目的是錢。如果目的是錢,就不必用這麼迂迴的方法,直接操縱股價獲利就好了。
「——那個新任園長,是叫本原吧?那傢伙的說辭明顯很可疑。實際上本金已經出現了大幅虧損……而且,就算打着擔心孩子們的旗號,他也未免太積極主動地想要讓出那塊地了。」
「誒?透,你怎麼知道……」
「那個惡作劇的女孩,鼻子流着血,被擊倒在地,就那麼迎來了早晨。看來薰一旦被惹惱了,便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灰暗的牆壁和巨大的銀杏樹,營造出一種陰沉的氛圍。
「因爲這裏不是寫着嗎。」
「據你所知,前任園長也不像是會涉足股票交易的人吧?」
「不過總覺得有些蹊蹺。就算是以孩子們會受到危害爲由,那麼輕易地放棄抗爭也太過了……只要主張借地權,打起官司應該可以爭取一些時間、並能多要一些補償。而且即便警察奉行民事不介入原則,至少也會派人來巡邏一下吧。」
「薰那孩子討厭蟲,你也是知道的吧?」
春末、梅雨來臨前,是一年中紫外線最強的時期。響穿着磨破了好幾處的牛仔褲和淡粉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顆大大的心形圖案。乍看是一身輕便隨意的打扮,但以響的性格,恐怕褲管里正藏着一把求生刀之類的東西吧。
「——那麼,爲了阻撓這件事,有人利用『探索者』網站,故意壓低股價……這個猜測怎麼樣?邏輯上不是挺合理的嗎?」
「開玩笑的,免費幫你也行啊。」
響似乎在回想本原的言行,視線在空中游移不定。
——響猛地抬起頭,又慌忙閉上了嘴。
「真的?」
「被威脅的是誰,又是哪裏的人?」
(響這傢伙,總感覺是在含糊其辭啊……)
列表上的許多企業都屬於未來不明朗、不知何時會倒閉的風投公司。那些急速成長的企業,或許是由於組織架構尚不穩定,往往比想象中更爲脆弱。
透指着第一張報告紙最上方印着的文字,響一臉愕然。雖然覺得她的迷糊令人無語,但也該有個限度吧——不過,這確實很符合響的風格。但即便如此,響似乎還是沒打算解釋。
響發自內心地發出懊惱的呻吟,全身顫抖着,然後緊緊咬住嘴脣,生硬地擠出話語:
「響,你具體有什麼事,說明一下吧。」——透晃着手中的報告紙說道。響卻仍有些遲疑,猶豫了片刻纔開口:
「你怎麼知道的?」
「做空……?」
「翌檜園」持有的股票,全部來自那些快速成長起來的新興風投企業。而與這些企業相關、發佈在「探索者」網站上的委託,雖然來自各不相同的賬號,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最近才註冊的新賬號。
薰因爲桃的緣故,對老鼠和烏鴉之類的已經相當習慣了,但仍應付不來節肢動物,尤其是多足類型的。甚至連蝦和螃蟹,薰至今也都喫不了。
透再次將目光落到報告紙上,思考着是否能從這份列表中發現新的線索。
「網上搜一下馬上就知道了。不過嘛,要是你實在不想說,那就算了……你自己的事,就自己好好努力吧。」
「簡單來說,就是從證券公司借來股票賣掉,等股價下跌後再低價買回,將股票還回去,賺取其中的差價,就是這麼回事。這樣一來,即使股價下跌也能賺到錢。雖然操縱股價屬於犯罪,但這類團伙通常都掌握着一些不易被察覺的手段吧。」
面對透那充滿挖苦的話語,響猛地握緊拳頭,朝着透的額角打去。雖然透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但那真是速度驚人的一擊。透不禁暗自捏了把冷汗。
「那筆被懷疑是前任園長挪用的用途不明資金,是本原上任後調查才『發現』的吧?……響,你怎麼看?」
「唔,果然來了這一手!我就知道你肯定會這麼說,所以纔不想告訴你的。真讓人火大……」
「算是吧。」響微微聳了聳肩。
「喂,等等,我說、我說!我說就是了!」
因爲今天是休息日,「翌檜園」的許多孩子都出去玩了,只剩下幾名兒童和保育員等工作人員,設施內冷冷清清的。
這次輪到透驚呆了,因爲他做夢也沒想到響居然真的會說出口。反過來說,這或許意味着響已經被逼到了絕境。但是,既然已經讓響說出了這樣的話,透就無法再推脫了。待他回過神來,發現響正一邊觀察着他的反應,一邊壞笑着。
「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露出馬腳。不然搞企業僞裝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透內心開始焦躁起來,心想自己是不是抽到了一張極其麻煩的下下籤。他有種敗北感,彷彿爲了短暫的虛榮而犧牲了什麼。
「透大人……求您了,請務必幫幫我。」
那麼,如果目的不是錢,而在於土地本身呢?「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那個地方」——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卻不明白理由何在。
「只是?」
「作爲交換,你要說『透大人,求您了,請務必幫幫我』。」
響在說起前任園長時,眼神稍微變得溫柔了些。透心想,那一定是對響很重要的人吧……而透的身邊,一個那樣的人都沒有。
「那個建築,相當古老了吧?」
「紫外線還挺強的啊……早知道就穿長袖來了。」
響凝視着顯示屏,「唔」地沉吟了一聲。
也就是說,這十二家公司全都與發佈在「探索者」網站上的委託有所關聯。且不論這是否出於巧合,這些委託發佈後不久,對應企業的股價均出現了大幅下跌。
「總之,響,現在線索太少了。關於目的,還無法做出推論。在材料不足的情況下硬要推測,也得不出什麼像樣的結論。只是……」
「對方好像不是那個『組織』的人,所以沒必要藉助薰的力量吧?」
「……所以背後可能有隱情——你正是這麼想的,纔來找我商量,對吧?」
「看來關鍵果然還是股票啊。問題在於怎麼解讀這件事。」
透和響在「翌檜園」對面大樓的天台,一邊曬着太陽,一邊用能力探查本原的動靜。本原一直待在園長室裏,現在似乎正讀着什麼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惡作劇的女孩,其實就是你吧,響?」
§6
透頭也不抬地隨口應道。
「……那倒也是。」響撓着頭,點了點頭。
「……之前說的那些可疑的男人,我弄清楚他們的身份了……是一家叫『多摩開發企劃』的公司員工……我想幫助被他們威脅的人。」
響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不知道纔怪。據說那是薰三歲、響五歲時的事了。
響似乎與早早被領養走的薰不同,直到初中畢業前都一直生活在「翌檜園」。初三時,她偶然通過熟人得知了「探索者」網站,一畢業,便用做「Exer」賺來的錢開始了獨居生活。這前後的經歷與透實在非常相似。但與透不同的是,有前任園長做她的擔保人,讓她租房時輕鬆了很多。透想起響以前好像說過自己也被領養過,但那似乎只是謊話。
「不過啊,就算揭露了本原那傢伙的不正當行爲,土地也回不來了吧?雖然可以拿借地權當擋箭牌拖延時間,但僵持太久讓對方狗急跳牆的話,孩子們仍有可能受到傷害啊。」
已經落入第三方之手的土地,除了買回來之外別無他法。
「對方只是冒牌黑道吧?」
「是不是冒牌還不知道呢。雖然現在只有小嘍囉露面……」
關於「多摩開發企劃」,從網上公開的信息來看,這是一家以車站周邊爲中心進行再開發的公司,但年營業額、員工人數、合作客戶等都不清楚。透覺得遲早有必要去查一查公司的登記信息。
「真希望能有個助手啊。」
讓薰去調查也不是不行,但首先得從頭教她方法,這次怕是趕不上了。
「嗯,等等……說起來,倒是有一個人很熟悉這方面的事。」
透想起了一個同班同學。那是個總是悠哉遊哉、臉上掛着親切笑容的傢伙,也是個連情報販子都自愧不如的消息通。雖然不知道他的情報網是否延伸到了校外,但不妨一試。於是透撥通了椎名總一郎的手機號。
『啥事啊,霧元?啊,難道是要把那個女孩介紹給我嗎?』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看來對方大概很閒。
「不,不是那麼回事,只是有點事想拜託你查。不過,要是順利的話,介紹給你認識也行哦。」
這話要是讓薰聽到,她可能會不高興,但只是介紹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什麼嘛,就這。算了,先聽聽你要說什麼吧。』
(上鉤了……)
「是關於一家叫『多摩開發企劃』的公司……」
『是立川站前那個嗎?我記得應該是關東龍神會旗下的幌子公司吧……』
——總一郎一副「那又怎麼了」的語氣,隨口答道。
本原的手機收到了一封郵件,之後他簡單收拾了一下,開着設施的公車駛出了大門。由於手機屏幕朝向另一邊,透一時沒能看到那封郵件的內容。
然而,透不祥的預感似乎要成真了。本原一手掐着壽美子的脖子,一手打開窗戶,想要把她推下去。壽美子的臉已經變成了黑紫色,雙腿亂蹬。
——響再次敲門。一個碰巧路過園長室前的小學低年級女孩,正狐疑地看着兩人。
本原上樓,來到了園長室前。壽美子似乎終於察覺有人靠近,表情僵硬地環顧房間。可房間內根本無處可藏;而且二樓的高度,就算想跳窗,下面也是水泥地,不可能毫髮無傷。運氣好的話扭傷,搞不好還會骨折。
「啊——!!」
響輕笑着,吐息搔過透的喉嚨。半年前剛認識時,兩人的身高甚至還是響略勝一籌,但如今透已經微微反超了。
響乾笑着把臉扭向一邊。在如此近的距離下面對面站着,總覺得有些尷尬。
「大家都這麼叫的!別糾結這種雞毛蒜皮的事!」
聽到透的話,響爲難地皺起眉頭。不過,她大概也明白這是個好主意,便沒有強硬反對。畢竟要讓本原動搖,最好的辦法就是將他也捲入這場意外。
「……大概小學三年級吧。啊哈哈哈。」
響斷言道,隨即從緊急樓梯衝了下去。透也緊跟其後。
——只有最後一句,總一郎格外強調地叮囑後,掛了電話。
「說要介紹,是介紹誰啊?」響立刻追問。
「啊,前陣子在學校食堂的時候,小薰和椎名碰上了,那傢伙好像看上小薰了。」
儘管如此,反覆撞了幾次後,聽到騷動的「翌檜園」保育員們還是紛紛趕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呃,我想盡可能詳細地知道那家公司的情況。能幫我查查嗎?」
「讓他們撞個正着不是更有趣嗎?要是情況不妙,到時候再出手幫忙就行了。」
——響將本原的話轉述給透。但透畢竟沒有響那種聽覺,隔着一堵厚實的牆壁便什麼也聽不見,就算用透視讀脣語也相當勉強。只見壽美子沉着地抬頭看向本原。
響再次無語地看了透一眼,然後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氣。
本原一手關上門,粗暴地將壽美子推倒在地。
「桃!? 」
本原單手捂住壽美子的嘴,屏住了呼吸。
這裏是探查一牆之隔的園長室內動靜的最佳位置,但空間極其狹窄,透和響幾乎都快貼在一起了,才勉強站穩。周圍堆滿了大型暖爐和報紙雜誌,像一座座小山,一不小心碰着,似乎就會轟然坍塌。
——響也提高了嗓門。大概是察覺到事態非同尋常,其他保育員們也勸本原開門。
「不妙!」
但這反而將本原逼入了絕境。被逼到絕路的人,是無法冷靜判斷的。本原從背後架住壽美子,一步步挪向窗戶。
響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說了句「有個好地方」,便邁開了步子。
「你在緊張什麼啊?」
養護設施內冷冷清清。在響的引導下,透堂堂正正地從正門走了進去。一路上沒與任何人擦肩而過,自然也不會有人對這個外來者起疑心。
「還是老實放棄比較好哦。」
只見一個身影正躡手躡腳地靠近園長室。由於背對着透,看不清表情。
「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怎麼看都是個中年婦女,響稱她「姐姐」也太勉強了……)
透儘量留意着不碰到響的身體。要是被指控亂摸而招來拳頭,那他可喫不消。
「那傢伙在幹什麼?」
「本原說要報警呢。明明就不是真心的。」
「壽美子姐姐好像在呻吟,是被打了嗎?」
就在這時,十幾只烏鴉一齊穿過敞開的窗戶,襲向本原。被尖銳的鳥喙啄擊頭部的本原鬆開了壽美子,慘叫着四處逃竄。
「知道了。不過,不可能是偷竊。」
「她說『殺人犯』。」
壽美子的嘴脣微微動了起來。
「不會吧,難道想跳下去?」
「囉嗦。」
透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凝神觀察。因爲他看到本原反鎖了房門,臉上的表情徹底變了。那雙眼睛,絕不是在看同事。
「所以你是要介紹他跟薰認識?」
(不行了……)
透和響同時撞向房門。然而,不管建築物多麼老舊,通常情況下單靠肉身撞門,房門也不會輕易破開。更何況這扇門是向外拉開的類型。
「幹嘛啊,椎名那傢伙又不是壞人……雖然也算不上什麼大好人就是了。」
本原慢慢走近壽美子,一臉焦躁地俯視着她,又用腳輕輕踢了踢她的大腿。壽美子抿緊嘴脣,狠狠地瞪了回去。
響拼命向其他保育員說明情況,並和他們一起撞門,但似乎已經來不及了。壽美子已經開始翻白眼,嘴角流出了白沫。

響也贊同似的輕輕點了點頭。兩人走出儲藏室,敲響了園長室的門。
「透,本原又有動靜了,他似乎離開職員室了。」
「好奇怪啊。小時候明明覺得還挺寬敞的……」
「哎呀——那不是壽美子姐姐嗎?」
「本原問她在這裏幹什麼呢。」
不知爲何,響神情冷漠又帶着幾分傻眼地看着透。
「那個人爲什麼要潛入園長室之類的地方?」
『比起這個,說真的,要給我介紹啊,拜託你了啊!』
「明白,有勞了。」
開門進來的本原與壽美子四目相對,當場僵住。他大概也沒想到房間裏會有人。壽美子想推開本原逃走,卻被他瞬間抓住胳膊,強行拖回了室內。
「不是說這個……唉,薰也太可憐了。」
「這下麻煩了……」
「纔不是那樣。」
——響小聲驚叫:
「不用那麼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哦。」
透驚訝之間,本原的表情已變得冰冷,只見他冷靜地環顧房間,眼神中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擁有那種眼神的人,透見過好幾次。而他們之後採取的行動,大多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照那架勢,不等被推下去,她恐怕就要先頸椎骨折或窒息而死了。透甚至開始後悔自己先前說什麼「讓他們撞個正着更有趣」了。
「誒?這有點……」
「什麼意思啊?」
透放鬆了後背,身體自然地與響貼合在一起,接觸的面積陡然增多。那出乎意料的柔軟觸感,正溫暖着他的皮膚。圓潤而纖細的軀體,與平日響的兇暴形象一時間難以重合,令透有些混亂。
「真是意外的展開啊。話說,雖然無所謂,但那位大嬸哪裏像『姐姐』了?」
透剛開口,響便捂住了他的嘴,凝神細聽。
本原離開後,透和響也行動起來。他們本打算趁機潛入無人的園長室,但剛要離開對面大樓的天台,就察覺到設施內部有人正鬼鬼祟祟地接近園長室。
「總之,響,我們也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半小時後,終於有動靜了——
只見壽美子不知是否在找值錢的東西,正在本原的辦公桌裏亂翻一氣。
(……糟了!!)
響突然停下腳步,透一頭撞在了響的背上。響站在樓梯平臺上指着設施大門,示意透看過去——恰好有一輛車緩緩駛入。不知爲何,本原似乎駕車折返回來了。
「嗯……總之先去現場看看吧。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偷小摸,那就算了,如果不是,至少得弄清楚她在找什麼。」
「她在幹什麼呢……透,怎麼辦?」
面對響帶笑的聲音,透只能生硬地回嘴。就算保持沉默,心臟的狂跳也會被她聽見,實在無可奈何。在這狹窄的密室裏,唯有他們兩人。透焦躁起來,感覺自己快要陷入某種奇妙的情緒之中。無論是想要觸碰的感情,還是不願觸碰的感情,他此刻都不想任其翻湧。正因爲始終止步於過家家般的階段,這段關係才得以維持——這樣的事,也並非不存在。
職員室就在透所站位置的正後方樓下,以他現在的姿勢,既不好轉身,也不好扭頭往下看。
本原應該鎖了門,但壽美子很輕鬆地侵入了園長室。她似乎有備用鑰匙,不知是偷來的還是自己配的。
「差不多該去阻止……」
壽美子從被捂嘴的縫隙間,一瞬間漏出了求救聲。那聲音,透也聽得清清楚楚。本原的雙手立刻用盡全力扼住了壽美子的脖子。
本原似乎打算裝作不在,但壽美子突然劇烈掙扎起來。
『什麼啊,你這傢伙,跟黑道扯上麻煩了嗎?』總一郎稍微壓低了聲音問道。
「誒,你知道啊?」
透有意識地甩開雜念,發動透視能力探查壽美子的情況。牆壁的另一側,壽美子正打開插座的蓋子,在裏面安裝着什麼。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大概是竊聽器吧。原本還以爲她在翻找值錢的東西,但現在看來,她似乎懷有更深層的目的。對她如此大費周章調查的內容,透頓時來了興趣。
「本原先生,在你旁邊的那位藤枝小姐,我也有事找她呢。」——透衝着門內大聲說道。
本原正在職員室裏和什麼人閒聊。據響說,他似乎是要回來取遺忘的東西。而已經潛入園長室的壽美子,對此渾然不覺。要是本原就這麼徑直走向園長室,壽美子被發現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爲什麼?不去通知壽美子姐姐嗎?」
「園長,你在嗎?我有點事想跟你談談。」
不僅是透,在一旁聽着對話的響也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從總一郎那副沒有賣關子的樣子來看,這對他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大不了的情報。
§7
「殺人犯?」
二樓園長室的隔壁,正好有個用作儲藏室的小房間,兩人便藏了進去。
響以眼神詢問「怎麼辦」。透決定暫時擱置判斷,先趕去現場再說。
『真的嗎?算了,我去問問熟人,給我點時間。』
「而且連薰也來了!!爲什麼!? 」
透用透視看向大門那邊。只見薰沒有進門,而是抱着桃站在那裏,仰望着園長室。接着,薰把桃放到地上,桃便邁着輕快的步子走到園長室窗戶正下方,然後縱身一跳——
然而,肥胖的身體拖了後腿,它連一樓的窗框都夠不着,啪嗒一聲撞在牆上,就那麼滑落到了地面。透不禁一個趔趄,完全搞不懂它想幹什麼。
「那隻胖貓……」
但就在透想吐槽的當口,桃命令幾隻烏鴉把自己的身體運到了二樓的窗框邊。隨後,它無視仍在慌亂逃竄的本原,跳入室內,橫穿房間,用銳利的爪子「咔嗒」一聲擰開了門鎖。
響立刻拉開門,衝向壽美子。透則抓住本原的胳膊反擰到背後,將他制伏。
響確認完失去意識、仰面躺倒的壽美子的心跳與呼吸後,轉向透,安心地點了點頭。
〖真是千鈞一髮啊。〗
——桃用心靈感應對透說道。
「是啊,得救了。」
響扶起壽美子的上半身,繞到她背後,用膝蓋頂住脊椎,給她做急救復甦。用力按壓了兩三下後,壽美子睜開了眼睛。不過,她似乎還意識模糊,視線無法聚焦。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急救方法的?」
「上初中的時候,做過幾次實驗。」
透刻意沒有吐槽「對誰做實驗」。因爲不用想也知道,答案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透把本原交給其他保育員控制,從窗戶探出頭,向薰揮了揮手,又指着玄關示意她進來。
§8
正如透他們所料,本原確有盜用公款的行爲。從園長室內他的私人電腦中,也發現了侵吞養護設施預算的黑賬文件,事到如今已無從抵賴。
不僅如此,本原還企圖將罪行僞裝成前任園長所爲。前不久他特意把響叫來,就是爲了暗示她這件事,想讓這個跟前任園長關係親密的人也受假象迷惑。本原的失算在於,響並非一個可以隨意利用的普通女高中生。
在那之後,壽美子儘管還有些頭暈目眩,仍盡力回答了透他們的提問。
「那麼,藤枝小姐,你是早就察覺到本原侵吞了設施的預算嗎?」
本原侵吞預算的把柄被「多摩開發企劃」的人抓住,似乎受到了脅迫,被迫協助他們收購地皮。不過經過這次事件,「多摩開發企劃」的惡劣手段已暴露在陽光之下,短期內應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有所動作。只要孩子們不受到傷害,順利的話,或許能將談判拖延到股價回升之後。後續的問題,就交給「翌檜園」的員工們去處理吧。
「藤枝小姐,你認爲這封郵件可能不是惡作劇的根據是什麼?」
於是她開始暗中調查本原,發現他與土地收購商有所往來。她曾數次尾隨,目擊到本原與「多摩開發企劃」的人祕密會面。她說,只要再掌握更確鑿的證據就能告發對方了,因此才潛入了園長室。
壽美子認爲,對方的目的是轉賣土地,建築物本身並無特別價值。儘管「翌檜園」經過數次改建,但基礎部分仍是昭和時代以前建造的老建築。據說這裏原本是教堂,在戰後經濟高速增長期被前任園長的父親買下,此後便作爲民營兒童養護設施運營至今,庇護了無數孩子,響和薰也是其中之一。
響像是早有預料般眯起了眼睛。透聽了這番話,也覺得不無可能。但眼下沒有任何證據。
至於薰爲何會在關鍵時刻趕到,據說是因爲她最近見透和響總是行蹤詭祕,心生疑慮。今天她特意前往兩人的公寓,發現他們都不在家,空氣中卻還殘留着一絲令人懷念的氣味。她好奇兩人究竟在做什麼,便循着氣味一路追蹤到了「翌檜園」。
雖說跟蹤這種行爲本身不值得稱讚,但多虧薰帶着桃前來支援,危局才得以化解,因此也不好不分青紅皁白地責備她。透和響都知道,薰想成爲「Exer」,她大概是想以這種方式證明自己的能力吧。透和響不願讓薰成爲「Exer」,是希望她遠離危險;而對於她的能力,兩人其實相當認可——不如說,單論追蹤能力,薰恐怕比任何人都要出色。但在薰看來,自己似乎被透和響當小孩子看待了,這是難以接受的。她的心情並非不能理解,然而薰與透、響不同,她缺乏自保的手段,空有能力但活用的經驗不足。而且,她也不像透和響那樣,有爲了生計而工作的必要。兩人都期望她能盡情享受普通的高中生活。
響的表情頓時陰沉了下來……
壽美子一時語塞。但很快,她說出了那個名字——
「藤枝小姐,你覺得這塊土地被盯上的理由是什麼?」
「……川內純菜。」
「今天早上,『翌檜園』的聯絡郵箱收到一封奇怪的郵件。」
「發件人是個陌生的郵箱,內容說前任園長並非死於事故,而是謀殺。兇手就是本原。」
第二天,響再次被壽美子叫去「翌檜園」,這次透也一同前往。壽美子致謝後,將兩人帶到園長室,確認四下無人,這才切入正題——
「郵件裏提到的那個『共犯』,其實是設施裏的一個孩子,她從昨天起就不見了。現在,我們正向警方提交搜索請求。」
「不就是因爲是條件好的黃金地段嗎?」
「共犯?」
因此,透不禁懷疑,這會不會是哪個熱衷推理懸疑小說之人的過度妄想。
據響所說,前任園長是在這附近遭遇的交通事故。一個不習慣開車的大學生,在漆黑的夜路上不慎撞到了人。事故的詳細情況不得而知,但既然警方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理應沒有問題。
「雖然算不上什麼根據,但郵件裏還寫了共犯的名字。」
「喂……那個所謂的『共犯』到底是誰?」
透反問。壽美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雖然覺得可疑,但懷疑設施裏的孩子什麼的,果然還是不太好……」
「啊?這是怎麼回事?」
一直沉默聆聽的響終於開口。
「那是……」
據壽美子所說,她是偶然間撞見前任園長與本原爭吵的。那位平時總是悠然自得、彷彿與激烈情緒無緣的園長,竟罕見地動了怒,這令她十分震驚。她隱約聽到了預算、挪用之類的字眼,但出於偷聽帶來的罪惡感,還是快步離開了現場。
「那個……雖然我覺得可能只是惡作劇……但是,我想還是該拜託小響你們調查一下……」
透忍不住反問。壽美子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奇怪的郵件?」
壽美子說,前任園長曾告訴她,若是遇到什麼困難,可以去找響商量。但園長本人卻遭遇了那種不測,這件事讓她一直猶豫不決。不過,昨天被響他們救了之後,她決定全盤依靠響。
然而沒過多久,前任園長便因事故去世了。壽美子不禁懷疑,那場爭吵究竟意味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