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2584 字
「能聽見嗎?」
「吵死人了啦,真是的。我不是說了還早嗎?你給我稍微冷靜一點。」
在食堂的角落,透焦躁地抖着腿,一邊窺視校門口的方向,但薰就是遲遲不來。實在靜不下心,透乾脆翹了課,和響一起在這裏等薰。

今天是薰的入學考試成績放榜日。薰本應從位於世田谷區的家中來到學校正門旁的公告欄前,確認張貼的合格者名單,可始終不見人影。放榜時間是九點,時鐘指針卻已經快指向十點了。透就算想幫忙確認,薰也沒把准考證號告訴他,根本無計可施。
至於那天晚上找他們麻煩的那四個人究竟是哪方陣營,他們並不清楚。不過多虧了島木擺平,至少暫時不會有人加害他們了。萬事屋的島木在裏世界似乎以「對敵對者毫不留情」而聞名。確實,憑他的能力,想暗殺誰可謂輕而易舉。而島木本人也放出話來:誰敢對透他們出手,他會親自找上門去,讓對方做好覺悟。老實說,要是島木沒站在透這邊,事情肯定會變得相當棘手。
霧生背後的組織似乎將透他們視爲相當有能力的人;里美等人也可能還盤算着拉他們入夥——這些都必須留意。
之所以覺得能和島木合作,原因之一也是他的立場和透相似。說白了就是「哪邊都不偏袒,想我幫忙就拿錢來」這種乾脆利落的做法,與透和響一直以來的生存方式有相通之處,也是透今後想參考的部分。
薰考完試後,久違地回了位於世田谷的家。眼前的危機暫時過去,她決定迴歸原來的生活。薰嘴上說着在公寓的生活很開心,但似乎也確實有點想家,這倒也讓人鬆了口氣。
桃也興高采烈地跟着薰走了。反正留在這裏也只會被透和響「虐待」,追隨唯一疼愛它的薰也是理所當然。桃雖然嘴裏嘟囔着「可不能違背救命恩人」之類的話,但看它那天歡快的腳步,那隻野貓說不定只是個單純的色胚子罷了。不過,有它作爲保鏢陪在薰身邊,也足夠讓人放心了。
奇怪的是,薰離開後,響卻不知從何時起,賴在那間房裏不走了。
「你自己不也是一個人住嗎?回你那邊去啦。還是說,你一個人寂寞了?」
「什、你說什麼呢!那、怎麼可能啊!」
有一次透半開玩笑地調侃響,沒想到她的反應意外地好懂,反而讓透狼狽起來。兩人雙雙臉紅到耳根,之後好幾天都尷尬得不得了。雖然兩人都絕口不提,但確實都很喜歡那樣的生活。透雖然斷言過不需要家人,現在卻隱約感受到了那種溫暖。
「不過啊,小薰好慢。會不會考試結果直接發到了初中那邊,她得知落榜所以不來了?」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啦!」
——響吊起眼角瞪着透。
「會不會是因爲有我們在,小薰纔不方便過來?」
「那倒是有可能。」
響苦笑着表示同意。畢竟有透和響在,想偷偷摸摸去看榜單根本不可能。兩人本想裝病請假以示體貼,但出席天數都已經岌岌可危,實在沒法那麼做。
「要不要去問問負責招生的老師?我手裏可握着幾個傢伙的把柄呢。」
和響之間也一樣,如果沒上同一所高中,大概也不會相識。倒不如說,在平常情況下,透纔不想和這種女人扯上關係。就算是現在,透心底深處也隱約覺得,自己會被她啃得骨頭都不剩、連渣都被榨乾,然後被隨手丟掉。對於響最近反常的態度,透總忍不住懷疑是不是爲了讓他放鬆警惕的陰謀。
「她說:『反正你們一定在看在聽吧。四月開始請多關照啦,學長學姐。』」
突然,薰閉上了眼睛,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就這樣靜止不動了。
「她說了什麼?」
「來了!」
薰和一位像是初中同學的女孩子一起走了過來,大概是在初中會合的吧。兩人笑嘻嘻地聊着天,看起來很開心。關鍵時刻的定力,她和響一樣可靠。
薰從校門走了進來。她和朋友一起徑直走到公告欄前。公告欄正好設置在透和響所在的食堂對面,所以透能正面看清薰的表情。果然,她臉上帶着一副緊繃而認真的神情。那本就有些下垂的眼角,不知爲何吊了起來,顯得凜然有神。
響是靠全方位聽覺捕捉到的,而透如果不鎖定位置就看不見。
就在此刻,漫長的冬天宣告結束,迎來了新的春天。
在那之後,兩人又重複了好幾次類似的對話,時間剛過十一點——
響臉上洋溢着笑容,回答了透:
所以,果然還是幸運的吧。如果時機稍微錯開一點,或許有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那個人可能就是透;或者,說不定是透會害響或薰喪命。
兩人同時站了起來,就這麼朝着校門方向全力衝了出去。
(沒事的,沒事的……)
響爲了緩解緊張,大大地深呼吸了一口。
「哪呢?喂!」
薰重新將視線投向公告欄。那位朋友退後一步,注視着事態發展。薰眼睛的移動逐漸變慢。從上方一點點地,就好像害怕看到結果、不敢確認一樣,視線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移。
「呼——」
響也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食堂裏安靜得只剩下透的呼吸聲。他坐立不安,正要從椅子上站起來、趕去公告欄那邊的時候——
(……難道說?)
透轉念一想,覺得這或許也算幸運。但不能單純地說這是好事。失去的東西同樣巨大,也受過傷。雖說最後總算取得了平衡,卻也結下了新的仇敵。如果能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靜靜地活在世間某個角落,那或許也是一種幸福吧。但是,透他們不知何時已經搭上了同一輛列車——清理鐵軌上的碎石,尋找行駛所需的燃料,向着未知的目的地疾馳而去。即使對這速度感到恐懼,也已經無法下車了;即使害怕黑暗的隧道,也無法回頭了。
「響,你這傢伙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會這樣懷疑,是因爲我心胸狹窄嗎?)
「好嘞——!」
(……不,那也未必。)
「現在,剛出車站。」
「……啊,看到了看到了。還以爲她會緊張得不行,沒想到意外地放鬆嘛。」
薰的目光在公告欄上快速地從右到左、從上到下掃視着。她從信封裏取出准考證,對照自己的號碼。突然,她身旁的朋友發出大聲驚叫,指着公告欄雀躍起來。薰將自己的確認暫且放到一邊,先祝福那個女孩——該說很有薰的作風嗎……
透回想起來,能和薰相識也是一種奇妙的緣分。如果那天在新宿沒看到她,或許就永遠不會相遇了。
考慮到都是特殊能力者,遲早會在某個地方相遇。但那或許是在被捲入對立之後,以敵人的身份。
(一定?……不,大概吧……)
或許一個人活下去更輕鬆,但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地活下去也挺有趣的。如果響或薰出了什麼事,透一定會全力伸出援手;而如果透有個萬一,響和薰一定也會成爲透的力量吧。
薰緩緩睜開眼睛,嘀咕了一句什麼,然後深深地低下了頭。她的眼眶裏泛起淚水,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