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覺醒少年

第四章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2.4萬 字

§1

純白的牆壁環繞着房間四周。室內亮得有些刺眼,飄蕩着一種不自然的潔淨感。而且到處都擺滿了從未見過、分不清是機械還是傢俱的奇異物件。

(……啊啊,又是這個夢。)

這是透腦海中最古老的記憶之一,已經不知夢見過多少次了。不知爲何,即便在醒着的時候,他也覺得絕不能遺忘這段記憶,時常回想起來重新確認。也許在反覆進行記憶重構的過程中,夾雜了多餘的虛構成分,但若是相信自己的記憶,這確實就是最古老的記憶。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少年與少女。不過今天那兩個人還沒來。那兩人是誰,那些大人是誰,這些都無所謂。就算知道答案,透也不認爲會對現在的生活產生任何影響,他也不打算讓任何人來改變現狀。

年幼的透躺在臺子上,靜靜地等待着什麼。當時的自己究竟在等什麼呢?也許是在等父親或母親吧。應該在某處——又或者曾經在某處的雙親……雖然不打算感謝他們,但現在的透之所以能存在,也多虧了那兩人。這樣一想,倒也覺得見上一面也不錯。

在夢中想着這些漫無邊際的事時,那兩個人帶着一個女孩和一個嬰兒走進了房間。陌生的面孔……卻又似曾相識。總覺得有點像誰,不過又覺得是誰都無所謂。

「你們是誰?」

和往常一樣,那兩個人沒有回答透的問題,保持着沉默。然後突然說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果然還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喂喂,你們在說什麼呀?」

透的嘴巴擅自動了起來,發出了口齒不清卻又尖細可愛的聲音。變聲之前的自己,竟是這種聲音嗎?

壓下湧上心頭的不安,透冒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如果現在把這個少年和少女打倒會怎麼樣呢?不過是夢中的故事,大幅篡改一下又有何妨?反正醒來後大多什麼都不會記得。

(……!!)

掌心傳來切實的貼合感。回過神來,右手已握着一把電擊槍。故事已然崩壞,意義變得不明,但此刻他只想把這東西按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嘴角扭曲,露出獰笑,他按下了那把用慣了的電擊槍的開關。

——噼噼噼噼。

青白色的火花在電極前端迸濺。透猛地朝那名少年伸出右手。

(……咦?)

握着電擊槍的手映入了視野。

「什麼?」

全身如熱浪中的人影般搖曳不定。

「你這傢伙……」

「不是那樣的。」

「呵、呵呵……我的眼睛,好像又出毛病了。」

病房外的長椅上,桃正在等候。透本想責備它在關鍵時刻不在場,但得知是桃引導里美他們從窨井中救出自己後,還是坦率地道了歉。

至於營救行動,里美主動提出協助,透卻依舊無法信任她。里美所言真僞難辨,毫無根據地相信她並非霧生同夥,這本身就是種危險;亦不能排除她是懷着其他目的接近透的可能。於是,透雖同意了情報交換,也收下了里美提供的武器,卻拒絕與她和她的部下同行。桃似乎也是同樣的想法,對透的決定並未提出異議。里美臉上雖閃過一絲悲傷,卻什麼也沒說。她的主要目的,似乎是奪回被霧生一夥搶走的名冊。「探索者」網站上的委託內容已變更爲「逮捕逃亡中的銀行搶匪」,賞金超過一千萬日元。看來里美他們也是認真的。

「應該能派上用場……響,在你的斜前方——以你的頭爲12點方向,10點方向兩米處就是包。能不能把刀摸出來,割斷束縛?」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若是以前的透,大概會迅速切斷緣分,選擇獨自活下去。那些傢伙以爲已經殺死了他,如今他大可捨棄霧元透這個名字,作爲另一個人生存下去。這樣就能重回孤獨而自由的生活。然而,究竟是什麼改變了他呢?

(……被發現了?)

「你會感到混亂也是正常的……我按順序說明吧。」

「哈?」

(……咦?)

意識恢復了。純白的牆壁環繞着房間四周,室內亮得有些刺眼,飄蕩着不自然的潔淨感。這與剛纔的夢似乎有所關聯,令人莫名不快。雖然仍覺得像是在做夢,但此處確實瀰漫着一種非夢的現實感。透躺着的並非泛着鈍銀色光澤的臺子,而是一張鋪了墊子的簡易牀。大概是某家醫院的病房吧。

響輕輕點頭。

(不,這是在夢中……可是……)

透壓低聲音:「霧生在通報我的位置嗎?」

透忽然注意到,地上扔着響之前揹着的登山包,距離她大約只有兩米。

〖什麼叫選一些過來?〗

透急忙離開更衣室,朝大廳奔去,躲到大廳的柱子後。透反覆告誡自己要冷靜——情況依然對他有利。即便霧生能捕捉他的位置,但只要活用自己的透視能力與響的聽覺,就不至於被逼入絕境;只要不斷確認退路並持續移動,機會總會到來。

隨着緊張加劇,身體的疼痛漸漸感覺不到了,大概是大腦判斷此刻沒空感受那些吧。人的身體便是如此。因疼痛滲出的油汗,此刻化作了因緊張而冒出的冷汗,從透的掌心與後背不斷滲出。

桃派去追蹤的貓頭鷹回報,那輛麪包車在調布IC附近遭遺棄;換乘黑色轎車的霧生等人,似乎正沿中央自動車道一路向西。

儘管疼痛未消,傷口卻確實癒合了。子彈分明貫穿了肺部,呼吸卻並未感到特別困難。這自愈能力早已遠遠超出尋常人類……說起來,透想起自己被電車撞飛後,同樣沒留下什麼傷勢。

「喂,響,你聽得見吧?聽見就點頭。」

「你的刀在包裏嗎?」

「那家銀行裏保管着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卻被奪走了。如果那份名冊流入『裏世界』,很多同伴都會面臨危險。」

(……也就是說,我被他們抓住了。)

話題突然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切入,透腦子一時跟不上。

爲了在桃回來前用肉眼確認行動路線,透輕輕拉開了緊急出口的門。就在那一瞬間,霧生突然站起,指着透的方向喊了些什麼。

俱樂部會所的正門被鎖鏈與掛鎖封死,無法由此進入。繞到側面,透發現管理室的緊急逃生門並未上鎖。霧生他們想必也是由此潛入。雖可就此先行摸進去,但透決定等桃回來。

里美原本擋在門前,但最後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讓開了路。

被槍擊後已過了將近三個小時。必須在爲時未晚之前解決一切。

「哈哈……我這是哪裏不對勁了?」

然而問題在於木島與霧生的能力。存在像響和薰那樣感官異常敏銳的情況,亦不排除像透這般擁有常人無法企及之異能的可能。當初在研究所,響完全感知不到木島的腳步聲,恐怕也是某種能力所致。既然敵方可能藏有未知能力,爲了萬無一失,己方戰力自然是越多越好。

「哇啊——」

雖說能靠透視掌握對方位置,但面對持霰彈槍與步槍的敵人,毫無策略地發起進攻簡直是愚蠢透頂。若近距離捱上一發霰彈,自愈力再怎麼強,也絕對當場斃命。

「沒問題。」

透慌忙撤離原地,繞着俱樂部會所外牆奔跑起來。震動牽動了先前胸口中槍處,透痛得眼淚都快湧出來了,他咬住皮夾克的袖口,將差點溢出的呻吟硬壓回去。

這些傢伙會怎樣,透才懶得管。問題在於這個自稱柴田裏美的女人是敵是友,以及要如何救出被帶走的響和薰。

「不用那麼警惕,我不會對你不利的。這裏是我們管轄的醫院,你眼睛和身體的問題也都不用擔心。」

若就這樣騎摩托車靠近,恐怕會被霧生等人察覺,於是透在球場入口處棄車,徒步接近俱樂部會所。確認響與薰被囚禁於二樓餐廳後,透與桃同時繃緊了神經。勝負就在此一舉。抬頭望天,滿天星斗遼闊得令人屏息。

(該死,真麻煩……)

自河口湖交流道下高速後,透便朝着目標高爾夫球場前進。穿過蜿蜒曲折的坡道逼近球場時,透的視線捕捉到黑黢黢的建築物前,只停着一輛形跡可疑的轎車。或許是精神高度集中的緣故,視覺能力的強度也大幅提升。藉着微弱月光,別說車的輪廓,就連車型都能辨認得一清二楚。現在說不定連響的衣服都能一併透視,看見她的裸體了。但這種話打死也不能說出口。畢竟響多半已經察覺到他們來了。

響將臉轉向透所在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她嘴角一歪,露出讓人火大的笑容,但總比驚慌失措來得好。

響連連點頭。

雖然一時之間難以置信,但這樣確實說得通——在楓葉銀行前加入事件對策指揮小組的女人正是眼前的柴田裏美,而狙擊透並帶走響和薰的則是真正的霧生。

桃沒等透說完便輕哼一聲,未作回答就鑽進了旁邊的樹林。

毫無疑問,某種異變正發生在透身上。能看見不該看見之物、傷口轉眼即愈……但他刻意不去深思,將這些念頭逐出腦海。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慮。

透從牀上下來,一邊壓制着全身肆虐的疼痛與疲勞,一邊朝門口走去。

「桃,你能操控的動物……選一些過來。」

〖你的身體還好吧?拜託可別出車禍啊。〗——桃從背上的揹包裏探出頭,越過透的肩膀望向前方說道。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透的動作瞬間僵住。微胖男與中等身材男持槍朝樓梯奔去。

一樓正面入口前是開闊的大廳,一旁設有前臺。大廳深處有通往更衣室的通道,更深處還有大浴場。從前廳的樓梯上去,立刻就是餐廳的大空間。透在腦海中描繪出這棟建築的平面圖,反覆確認,牢牢記下。

透一邊跑,一邊將俱樂部會所一樓的玻璃窗逐個敲碎。這是爲了之後能隨時從任何位置打開鎖釦,偷偷潛入。中等身材男與微胖男兵分兩路,打算從相反方向沿着會所外圍包抄透。透於是撤離會所附近,躲進了練習草地旁的灌木叢中。

透繞開他們,窺視二樓餐廳,只見響已趁亂靠近登山包,揹着手靈巧地拉開了拉鍊,取出了刀。

(……這傢伙在說什麼?)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交給薰當發信器用的GPS手機派上了用場。薰大概是在被挾爲人質時,爲防止手機被搜走,將其藏在了不易察覺之處。透用自己的手機確認GPS信號,顯示薰位於山梨縣河口湖一帶。響的定位也在同一處,可見兩人被帶到了同一個地方。透上網查了一下,發現那裏有一座去年年底倒閉的高爾夫球場。

「……」

「然後,你是S級的『Exer』,霧元透君對吧?」

透沒有回應,自稱柴田裏美的女人似乎認爲他有興趣聽下去,於是開始說明情況:

(……姐姐?雙胞胎嗎?)

——伴隨着這道聲音,房間門開了。進來的是霧生。明明已是夜晚,她依然戴着淺色墨鏡,大步流星地走進病房。髮型是短髮波波頭。而且,她的身影也在搖曳。

心底湧起一陣無力的笑意。面對過於真實的非現實感,他只能苦笑。被子彈打穿肺部卻還能活着,全身像是要融化般搖曳不定。已經完全搞不清狀況了。

「這件事跟你也關係重大……不過你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呢。」

本該是那個熟悉的夢,卻不知何時變成了古怪的故事。原以爲醒來便會遺忘,記憶反而格外清晰。

追丟透的微胖男與中等身材男一邊警戒,一邊退回了建築內。透趁這個空隙重新靠近俱樂部會所,從後方男性更衣室的窗戶潛入室內。他自信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然而,霧生卻忽然高聲喊叫起來,同時用手機給某人打了電話。對象無疑是那兩名男子之一。不出所料,微胖男立刻掏出手機接聽。

不知爲何,他知道這個景象。從臺子上坐起身,腿腳、腹部、胸口逐一映入眼簾。

「儘量選看起來厲害的。」

霧生、木島,再加上一個眼神殘忍的微胖男人,和一箇中等身材、一臉狡詐的男人。必須擊倒或繞過這四人,救出響與薰。當然,營救是首要目標,但如有可能,透也希望在此一勞永逸,讓霧生那幫人再也無法找上門來。

說着,霧生優雅地摘下墨鏡,收進了胸前的口袋。

被救者若能自行行動,與完全無法動彈相比,情況將大不相同。響依照透的指示,仔細確認方向,將頭轉向揹包所在。接下來只要以仰臥姿勢蹭過去即可。

明明早料到霧生也擁有某種能力,卻還是大意了。兩名持槍男子已從緊急出口衝出,環顧四周。

似乎從透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什麼,里美確信似的點了點頭。

而且此刻,透無法理解自己爲何還活着。胸口傳來燒灼般的疼痛。確實,當時他理應受了致命傷,必死無疑。射入體內的子彈本該確實摧毀了他的重要器官。果然還是無法理解。

這次,她確實點了點頭。

§2

「桃那傢伙,真慢啊……響,你能聽見它在哪嗎?要是在這附近就點頭。」

§3

「那兩個女孩被疑似襲擊你的人帶走了,她們是你的朋友嗎?」

「我有個姐姐,叫柴田玲子,不過現在好像改叫霧生玲子了……」

霧生的特殊能力,或許是能感知對手位置的那一類。

混亂的頭腦如被潑了冷水般冷靜下來。生存本能開始運作,試圖分辨眼前的女人是敵是友。

他發現自己竟在想着……必須去救她們。究竟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從牀上坐起身,全身傳來劇痛,但還不至於無法行動。雖說對自己這副「不死之身」的軀體感到驚訝,但更令他喫驚的是,全身似乎在搖曳。

「桃正在召集動物,等戰力到齊就一口氣衝進去。小薰沒事吧?」

但此刻這些都無所謂了。薰和響被霧生那幫人帶走了。無法抑制的焦躁感伴着疼痛從內心深處翻湧而上。響憤怒的面容與薰擔憂的表情浮現在眼前。

(……這個女人,不是霧生?)

「我叫柴田裏美,是你很熟悉的『探索者』網站的主辦者。」

手頭的武器是里美給的一把自動手槍,附帶十二發實彈。透對槍械並不熟悉,連型號都叫不上來,只覺得比想象中更大。雖有威力,卻恐怕不易操控。據說扣下扳機就能擊發,但透從未實際開過槍,除非在極近距離瞄準,否則肯定打偏。最好別太過依賴,只當作威懾即可。另外還有慣用的電擊槍。出其不意,或是用槍逼對方靠近後再抵上去放電,這法子似乎最可靠。

「那家銀行被襲擊的時候,我就覺得可疑,果然是我姐姐在背後搞鬼。」

透回到車站前,重新跨上先前撂在那兒的摩托車,載着桃沿中央道向西疾馳。

霧生坦然承受着透的敵意。

這個說着莫名其妙的話的女人,語氣冷靜至極,眼神卻讓人覺得溫暖。那不是能將人一口吞掉的冷血動物的眼神,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髮型和之前槍擊透的霧生完全不同。

(好,接下來……)

——砰!

「既然知道就讓開。」

「果然……你認得這張臉。」

透的小手如水波般搖曳,輪廓模糊不清。他慌忙確認右臂,發現它同樣在搖曳——只能認爲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但響沒有反應。要麼是她的聽覺捕捉不到,要麼桃還在遠處。

雙眼漸漸適應黑暗,會所內的情況也隱約能夠掌握。沒有窗戶、月光照不進去的房間仍看不清,但其他地方並無可疑人影。響與薰的眼、口都被膠帶封住,雙手反綁於身後,腳踝也一併纏緊。兩人皆以側臥的姿勢被丟在二樓餐廳的落地玻璃窗旁,霧生等四人則坐在離窗戶有段距離的桌邊。

念頭剛起,透附近的牆壁便被霰彈轟中。他反射性地縮起脖子,險些驚叫出聲。牆體的碎片與彈丸嘩啦啦地散落一地。若是被那種東西正面擊中,即便是透也絕不可能恢復如初。

「出來!不管你是誰,現在乖乖出來還能饒你一命。」

透發動能力,透過柱子觀察對面的情形。只見微胖男端着霰彈槍,臉上掛着殘虐的笑容,左右張望。中等身材男則蹲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下方,藏身於一盆枯萎的盆栽後面,架着步槍。兩人似乎尚未鎖定透的準確位置,只是一味地喊着讓他出來。

透悄悄後退,繼而一口氣衝向女性更衣室,身後隨即傳來步槍射擊的聲響。他險些嚇得腿軟,但此刻停下腳步無異於自殺。透順勢翻滾入內,藏身於一排更衣櫃的陰影中。

微胖男追了上來,中等身材男則仍守在樓梯下方不動。這是個機會。只要一次只對付一個人,總有辦法解決。

響不知何時已經弄斷了手腳上的束縛,扯掉了封眼的膠布。她維持着隨時可以行動的姿態,躺臥在原地觀察情況。薰依然被綁着,木島不知爲何仍待在桌邊沒有離開。霧生則緊盯着透所在的方向。

透脫下皮夾克,從口袋裏取出電擊槍,換到右手以備隨時使用,左腋下則夾着那件皮夾克。微胖男手中的是一把上下雙管霰彈槍。自剛纔開過一槍後,對方並未補充彈藥——透向響確認過,她確實沒有聽到重新裝填的聲音。

透將皮夾克掛在更衣櫃的門板內側,又把手機擱在那個櫃子的隔層上。

「能打個電話給我的手機嗎?」

響立刻領會了透的意圖,身體輕微扭動起來,大概是想取出藏在身上某處的手機。霧生完全沒有注意到響的小動作。

準備就緒,接下來只要能將對方引誘到這裏即可。透故意發出輕微的腳步聲移動,微胖男聞聲後,躡手躡腳地靠近。透繞到更衣櫃背面,與響配合好時機。

嘟嚕嚕——嘟嚕嚕——

一道與現場氛圍格格不入的歡快鈴聲響徹更衣室。微胖男猛然轉身,看向那個櫃子。透躲在更衣櫃後稍稍用力一撞,原本微闔的櫃門被震的緩緩敞開。

——砰!

霰彈在皮夾克上炸裂。

(……好!)

一片昏暗中,微胖男將掛着皮夾克的櫃門誤認成了透。透趁機從櫃子旁一躍而出,一口氣撲向對方。男人將槍口轉向透,但槍膛裏當然沒有子彈。透壓低重心,想用整個身體將他撞倒。然而事情果然沒那麼順利——男人猛地屈膝,一記膝撞狠狠頂在透的胸口。

(糟了……)

伴隨着一聲令人不快的「咔嚓」脆響,似乎有肋骨斷了。劇烈的疼痛讓透眼前金星直冒,呼吸瞬間停滯,他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男人趁機朝他的側腹猛踢一腳。

「唔啊!」

「你是……」

「把槍扔掉!」透怒吼道。

——砰!

(三米,兩米……)

「你怎麼還活着?! 」

霧生手指發力。透右腳一蹬,朝右前方撲去。

霧生話中「同胞」這個詞引起了透的注意。

看清透的臉後,男人明顯喫了一驚。大概正因如此,他的反應慢了半拍。透順勢朝男人倒去,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他身上。等到男子注意到透右手握着的電擊槍時,已然太遲。

中等身材男搜完女性更衣室後折返。霧生正大聲喊着「大廳!」——似乎是無法感知更精確的位置。所以中等身材男進入大廳後開始四處張望。透從腰間拔出里美給的手槍,隔着隔板瞄準了那個男人。他已經受夠了與擅長戰鬥的老手近身肉搏。

也就是說,同胞中也有反對者。

連呼吸都帶着痛楚。劇烈的疼痛讓透幾欲嘔吐,但他還不能倒下——還得對付木島和霧生。那兩人無疑都是能力者,絕非易與之輩。透試圖確認他們的位置,卻陡然感到一陣寒意。

(見鬼……)

「哼。可做法卻這麼粗暴,又是綁架又是搶銀行的……」

「嗚啊啊啊啊啊!」

「馬上……是嗎。你是我們的同胞,還是別的什麼?」

「混蛋!」

見透和響反應平淡,霧生不滿地噘起了嘴。然而,配上那雙彷彿能將人吞噬的眼睛,她這個表情只顯得詭異至極。

響注意到透的傷勢,倒吸一口氣,凝視着他。

但透沒工夫回答。他緊咬牙關忍受劇痛,只能大口喘着粗氣。

「是啊,霧元君。他們也可以說是被利用了。畢竟,這個世界並不是光憑那種美好的想法就能運轉的。」

「是那個瘟疫的故事吧?」

透將注意力集中在槍口、扣着扳機的手指以及霧生的眼神上。連一根髮絲般的微小動作都不放過。他劃出一道弧線避開槍口,衝向霧生所在之處。

零點幾秒前透所在的位置,被子彈挾着狂暴的氣流呼嘯穿過。

「那是我的臺詞!」

「沒事。馬上就不流了。」

聽到這話的響瞪大了眼睛。因爲下巴被槍頂着,她無法搖頭。

男人拉動槍栓再次射擊,但依舊沒能打中透。透瞄準男人胯部稍下的位置,再度扣動扳機。這一發的命中點卻比預想的要偏,子彈掠過男人襠部,僅差一兩釐米。

看來透的眼睛和響的耳朵,都無法捕捉到那傢伙。

「只猜對了一半。準確地說,是在找能成爲同伴的同胞吧。」

——透提高嗓門,先發制人。然後直接站起身來。

透下定決心。比起和看不見的木島交鋒,這邊至少還算好。接下來是集中力與反射神經的比拼。他將礙事的手槍和電擊槍分別揣進滿是破洞的皮夾克兩側口袋。雖然光是稍微扭動身體就感到一陣鈍痛,但並非無法行動。

「我說了快點……」

(五米,四米……再近一點。)

薰發出叫聲。她的嘴被膠帶封住,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聲音明顯帶着驚喜。

透一邊粗重地喘息,一邊緩緩站起,搖搖晃晃地靠近男人。

「來聊聊往事吧。你知道北陸地區的古和泉村嗎?」

——砰!

(內訌嗎……?霧生和里美之間發生了什麼……因此是兩個乃至多個團體在對立?)

這棟建築裏已經沒有木島了——透只能選擇相信。他緩緩登上樓梯,在頭部不會暴露的位置,用透視觀察情況。

這時,從二樓傳來霧生的聲音——

「嗚嗚——!!」

「用在對社會有益的地方?哼,真是不懂人心啊。」

千鈞一髮地躲開了,但對方熟練的槍法仍讓透瞬間渾身發冷。他徑直撲向前方桌子,將其踢翻橫過來當作盾牌躲在後頭。尖銳的槍聲響起,子彈接連射入厚實的桌面。

「不許動!!」

「初次瘟疫過後,村子裏的人極力隱瞞那些陸續出現的感官異常者。畢竟在那個偏見深重的年代,異於常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然而,由於村莊採取了封閉策略,加之揹負着發生過瘟疫的名聲,遭到周圍孤立也是在所難免。隨着時間推移,終於有村民不願再繼續忍受這種處境——一羣年輕人主張,應該將敏銳的感官能力用在對社會有益的地方,在與守舊派激烈爭吵後,他們離開了村落。」

「……挨一發也沒關係吧?」透低聲嘀咕。

隔桌望去,霧生的槍口再次抵在了響的下巴上。對方大概是判斷這樣比直接瞄準透更有效。這個判斷是對的。

(能行……!)

(……沒辦法了。)

「聽到你的聲音時,我還以爲耳朵出毛病了。」——響也半是驚訝半是欣喜地說。

槍口微微偏離了他的身體。

「因爲在同胞之中,能理解的人也沒那麼多嘛。」

霧生眯起了眼睛。

聽透這麼問,霧生像看傻子似的嗤笑一聲。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霧生大概知道「探索者」的主辦者是里美吧。要是在委託裏直接寫明真實目的,肯定會被刪掉。

「『尋找僞裝成人類的外星人』什麼的,原來只是幌子啊?」

§4

「我知道你在樓下!給我上來!」

以女人的指力,不可能做到快速連射。透覺得這是機會,打算直線衝刺拉近距離。然而霧生迅捷的手指動作讓他喫了一驚,連忙側身翻滾。就在那一瞬間,第二發子彈射出。

「趕緊現身,否則這女孩就得挨槍子兒了!」

(說起來,在研究所救出小薰的時候,響也說過感覺不到那個男人的腳步聲……是屏蔽自身氣息和動靜一類的能力嗎?)

響僵着臉,一動不動。但透沒有貿然前進,一想到木島或許正拿着霰彈槍埋伏在某處,恐懼感便愈發強烈。雖然傷口恢復速度快得異常,但若是像銀行分行長那樣腦袋被霰彈槍轟爛,他不認爲自己還能復活。

「喂!聽見沒?! 一分鐘之內不現身,我就先打穿這女孩的左腳,然後是右腳,之後再要了她的命,這樣也無所謂嗎?」

清脆的爆裂聲響起,手臂感受到相當強烈的後坐力。若是單手開槍,整隻手恐怕都會被震麻。子彈如他所瞄準的那樣,擊中了男人的右大腿。男人當場倒地,卻仍用步槍朝隔板開了一槍。當然,透在看到槍口指向的瞬間,便已移動到不會被擊中的位置。

透屏息瞄準,扣下扳機。

薰倒在落地玻璃窗邊,一動不動地面向餐廳深處。在那深處,霧生背靠最裏側的牆壁,從身後一手扼住響的脖頸,一手持槍抵着她。

透持續電擊了數秒,確認微胖男徹底失去戰鬥力後,才單膝跪地,拼命忍耐着劇痛。剛纔那一踢,恐怕又踹斷了一根肋骨。

「什麼嘛,原來你知道啊。那麼,特殊能力的起源是那場病……這個你也知道?真沒意思。」

男人咒罵着,又朝透踢了一腳。不成聲的呻吟在喉嚨深處翻騰。透按住劇痛的胸口,掌心觸到了溼漉漉的液體。或許是斷裂的肋骨刺破了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

「打擾你們談話很抱歉,但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不許動!」

「你、你爲什麼知道我的位置?」

「所以你收集具有特殊能力的孩子們,是爲了尋找同胞嗎……」

所以,透、響、薰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捲入了這場勢力紛爭。霧生在「探索者」網站上發佈委託,目的是爲了找出潛伏的同族。

就算想拖延時間,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但不能一直停在這裏。他透視到中等身材男正在逼近,於是收起破爛的皮夾克和手機,踉踉蹌蹌地離開了現場。

「這個距離我不會打偏。絕對會打中你的頭。」

透果斷按下開關,將電擊槍直接抵了上去。

「你也是能力者吧?強大的恢復力,還有剛纔那非人的運動能力。兩個專業人士居然被一個高中生放倒,這確實難以置信。不過你流了不少血啊,你沒事吧?」

透看準霧生再次大喊的瞬間,一口氣衝了出去。霧生措手不及,動作慢了半拍。看清是透後,她更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透沒有回答,只是命令男人趴在地上,隨後將電擊槍抵了上去。

透將透視能力催動到極限搜尋木島的身影,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很想相信木島已經不在這棟建築裏了。

或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透的視線開始模糊,但他還是強打精神,重新握緊了槍。

《探索者》1 覺醒少年 第四章插圖(1)
《探索者》 · 1 覺醒少年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透內心愈發焦灼——倘若不僅如此,而是連物理上的身形都能一併隱匿,那木島就太危險了。畢竟誰也不知道他會從何處發起偷襲。一種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壓倒性恐懼攥住了透,他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異常的興奮感令全身冒出冷汗,疼痛反而稍有緩和。大概是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的緣故吧。

汗水順着透的太陽穴滑落。緊張感繃緊到令他連咽一口唾沫都猶豫不決。

透用比剛纔大一倍的嗓門怒吼。怒吼的衝擊直接震動了受傷的肋骨,他不由得皺緊了臉。

透從窗戶鑽出俱樂部會所,轉而從最初試圖潛入的緊急出口進入,拖着沉重的腳步移動到大廳,粗略掃視四周,尋找能派上用場的東西。透注意到一塊用來張貼高爾夫球場通知與比賽成績的簡易隔板。那塊隔板約四米寬、兩米高,由四塊薄膠合板緊密拼合而成。透繞到隔板後方藏身。

不知何時,霧生已繞到響身後,將槍口抵在她的下巴上。而剛纔還在桌邊的木島,此刻已然消失無蹤。

透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響卻只是咬緊嘴脣,閉上了眼睛。

距離五米。這當然只是虛張聲勢,不過透的目的只是要讓對方混亂,所以無所謂。他繞過桌子,一步步縮短距離,雙腳與肩同寬前後開立,將槍舉至與眼同高,左手托住持槍的右手。他回想起當初在天台上看到的霧生的射擊姿勢。雖然不知道正規的射擊方法是什麼樣,但只要能讓右眼、照準器、準星和霧生的頭部連成一線,應該不會差到哪裏去。不過這個姿勢讓他很痛苦。

(……桃怎麼這麼慢?)

(沒問題……!)

「下一槍就會打中。」

「響,你的動作被霧生察覺了?還有,木島不見了……你能聽到他的心跳嗎?如果他還在這棟建築裏,用眼神告訴我大致方向。」

透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輕輕吐了口氣。陣陣劇痛不時打斷他的集中力,但他拼命強打精神,從口袋裏掏出手槍,隔着桌子指向霧生——

「原來如此。所以你就是那些主動離開村落的人之一嗎?」

就算從這裏開槍,擊中的更可能是響。方纔擊中那個中等身材的男人,不過是仗着只有兩米左右的距離僥倖命中而已。況且這把槍還沒校準過準星,透也不清楚真正的精度。

男人聞言,立刻丟下步槍,高舉雙手。透從隔板後走出,對方和微胖男一樣,看清透的臉後明顯喫了一驚。當透用槍口指向他時,男人臉上因恐懼而扭曲,連連後退。

劇痛幾乎讓透昏厥過去,他呻吟着蹲下身。雖然清楚現在絕不是倒下的時候,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微胖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厭煩地咂咂嘴,重新端好霰彈槍。

霧生殘忍的眼中閃爍着詭異的光芒。透穿在皮夾克內的襯衫下襬正滴着血,一滴又一滴。

「透……」

「無可奉告。」

霧生浮現出詭異的笑容,嘴角扭曲成一個令人不適的弧度。

「那麼,霧生,如今還健在的原村民有多少人呢?」

「具體不清楚,但登記在冊的大概有幾十人吧——這個我也是剛纔才知道的。」

(剛纔……?這麼說來,霧生讓木島他們從銀行保險箱裏搶走的,應該是她和里美都提過的「名冊」……其內容是跟古和泉村的原村民相關嗎……?)

「也就是說,你是想掌握原村民的信息,進而從中找出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囉?」

「是的,因爲我想保護同胞,也希望你們能協助我。所以,把槍放下吧?」

「啊哈哈哈!」

響笑了出來。霧生也像覺得好笑似的跟着笑了。透則是徹底傻眼,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你講的本來還挺有意思的,但結尾太爛了。好了,霧生,把槍扔掉。然後我們再談。」

「對對,快扔掉。我想早點回去沖澡。」

響蠻不講理地催促道。真不知道她是膽子大還是不知恐懼,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那可不行。你們先扔掉。」

(唉……)

對話又回到了原點,霧生與透再次陷入對峙。透持槍的手臂漸漸痠麻,長時間以不自然的姿勢保持紋絲不動,遠比想象中更耗費體力。肋骨骨折尚未完全自愈,光是維持這個姿勢就已經痛苦不堪,然而在這種場合,稍有鬆懈就會喪命。

(……可惡,桃那傢伙快來啊。)

透很想確認周圍的情況,卻不能把視線從霧生身上移開。

不知是否焦躁使然,霧生將槍口狠狠抵住響的喉嚨,幾乎要陷進肉裏,怒喝道:「夠了!再不扔槍的話,我就殺了這女孩!」

「隨便。只要我不死就行。」

「喂,透,你這是什麼話!」

——透心裏想着,但看到響別過臉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着的模樣,大概這就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吧。透只好如此說服自己。

總算在視野邊緣看到了以驚人勢頭衝來的黑色巨影——

「沒關係。這把槍射出的子彈大概能貫穿她打中你。」

「嗚嗚!!」

「——我身後兩位同樣是『Exer』,這位是菲爾先生,這位是曉先生。」

木島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一直沒有現身。考慮到當時的情況,他大概是自己逃跑了,但透總覺得不太對勁。不過透判斷,在這種狀況下他不會發動攻擊——如果真有襲擊的打算,在透和霧生對峙的時候他早就動手了。

——里美指了指透手上拿的文件和光盤,她那笑眯眯的表情,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

「我勸你別打歪主意哦?霧元君,你的子彈說不定會打中這女孩呢。」

「嗯?……啊!」

〖好痛。喂,快放開我。〗

§5

意識朦朧中睜開眼,透便看見響正左右開弓地扇着自己的臉頰。啪、啪的清脆聲響,聽起來彷佛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似的。

「那些東西,能交給我嗎?」

「沒關係的啦。連被槍打都死不了的傢伙,怎麼可能因爲這種程度就死掉嘛。」

「透,這些人到底是……?」

透護住臉,一把推開了響。響本來正彎着腰打他,被這麼一推,直接向後跌坐在地。

(……什麼來了?是桃嗎?)

「當然啊。我可擔心了,你該感謝我纔對。」

(那傢伙槍口稍一離開,你就立刻蹲下。)

「……你認識他們?」

薰突然撲上來抱住透,抽泣不已。

「比起那個……桃,你這傢伙!剛剛那是故意的吧?」

「抱歉,響。別恨我。」

「透哥!太好了……」

事到如今還能如此饒舌的響,某種意義上令透感到佩服。

「喲,小子。上次真是抱歉了。」

響手腳麻利地用膠帶把還在昏迷的霧生綁了起來,順便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可疑物品。透拿起桌上的兩份紙質文件和一張只讀光盤,粗略瀏覽了一下內容,但只看到了一堆陌生的名字、聯繫方式,以及一些看不懂的、類似暗號的記號。不過,兩份文件上都寫着透和響的名字。而薰的名字只出現在其中一份上。

「別說傻話,那樣做的話馬上就會被幹掉。」

『我可以過去嗎?』

「三——!」

響用鬧彆扭的聲音回應。這下悄悄話全白說了。

(……可惡。)

臉頰被左右來回拍打,腦袋跟着嘎吱嘎吱地晃動。

(這是什麼話啊。)

「啊,剛剛纔認識的。你看到爲首那個女人的臉,肯定會大喫一驚。」

「你……!」

(喂喂,這……)

「不行,我掙脫不出她的胳膊,這傢伙力氣大得不得了。」

「真是的,別讓人這麼擔心啊。」

「我都說了我沒事。」

嘴被封住的薰發出含糊的尖叫。

「好像有人來了。」

「你在擔心我?」

「糟了……」

「不過你那隻貓可讓我喫了不少苦頭啊。」

響露出了和透當初聽到這番自我介紹時一樣的反應,然後眯起了眼睛。

「抱歉啊,我來晚了。」

「漂亮!」

就這樣,響攀住霧生的手臂,隨即扭斷了她的關節,手槍脫手而出。透立刻扯住霧生,將她從響身邊拉開,用電擊槍抵在她側腹上按下開關。與此同時,三頭熊猛然撞了上來——

「好了,霧元君,把槍扔掉。我數到三還不扔的話,就打穿這女孩的腳。會很疼哦。」

響站起身,噘着嘴抱怨。

(感覺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呀!透,你快點把槍扔掉啊!」

「對不起,我太高興了……先前你被踢下窨井的時候,我還以爲你已經死了呢……」

「那樣的話我就直接殺了你。人質還有那邊的深芳薰呢,無所謂。」

三頭體型龐大的黑熊以全速朝霧生襲來。衝在最前面的那頭背上,桃正死命趴着,以免被甩下來。

斷裂的肋骨傳來陣陣刺痛,透忍不住叫出聲。冷汗順着額頭滑到臉頰。幸運的是呼吸沒有問題——代表肋骨沒有刺穿肺部。透掀開被血浸透的襯衫一看,先前肉搏時受的傷果然基本癒合了,看來複原速度還是一如既往地快。

「你就是『Echo』小姐吧?初次見面,我是『探索者』的主辦者——柴田裏美。」

終於,透的耳朵也捕捉到了咚咚咚的沉重腳步聲。他很想回頭確認樓梯方向,卻又不能把視線從霧生身上移開。

已遭電擊的霧生被重達上百公斤的巨軀撞飛出去,透則被黑熊衝倒,還被重重踩了幾腳。在意識消失的前一刻,他看到了桃那張得意洋洋的可恨臉龐,深感相信桃能好好控制的自己實在愚蠢。不,或許正因爲被那傢伙操控纔會變成這樣,而且肋骨好像又斷了一根……

透沒有錯過霧生的破綻——她在猶豫是否該迎擊黑熊,槍口因此偏移到了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透猛力蹬地,同時扔掉手中的槍,從口袋裏掏出電擊槍撲向霧生。

(……就是現在!!)

柴田裏美和兩個男人邁着從容的步伐朝這邊走來。果不其然,那兩個男人的身形也顯得有些模糊搖晃。

——從樓梯那邊傳來一個和霧生一模一樣的聲音。

霧生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扣下。

「二——!」

「說什麼呢?當然會恨你啦!」

透仔細一看,這不就是去年年底在電車裏用麻醉槍狙擊桃的那個「醉漢」嗎?被介紹爲菲爾的這個男人留着胡茬,散發着精悍的氣場,和之前那個喝得醉醺醺的寒酸上班族彷彿判若兩人。

響狐疑地看了看被踩碎的芯片,又看了看透。

在旁守候的黑熊對着透發出威嚇的咆哮。透的心臟反射性地漏跳一拍,抓着桃尾巴的手不由得鬆開。桃立刻翻身,用肉球給了透的臉一巴掌。這種貓拳糊在臉上,總讓人莫名火大。

——透以只有響能捕捉到的細微聲音呢喃道。

透忍着胸口的疼痛,一把抓住桃的尾巴根,將它倒提起來,還揪着它的鬍子拉扯。

看着全身毛髮倒豎、瞪着透的桃,以及捂着臉頰跟它吵個沒完的透,薰和響都笑了出來,現場的氣氛頓時明朗了許多。透踢了一下桃的屁股,也跟着笑了。

「來了!」

(說得輕巧……絕對是算準了時機來的。)

但子彈從透頭頂僅幾釐米的地方掠過。是響在千鈞一髮之際從下方猛力頂開了霧生的槍。

「哈?」

(搞什麼……剛纔還說要殺人,現在又改成打腳了?對霧生來說,奪取能力者的性命果然是儘量想避免的選項嗎……不行,不能對她大意……)

響立刻擺出臨戰姿態。對方和霧生長得一模一樣,自然要提高警戒。薰也搞不清狀況,躲在透身後觀察着情況。

「喂!」

「所以,你們是敵人?還是同伴?」

「很痛啊,你這笨蛋!」

響朝樓下豎起耳朵,欣喜地叫道。霧生也察覺到了,神色慌張起來。

然而這是陷阱——霧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槍口轉向了透。

透本來以爲他肯定因爲被那些動物撕咬而傷得不輕,但看他現在的樣子,身上不見任何傷痕。透只能認爲他擁有和自己一樣的驚人自愈能力。

「是……熊?」

「一——!」

——響突然低聲提醒警戒。透轉頭看去,只見一輛車子駛入了高爾夫球場的入口,坐在裏面的是柴田裏美和兩個男人。這時,透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里美一邊下車一邊把手機貼在耳邊。透默默掏出手機,按下了通話鍵。

「喂,住手啊,要開槍就衝透開啊!人質受傷會變成累贅的!」

(……是什麼?來了什麼?)

聽到這些出乎意料的名字,響顯得有些困惑。菲爾和曉都是衆所周知的S級「Exer」。

響露出懷疑的表情,看了看腳邊的霧生。因爲聲音實在太像了,所以她覺得很可疑。透只回答了一句「嗯」就掛斷了電話。這個時機也太巧了。透立刻檢查起自己的隨身物品和衣服,結果在襯衫領子背面發現了一個小指尖大小、芯片狀的玩意兒。肯定是在醫院接受治療的時候被裝上的。透厭惡地咂了咂舌,把那玩意兒丟到地上,用鞋跟踩碎。

——砰!

「沒事……唔呃,好痛痛痛痛!」

「你不是不死之身嗎?無所謂啦!」

從聲音判斷,好像來了好幾只動物。但透畢竟不是響,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麼,只聽得見它們已經衝上樓來。沉重的奔跑聲令人毛骨悚然,不安在心底急劇膨脹。

「嗷嗷嗷嗷——!」

——響這句突如其來的單刀直入的問話,讓現場氣氛愈發緊張。說着,她掏出小刀舉到身前,菲爾和曉的表情隨之僵硬起來。這氛圍讓透也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手伸向口袋裏的電擊槍。

「喂,響姐,別那麼暴力啊。」

就在這時——

「吵死了,要怪就怪你以前的所作所爲吧。」

「怎麼了?」

「我身上被裝了竊聽器或者發訊器,他們大概一直在監測這邊的情況。」

「等一下,別那麼警戒啊。」

——里美連忙出言安撫透和響,嘴上雖然這麼說,她和身後的兩人卻幾乎完全沒有露出破綻。

透把左手握着的那兩份紙質文件和只讀光盤,抬到與眼睛齊平的高度。

「回答我幾個問題。」

「好的,當然可以。我一開始就打算解釋的,是你沒問啊。」

說起來好像確實是這樣。但當時情況十萬火急,也沒辦法。

「比起那個,你能不能管管那幾頭齜牙咧嘴的熊?我已經充分見識到那隻貓的可怕了,不會耍什麼花招的。」

——菲爾一邊把手伸進上衣懷裏,一邊彎下身子說道。他的懷裏彆着一把小巧的槍。透當然無視了他的要求。

「病毒什麼的和特殊能力有關是真的嗎?」

「是真的。」

里美回答得如此輕描淡寫,反而讓透覺得更有可信度了。

「那古和泉村內部居民之間曾經對立的事,也是真的嗎?」

「……也是真的。」——里美悲傷地垂下眼簾,點了點頭。

「分歧點就是,要不要離開村子,以及要不要公開使用能力,對嗎?」

「是的。最初因病毒感染而出現的感官敏銳特質,在村莊封閉的內部通婚環境中代代延續,並且在後代身上愈發強烈。近四十年後,村裏不少年輕人的感官能力已遠超常人。其中一些人不堪忍受村中封閉落後的生活,選擇悄悄離開;但也有激進的年輕人主張改變村規,帶領全村走出深山,將擁有特殊能力一事公之於衆。他們聲稱,若能善用這份能力,定可幫助更多人。當然,當時村裏的長老們對此強烈反對。衆人雖經多次討論,卻始終未能得出結論,對立反而不斷加深。就在那時,古和泉村再次爆發了瘟疫。」

「那種瘟疫……是怎樣的病?」

「初期症狀類似感冒,但隨後會持續嘔吐和腹瀉,病情惡化的話,皮膚、消化道等全身多處都會出血。一旦發展到那個地步,死亡率很高。聽說抵抗力弱的孩童,死亡率超過了五成。」

「怎麼會……」——薰臉色蒼白,聲音顫抖起來。

「老人們因爲經歷過初次瘟疫,體內產生了抗體,所以倖免於難;但年輕人沒有抗體,醫生也幾乎束手無策。畢竟當時連引發疾病的病毒和感染源都還沒確定呢。真不知道幾十年來都在幹什麼……」

里美苦澀地說道。菲爾和曉都眼神空洞地望着半空,大概是在回憶當時的事情吧。

透拿起放在桌邊的包,裏面裝着木島等人襲擊銀行時順走的幾百萬日元。反正也沒打算將這筆錢交給警察,透打算厚着臉皮好好利用一番。世人似乎把這叫做「窩贓」,不過透纔不在乎呢。

「她是你雙胞胎姐姐吧?如果你們和她是敵對關係,那你們又是什麼立場?」透指着霧生問道。

這是透在調查古和泉村的過往時得知的信息——第二次瘟疫的幾年後,這場泥石流導致村子受害嚴重,就此荒廢,水庫建設隨之推進,又過了幾年,廢村舊址最終被水淹沒。

那時候的嬰兒和小女孩,究竟是誰呢?他想起了桃的話。

(果然沒什麼胸啊,不過……)

——響以斬釘截鐵的語氣立刻答道。

「透,我借用一下淋浴哦。」

「我記得是因爲反季節的持續降雨加上臺風影響,在深夜爆發的泥石流,造成了超過百人遇難或下落不明?」

嗡——

「這樣就可以了嗎?那我就匯到平時收款的賬戶裏吧。」

「那個,名冊文件和光盤,我用你開的價買下來。這樣你總能相信我了吧?」

響大概是無法消除對這張與霧生一模一樣的面孔的懷疑。就在透思索對策時,薰似乎有話想說,戳了戳他的側腹。透沒有將視線從里美身上移開,只微微側過臉朝向薰。

真是漫長的一天。在玄關脫鞋時,透終於鬆了口氣。折斷的肋骨雖已不那麼疼,但傷勢極速恢復帶來的巨大負荷,令強烈的疲憊感此刻如潮水般湧來。精神飽滿時,即使活動遠超極限,身體依舊輕快;可一旦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反作用力便會一口氣反噬。他脫下皮夾克隨手扔在地上,側身輕輕倒在牀上。如今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痛苦。

「越是不打算付錢的人,態度越大方。你又是如何呢?」

「……嗯,隨便用。」

透用眼角餘光瞥見薰輕輕點了點頭。

「其實也不能排除,那時的日本政府本身就參與策劃了那次事件。」

「非常感謝,霧元透君。你開個價吧?」

說到這裏,里美將目光投向了倒在地板上的霧生。

「嘛,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我會向非敵方的那一邊求助。」

「嗯。雖然也是最近才發現的,但我好像能分辨出有惡意的人和沒有惡意的人之間的區別了。」

「——里美小姐,如果你們真的心懷感激,就幫我們把這筆錢洗白吧?」

「……那晚的事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當時包括我在內的幾個孩子在半夜被叫醒,大人們把我們集中在村裏的診所,讓我們藏好後就出去了,當時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靠氣味就能分辨到這種程度嗎?」——透用里美他們聽不到的聲音低語。

「……逃出去的那個女人,把村裏的事……尤其是年輕一代中有不少孩子擁有非凡能力的事,透露給了某個財閥旗下的企業。那家企業背後似乎還有外國情報組織插手,他們決定強行把村裏的特殊能力者帶走……」

桃跳到了透的腰上,但他連將它甩下去的力氣都沒有。雖說相當沉,但那比人類稍高的體溫卻莫名令人安心。

「喂喂,好歹考慮一下啊。」

「……幾個渾身泥濘、狼狽不堪的大人來了,仔細一看,他們全都身上帶傷、流着血,場面真的很可怕。那幾個大人背起年幼的孩子們,把我們帶到了外面,說必須趕緊離開村子。跟着大人們跑了沒一會兒,就伴隨着一聲轟鳴,地面劇烈搖晃起來,回頭一看,村子的路燈全都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你呢?」

「……我們翻山越嶺,到達鄰縣村落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但是我們沒有向當地尋求保護,而是稍作休整便繼續逃亡。那幾個大人大致告訴了我們發生了什麼,說村子被一幫武裝人員襲擊了,對方的目的似乎是抓捕村中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尤其是小孩,同時讓抗拒的村民永遠閉嘴……」

「之後又過了些年,村子遭遇了泥石流。你們可能也聽說過,就是十四年前發生的古和泉村泥石流災害。」

透已經能預料到接下來的發展,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響以高傲的態度說道。那口吻從一開始就帶刺,或許是因爲她不太喜歡里美吧。

「不要錢。所以,我欠你們的治療費就一筆勾銷。而且我們還有這些錢——」

「……我明白了。但是,如果你們哪天作爲敵人出現在我面前,我會毫不留情地下手哦?」

那之後,里美用車將他們送到大月站,三人一貓再換乘電車返回。至於摩托車,透則決定改天再去取。抵達公寓時,已是深夜一點多。看來當時走得相當匆忙,房間的燈都還亮着。

不知爲何,透感到胸口一陣悶痛。這和骨折的疼痛截然不同。眼看就要被感傷的情緒吞沒,透慌忙搖了搖頭。

——透正這麼想着,里美繼續說了下去:

「……OK。」

——桃從旁插嘴道。透見里美等人毫無反應,心想桃應該是隻對自己人使用了心靈感應吧。於是他與桃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你們在幼年時期就已經相遇的可能性很高……』

——里美身後的曉像是看傻了眼似的插嘴道。和菲爾不同,他體型有些敦實,給人一種笨重的感覺,但視線同樣銳利。

透將文件和光盤遞給了里美。

「……我的話,一開始是做類似萬事屋的偵探工作,雖然當時年紀還小,但靠着能力總能應付過去。漸漸地,委託越來越多,人手開始喫緊的時候,偶然重逢了從前村裏的熟人,請他來幫忙——就是這裏的曉先生。那時候我突然想到,如果就這樣擴大規模、增加人手,有能力的同胞們自然會聚攏過來吧。於是『探索者』這個網站就誕生了。那兩份名冊文件,一份是原古和泉村村民的信息,另一份則是網站上Exer會員的信息。」

「……!!」

伴隨着哧哧的笑聲,傳來衣物窸窣的摩擦聲,但透已經沒力氣回應了。他緊閉雙眼,唯有眼球轉向浴室方向——燈沒關嗎?視野中,映出只穿着內衣的響。

「我想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

里美一定認爲,透就是十四年前一起逃跑的那個年幼的男孩。透也意識到了,記憶深處那位看上去溫柔的姐姐究竟是誰。

但問題是現在。當時如何如何,對現實並沒有太大影響。現在重要的是,里美他們會不會對透構成威脅。即使不是敵人,也未必就是朋友。說不定只是想利用他而已。這個世界上心懷不軌的人太多了。

聽到里美這種意味深長的說法,透挑了一下眉:

透將雙手舉到胸前,連戒備的姿態與緊張感一併解除。一旁的響也以此爲信號收起了小刀。不過,她還是後退幾步保持着距離,大概是表示尚未完全放心的意思吧。看到這一幕,里美也苦笑着,大大地聳了聳肩。

「呵,要怎麼樣才能相信我們呢?」

純白的牆壁,從未見過的房間、高個子的少年和看起來很溫柔的少女、自己正不安地等待着什麼……透腦海中突然浮現起那段古老的記憶。

〖我同意薰小姐的意見。如果他們打算騙人,還有更巧妙的方法。不會用這種拙劣的手段。〗

里美咬着嘴脣欲言又止。菲爾和曉也皺起眉頭,別過臉去。

「保護同胞啊……呵。」

以薰的分析能力,能做到這種事並不奇怪,但還是讓人難以輕易相信。不過薰也不可能在此時此地撒謊,而且仔細想想,感情本身不就是腦內荷爾蒙分泌量的平衡嗎?呼吸、汗水等分泌物受到其影響而產生變化,這完全是有可能的。

連開口都覺得麻煩。

「原來如此……」

響瞥了透一眼。她大概也不知該如何判斷……像是在互相試探心思般,意味深長的視線在透、響和里美之間交織。

「逃出來的大家四散天涯,連彼此聯絡都做不到。不過,也正因爲如此才甩掉了追兵。但爲了躲避追蹤,我們輾轉於各地,似乎都沒能找到像樣的工作,喫了不少苦頭……」

響冷笑了一聲。聽到與霧生如出一轍的回答,透也露出苦笑。里美卻並未在意這諷刺的笑聲,繼續說道:

§6

「即使你沒有那個意思,操控他人的方法也多得是——洗腦、暴力威脅、抓住把柄等等……」

透彷彿能想象出當時里美的樣子,與兩年前的自己重疊在了一起。

「……我和一個同歲、關係很好的高個子少年,以及一對年紀比我小很多的男孩女孩,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躲在診療室裏。診所外面狂風暴雨,時不時傳來怒吼與慘叫,大家都非常害怕。我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但我什麼都做不了……」

響大概也猜到故事的走向了吧。她一臉嚴肅地聽着。

陽臺傳來室外機沉悶的轉動聲,那是催人入睡的聲響。制暖要是開一整夜,空氣會變得太乾燥,喉嚨也會痛,透本想關掉,但響說要徹夜警戒,只好作罷。他昏昏欲睡地想着,至少把燈關了吧——就在這時。

透挑起一邊眉毛,用輕鬆的口氣回道。里美沉默了。兩人的視線尖銳地交織在一起。

「還有,我有一個請求。就像剛纔說的,我目前聚集到的同胞並不多。那些盯上我們的人完全沒有放棄。所以,你們能不能也加入我這邊成爲同伴?不會讓你們生活困難的。」

(逃出去的那個女人……是霧生和里美的母親嗎……)

說着,透將包也遞了過去。畢竟這些鈔票的編號很有可能已被記錄。

「我拒絕。」

「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倖存的村民,但大家都分散了。有人受到脅迫,不得已爲那家企業賣命;也有人自願合作。當然,還有人試圖向幕後黑手復仇。」

里美的聲音聽起來帶着一絲悲傷。透沒有回答。

里美露出懷念的微笑。透的胸口再度發悶,一種模糊的不安感愈演愈烈,他攙扶着薰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透也一起來洗?」

「你的意思是……實際上並非如此?」

透讓薰早點休息,好在早上的考試前儘量多睡一會兒。響則因爲木島不知所蹤,主動提出今夜要徹夜警戒、不眠不休,跟着來到了透的房間。

「表面上的說法,確實是這麼回事。」

(……燈?! 爲什麼燈是開着的?)

「透哥,我覺得沒問題。因爲我沒有聞到讓人討厭的氣味。」

「當時你們逃出來後,政府方面沒有保護你們嗎?」

里美旁邊,滿臉胡茬的菲爾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一股彷彿被金屬球棒狠狠擊中頭部的感覺襲來,警戒信號瞬間傳遍全身,透整個人如字面意義般從牀上彈了起來。

「我不知道姐姐對你說了什麼,但我們的目的是保護同胞。」

「……」

「是『Through』和『Echo』吧?真沒想到這麼年輕,但既然是在網站會員中超一流的知名人物,肯定能爲我們提供更強的戰力——」

「嗯,其實是因爲……」

「然後,我們把幾個年幼的孩子寄養到孤兒院,自己設法謀生,就這樣好不容易活到了現在。」

目光不由得被那模特般的苗條身材吸引。遺憾的是,意識似乎快要撐不住了。

——里美伸手製止了曉,轉而催促透回答。

「雖然實際上至今爲止,加入的Exer會員中,昔日同村的同胞並不多,但即便如此,還是找到了幾個。霧元透君,我覺得你毫無疑問就是其中之一。因爲那份村民信息文件裏,有一位具有特殊能力的孩童記錄與你相符。我本人也有類似的印象。」

「真的假的?」

聽到這些,薰全身微微顫抖。透爲了安撫她,攙扶住她的肩膀。不知道是偶然還是人爲引起的,據說當天夜間的泥石流導致衆多村民遇難。

隨着里美的講述,那段最古老的記憶畫面在透腦海內不斷盤旋。關於這段記憶,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里美笑着接過了包。

白天他通常不開房間的燈,因爲討厭光線映在顯示器上。更何況今天是個大晴天,靠窗戶的採光理應足夠了。冷汗瞬間從全身冒出。

——也許是受不了這股緊張感,里美率先作出了讓步。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手段都沒變。所謂的泥石流遇難者中,肯定有幾成死於其他原因;而失蹤者中,也有幾成並非埋在地下,而是被擄走之後受控於那家企業及其背後的勢力。但所有的物證都已埋入土中或沉入水底,想要證明這些罪行幾乎已不可能。

「就在這時,一個失去了摯愛丈夫、勉強保住性命的女人逃出了村落,還留下了一句怨恨的話:『如果能早點離開這受詛咒的地方,他們就不用死了,這種村子就不該存在。』她帶走了自己的孩子——一對年幼雙胞胎中的一個,遠走他鄉。」

「抱歉,我也拒絕。我會繼續以『Exer』的身份在『探索者』網站上選擇性地接委託,但不會成爲你們的人。所以請你們不要把我們捲進來。如果你們和霧生所言屬實,那最初的起因不就是村民之間的對立嗎?我不想聽,也沒興趣知道哪邊纔是正義。要是背上更多包袱,行動反而更不方便……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可是……你們已經被捲進來了哦?」

玄關的門鎖是鎖好的,但面朝陽臺的玻璃門按照響的指示沒有上鎖——從屋頂經陽臺便能輕易入侵。

透迅速透視了薰所在的隔壁房間、陽臺、屋頂乃至樓下,卻沒發現任何可疑之處。然而,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卻愈發強烈。

(……是誰?)

腦海中只浮現出一個名字。只能想到那傢伙——擁有幾乎能完全消除氣息與動靜的特殊能力……

「怎麼啦?」

浴室裏傳來響悠閒的聲音。大概是聽到了透的心跳聲吧。她似乎察覺到了異樣,卻並未進入警戒狀態。

透沒有回答,繃緊全身神經,撿起地上那件破破爛爛的皮夾克。里美給的手槍還在口袋裏,電擊槍也在。他慢慢將兩者掏出,雙手持握擺好架勢。桃也因透散發出的緊張氣氛而閉上了嘴。

那人或許剛離開房間,或許還藏在室內。透將手槍筆直對準陽臺,玻璃門與他之間空無一物。無論怎麼凝神細看,即使動用透視能力,也不可能看見「不存在」的東西。但那人確實就在這個房間裏。

透的目光停留在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上。空調送出的強風在室內循環,灰塵隨風緩緩飄動。他用遙控器關掉空調,空氣的擾動停止了。

「桃,移動到那邊牆壁的角落試試。」

〖瞭解。〗

桃沒有半句怨言,以緩慢而慎重的動作走了過去。桃一靠近,空氣中的塵埃便大幅擾動。透的槍口追蹤着那陣空氣的紊亂。

「呼」地一聲,身披黑色大衣的木島現身了。

「別開槍。」

聲音低沉沙啞,但在狹小的室內清晰可聞。浴室裏隨即傳來「哐當哐當」的慌亂聲響,大概是響突然聽到木島的聲音被嚇到了。門猛地打開,只裹着一條浴巾、渾身溼透的響衝了出來,手裏緊握着刀。

(連淋浴時都帶着刀啊……)

透的腦中掠過一絲不合時宜的感想。

「轉過去!敢耍花樣立刻開槍。」

——木島默默地照做了。透的槍口始終鎖定木島,響則一邊警戒一邊搜身,但木島沒有抵抗,任由她檢查。意外的是,木島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目的是?」

「爲什麼里美要對你們隱瞞這件事?」

「怎麼?事到如今想跟霧生撇清關係?明明在黑白兩邊混飯喫,裝什麼良心發現,不就是拿錢辦事嗎?而且楓葉銀行那個支行行長不也是你殺的……」

「……怎麼了?」

「雖然不想把你捲進來,但繼續那種生活,你遲早會被拖進我們這邊——這是明擺着的事。所以我想,至少讓你掌握能獨自活下去的手段。」

「我的能力,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你,完全變成武鬥派了啊。」

透用大拇指指了指電腦。抬起頭的島木顯得有些落寞,但最終還是長嘆一聲,站了起來。

「所謂『水靈靈的美女』嘛。」

在新宿熙攘的人潮中,島木曾出現在透面前。他本想警告透不要接近響和薰,誰知反而激起了透的興趣——島木說,這是失算。透他們被捲入銀行搶劫案,大概也是失算之一吧。

透的語氣清晰而強硬。至今爲止,他都是一個人活過來的。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家人。

面對木島那有些脫線的應對,透和響的緊張感雖被削弱了幾分,但還是決定聽聽他要說什麼。

島木說着,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透打斷島木,指着樓下。他不想聽那種話。島木卻一臉輕鬆:

島木的表情瞬間陰鬱下來,遺憾地垂下了頭。

「哈哈,確實如此。不過我倒無所謂哪邊,跟他們在一起不能隨心所欲——只是討厭這點罷了。」

「夥伴嗎……那,朋友有困難,我不能不幫啊。」

「用潛入的方式?」

確實,若是被木島跟蹤,根本難以察覺。這說明這個地方早就暴露了。透陷入了一種既懊惱又毛骨悚然,同時還不無佩服的複雜心情。

「等等,又有人來了。」響提醒道。

島木似乎獨自經營着類似「萬事屋」的營生,無論黑道白道,什麼活兒都接。這回搶劫銀行是受霧生僱傭,綁架薰和響亦是附帶委託內容。

雖然還是缺了點緊張感,但如今響已是透最信賴的夥伴。

「怎麼知道這裏的?」

「信不信暫且不論,能先讓我說明一下嗎?」

響依舊用那分不清有幾分真心的語調,閃進了浴室。

(是那次啊……)

島木坐在牀上,目光斜斜地望向天花板,像是在回憶先前的事。

透投去反問的視線,卻被島木緊緊盯住。不知爲何,後背一陣發癢。氣氛令人不快。

「我沒去打聽弟弟被送去了哪裏,也是希望他不要捲入麻煩,好好活下去。但是,大約兩年半以前,你的情報突然在裏世界傳開了。好像是因爲什麼事住過院吧?」

島木露出幾分不可思議的表情,繼續解釋——

「這樣啊……」

「那你又是怎麼回事?脫離里美他們,自己出來單幹?你也一樣莫名其妙得很啊。」

「不,因爲不想被捲進去,所以拒絕了。」

「……其實,我有個弟弟。」

「長話短說。我困了。」

「因爲討厭分開,一開始我也反對的,不過嘛,算了……我弟弟的眼睛,擁有強大的特殊能力。」

木島瞥了一眼透的電腦,莫名開心地笑了。

「我可不會輕易原諒你哦?話說樓下的那幾個傢伙,你答應擺平就趕緊去啊!」

「第三勢力?」

關於古和泉村的瘟疫與特殊能力,島木所說大體與里美一致。只不過,他提到瘟疫源頭的病毒是以貓爲主要傳染源——這點透倒是第一次聽說。

這話真假難辨,透也懶得深究,只是催他繼續說。

講到這裏,島木頓了頓,換上一副鄭重的表情,繼續說道:

島木瞥了一眼浴室,將臉轉回透這邊。

「有件無關緊要的事,你們倆聲音挺像的……就這個。」

透發動透視能力看去,只見公寓前停了一輛黑色廂型車。

那是透逃離孤兒院、過着流浪生活的夏天。他被附近的高中生毆打,昏迷了整整兩週。透的透視能力就是因此顯現的。醒來時的震驚,連自己都覺得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響全然不顧自己平時那副德行,一臉沒好氣地別過臉去。島木聳聳肩,苦笑一聲。看着兩人的模樣,透忍不住想笑。三個任性妄爲的傢伙,此刻竟齊聚於此。

島木嗤之以鼻,語氣裏卻沒什麼厭惡,甚至聽起來有些開心。

「沒法相信你。」

透依然盯着樓下,只見四個滿身煞氣的男人從廂型車上下來。

「你活得倒是挺自在。其實我本來也沒打算自報家門,不過既然已經被捲進來了,也無所謂了……」

「那事以後再說吧。」

島木話音未落,只裹着一條浴巾的響便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其實透從一開始就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放。

「不過,志趣相投的夥伴還是可以有的。」

「十四年前,跟我一起離開村子的弟弟實在太小,還不滿三歲。爲了躲避追兵,他被送進了一家孤兒福利機構。另外還有幾個年幼的孩子也被送進了類似的機構。」

(沒事的,好好休息吧……)

「哦,謝了。」

「就是我。」

——一直默默旁聽的響,忽然用帶刺的蠻橫口吻說道。

(……唉,明明已經累壞了。)

「你們加入里美那邊了嗎?」

那種病毒原本似乎與貓長期共生。在貓體內,只要免疫系統正常,其活性通常會受到抑制;可一旦進入人體,便會急劇活躍起來。即便如此,通常也只會引發類似感冒的症狀,不會發展成什麼大病。另外,該病毒原本傳染性較弱,普通接觸並不會感染。據說貓與人之間主要通過跳蚤或蚊蟲叮咬傳播,伴有出血的接觸也可能導致感染。問題在於,病毒在貓傳人、人傳貓的反覆感染過程中,症狀會愈發嚴重。本該在貓體內休眠的病毒似乎變得躁動不止,其性質本身也發生了相當大的變異。這種變異最初大致發生於1940年代中葉,即二戰結束前。病毒開始具備強烈毒性,最終釀成了古和泉村的首次瘟疫。

看着講得興高采烈的島木,透漸漸煩躁起來。對方那副自顧自興奮的模樣,只讓他倍感困擾。即便這個至今被視爲敵人的男人,突然自稱是血脈相連的哥哥,透心中也唯有困惑與抗拒。

「這樣可能會同時得罪兩邊哦。」

「雖然沒想到玲子會涉足人口買賣,但那件事確實讓我心裏很不舒服。」

他自白「木島」這個稱呼並非真名,現在的本名是島木辰雄。其特殊能力並非物理層面的隱身或消除氣息,而是干擾他人認知的類型,據說接近心靈感應。即便就站在眼前,也能讓對方完全無法感知。不僅是視覺與聽覺,就連嗅覺、觸覺,島木都有辦法做手腳。

響走向玄關,回頭看向透和島木。

原來早在兩年半前,透的人生就已被暗中操控,朝着那個方向走去。意識到命運被肆意玩弄,透感到極度不快。可若沒有成爲「Exer」,如今的自己又該過着怎樣的生活?他實在難以想象。

透不由得反問。雖然不清楚暗示的效果有多大,但這或許能解釋透的能力爲何不像是天生的,而是「突然出現」……島木還說,自愈能力則是另一回事,無法靠作用於大腦的暗示來抑制;小時候不明顯,大概是因爲身體尚未成熟,但隨着身體發育至青春期,這種與肉體素質相關的能力也會逐漸增強並顯現。

「嘛,本來只是想觀察下情況,沒想到會突然暴露。想偷看你電腦卻被指紋認證擋住了,沒辦法,想拆硬盤走吧,結果機箱上還裝了防盜裝置。再加上你們回來得比預想中早,不走運的時候就是這樣啊。那個,你用的東西還挺高級的嘛。」

「沒事,樓下那幾個人,我等會兒去擺平。繼續說正事——據說爲了不讓能力顯現,當時同行的一位同村大人對那孩子施加了強力的催眠暗示,之後才把他託付給福利機構的。」

透默默點頭,島木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繼續說道:

「不過,玲子突然狙擊你的時候,我可是急壞了。但我想,弟弟你的體質變化那麼劇烈,那種程度應該死不了……就結果而言,你的基礎自愈力確實大幅提升了呢。」

「我不需要什麼哥哥。」

「挺有自信嘛。」

隔壁房間裏,薰正安穩地沉睡着,絲毫沒被這邊的動靜驚擾。大概是島木對她的感官動了手腳的緣故。此刻,這份體貼不禁令人感激。

「那個嘛……也是沒辦法的事。」

據說後來里美和霧生也趕來了,但都晚了一步。

「如你所見,我沒有加害的打算。」

(原來是這麼回事……)

「弟弟?」

「……而且,我不知道你從玲子和里美那裏聽說了多少,但還有第三勢力存在。」

聽到透的回答,島木露出幾分驚訝。

說完,響輕輕打開了玄關的門。

島木推測,霧生他們想重新抓捕桃,目的可能是爲了獲取在桃體內產生的新變異病毒。畢竟先前在研究所獲取的病毒樣本,因透他們引發的停電導致實驗裝置停擺,據說大部分都已經失活了。

「哈哈哈,我知道了。」

「據傳,某人的血液檢查顯示了對那種病毒的抗體陽性。我趕到時,你正好剛溜出醫院。一眼就認出是弟弟了。」

木島苦笑了起來。

他這回接到的委託,主要是劫取楓葉銀行出租保險箱內的重要物品。因此,當他把物品交付僱主、抵達俱樂部會所時,任務便已經結束了——透入侵那裏時他沒有出手幫霧生,據說就是這個原因。

——響穿着睡衣從浴室裏出來,一邊說着挑釁的話,一邊拔刀出鞘。

島木說,在那之後,他經過一番糾結,最終在透常去的圖書館電子閱覽室——其登錄賬號的書籤欄裏,植入了一個通往「探索者」網站的鏈接。

「我會巧妙周旋給你看。」

「比起那個,你快去穿衣服。會感冒的。」

透站着,以懷疑的目光俯視島木。

島木開始經營「萬事屋」,是在那場「泥石流災害」中逃生後不久的事。透結合自己的記憶與里美的話,斷定里美提到的「一起逃走的同齡少年」無疑就是眼前這位島木。里美說過自己早年也做過類似「萬事屋」的營生,大概就是與島木一起。島木透露自己後來與里美分道揚鑣,獨自出來單幹,卻沒說明具體理由。

「催眠暗示?」

「是嘛!」

「哦?是嗎……真是個任性的傢伙。」

「支行行長明明是玲子另外請來的那個胖子擅自殺掉的吧?銀行那趟活兒我只負責搶劫,不包括殺人。當然,我當時也沒打算阻止那胖子就是了。行動前我調查過,那支行行長是個變態,以虐待不滿十歲的孩子爲樂。據我所知,他在東南亞旅行期間至少虐殺了兩個兒童……」

「收集情報,或者找你聊聊。」

島木高興得臉上放光。

透原本一直很疑惑,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收藏了那個鏈接。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