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探索者》 · 北山大詩 · 4萬 字
§1
(哎,總算到了啊。眼前這個吊在半空中的男人,應該就是委託人提到的那位吧……?算了,趕緊拍完照片就回去吧。)
透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當場發了封郵件。等待回覆的間隙,他在旁邊一根倒下的樹幹上坐下,歇了口氣。闊葉樹的葉子已經落盡,澄澈得彷彿能穿透一切的藍天直直映入眼簾。呼出的氣息泛着白色。
在原地等了五分鐘左右,透收到了確認完成的郵件。最後的指示是:儘快離開現場。
(哼。要是每次都這麼輕鬆就好了。)
從手機上抬起頭,覆雪的富士山便以壓倒性的存在感直逼眼前。雖說景色壯麗,卻絕非適合與半個身子腐爛、快要化爲白骨的男人一同欣賞的風景。當然,就算一個人在這兒苦笑,也不會有人回應。
汗水冷卻下來,寒意驟然刺骨。透纖細的身體打了個寒顫,攏了攏焦茶色皮夾克的前襟,輕快地站起身。然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順着紅色塑料繩,再度走回了來時的那片森林。
雖然在根本無路可循的樹海里連續走了兩個小時,但平日裏有鍛鍊,這種程度的山地行走還不至於讓他太累。
透撥開額前的頭髮,回頭看去。
他那還帶着幾分稚氣的面容,常被人錯認成初中生。不過這也情有可原,畢竟半年前他確實還是個初中生。
透微微眯起眼睛,定定地望着那具屍體。總覺得那屍體好像在看着他,但凹陷的眼窩裏早已沒了眼球。當然,這只是錯覺。大概是事情進展得太順利,反而讓神經變得過於敏感了吧。
平時透只接公開委託,但前天——週五晚上,「探索者」的代理人卻罕見地指名委託了他。
委託的內容是:「似乎有一名三個月前失蹤的男性進入了富士樹海,希望你在本週內找到他,不論生死。」
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隱情,但要在短短兩天內搜遍方圓四十平方公里的樹海,是相當困難的。若動用幾十上百人展開人海戰術倒還有可能,但委託人似乎不想把事情鬧大。這麼一想,對普通人而言,這確實是樁難事。但對透來說,考慮到難度,這條件實在好得離譜,一時衝動便接了下來。但現在想想,或許有些輕率了。雖然對方設下陷阱的可能性不大,但他還是提醒自己不可放鬆警惕,再次深深凝神觀察四周。
§2
霧元透成爲「Exer」,是在兩年前的夏末。起因是一起事件,他的頭部在那起事件中受到重擊,進而獲得了一種尋常人類不可能擁有的能力。
那是一種能看到本不該看見之物的能力——一種穿透物體看到對面事物的特異功能。也就是所謂的「透視」,正式名稱爲Fullascopy。大概可以理解爲他的腦部視覺神經發生了某種功能異常吧。但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獲得了這種異能時,由於太過離譜,連透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
不過,習慣之後,透發現這能力相當好用。後來,他想知道這能力的極限在哪裏。若能摸清透視到底能派上多大用場,關鍵時刻也好有個底。
首先,透本身的視力得到了飛躍性的提升,走在街上,周圍幾乎沒有什麼東西會因爲距離問題而看不清。稍稍凝神,就能讀出百米外掉在地上的報紙上的文章。由於除了北海道的部分區域、在日本鮮少能看見毫無遮擋的地平線,透便換乘電車前往東京塔確認——他從瞭望臺遠眺,極限是勉強能看清Sunshine大樓裏工作的女員工的胸牌。大概也就十公里左右的距離吧。
透視能力也並非什麼都看得見。首先,黑暗中的東西是看不見的。沒有光照射的地方,就看不見物體。因此,透無法透視口袋裏的東西,也很難隔着衣服看裸體。
前天的那項指名委託,並不符合只接公開委託的透的習慣,但由於委託條件寫着「免面」,所以他改變了主意。
這回答……看來只有透能看到她的身影在搖曳。雖說在搖曳,但因爲不明顯,不注意就不會發現,可還是很奇怪。
太陽漸漸西沉,寂靜開始支配街道。透遠遠跟着響她們,一路來到了世田谷的高級住宅區。與響同行的那個少女究竟是誰?自己爲何會被跟蹤?還有,她們究竟是怎麼跟蹤的?若不弄清這些就這麼放着,實在讓他心裏發毛,因此纔跟了過來,但這一路的消耗遠比做「Exer」的工作更甚。由於對方目的不明,透始終維持在透視能力的極限距離進行跟蹤,而到了這裏,更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杳無人跡的寂靜住宅區裏,瀰漫着一股緊張感,彷彿連打個噴嚏都會立刻被人察覺。這當然是透的錯覺,但今天在新宿街頭看到的那兩人,確實讓他感受到了一種無法簡單用玩笑帶過、確鑿無疑的某種東西。
不過,這個網站處理最多的委託,還是尋人。說是尋人,可不是找離家出走者那種悠閒的活兒,而是所謂的「懸賞」。除了尋找警方不肯找的人物,有時也會有人想搶在警方之前找到罪犯、控制住局面,這時就會利用「探索者」網站。這些大都是公開案件,透也經常參與,但因爲需要能鎖定大致位置的信息收集分析能力,所以即便有透視異能,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找到的。
說什麼外星人確實有點誇張,但要提起來路不明的人,透倒是心裏有數。水瀨響是透所在高中的學姐,一名長髮女生。自從獲得透視能力後,透能看到各種奇妙的東西,而水瀨響就是其中最顯著的一個。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高中入學那天。
然而,雖然開頭還算順利,在第五戶人家行竊時還是失手了。因爲這能力也有看不見的東西。家庭安保系統傳感器使用的紅外線,透的眼睛就看不見。幸虧他及時察覺到了前來逮捕的安保公司的車輛,才勉強逃走;若是再晚一步發現,恐怕就完蛋了。
如果當時不是透運用透視能力,從都廳大樓裏找出了八枚炸彈,恐怕如今那裏已經看不到雙塔大樓了吧。
透的大腦有一瞬的混亂,但隨即想起響她們正在逼近,連忙離開了原地。他很想直接質問她們爲何跟蹤自己,但既然不清楚對方的動機,主動靠近絕非上策。響她們似乎沒有注意到透正加速遠離現場。理所當然,她們似乎並不具備透那種「視力」。
這棟位於中央線沿線、旁邊有個大公園的公寓隔音效果很好,透相當中意。雖然當初年僅十四歲的自己想要獨自居住,許多房屋中介都不給好臉色,導致很難找到房源,但這間房是他預付了比正常多兩成的一年房租,纔好不容易簽下的。在日本,一個有隱情的人想通過正規手續辦事,真是難上加難。能保護自己的東西,說白了就是錢。只要有錢,活下去就不難,這個世界倒也並非那麼糟糕。但反過來說,沒有錢就很難在這個國家生活。
雖說入會已經兩年,但透畢竟才十六歲。本事大小與年齡無關,不過在這個行當裏,十六歲只會帶來不利。雖然與運營方從未有過糾紛,但透還是不想因直接見面而暴露身份。
正納悶她們要走到什麼時候,兩人在一戶圍着樹籬的宅邸門前停下腳步,開始交談。
「喂,那個人是不是有點怪?」

——透爲避免直接進入響她們的視野,混在人羣中朝Koma劇場方向移動。然而她們也筆直跟了上來。
難道要搞告發,再來場「女巫審判」不成?話說回來,如果真有外星人,他們是怎麼僞裝的?即便是透,也無法透視黑暗中的東西,所以要是對方穿着皮套之類,除非找到拉鍊,否則恐怕很難識破。透一邊想象着這些,一邊忍不住偷笑。就在這時,一個人物浮現在腦海中。
(……果然,是在跟蹤那個男人啊。)
透輕鬆完成了網站指派的入門任務,這才第一次被正式接納爲「Exer」。果不其然,那深層頁面裏交易的全是非法的「危險」物品。
渾然不覺自己可能就是怪人的頭號代表,透發出了悠閒的感嘆。
「喂,剛纔她對我笑了吧?」
初二暑假剛開始的那會兒,透差點被孤兒福利設施的院長拖進寢室猥褻。於是透將院長揍了一頓,從那裏逃了出來。本就打定主意再也不回設施的他,在獲得特殊能力後,便決心靠自己賺錢,一個人活下去。
夏天,有空調的圖書館是消磨時間的最佳場所。溫度適宜又安靜,正好可以補上因天熱睡不好而欠下的睡眠。暑假結束後,上午的圖書館安靜得驚人,門可羅雀。透偷偷溜進了管理員視線不及的電子閱覽室。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一個從未登錄過的網站,竟出現在他的賬戶書籤裏。他帶着疑惑點開,屏幕上顯示出純黑的背景,配着簡潔的白色標題文字:「エクスプローラー(探索者)」。那是一個所謂的「尋物」網站。
入學典禮結束後,透離開體育館時,前方一名長髮女生映入眼簾。淺栗色的頭髮散發出輕柔的氛圍,應該是高年級的學姐吧。明明周圍還有許多學生,透的注意力卻集中在那個女生身上——因爲她的身影看起來在「搖曳」,就像映照在盪漾水面上的景色般,微微滲開。透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一次,果然還是很奇怪。
然而剛一靜下心來,惡作劇的心思又冒了出來。透想報復一下剛纔被單方面追蹤的仇。儘管明知最好不要扯上關係,但最終還是敵不過好奇心。
他輕快地敲擊鍵盤,查看「探索者」網站上新發布的委託。雖然剛剛完成一單任務,但能賺錢的時候多賺點,是透的風格。因頭部受到重擊而突然獲得的這項能力,或許有一天也會突然消失。這行當危險重重,也可能受重傷而無法行動。身爲孤家寡人,透的周圍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只有錢才能保障他的生存。
透讓熱水淋過冰涼的軀體,靜靜地讓身體暖和起來。沿着國道疾馳回到都內時,已是下午三點左右。即便在這個日落較早的季節,太陽仍停留在比地平線高几分的位置。
因爲只接免面談的委託,透自己並不知道,在「Exer」與Ordinary Member之間,「Through」——也就是透——作爲身份不明的S級「Exer」,已是相當有名的存在。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裏,透被迫在歌舞伎町一帶四處兜轉。他意識到情況不對,是在通過Koma劇場前,拐向情人酒店街的時候。響她們並非恰巧同路,而是確確實實在跟蹤他。透特意繞着一個街區毫無意義地兜了一圈,響她們卻依舊尾隨。她們明明已經不可能看見透的身影了,這絕非普通的尾隨。畢竟透是保持着中間隔着建築物的狀態,拐進了情人酒店街。她們爲何能掌握透走過的路線?又爲何要跟蹤他?另一個少女頻頻指着地面上的某物,響則順着那個方向環顧四周。使用能力的透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隔着建築物與響四目相對,心頭不禁猛地一跳。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懷疑響是否也擁有和自己一樣的透視能力。
(哼哼,這回輪到我了。)
所謂公開委託,就是不指定特定「Exer」,允許不特定多數的「Exer」自由參與搜索的任務。這種情況下,報酬通常只給最先發現者,一旦被其他「Exer」搶先,就完全是在白忙活。相應地,報酬會設定得相當高,因此會有許多想一舉千金的「Exer」聚集過來。
透獨自一人生活,當有了自由時間,他總是不知道做什麼好,於是便一頭扎進了「Exer」的工作裏——這也是無可奈何,幸運的是,剛入會不久,他就接連成功完成了幾個高難度的委託,這讓他對自己能在這個世界裏立足也有了信心。
「Echo」是透在處理公開委託任務中常碰上的對手,好幾次「獵物」都被那傢伙搶走了。雖然很不甘心,但反過來說,透也搶過「Echo」的「獵物」,算是彼此彼此。那傢伙靠着敏銳的洞察力精準鎖定目標並捕獲的風格,和透很像。據聞,在之前那起炸彈恐怖事件中,透只搜索了都廳大樓,而設置在東京站的所有炸彈,都是「Echo」發現的。雖然還沒見過其真面目,但只要繼續幹這行,遲早會碰上的。
錯身而過之際,風壓帶來的壓迫感,讓他有種身體幾乎要被卷飛的錯覺。這是今天遇到的第二個身影在搖曳的人。
現金卡會以掛號信寄送,若收件人不在便會被退回郵局,但只要憑本人的戶籍證明就能正常領取。反正只需向郵局工作人員出示一下,年齡和出生日期他都依照自己當下的外貌重新僞造過,確保工作人員看了也不會起疑。開設虛構賬戶和僞造戶籍固然違法,但只要不用該賬戶從事詐騙等犯罪,大概也不會被揭發。
大概是注意力全被她們吸引,一時疏忽了,待透注意到前方走來的人影時,雙方距離已不足十米。他猛地抬頭,只見一道高挑而搖曳不定的人影,轉眼便與他擦身而過。
因爲不想與響碰面,透慌忙抽身離開,穿過馬路朝歌舞伎町方向走去。
「不,我是問爲什麼她有點晃……」
因爲主要在週末和長假接單,透實際參與的任務並不算多,但憑藉少量卻亮眼的表現,他的等級還是順風順水地升了上去。而讓「Through」這個名字在暗世界裏名聲大噪的,大概還要數兩年前那起東京都連續炸彈恐怖襲擊事件吧。
響她們彷彿跟着透一般,也朝歌舞伎町方向走來。
而且,透視具有方向性。透使用能力去看牆壁另一側的東西時,就看不見牆壁正面(自己所在這一側)上的塗鴉。
那個宛如惡作劇的委託閃過腦海。上週發佈的那單,出乎意料地至今仍未撤下。儘管難以置信,但那似乎並非惡作劇,而是真的在尋人。
透充分暖和身體後走出浴室,爲了不讓熱氣散去,迅速擦乾身體,換上家居服。他一邊用浴巾擦着頭髮,一邊望向窗外。斜對面隔着馬路的公寓窗玻璃,在夕陽下閃耀着金色的光芒。馬路對面的公園面積相當大,樹林綿延一片。如今落葉的樹木露出了只剩枝丫、嶙峋刺目的姿態,一羣羣在這座都市頑強求生的烏鴉停駐其上。一瞬間,各種思緒從心底湧起,但透刻意將這些念頭逐出腦海,在電腦前坐了下來。
但是,即使是爲了賺快錢的「Exer」,也很少有誰願意冒着生命危險,在不知何時會爆炸的建築物裏搜索。
……二年級的水瀨響。
『尋找僞裝成人類的外星人』
男人來到東口,穿過LUMINE,登上了新宿陸橋。響她們也完全沿着相同的路線跟上了陸橋。男人就這樣毫不猶豫地沿着甲州街道向西走去。而響她們則像是追蹤着某種痕跡似的,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男人在文化女子大學前的巷口拐彎,徑直走進了一棟大樓。響她們走到那棟樓旁邊,沒有進去,直接便折返了。
向所有「Exer」發出緊急委託時,已臨近恐怖分子要求答覆的最後期限。委託人如何得到那信息不得而知,但似乎已經查實新宿都廳大樓和東京站被安放了炸彈。只是,雖然鎖定了大致地點,但具體的安放位置、炸彈數量、威力等都不清楚,剩下的就是希望有人在現場實際搜索。
透不由得愣了一下,但查看委託的詳細條件,無論是報酬金額、聯繫方式還是注意事項,怎麼看都像是認真的。
「再說了,如果真僞裝了,要怎麼識破真身啊?」
就這樣,透順利入會了。他使用的網名是「Through」。雖然簡單直接,但透挺喜歡這個淺顯易懂的名字。
透視的厚度上限雖高,但若是透視超過一米厚的物體,可視距離就會顯著下降。也就是說,若從地下街往地面上透視,最多也只能看到幾十米遠而已。
「哈?」
靠前四次入室行竊,透暫且弄到了足以生活幾周的錢。但這當然遠遠不夠。以他這個年紀想賺錢,除了非法手段之外別無他法。要麼犯罪,要麼出賣身體……就在他一邊幹着微不足道的順手牽羊勉強餬口,一邊琢磨着有沒有什麼好辦法的時候,遇上了那個網站。
前年年底,中東激進派組織策劃的第一波炸彈襲擊造成了大量傷亡。十幾個定時炸彈被安置在東京都內各處,將因聖誕節而熱鬧非凡的街景瞬間變成了地獄。消防員從地鐵和百貨商場裏擡出渾身是血的傷者,街上盡是陷入恐慌、四處奔逃的人們。
之後的兩週,透着手進行入會準備。首先是銀行賬戶。如今開設虛構賬戶雖已不易,【譯註:「虛構賬戶」指用虛假名義開立的無真實合法背景的銀行賬戶,常被用於違規金融活動。】但只要備齊必要文件,一切都能通過郵寄搞定。透冒用了一位流浪大叔的身份,迅速辦理了戶籍遷移。新地址是他在街上物色到的一間空置公寓。由於這裏還要用來接收現金卡等郵件,他特意選了一間靠近公寓入口信箱、便於動手腳的房間。一邊在街上閒逛,一邊用透視能力搜尋,這種空屋要多少有多少。
以此爲契機,透跳過了C級,直接升格爲B級,之後也一直順利地完成着委託任務。
回到ALTA前等紅綠燈時,他忽然感到一陣違和感。神經驟然緊繃。明明綠燈已經亮起,他卻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這才找到了違和感的源頭。從東口方向走來的兩名少女,讓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聚焦了過去。其中一人竟然就是水瀨響。她把長髮紮了起來,與在學校裏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但確實是本人。而響身旁的另一人……
然而,進入會員專用頁面後,他發現裏面的交易並不涉及嚴重違法的物品。似乎是爲了限制新人,當他試圖訪問更深層的頁面時,系統將他彈了回來。看來網站是要讓新人先展示本事。既然交易全程保持匿名,運營方警惕新加入者可能是警方相關人員,也是理所當然。
隨後,響她們在透與那個高個子男人擦肩而過的地方停下腳步,似乎在思索着什麼。響背對着這邊,另一個少女則低頭說着什麼,因此無法讀取脣語。最終,另一個少女牽起響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透這才輕輕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氣,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他最先乾的事,便是入室行竊。想賺錢,十四歲的年紀根本沒人願意僱用;就算有人肯僱,對當時右腳受傷的透來說,又能做什麼呢?但他絕對不想回孤兒院。爲了活下去,首要的就是錢。而且不是一千兩千日元,而是能支撐他到可工作年齡所需的幾百萬日元。
白天因爲室內光線會映在顯示器上,透通常不開燈;但到了傍晚,濃重的陰影確實開始迅速充斥室內,透便打開房間的燈,逐一檢查新的委託,這時,一行令他懷疑自己是否看錯的文字躍入眼中。
「Exer」會員分爲五個等級。新人最初是D級;積累了相當經驗的中堅「Exer」是C級;之後根據實績,等級會上升到B級、A級。升到A級後,能參與的委託便不再受限,報酬也會高出一個檔次。當然,若反覆失敗,或在一定時期內沒有做出相應成績,等級也會下降。
透從樹海里出來,回到了國道邊。他在地面上立起一根約一米高的樹枝作爲標記,繫上了一條白手帕。接下來只要沿着紅色塑料繩走,就不會迷路。他用手機發送了樹海入口與遺體所在地的GPS信息,沒過五分鐘,手機上就收到了確認回覆的郵件,以及匯款通知郵件。反應還是一如既往的快。
激進派組織在網上發佈犯罪聲明,稱「若要求不被接受,二十四小時內,噩夢將再次降臨東京」,但當時的政府並未回應其要求,人們只能屏息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他回到兩百米外那家便利店,發動了停在停車場的摩托車。真是件輕鬆的活兒。
——旁邊的男生誤會了,兀自高興着。透則出了一身冷汗。
在進行透視時,視力的極限距離會縮短。透沒有精確測量過,所以不知道確切數據,但大概每透視一層障礙物,可視距離就會縮短一成左右。
——身影在搖曳。
響她們回到十字路口時,另一個少女對響說了些什麼,響則環顧四周。有那麼一瞬間,彷彿與響四目相對,但多半是透的錯覺吧。
同樣,透也將預付費手機的寄送地址指定爲那間公寓。與銀行賬戶不同,這類東西通過網絡交易就能輕鬆買到。
他對電腦的熟悉程度僅限於在學校課上用過,畢竟孤兒院方當然不可能讓孤兒接觸電腦這種東西。所以,幾乎沒碰過電腦的透,之前一直下意識地避開這個地方,但試着操作了一下,便發現了其中的樂趣。操作方法是通過館內的雜誌和網絡自學掌握的。從開館到閉館,他整天泡在網絡上,瀏覽了許多非法的地下網站。就在他開始覺得,自己活下去的線索就藏在某處時——
爲了避開上學高峯,透報考了能坐下行電車通學的公立高中,結果出乎初中班主任的悲觀預料,考上了。這所學校好歹是那一帶偏差值最高的公立學校。雖然不去上高中也行,但光靠「Exer」的工作維生,空閒時間又太多。有個看得過去的學歷總不是壞事。對沒有任何靠山的透來說,這至少是能讓自己處於有利地位的資本之一。
這是一個提供信息交換的平臺:人們可以登記自己想要尋找的物品,公開讓瀏覽者去尋找。雖然覺得這網站可疑得很,但透卻被「尋物」這個詞深深吸引住了。毫無疑問,他心裏想到了自己擁有的那股奇特力量。雖然也曾猶豫摻和這種可疑的事是否妥當,但最後他豁了出去,覺得如今的自己也沒什麼可失去的了。透用網絡郵箱提交了入會申請後,立刻收到了回覆郵件,上面寫着加入條件。
不過是爲了充分利用透視能力尋找遺體而費了點神,算不上什麼大功夫,這樣就能賺到一百萬日元,確實是一份美差。只是,對方指名委託「Through」這一點,還是讓他有些在意。運營方或者委託人,究竟是憑什麼判斷自己能在兩天之內找到的呢……爲了保險起見,他凝神觀察四周,確認有無可疑的人影或車輛,但什麼都沒發現。
不認識。是一張陌生的面孔,看起來比響年幼一些。雖說長相不太相似,但或許是響的妹妹。微微下垂的眼角透着一股溫柔的氣質。短短的麻花辮隨着步伐在雙肩晃來晃去。與響不同,她或許稱不上美人,但用「可愛」來形容那張討喜的臉蛋,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然而,那道身影的輪廓卻彷彿在微微晃動,老實說,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怎麼,你看上她啦?」
透本以爲她們是要去購物,但另一個少女又指着地面,開始用一種奇怪的步法前進。在透看來,地面上根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有些在意,試着朝她們前方窺探過去,只見剛纔那個高個子男人正以輕快的步伐走着。
另外,即便沒有遮擋物,距離所在位置五公里以上的物體,從地面上(非登高眺望)也是無法看見的。因爲地球是圓的,再遠的東西就沉到地平線下面去了。
透行竊時基本沒有罪惡感。不如說,若是還在意那種東西,他現在恐怕早就橫死街頭,或者成了院長的玩物。
「免面」則是「免線下面談」的簡稱。因爲「探索者」網站上委託搜尋的物品多半是非法的東西,所以非公開的指名委託爲了確保信用,大多會進行線下面談。如今透接的這個指名委託採用「免面」形式,某種程度上也算少見,然而他實際做下來並不覺得太危險……
『尋找僞裝成人類的外星人』
這就是透與水瀨響的初遇。雖然之後她不再「搖曳」,和其他學生沒什麼兩樣,但唯獨那份警惕心,透至今沒能放下。雖然對那「搖曳」究竟是什麼很好奇,但透從未試圖接近她。因爲過去的經驗告訴透:要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
在從前接過的委託中,也有不少相當危險的搜索任務。比如東京都內野生罌粟花的位置、設置在新宿某大樓裏的炸彈位置、被外國犯罪團伙劫走的贓物美術品等等,「探索者」這個網站積極處理的淨是些不便公開向警方求助的東西。
會員分爲兩種:一種是委託尋物的Ordinary Member,另一種則是專事搜索的Explorer Member,簡稱「Exer」。當然,透選擇了後者。成爲「Exer」只需告知網站自己的銀行賬戶、電話號碼和郵箱地址,這也是吸引他的原因之一。恐怕一旦成爲會員,主要搜索的就是非法物品了,這點顯而易見。爲了隱藏身份,提供的信息自然是越少越好。
(她們大概是想去看電影……?)
§4
(!!)
一退至透視能力的極限距離,透便開始反向跟蹤。在建築物與行人密集的市中心,平均能透視兩百米左右,但根據角度不同,需要透視的物體數量一多,有時距離會縮短到一百米上下。透決定隔着兩個街區進行跟蹤。當然,他不會蠢到直接進入對方的視野。
透低聲嘟囔了一句,那個女生突然回過頭來。對上她眼睛的瞬間,透彷彿脊背過電一般,渾身僵住了。在那微微搖曳的表情中,只有那雙眼睛紋絲不動。女生微微一笑,隨即重新轉向前方,颯爽地走開了。那雙漂亮的杏眼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五官端正的臉龐上,薄脣看起來很冷酷。
不知爲何,本能告訴他:最好不要和那傢伙扯上關係。
有些公開委託,會向會員公佈誰參與了搜索、結果如何。週五查看時,還有一單令透介意的委託任務,但似乎已被「Echo」接下。結果透就優先去解決「進富士樹海尋人」的指名委託了。畢竟如果牽扯到「Echo」,還是收手爲妙。
——他向旁邊走着的同班男生問道。
(怎麼回事?)
§3
「哎呀呀,世上怪人真多。」
又到了週末。透來到新宿,打算用上週的收入升級那臺老舊的電腦。這裏雖比不上秋葉原,卻也有好幾家家電量販店比鄰而立,價格競爭激烈。逛了幾家店鋪,透以遠比預想便宜的價格買到了心儀的物品,心情相當不錯。
(……是這裏嗎?水瀨響就住在這裏嗎?如果兩人同住,那就沒有問題。如果是那個少女的宅邸,同樣沒有問題。但如果那個少女只是來響家做客,那我就得繼續蹲守,直到她再次出來……)
今天因爲天晴還算暖和,但太陽一落山,冷風便會立刻刺透身體。首先必須確認門牌,但在這個角度看不見。確認兩人進門後,爲了移動到能正面看見門牌的位置,透跑着穿過了馬路。就在那一瞬間——
正要邁入大門的響,腳步猛地一頓,隨即轉過身,狠狠地瞪向透。不,響只是望向了透所在的方向而已。畢竟中間除了樹籬,還隔着三棟房子。但透只覺得,她就是在瞪自己。因爲響雙眼的焦點,正正地落在透所在的距離上。
(感覺,不妙……)
響神情激烈地對少女說了句什麼,隨即朝着這邊全力奔來。少女也緊跟在她身後跑了起來。
(爲什麼?)
儘管弄不清原因,但透確信自己的跟蹤已經暴露。他明明沒有犯下任何失誤。甚至做得比「Exer」的工作時還要加倍謹慎。
(……怎麼辦?)
總之,只能逃了。不清楚對方只是發現了被跟蹤這件事,還是連透的存在本身都察覺到了,但透絕對不想暴露自己的樣貌。他繞了半個街區,確認那宅邸的門牌上刻着「深芳」字樣。只要掌握到這點便已足夠。完成了最低限度的目的,透頭也不回地朝人多熱鬧的商業街方向跑去……
§5
明明只是週六出去買點電腦配件,沒想到竟折騰了大半天。使用透視能力跟蹤目標,實在勞神費力——將精神繃緊到極限,害得透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一旦過度使用能力,就會引發彷彿腦袋要裂開般的劇痛。但透從不喫止痛藥。不知爲何,他自幼就對藥物沒什麼反應,喫了也幾乎不見效。直到第二天週日,疼痛都罕見地仍未消退,結果昨天買回來的配件根本無暇測試,整個人在牀上一躺就是一整天。
週一清晨,頭痛總算消退了。透揉着惺忪睡眼,像往常一樣前往學校。這所學校相當自由,校規幾乎只有「在校內要穿室內鞋」這一條。在這裏不僅能取得學歷,還能學到透感興趣的知識,對他來說是個頗具意義的地方。學校裏既有熱衷電腦、同他志趣相投的朋友,也有消息靈通到讓情報販子都自愧不如的傢伙。
在玄關彎腰換鞋時,一雙腳忽然闖入透的視野。對方穿着室內鞋,就停在他面前,一動不動。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水瀨響。她居高臨下地瞪着透,臉上寫滿了強烈的敵意。雖然直接問她有什麼事就好,但老實說,透一點也不想和她扯上關係。
「內褲露出來了哦。」
透脫口而出的,就是這麼一句。下一秒,響的書包就砸在了他頭上。
看來玩笑也要看場合。這所學校約等於沒有校規,更遑論制服。響下身穿着一條裙襬很寬、長度卻偏短的褲裙,透一時不慎,把瞄到的白色內褲說了出來。包裏大概塞了字典之類的東西,衝擊力相當驚人,打得他頭暈眼花。
響一把揪住透身上皮夾克的領子,硬是將他拖到了體育館後方。
「喂!要扯破了,快放開!」
「吵死了!」
透環顧四周,盼着有人能介入,但上課前的體育館後頭,怎麼可能會有半個人影。響將透狠狠推在牆上,隨即反覆深呼吸,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透慌忙轉身想跑,卻被身後響亮的喊聲叫住了。
「但我說完了。Bye。」

「你去哪?我話還沒說完呢。」
「嗯,話是這麼說,可路上堵啊。」
手機震動了。屏幕上顯示着一個陌生號碼。
「笨蛋!你沒看到那些傢伙嗎?他們有槍!當然要逃啊!」
響連珠炮似的說道:「上週六你跟蹤我們,這事我可是一清二楚!」
「喂、喂!沒必要突然就逃吧?」
「哎呀,是嗎?要是我被抓了,我可是會告訴他們你也是同夥哦?」
「唔……我的錯?這可難辦了啊。」
傍晚的交通高峯已經到來。話音剛落,儘管離信號燈還有好一段距離,車流卻已經停了下來。透回頭一看,與響所乘出租車之間的距離已經大幅縮短。
是今早聽到過的那個低沉而有壓迫感的聲音。但這也太快了。距離掛斷朋友的電話還不到三十秒。
放學後,透從學校後門溜了出來。不久,響也從同一個地方現身了。透徑直朝JR車站走去,響則跟了上來。之前透向班上那位消息靈通的朋友打聽過水瀨響的事,聽說她平時都是坐公交上下學。既然如此,她往JR車站這邊走肯定不是回家,而是別有目的——也就是說,她在跟蹤透,不會有錯。
「等一下!」
「我完全搞不清狀況。就算你說那個叫薰的人不見了,爲什麼會扯上我?」
「可是除了你之外——」
「饒了我吧……」
(……這麼快??)
「你在說什麼?」
並非因爲說錯了話。而是「糟了」的表情不慎流露,這纔是最致命的失策。透本以爲響是個目光短淺的蠢女人,沒想到她聽人說話這麼仔細。
「所以說,關於那個叫薰的人失蹤的事,去問那些傢伙吧。跟我無關。」
「還沒,還有幾個人追過來了。」
「什——!」
「還想裝傻?」
『什麼事?』
這下透確信了——
——響在玄關處大聲叫喊,透的同班同學們都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麼,目標是哪個?)
在學校後方那片安靜的住宅區——也就是透剛纔經過的地方——一個穿西裝的男子正站在路邊,四處張望着什麼。透重新環視四周,發現還有好幾個可疑人物:推着嬰兒車的主婦、穿着工作服的大叔……他們雖然都用帽子或頭髮遮掩戴着的耳機,但瞞不過透的眼睛。相鄰的街區裏,還有一輛貼了全黑車窗膜、可疑到極點的麪包車正在低速移動。
(沒錯。而且……)
響小跑着靠近,露出燦爛的笑容,說出了一番不得了的話:
透打斷了響的話,徑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些跟蹤響的傢伙怎麼樣了?透回頭凝神望去,視線一聚焦,便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因爲他看到,大約三百米後方,響正坐在另一輛出租車裏,和他所乘的這輛同向行駛。
首先,毫無疑問,他們跟蹤的不是透就是響。對方出動了規模相當大的一支隊伍。會被這種傢伙盯上的人,不太可能隨隨便便出現在這種安靜的住宅區。透一開始還以爲他們跟響是一夥的,但看來並非如此……仔細觀察後,透發現他們似乎並沒有留意自己。那麼,被跟蹤的應該是響。而且,要是繼續被響這樣跟着,透也可能被那些傢伙注意到。
「比起這個,你爲什麼要跟過來啊?我也會被盯上的!你往另一邊跑啊!」
(……她失蹤了?而且,水瀨響是怎麼鎖定我的?)
「槍?這……」
「但是,那個叫薰的孩子不見了,我真的不知道。不是假話。薰,就是前天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孩子吧?」
「光靠那個電話也弄不清楚吧。既然不是敵人,我就想着不如拉你當同伴,所以就順便把你捲進來了。抱歉啦。」
不知爲何,透總覺得響正專注於跟蹤自己,完全沒察覺到身後的異樣。退一步說,她要跟蹤倒也罷了,但拜託別把後面那羣奇怪的傢伙也一起帶過來啊。透真想立刻警告她,卻苦於沒有聯絡方式。
「不好意思,司機先生,能開快點嗎?」
「……你對薰做了什麼?」
停頓了片刻後,伴隨着簡短的回答和一聲刺耳的「咔噠」聲,通話結束了。既沒有道歉,也沒有感謝。但不知爲何,透連生氣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疲勞感湧上全身,他深深陷進座椅靠背裏。
響頭也不回地立刻答道。聽到這話,透再次加快了一度放慢的腳步。
(……真是的。)
(我記得那個男人……)
「要是薰有個三長兩短,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其中一名西裝男懷裏鼓鼓囊囊的,透下意識透視了一下,隱約看到他腋下掛着一件泛着黑光的東西。
§6
「薰是誰?」
就在這時——
分明是冤枉的,卻要單方面捱罵,透不由得有些惱火,語氣裏也帶上了幾分譏諷。然而,響卻露出一副勝利者的表情,抱起了胳膊。
透和響踢開礙事的塑料垃圾桶,全力穿過小巷。雖然透穿着運動鞋,響穿着樂福鞋,但意外的是,響竟也跟得上透的速度。看來運動神經相當不錯。
突然,響大叫一聲停住了腳步。透慌忙透視前方的人牆,看到幾個戴墨鏡的男人正跑過來。會像那樣推搡人羣猛衝的,除了那些傢伙不會有別人。連岔路里也出現了人影。透咂了咂舌,衝進了旁邊的一家百貨商城。
(……果然還是暴露了嗎。)
「關我什麼事。真是的,到底搞什麼啊?」
那個眼神溫柔、帶着點下垂眼的少女面容,浮現在透腦海中。
而且,也不知她用了什麼方法,明明隔着兩個街區,竟也沒跟丟。簡直就像透自己跟蹤別人時一樣。透想再繞一個街區確認,結果這次響反而搶先一步繞到了前面。透一度懷疑響是不是和自己一樣的透視能力者,但她總是低着頭走路,看起來又不像。雖然有點在意,但現在首要任務是甩掉她。正琢磨着該怎麼脫身時,透突然注意到了一個可疑的傢伙。
「哼,你露餡了。怎麼知道薰是女孩子?光聽名字,是男是女都有可能啊。」
「嗯,也就是說——前天,有個不知哪來的傢伙跟蹤了你們。然後第二天,那個叫薰的女孩子就不見了……喂,那憑什麼我得被你吼?你來找我之前,不如先去警察局或精神病院報個到吧。」
「這邊是唯一能逃的路,沒辦法啊!」
「有什麼難辦的!」
透的嘟囔引得司機從後視鏡裏投來窺探的目光。透不想被搭話,便避開後視鏡的視線,再次回頭望去。果不其然,那輛全車貼膜的可疑麪包車也跟在後面。
響拔腿追了上來,但透也全力衝進了校舍。
見響想要回頭確認,透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於是響讓司機幫忙確認是否真有那樣的車。真是夠聰明的。
當然,透最後的這句嘟囔聲極小,小到響絕對不可能聽見……大概吧。
「我承認跟蹤了你們。反正彼此彼此嘛。」
響可愛地吐吐舌頭,歪了歪腦袋。這出人意料的態度轉變讓透一時甚至起了殺意。要是個男的,透早就一拳揍過去了。
「有什麼事?這兒很冷啊。」
「透君,等等嘛——」
「被包夾了!」
那天,透明明是何等謹慎地尾隨在後。完全可以肯定,自己的身影絕對沒有被看見。即便如此,響依然洞悉了被跟蹤的事實,甚至連跟蹤者就是透都一清二楚。
但透並不打算老實招供。
透帶着疑惑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響朝着橫向閃避的透,步步逼近。
說着,透咧嘴一笑,像是故意要挑釁對方,但響的表情依舊紋絲不動。
「誰是你『透君』啊!你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那種事怎樣都好吧。』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穿過擠滿了購物客和放學學生的商店街,向車站跑去。跑到站前廣場附近回頭一看,在不使用透視的情況下,肉眼所及的範圍內已經沒有人追來了。
「別裝傻!薰從昨天起就失蹤了。都是你的錯!」
透舉起雙手擋在胸前,示意響冷靜,同時側身橫移,拉開了和她的距離。
「你被抓了不就萬事大吉了嘛!」
(……那個女人,到底有沒有注意到啊?)
嫌疑解除後,透讓出租車停下,付了車錢。剩下的路雖然要花點時間,但走路也能回去。透打起精神,決定順便買點東西再回家,於是下了車。
「浪費時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也別再糾纏我了,去找別人問吧。再這麼耗下去,那個小薰說不定會遇上什麼危險哦?」
(……薰就是那個女孩的名字嗎?)
眼角餘光一掃,不知何時,不僅那輛麪包車,連一輛白色廂式旅行車也停在了不遠處。車裏一下子衝出幾個面相兇惡的男人。透立刻朝狹窄的小巷跑去。
裏面擁擠不堪。前往食品區的主婦們,加上放學的學生們,把這裏擠得水泄不通,電梯和自動扶梯上都站滿了人。透和響跑上電梯旁的樓梯,與追蹤者拉開距離。因爲巧妙地混入了人羣,那些傢伙似乎跟丟了他們。但是,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封鎖了。連後面的商品進貨口也有看似他們同夥的人守着。毫無空隙。
響的臉色也僵住了。
「你這傢伙——!」
「你被跟蹤了。右後方第三輛白色麪包車,全車貼膜的。別回頭!」
『……明白了。』
透用透視確認了大馬路上的情況,看準一輛出租車即將經過面前的時機衝了出去。他衝到出租車前逼其急剎,隨即拉開車門跳了上去,立刻吩咐司機朝與車站相反的方向開。透回頭望去,只見響正從後面追出來。他透視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其他出租車後,鬆了口氣,決定就這樣讓車直接開回公寓。雖然很花錢,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總比再被跟上要好。
「你聽誰說的?」
「甩掉了嗎?」
(糟了……)
響始終低着頭。透的目光落在她胸前口袋裏露出的手機掛繩上。思索了大約三秒,透緩緩拿出手機,給班上那位消息靈通的朋友打了電話,請他緊急查一下水瀨響的手機號碼。結果對方立刻回答:「不可能。」據他說,響的警戒心極強,知道她手機號碼的只有兩三個人。沒辦法,透只好拜託朋友通過響的熟人去交涉,看能不能讓響主動撥打透的號碼。雖然要花些時間,但現在只有這個辦法。憑朋友的情報網,應該總能聯繫上的。剩下的只要不被追上就行。
要說透最後沒確認清楚周圍情況就下車是失策,也確實如此。響乘坐的出租車剛好停在了透旁邊。伴隨着一句「不用找了」,響跳下了車。
在書店角落裏躲進書架的陰影中,終於能喘口氣了。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那些傢伙可不一般啊。」
「我怎麼知道。說不定薰也是被他們帶走的。」
響一邊拼命調整紊亂的呼吸,一邊留意着周圍有沒有可疑人物。那些傢伙還沒上到這個樓層。儘管引來了周圍顧客的注意,但透和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儘可能往不顯眼的地方移動。
「所以我說了吧。跟我沒關係。」
——透湊到響耳邊小聲急促地說。
「那你上週六爲什麼跟蹤我們?」
「是你們先的吧。」
「是嗎?」
響微妙地避開了透瞪視的目光。
「比起那個,現在想想怎麼脫身吧。」
「別轉移話題。」
透真想痛扁這個蠢女人一頓,但眼下有更緊要的事。
「不過,現在確實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對吧,對吧?」
「你沒資格說!」
「對不起。」
響難得老老實實地低頭道歉。如果嘴角沒有笑意的話,或許還會有點效果,但對透沒用。
「能從後門逃走嗎?」
「不行。已經被守住了。」
「比起依賴警察,依賴你更快。」
「我的命就無所謂嗎?」
響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露出燦爛笑容,跨上了後座。然後她直接環住透的腹部,緊緊貼了上來。
「別開玩笑了,你快去報警吧。」
「……嗯,找到了找到了。」
響用銳利的眼神瞪向透——
透揉着太陽穴說:
「明白了。那就先收預付款。」
響傾身向前,從下往上仰視着透,溼潤的眼眸泛着淚光,倒是挺像那麼回事,但透早已徹底看穿了這傢伙的本性。
「偷車。」
「被那些傢伙抓住也無所謂嗎?」
「那,就問一個問題。告訴我——上週六的時候,你是怎麼跟蹤我們的?」
透本想偷偷溜進某輛合適的廂型車,威脅司機開出去……但那些傢伙連駛出的車內也仔細確認。真是一點不漏。
響指了指大樓深處的聯絡通道。隔壁相連的立體停車場,每層樓都與這棟商城大樓的緊急出口相連。透低頭透視了停車場一樓附近,當然,那些傢伙已經守住了車輛出入口。
(……不,還早。那要等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再說。)
透提起水壺往杯裏倒熱水,衝了杯速溶咖啡遞給響。
「呀——!」
「哈?」
響張大了嘴,一副不知是呆住還是傻眼的表情。
「我說啊,剛纔不是說了嗎,是你們先跟蹤我的吧?」
等他們回過神來,輕型摩托早已駛離。周圍響起怒吼與尖叫,透卻渾然不顧,只將油門催至極限,駕着摩托在狹窄的小路上疾速狂飆……
要是透沒在那通電話裏告訴她麪包車的事,或許就不會被逼到這種境地了。
「知道了啦。」
響一邊整理凌亂的衣服,一邊咬着脣低下頭。她保持着像是在思索什麼的姿勢,一動不動。就這樣過了十幾秒,響才緩緩開口:
「那些傢伙上這層了。剛出自動扶梯。」
「嗯。隨便坐。」
「誒誒?」
雖然是犯罪,但沒辦法。就當是緊急避險吧,希望能得到諒解。
戶籍和提交給學校的資料,登記的都是另一間空公寓,跟這裏半點關係都沒有。
透對着仍在瞪他的響,露出滿是嫌惡的笑容。
「上車……?這可是犯罪啊。」
「誒?要怎麼辦?」
(……上鉤了。)
透打開電腦電源,又到廚房燒了壺開水。
——響開玩笑似的挺了挺胸。那態度徹底惹火了透。受夠了,他不想再陪這女人胡鬧了。
「不,現在問的是你怎麼跟蹤我們的。我和薰的感覺可是很敏銳的,基本不可能被可疑的傢伙長時間尾隨還毫無察覺。」
「唔,好吧。」
「這裏安全嗎?」
透頭也不回地答道。利用槓桿原理撬開蓋子,從縫隙里拉出黃色的電線並切斷,直接短接發動了引擎。一次就成功點火,引擎高亢的轟鳴聲在地下停車場內迴盪開來。
「感覺敏銳?真是自信啊。可你剛纔不也沒發現那羣人的跟蹤嗎?」
——響歪着頭,微微一笑。聽到這話,透頓時泄了氣。
「……我知道了。兩百萬是吧?現在付不出來,但給我一個月時間。到時候我一定付清。」
緊接着,透就這樣撲向響,將她按倒在牀上。
途中被警車發現,透只得帶着響拼命逃竄。畢竟騎着偷來的輕型摩托,兩人還都沒戴頭盔。就算解釋說正被身份不明的傢伙追趕,這種藉口也太過牽強。儘管是事實,但那些腦筋死板的警察絕不會相信。若非透對這片地區的路線瞭如指掌,恐怕早就被逮住了。
「什麼嘛,聽聽我的話又不會少塊肉。」
「你盯着我看什麼?真噁心。」
(……該死。)
「走吧。我想到了個好辦法。」
「嗯?啊,從官方文件察,可找不到這地方。」
(我不想被那些傢伙抓住,也不想被警察抓住……)
「你、一個人住?」
「閉嘴,小心咬到舌頭。」
透和響互相瞪視,誰也不肯讓步。
§7
意料之中,跟響扯上關係準沒好事。不,即便如此,或許還是該丟下響自己逃走。再這樣下去,情況可能比現在更糟。
輕型摩托一口氣衝上通往地面的斜坡,徑直撲向出口。收費亭裏的工作人員瞪圓了眼睛,衝着他們大喊大叫,但咆哮的引擎將一切聲音都碾得粉碎。出口處還站着兩個男人,看那架勢,多半是追蹤者的同夥,此刻正目瞪口呆地望着這邊。摩托從昏暗的停車場深處暴衝而出,遠光燈直射他們的面孔,在強光的正面衝擊下,那兩人根本無法確認騎手與後座乘客的樣貌。
「這樣啊。那,交易成立。事先說好,兩百萬,一個月後一分不少。」
「總之,別說這種無聊話了,趕緊回去。還是說打算付錢?要是出兩百萬,我也不是不能考慮哦?」
「我不想捲入麻煩事。」
「不過……可以利用。」
「不,事已至此,我無論如何都要請你幫忙。因爲這可能關係到薰的性命。」
——透確認了那些傢伙的位置,不讓他們發現自己,走向了聯絡通道。
既然那些人是從學校後門開始跟蹤響的,那她的住址恐怕已經暴露了。於是透決定先把響帶回自己的公寓。雖說他的長相大概也被對方看見了,確實稱得上危險,但那幫人應該沒那麼容易查到這兒。兩人在確認周圍沒有可疑人物後,才進了公寓。
「吵死了,別大聲說話。比起這個,你豎起耳朵聽聽那些傢伙有沒有過來。」
「來這種地方幹嘛?被逼到死角就沒法逃了!」
兩人利用立體停車場內的緊急樓梯跑下樓。途中雖然遇到了那些傢伙的同夥,但兩人藏在車後躲了過去,下到了地下一層。地下是摩托車停車場,整齊地停放着一排排摩托。
「噁心……?我說你啊……」
「等、等等。呀,不會吧,開玩笑的吧?」
「嗯哼。開心嗎?」
透蹲在之前就在樓上相中的一輛輕型摩托前,從包裏拿出平頭螺絲刀,插進前蓋縫隙。
透猛地將油門擰到底,前輪驟然離地,就這麼抬着車頭衝了出去。響驚呼一聲,雙臂死死箍住了他的腰。
最近的新型摩托車,鑰匙裏內置了加密的IC芯片,必須被鑰匙孔內的感應器讀取後才能發動引擎。所以透選定的目標是型號稍舊一點的輕型摩托。
「誒?」
所有出入口都被那些傢伙守着。強行衝過去也行,但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把響當誘餌獨自逃走也行,但那樣做的話,之後會很麻煩。事後她十有八九會告訴那些傢伙「透也是同夥」。
「哈?說什麼呢?幫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響嘟起嘴,一臉不情願地點頭。
「別問了,跟我來。」
(那就只能用另一種手段了……)
「誒?我一開始就發現了啊。但我以爲後面那些人是你的同伴,所以沒在意,就那麼追着你跑了。」
——透從響身上離開,下了牀,一邊「唉」地嘆氣,一邊坐回電腦前的椅子上。
「喂,你幹什麼呢?」
「我會付報酬的。用我的身體,怎麼樣?」
(……這算什麼?我好心提醒她,結果反而引火燒身?)
「給我回去!!」
(真的要丟下這傢伙自己逃嗎……)
「停車場那邊怎麼樣?」
「對,開玩笑的。」
「官方文件?啊,謝謝。」
——透忍不住吼了出來。
「來,上車。」
響低着頭,報告着那些傢伙的動向。
透從響手裏奪過杯子,放到電腦桌上。
透差點沒忍住笑。實際上,不管接不接受響的委託,既然被那幫人看到了臉,捲入其中就是不可避免的。那可是能調動大批人手進行追蹤的組織。透不可能永遠躲在這間公寓裏,只要還在往返學校,遲早會被他們發現住處。所以有必要主動出擊,採取對策。救薰不過是順帶。雖說原本是因爲響的誤會才遭了殃,但既然成了委託,多少危險也能忍受。本以爲要白乾一場,沒想到還能意外賺上一筆,會忍不住苦笑也是當然的。
透強行按住響的雙臂,騎在她身上。響掙扎了一會兒,最終卻像放棄似的放鬆了力氣,狠狠瞪着透。
「說這種話,你有來錢的門路嗎?到時候可別說還是付不起……」
「……頭疼死了,你回去吧。」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響坐在牀上,好奇地打量着房間。她一定覺得這地方單調至極吧。雖是間一居室的公寓,但除了最低限度的傢俱和三臺電腦外便再無他物,所以即便多了個響,也不顯得擁擠。
「直到跟透君你通電話後,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所以我就想,那就拉你一起幫忙好了。」
「沒問題。我會想辦法。」
響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驚訝,但什麼也沒說,開始集中起精神。
「沒什麼大不了的。總之暫時安全了。不過你冷靜下來就趕緊回去吧,我可心煩得很。」
「……開玩笑的啦,真的拜託你了。幫幫我們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麼都行哦?」
「那,回答我的問題吧,透君?」
「啊?」
「你是怎麼跟蹤我們的?」
透本以爲剛纔巧妙地轉移了話題,但看來響在這方面可一點不含糊。看似大大咧咧,卻會冷不防抓住重點,真是麻煩。
「怎麼跟蹤的……只是保持不被發現的距離,悄悄跟在後面而已。」
「沒那麼簡單。那天,我知道你根本沒有靠近我們五十米以內。既然如此,你又是怎麼跟的?在新宿那種人潮裏,普通人是辦不到的,而且……」
響頓了頓,閉上眼,像在捕捉什麼似的,將耳朵朝向透。
「……從百貨商城逃跑的時候,那些傢伙的動作,你簡直就像能看到一樣。還有之前那輛麪包車,從你坐的出租車裏應該是看不見的。」
「說什麼怪話呢。」
透也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出現了細微變化。不知爲何,他動搖了。不,他知道理由。兩人沉默下來時,電腦風扇微弱的轉動聲在房間裏陰森地迴響。
……被看穿了。
不,不對。說被「聽」穿了更準確。
「說到這個,你又是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的?而且,你怎麼知道我有事找你?當時我的確是打電話拜託朋友轉告你了,但我掛斷那通電話後應該只過了幾十秒,你的電話就來了——那個時機,簡直就像聽到了我先前的通話一樣。」
響的眉毛微微一動。她睜開眼,正面凝視着透的臉,然後一臉認真地站起身。那雙明亮有神的杏眼,讓透腦海裏浮現出波瀾不驚的清澈水面。響的眼眸有如迷人又危險的黑曜石,彷彿要將人吸進去般……她走到透一伸手就能碰到臉的位置停下。沒來由地,透的心跳加速了。響在透坐的椅子邊跪下,微微抬起下巴,慢慢閉上眼睛。透的目光被那淡粉色的嘴脣吸引……

——咚!
透狠狠往響頭頂敲了一記手刀。
「好痛——!你幹嘛啊!」
「這是我的臺詞。你到底想幹啥呀?」
「因爲你心跳得好厲害啊。不捉弄你一下,我覺得太虧了嘛。」
「……唉。」
「不,因爲當時我也差點被捲進麻煩裏,所以沒做。不過事到如今還是被捲進來了,真不如當初就那麼幹呢。白白丟了報酬……唔咕!所以別突然打人啊!」
「哈?突然說什麼呢?」
透用左手手掌在臉前接住了響的右拳。
「別說莫名其妙的話,快解釋清楚!」
「這麼說倒也是。那,幹活吧。不過該從哪下手呢……首先得搞清楚那些傢伙是什麼來頭。麪包車和廂式旅行車的車牌我記下了,明天去陸運局查一下車主……你沒聽到什麼線索嗎?」
「準確地說,被懷疑的只有你和小薰,我只是被牽連的。」
「……怎麼了,透君?一驚一乍的。」
「那個,當然是因……」
「爲什麼你會打開這個頁面?」
透話說到一半,兩人的手機同時收到信息。由於都設成了振動,手機的嗡嗡聲便從彼此身上傳來。兩人瞬間對視一眼,各自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可能性很高。然後今天這麼一鬧,連我也被盯上了。」
「我們被懸賞倒也沒什麼。多半是今天追我們的那些傢伙乾的。我們倆被一起懸賞的理由,除了今天的事也沒別的了。問題是,那羣找外星人的傢伙爲什麼要懸賞我們……啊!」
透閉上眼睛。響對他突然閉眼的舉動一愣,但隨即像是恍然大悟般握緊右拳,朝透的臉打了過來。
「那是因爲……」
「誒?你看到那傢伙了?」
透靠在椅背上,指着屏幕。上面還顯示着來自「探索者」的緊急委託內容。
「只是霧元透。那你呢?」
「我說啊。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注意到你們很可疑了。」
「水瀨響。」
——響推開坐在椅子上的透,正要抬手敲鍵盤,動作卻一下子停住了。
透回頭,只見響正瞪着手機屏幕。
「……你到底是什麼人?」
『發現都立國流高中二年級水瀨響、都立國流高中一年級霧元透者,請立刻聯絡。』
透迅速用手邊的電腦訪問了那個網址。當然,他沒有使用操作系統自帶的那些安全性薄弱的瀏覽器。
不用她說,透的視線也已牢牢釘在屏幕的一行字上。
「你呢?你有什麼能力?總不會還想裝傻吧。我事先說好,謊話對我是沒用的。」
「嗯,應該算是透視能力吧……話說回來,一般人會直接用拳頭打過來嗎?」
身後的響發出驚呼。
「是啊——嗯,現在可不是悠閒的時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冷靜點。剛纔也說了,這裏沒那麼容易被發現。」
「所以你就發現是我了?我應該沒被看到身影,還在想是怎麼暴露的。原來腳步聲有特徵啊。」
——響說着,用力點了點頭。這下,雙方跟蹤彼此的理由都水落石出了。
「不,兩年前撞到頭,從那之後就有了。」
「誒?你也是啊……」
「嘛……算是找人吧。哈哈哈。」
透收到的是一封來自「探索者」的緊急委託郵件。爲了防止竊聽,郵件裏只寫着一個加密頁面的網址,沒有任何其它內容。當然,訪問該頁面需要認證。雖然也能用手機確認委託內容,但用臺式電腦更穩妥。
「……那,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薰又在哪裏?」
「不是吧……」
「真沒想到,身邊就有同行。」
「……好痛。你這混蛋,突然幹什麼啊!」
「我怎麼知道。」
響的眼睛眯了起來。那眼神中甚至能感受到殺氣。
「……透君,你該不會把薰出賣給那些傢伙了吧?」
「對。順便把報酬也領了吧,條件裏可沒規定不讓本人來報告吧?」
「因爲生來如此,早就習慣了。」
「原來如此……你聽力好到異常嘛。」
響似乎還是沒明白,對透的話毫無反應。
「等等……這是機密委託,只有A級和S級的『Exer』纔會收到啊。真是的,腦子都亂了。怎麼回事?透君,你也是『Exer』嗎?而且爲什麼我們會一起被懸賞?對了,不能繼續在這裏磨蹭了,得馬上逃。要是被S級的對手盯上,很快就會被找到的。」
「是『探索者』吧。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呃……」
「有了,你看——」
「怎麼了?」
透彎下腰,拔掉了架子底下路由器上的網線。
「你也知道這網站?」
「可不是半吊子……小時候我以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大家好像不是這樣。」
透和響同時陷入了沉默。但當兩人用眼神互相試探着對方的心思時,又漸漸覺得這場面蠢極了。兩人的嘴角都忍不住泄出了竊笑。
「那麼,剩下的線索就只有這個了。」
「也就是說,那些傢伙不知從哪得到了我和薰是外星人的情報,昨天綁架了薰,今天又想抓我?」
響瞪大了眼睛,隨即又縮回身子,狐疑地看向透。
——啪。
「什麼意思啊?」
「所以你才能隔着老遠跟蹤啊,難怪我一直沒發現。畢竟我平常都是以五十米左右爲界進行警戒的……不過最後你爲了過馬路跑了吧?我突然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嚇了一跳。」
響噼裏啪啦地快速敲擊鍵盤,用自己的賬號登錄了。令透驚訝的是,響的賬號不是Ordinary Member,而是Explorer Member。
「這個?」
透下意識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附近,但普通人的鼻子是察覺不到自身氣味的。嗅覺和視覺、聽覺不同,很容易麻痹或適應。剛進公共廁所時會覺得臭,但不久後就會習慣,也是這個原因。
「氣味?」
「是嗎。」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誒?! 」
「這麼說來,那孩子果然……但是那傢伙呢?」
「透君,借我用一下電腦。」
「嗯,是個高個子男人。你們後來在跟蹤他對吧?他最後進了文化女子大學旁的一棟大樓……話說,你們跟蹤人的理由究竟是啥啊?就算氣味奇怪,也不至於做到那份上吧?」
「那個委託,光靠目擊情報就能拿到報酬吧。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外星人,但我以前也見過幾個明顯不是普通人的傢伙。所以看到你們的時候——跟你在一起的小薰那孩子,有點古怪。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也是,身形在微微搖曳……怎麼說呢?就是輪廓有點模糊的感覺。我當時還以爲是透視能力造成的視覺偏差,但總之,你們明顯和普通人不同。現在想來,可能是因爲你們也擁有特殊能力的緣故。」
(我這是第幾次嘆氣了?……這女人,到底有幾分是認真的?)
「嘿,真方便啊。天生的?」
「啊,是說那個男的啊?」
「薰說白天我們在新宿追蹤的人也是你,我更喫驚了……啊,至於爲什麼追蹤,是因爲那孩子對氣味很敏感。在櫻屋前面,她突然說『有個氣味很怪的人』——那就是你。」
「果然,透君……你看得見吧?」
「我也沒想到。不過仔細想想,你還挺合適的。有能力完成任務,年齡也無所謂吧。」
「總之,那個『尋找僞裝成人類的外星人』的委託是在九天前發出的。我們在新宿互相跟蹤,是前天週六的事。小薰可能被綁架,是在昨天。然後今天,你被奇怪的傢伙盯上了……情況就是這樣。」
「因爲什麼?」
「啊,剛纔話沒說完——我跟蹤你們,雖然也有想報復回去的心態,但主要是因爲心裏一直惦記着那個『尋找僞裝成人類的外星人』的委託。」
「響,你……真的是人類嗎?」
「我果然是被牽連的嗎!? 」
「不會吵得晚上睡不着嗎?」
「唉……」
響發出明顯是在敷衍的乾笑。
「我的戶籍和提交給學校的文件上寫的地址都不是這裏,這個房間是用假名租的。水電費也是用虛構賬戶支付的,所以這裏沒有任何東西能和『霧元透』扯上關係。要說危險,唯一的就只有這臺電腦了。不過通過多層代理,想要反向追蹤也沒那麼容易。所以……」
「——咕呃!」
「倒是透君你,後面爲啥要反過來跟蹤到薰家啊?」
(……根本沒在聽。)
「這樣啊,那也不是不可能。薰也這麼說過……那,難道我們被那些傢伙當成外星人了?」
「報告,難道你……?」
「誰讓你說怪話!」
「喂,你既然接了我的委託,就得幹活啊!」
「是嗎……看來當時除了我,還有別的傢伙注意到了。」
「所以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透和響被以特A級緊急度懸賞了。委託人,正是發出「尋找外星人」委託的傢伙。
——響指着電腦屏幕,嘟起了嘴。
「誒?嗯,那時候我只聽到了同一樓層那些傢伙的聲音。他們什麼也沒說,耳機裏也沒傳來什麼有價值的情報。要是能鎖定特定目標偷聽的話,就算不在同一樓層也能捕捉到聲音……」
「然後,我們就開始跟在透君你後面。你走路的樣子很奇怪吧?我和薰都覺得有點不對勁,懷疑是不是被發現了,四下查看也沒看到可疑的人,人太多也分辨不出奇怪的腳步聲。薰說你一直沒停下,以刻意的節奏走着,似乎在兜圈子……我正說着『那傢伙相當棘手啊』,薰又說還有另一個人氣味也很怪,於是我們就決定再跟蹤那個人看看。」
「好了。這樣就不會被追查了。暫時安全了。」
響的拳頭擊中了透的額角。
響一臉愕然,嫌惡地看着透。
「就是那個『難道』。響你去當誘餌,從那些傢伙那裏獲取情報——就命名爲『蟑螂誘捕作戰』吧。」
「喂!爲什麼是我當誘餌啊!這種角色應該你來做吧!」
「因爲晚上我的透視能力不大好用啊。而且你身上好像藏了不少好東西,什麼野外求生刀、剃刀之類的,裝備挺齊全嘛。好了,爲了小薰,還是早點行動爲妙,馬上出發吧。」
「你怎麼知道……對了,你會透視……」
——響突然雙臂抱緊自己,往後退了一兩步。
「怎麼了?」
「變態、色狼、下流。呀——不要——別看我這邊!你肯定偷窺過很多次了吧!啊,該不會到現在還一直在看我的裸體吧!真噁心!」
「我說啊,就算是我,太暗的地方也是看不見的。除非你去洗澡什麼的,否則我怎麼可能看到你的裸體?別說傻話了,走吧。不然我就告訴大家,你那個胸基本是靠墊子撐起來的假貨。」
「呀——!果然看得見——!你這偷窺變態!」
(……果然是個笨蛋,這傢伙。)
§8
「喂喂,聽得見嗎?」
「聽得見啦。真是的,這種大冷天干嘛非得要我……再說了,根本沒必要真的去當誘餌吧?隨便散佈點假消息,他們肯定會去確認的,之後我們再跟蹤不就行了?」
「不讓他們親眼看到你的樣子,可拿不到報酬。比起這個,他們差不多該到了,你小心點。」
響保持着通話,戴上免持聽筒耳麥,走在校舍中庭。誘敵現身的地點,就選在了透他們就讀的學校。這附近是住宅區,沒什麼多餘的噪音,最能發揮響的能力。相反,透的透視能力在街燈稀疏、被黑暗籠罩的空間裏會被大幅削弱。不過即便如此,他的夜視能力也遠勝常人,超過那些傢伙綽綽有餘。
「哦,才說完,可疑分子就來了——正門停了輛麪包車。後門也停了輛白天見過的廂式旅行車……呃,下來了四個人。你那邊掌握情況了嗎?」
「是白天那幫人。有兩個腳步聲我有印象。」
大約十五分鐘前,透用自己的賬號給「探索者」網站發了郵件,說「水瀨響出現在學校」。本以爲要在寒風裏等上很久,結果對方這麼快就到了,實在是萬幸。
透待在學校南側、與操場相鄰的公寓樓頂。從這裏能清楚看到學校東側的正門和西側的後門。雖說他能透視,但要同時確認多個地點,待在能減少透視次數的位置更方便。他把摩托車停在公寓旁的停車場,以便情況有變時能立刻衝出去。
無視響的尖叫,透一腳降檔,同時加速。轉速錶指針飆入紅區。強烈的G力幾乎壓扁內臟。
「本來打算讓你在他們面前露個臉的,還是算了。要是被發現,感覺根本逃不掉。你潛入校舍,找個地方躲起來,等他們離開。」
「你的聲音都僵了啊。」
「混蛋!想幹架是吧!」
「呀!喂,你在幹什麼啊!要撞上了!」
透立刻明白響爲何感到奇怪了。那些傢伙給警察看了什麼文件後,警察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回到巡邏車上,就那樣直接離開了現場。
(……隔着頭盔,看清對方的眼睛!)
「噢啦噢啦噢啦!」
其實在給「探索者」網站發完郵件後,透立刻就打了110報警電話。報警內容大致是「有一羣可疑分子潛入學校,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說不定是企圖偷盜學校用品的盜竊團伙……」
「……不行。那些傢伙幾乎不說話,在車裏好像也在用簡短的暗語交流。」
「……那個,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走在能清楚看到正門的位置上啊。」
(……可惡!)
「好不容易到了學校北面,但還沒翻過圍牆。怎麼辦?牆外路上也有他們的人吧?」
對方筆直地朝透的前進方向衝來。
不知何時,響似乎已經進了靠近正門的東校舍,尚未被發現。她雙手抱着好幾雙室內鞋。
那棟建築靜靜地矗立在住宅區的正中央。地上部分有三層樓高,窗戶很少,結構相當奇特。
反跟蹤計劃以失敗告終,網上搜索也毫無收穫,薰的下落依然毫無頭緒,響則從昨晚起就一直煩躁不安。
——透發動摩托車引擎,掛上檔,爲了不引起懷疑,緩緩駛出停車場。
而且,從後門進校的那羣人還牽着兩條狗。毫無疑問,是訓練有素的偵察犬。
(如果西北角只剩一個摩托男守着,應該可以搏一把……)
「怎麼了?」
對方還沒有反應。之前那些戴夜視鏡的傢伙正在校舍內搜索,但遲早會發現響已經逃出校舍。牽狗的男人正慢慢繞着校舍走,從西邊繞到校舍南側,然後是東側,漸漸靠近響。透焦急地等待着那些傢伙行動。
(……快點行動啊。)
「喂,透君,你倒是出個主意啊。啊啊,那些傢伙也開始用類似暗語的方式說話了!」
「我聽到他們給警察出示了什麼文件……你沒看到嗎?」
「響,你聽到他們說什麼了嗎?」
(Kiryu對應什麼漢字呢……桐生?氣流?)
透他們在一百多米外一棟商住混合公寓的屋頂上觀察着情況。兩人已經監視了將近一個小時,卻既沒發現可疑跡象,也沒看到薰的身影。
(……別看漏那一瞬間的動作!)
(……原來如此。)
「咦?那些傢伙怎麼了?」
「好慢好慢好慢!」
「來了!」
「誒,怎麼了?」——聽到透的嘀咕,響帶着一絲不安反問。
「沒辦法了。喂,先掛了。」
「那一看就很可疑的裝備是什麼啊……」
「沒什麼,自言自語而已。好了,你趕快逃。西邊和北邊沒有戴夜視鏡的傢伙。從那邊離開校舍,趁沒被發現的間隙離開校區。」
「誒?你是想逃跑嗎?」
報警後警察通常五分鐘左右就會趕到,但今晚卻姍姍來遲。也許是透沒報姓名就掛了電話,導致可信度不足。不過,學校正門前確實停着一輛貼了全黑車窗膜的麪包車,前來查看的巡邏車上的警察應該感覺到了可疑之處。正在追趕響的那些傢伙也暫時停下腳步,似乎在等待什麼指示。
就在透準備轉身衝向公寓樓梯口的瞬間,他察覺到學校正門對面有發出閃爍紅光的某物抵近——
「角度不太好,沒看清內容。」
響又打來了電話。她應該也知道透還沒移動。
「已經不行了。狗好像嗅到了什麼。」
「校外蹲守的人動了。」
就在對方因恐懼而微微向左瞥視的瞬間,透從對方摩托車的右側穿了過去。身後傳來撞上牆壁的聲音,似乎連後面追來的兩輛摩托車也被捲了進去。透他們就這樣在路上繼續以驚人的速度飛馳……
——霧生(Kiryu)研究所。
「啊,是那傢伙!」
學校的出入口已被完全封鎖。近乎正方形的校區,其周圍道路的四個角上也各有兩名騎摩托的男人警戒。本以爲最多和白天一樣,十來個人,但現在被動員起來的至少有二十人以上。
雖說被抓的風險不小,但既然不知道薰現在情況如何,時間拖得越久越不利。響也明白這一點,才幹脆地同意了這個計劃。
§9
「我聽到警察嘀咕了一句『Kiryu研究所?』」
「真的?啊,但是,咦?等等,怎麼回事?」
(……這怎麼回事?)
「哦,警察從巡邏車上下來了。看來是想確認他們的身份。」
說完,透掛斷通話,用手機給「探索者」網站發了封郵件,通知對方「霧元透位於學校西側的公寓樓」。隨後他就待在學校南側公寓旁的停車場裏,跨上摩托車待機。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是上週六在新宿遇見的那個男人。」
「喂,透君,腳步聲有點多啊。游泳池後面的近道也有動靜。而且那些傢伙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喂,還沒好嗎?」
畢竟對方有武器,要儘可能避免危險。
昨晚甩掉那些傢伙之後,透他們偷偷回了趟學校,但旅行車和麪包車都已經消失無蹤,本應發生事故的摩托車也被處理得乾乾淨淨。留下的唯一線索,就是那些人似乎是「Kiryu研究所」的人。
「總之你躲在那裏,等騷動發生。」
「明白。」
貼着黑色窗膜的車窗緩緩降下。原本由於夜色和車窗膜,即便以透的透視能力也看不太清車內,但在警察手電筒的照射下,總算能隱約看見裏面了。
那裝置就像貼着雙筒目鏡一樣,絕對是夜視鏡。
「怎麼了?」
「果然還是假消息嗎?真是的,那傢伙,下次見到他我絕對饒不了。」
「笨蛋,趕快蹲下……嘖,那些傢伙跑起來了。」
透急剎車,確認響坐上車後,一口氣加速。狗的吠叫聲只傳來了一瞬,立刻被引擎的轟鳴聲掩蓋。這時,前方一輛摩托車亮着燈,照到了透他們。
「喂喂,這真的沒問題嗎?不是沒有逃跑路線了嗎?」
(……他會往哪邊躲?)
「喂,正門附近來了巡邏車。你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嗎?」——透一邊跑下公寓樓梯,一邊對着嘴邊的麥克風低語。
透覺得自己太大意了。沒想到對方會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面對警察就沒法用暗語了吧?他們會找什麼藉口?」
「嘖,搞什麼啊。明明差不多該來了……」
透通宵在網上搜索了一番,卻完全沒找到類似的研究所。雖然他記下了那些傢伙的摩托車車牌號,但和四輪車不同,二輪車的車主登記信息並不是誰都能查的,所以沒什麼意義。至於旅行車和麪包車的車牌號,透一大早就去練馬的汽車檢查登記事務所確認過了,是「山田商事」這家公司名下的車輛。登記地址正是那個男人進去的新宿那棟大樓,返程時透繞過去看了一眼,但那層樓只有一家出租辦公室,顯然是空殼公司。照這情況,恐怕很難通過公司登記信息繼續追查下去了。
作戰計劃是:引那些傢伙過來,等對方確認響在場後,響立刻逃走、甩掉對方,再反過來利用異能遠距離跟蹤。透並不認爲事情會這麼順利,但姑且準備了保險措施,應該沒問題。
「喂,那傢伙要撞上來了啊!」
那些人指着響剛纔所在的位置,尋找入口,想衝進校舍。
「啊,別靠近朝正門的窗戶。」
總之,如果只是對付普通人,這樣應該沒問題。憑他們兩人的超常感知能力,要不被發現地東躲西藏完全做得到。等甩掉對方後,再反過來開始跟蹤就是。問題在於那兩條狗,還有那些傢伙從剛纔起就一言不發的原因——他們正在用手勢交流,恐怕是爲了應對響的能力。由此看來,只能認爲對方出於某種原因,已經掌握了響擁有特殊能力的情報;而對透的能力,他們卻沒有采取任何對策。根據這些線索推理,情報來源只能是被綁架的薰。他們肯定不擇手段地從薰嘴裏逼問出了響的能力。
「透君,我不能再等了!」
她大概是想頻繁換穿這些鞋子,來混淆自己的氣味吧。不知道這招對那兩條狗能有多大效果,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什麼該來了?」
人行道寬度勉強只容一車通過。要是隨便閃避,不是撞上圍牆,就是滑進路邊排水溝翻車。
耳機裏傳來狗的吠聲。
「真的是這裏嗎?」
「哇,這是什麼情況……」
「嗯……不,應該沒問題吧。哈哈哈……」
「知道了——啊,不行。那邊有狗。」
「Kiryu……算了,先不管這個。總之你快點從那裏逃走……咦?你現在在哪?」
「知道了。快點啊。」
(……可惡!)
透再次將目光投向正門,發現那些傢伙頭上不知何時戴上了某種奇怪的裝備。
相對速度輕鬆超過了150km/h。
一百米外的那棟建築,名字就叫這個。據響說,昨天那件事既然已經通報給了警方,她便順勢拜託在警視廳工作的熟人幫忙打聽情報。
「呀啊——!」
新的消息是在下午得到的。
就在這時,廂式旅行車裏的傢伙們開始慌張地行動起來。接着,校外西北角和西南角的兩組摩托男各出動一人,朝着學校西側公寓的方向去了。
「我會從學校東側正門前經過,繞到北側。你翻過圍牆,跳上摩托車。」
難道這可疑團夥連警察那邊都打通了關係?要是這樣,那就真的危險了。他們連槍都有,如果背後還有政府背景,那就不是一介高中生應付得了的對手了。
「再等一下。現在行動只會被抓到。」
「真囉嗦。不是你自己打聽到的嗎。」
「呀,這算是被發現了嗎?」
響躲在校園東北方,北校舍與圍牆之間的樹叢陰影裏。只要狗不靠近,一時半會兒不會被發現。
經過正門前的麪包車時,透用餘光確認了一下,果然還是那個男人。東北角的兩名男子把兩輛摩托車橫過來堵住了車道,但面對戴着頭盔的透,他們沒摸清來頭,一時間沒動彈。透強行衝上人行道,從他們旁邊穿過,拐到學校北側,猛地擰動油門。時機正好,車頭燈照見了翻過圍牆跳下來的響。
透也考慮過拜託警察,但他不太想和警方相關人士扯上關係,而且透也沒有能提供消息的熟人,所以一直把這當作最後的手段。
透正納悶響是怎麼打聽到的,只見響用手指勾着手機掛繩,一圈圈地轉着,嘻笑着說:
「警察那邊有幾個人被我握着把柄……」
她告訴透,自己抓到了某個警視廳精英與援交女交易的把柄,對方這輩子大概都得任她擺佈了。透莫名地覺得,響得意洋洋地講述這件事時臉上的表情,大概正符合俗話說的「喫男人的惡女」吧……
(……這傢伙倒是知道怎麼有效利用自己的力量。)
透心想,自己或許招惹上了最不該招惹的女人。響的眼神好像在說「下一個就輪到你了」,這或許是透想多了,但也可能確實如此。
「小薰的事你從一開始就該拜託那傢伙啊。」
「已經拜託了。都過去兩天了,警察應該也在行動了。不過,在無法確定是離家出走還是捲入事件的情況下,他們也不會太認真地搜查。」
說着,響哼了一聲,歪了歪那輪廓漂亮卻略顯刻薄的脣角。
「薰,到底在哪呢……」
「看起來不在那棟建築物裏。是在別的地方……還是在地下?」
「地下?」
「嗯。我的透視能力很難看穿太厚的東西。從這個角度看,地面很礙事,看不到地下。得靠近點纔行。」
「唉……真沒用啊。」
「呀嘞呀嘞,居然說本『Through』大人沒用?」
面對出言不遜的響,透顯得有些怫然不悅。
「哎哎?你就是『Through』嗎?」
「咦?我沒說過自己在那個網站上的網名嗎?」
「我現在才聽說啊!話說,上次樹海尋屍那單委託被你搶先完成了,害得我前期的準備工作全白費了!真是的,本以爲難得接到一筆好賺的生意呢……」
——響猛地抓住透的衣領,前後劇烈地搖晃起來。
透不記得在學校學過這個詞,但不知爲何卻知道它的意思。語感上總覺得有點不吉利,讓他無法繼續這個話題。
「I・N・F・E・C……可惡,後面沒看清。好像是三、四個字母來着。」
「我不過是兩年前突然獲得了這種異能而已。倒也沒那麼糾結。而且說到隱私,我周圍可沒啥需要互相尊重的傢伙。」
「話說回來,Infection是『感染』的意思吧……」
「可惡——!」
「啊,那些大概都是被綁架來的孩子吧……」
美女所長一進所長室,就迅速拉下了窗戶的百葉窗,然後打開了一臺放在年代久遠的厚重書桌上的電腦的電源。
如何潛入?這成了首要問題。從觀察到的情形來看,出入口的盤查相當嚴格。似乎必須在警衛室覈實訪客身份,再徵得訪問對象許可後,方可進入。
——透故意裝傻,笑着糊弄了過去。
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響就這麼咯咯地笑個不停。不知怎地,氣氛緩和了下來,透也鬆了口氣。
「也會看到不想看的東西吧?」——響用手託着下巴,望着研究所喃喃道。
「……果然,研究所有地下層呢。」
「而且不只是音量,音域也很廣哦。還能捕捉到普通人聽不到的頻率。不過分析能力沒專業儀器那麼高就是了。」
「十公里!!嘿,我的視力極限也差不多是十公里,靈敏度還挺像的嘛。」
「搞什麼啊。你不是更沒用嘛。」
和響的鬥嘴也回到了平時的節奏。透一邊揉着側腹,一邊嘀嘀咕咕地抱怨着,繼續觀察。警衛似乎在和那一男一女說着什麼。
「少多管閒事。」
「貓?那是什麼意思……算了,和這次的行動應該沒關係吧。」
「什麼感覺……?」
從車上下來的一男一女走進了建築物。在電梯前,男人按了向下的按鈕,而霧生所長按了向上的按鈕。
「你和小薰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這棟建築物窗戶很少,而且多數窗戶都很小,形狀也不規則,但從透他們的位置看過去,三樓有一間房間的窗戶格外大。建築物內的房間似乎都必須用門禁卡才能進入,因此就算潛入,應該也進不了任何房間。看來得先想辦法弄到門禁卡。
眼下正是晚餐時間,睡覺還太早了。
透向上窺探所長室,發現那個男人和美女所長都不在。黑色的寶馬也不見了……大概是在透他們回去換衣服的這段時間裏又外出了。這倒也是好事。透一直覺得那個男人身上有種難以名狀的東西,儘可能不想與他打照面。
「啊,原來如此。那她肯定已經不在人世了唄,肯定。」
在兩人沉默不語地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後——
透和響爭論着「這樣不行」「那樣也不妥」,最終得出結論:等到晚餐時間,混入配送員工餐的車輛是最佳方案。深夜會啓動安保系統,所以不行。運用透視與極端聽覺仔細偵查後,他們反而認定——在有人的時間段行動更安全。
「如果是薰的話,光聽心跳聲我也能認出來啊。」
「原來如此,和你不相上……唔哇!所以說,你爲什麼總是突然踢人啊!」
從送餐車下來後,兩人戴上只露眼睛的頭罩遮住面容,避開監控攝像頭,經樓梯上到二樓,暫時躲進了女廁所。研究員中女性寥寥,所以女廁幾乎沒人來。
透一開始沒意識到她是在問自己。
「……話說回來,你的網名叫什麼來着?」——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透於是重新打起精神這麼問道。
「沒事,外表看不出明顯外傷。可能是被藥物弄暈了。」
「終於有動靜了。」
§10
「嗯,等等……所長問某人『那丫頭怎麼樣了』,那個人回答說『還在下面睡着呢』。」
透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也就是說,響也聽見過不想聽到的東西。
「是那個男人!居然開着黑色寶馬啊。和他在一起的是……哦哦,還是個超級大美女呢。比你漂亮一百倍的大姐姐。不過眼神有點冷。」
笑了一陣之後,響突然嘟囔了一句:
「好。『那丫頭』大概就是指小薰了。她就在地下層。」
「他一下去,我這邊就聽不到了。好像是去了一個很深的地方。」
透又運用透視能力探查地下,發現除薰之外,還有兩個孩子被分別關在上了鎖的單間裏。說是單間,聽起來體面,但其實就是牢房。
接下來便是挾持某人,獲取情報與門禁卡,前往地下;順利救出薰後,再隨機應變設法逃脫。或者潛入後一直蟄伏到大部分人員下班時,再強行突破……雖然是個走一步看一步的草率計劃,但在無法確定薰現狀的前提下,也只能如此。
同爲能力者,有一個可以交心的人在,這對響來說大概是一種救贖吧。透對此感到了一絲羨慕。當然,這種心情立刻就被他拋到了腦後。
正門掛着一塊青銅製的氣派門牌,上面卻只寫着「小平研究所」而已。
「比起那個,你能聽到小薰的聲音什麼的嗎?」
「是啊!你知道你到現在爲止壞了我多少好事嗎?」
「哈哈,開玩笑的啦。」
「不過心跳聲嘛,大概比你還要扭曲個五百倍吧。」
「氣氛變得有點傷感了呢。」
這也許是第一次看到響流露出類似真心的一面。感覺節奏有點被打亂了,透集中精神觀察起研究所來……
「你的人生過得很寂寞呢。」
「怎麼了?」——察覺到透話說了一半就停下了,響歪了歪頭,一臉疑惑。
「……大概是六年前吧。因爲有薰在,所以我……」
「那種事我怎麼知道?要怪就怪自己無能唄。」
天生就擁有能力的響,即使在孩提時代,想必也受過不少傷害。性格有些扭曲也是情有可原吧。不過,即便如此,透也完全不想同情她,而且響肯定也不希望這樣。
「她在地下三層最裏面的房間……嗯,睡着呢。躺在牀上沒動。」
——響雖這麼說,透卻懷疑她其實是用了某種難以啓齒的手段脅迫對方,強迫他就範。畢竟那個青年開車時,面對響明顯在瑟瑟發抖。
「算了,這樣一來,昨天那些傢伙就跟這裏對上了。警視廳那位精英的情報果然沒錯。剩下的問題就是小薰是不是真的被他們綁架了,以及她被關在什麼地……」
和透的透視能力最大的不同是,響的能力可以全方位展開。透只能看到定點瞄準的地方。
——透拼命追着她手指的動作,但最後部分有點沒看清。
透本想笑着糊弄過去,但臉上的表情肯定已經僵住了。剛纔響的眼神是認真的。在薰的事情上,最好不要開太過分的玩笑。
「啊,不,沒事。」
「你就是那個『Echo』啊?你前些日子不是搶了我的獵物嗎?害我白乾了一星期。」
「怎麼了?」
「……」
「什麼也聽不到。要是能聽到,我早就衝進去了。」
透和響也考慮過報警,但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警方恐怕無法入室搜查。果然還是得先靠自己救出薰,再憑她的證詞調動警方。就算對方可能在警察系統中有靠山,但很難想象警方面對綁架監禁的鐵證會坐視不理。
這對透來說是幸福還是不幸,他自己也不知道。
響輕蔑地哼了一聲。兩個人就這麼板着臉繼續互看了一會兒,但沒過多久,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能力是在透決定獨自活下去的那一刻覺醒的。從時機上來說,這確實算幸運的吧。但也正因如此,他不肯與人交心。寂寞這種感情到底是怎樣的,透已經想不起來了。
「……怎麼了?」
即便成功潛入,也必須避開研究所內部的監控攝像頭。透逐一確認攝像頭的位置,將它們標註在臨時手繪的簡略地圖上,好讓響也能一目瞭然。
「你也是被指名委託去做那一單嗎?」
「這樣啊……」
「她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Echo。」
聽響說,這能力在工作上很有用,但在日常生活中她似乎並不覺得有多方便。雖說已經遠遠凌駕於普通人之上,但需要用到這種能力的場合並不多。就算聽到了,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的話,也沒有意義。
「還有,有人對所長說『貓的移送已經順利完成了』……」
「只要用上我的美貌,小菜一碟啦。哦呵呵呵呵~」
「我在想,我們倆給自己取的網名還真是夠直白的啊。Through啦Echo什麼的,不就是真名的字面意思嘛。」
響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像是失去了興趣一般,之後也沒多說……
「要麼就是隔音做得完美……哦,所長室是在三樓嗎?」
「原來如此,是Infection嗎……你的能力還真好用啊。」
「唔——!」——響瞪圓了眼睛,怒視着透。
「真吵啊。聲音是通過物質的振動傳播的。所以,如果是混凝土牆還好,但要是被鬆軟的土壤覆蓋,或者有其他能夠抵消聲波的強音,聲音就傳不到這裏了。不過要是沒有障礙物的話,十公里外的說話聲我也能聽到哦。」
潛入出乎意料地順利。送餐中心負責配送便當的是個尚顯稚嫩的青年,被響三言兩語就搞定了。似乎是說了「下次約會吧」之類的話,輕鬆便讓對方上了鉤。
「哎呀,對不起。我的腳不聽話自己就出去了。哦呵呵呵。」
「哎呀,剛纔還說我無能的是誰來着?」
「……我說啊,什麼都能看見,是什麼感覺?」
「……我宰了你哦?」——響再次猛地拽過透的衣領,把臉湊近說道。
此外,要進入地下設施,門禁卡與密碼缺一不可。密碼剛纔已趁高個子男人輸入時記下,因此取得門禁卡便成了潛入後的首要任務。最理想的情況是——脅迫研究所內的某人,逼問出薰所在的具體位置以及能打擊這個研究所的情報,順便搶走門禁卡。但事情真能如此順利嗎?
響的能力被那幫人知曉,肯定是從薰口中逼問出來的。在那過程中,即使對她做了什麼導致昏迷的事也不奇怪,不過透當然沒把這話告訴響。響的表情明顯寫着「想快點救薰出來」,但首要任務仍是取得門禁卡。
兩人返回透的住處,換上便於行動的服裝,備齊作戰所需的道具。待天色暗下,行動正式開始。
「我好像聽到了孩子的呼吸聲,該不會是……?」
「嘿嘿,這可是個好機會啊。登錄名是……KIRYU。密碼是……」
「她嘴裏嘀咕着『Infection』哦。」
一輛黑色進口車未經正門接待處的檢查,徑直開了進去。
在透的視覺與響的聽覺的雙重監控下,那個高個子男人乘電梯下去了。要去地下似乎必須在電梯裏輸入認證密碼,但這逃不過透的眼睛。
「不會吧……薰睡着了嗎?總之聽起來很平靜……」
「那種事我纔不管咧。誰讓你無能呢。」
「好像在叫『霧生所長』呢。那個女人似乎是這裏的所長。原來如此,是以這個人的姓氏命名,才叫『霧生研究所』的啊。因爲是非正式的稱呼,所以在網上才查不到……」
「啊,是誰啊?」
一樓是接待室、會議室和計算機室,主要的研究室集中在二樓與三樓。二樓基本是個人的研究場所,有許多供人獨自埋頭工作的房間。相反,三樓似乎設置了大型實驗設備,是共同研究的場所。但即使看到這些設備,透也完全搞不懂這裏究竟在研究什麼。
接下來的步驟是脅迫某個人,搶走門禁卡,順便獲取情報。這事本身很簡單,問題在於該對誰下手。各個實驗室自然都裝有電子鎖,無法強行闖入。透正打着「要是能有個女研究員走到這附近就好了」的如意算盤時,離女廁所最近的研究室門開了,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年輕女性走到走廊上。透注意到她的同時,響也通過聲音察覺到了,朝透竊笑起來。
「運氣不錯呢。」
「是啊。」
當然,對那位年輕的女研究員而言,今天簡直是倒了大黴。
她在隔間裏方便完,正在鏡子前洗手時,透從身後悄然逼近,捂住她的嘴;響則將一把大型刀具抵在她臉上,簡短地警告道:「敢出聲就殺了你。」被戴着頭罩的明顯可疑二人組襲擊,女研究員完全嚇壞了。見她因響的話而哆哆嗦嗦、無助地上下點頭,透鬆開了捂嘴的手,用膠帶將她的手腳纏住,使其無法動彈。與此同時,響從她白大褂口袋裏抽出了門禁卡。整個過程僅十幾秒,手法過於利落,反而令人毛骨悚然。兩人的配合簡直可怕。從響能如此輕鬆地完成這種事來看,她似乎也相當習慣粗暴手段。透對此雖感到一陣安心,但心底的某個角落仍有些許忌憚。
雖然本可以就地審訊,但女研究員的研究室就在旁邊,於是將她轉移到了那裏。監控攝像頭清楚地拍到了透扛着女研究員穿過走廊的身影,但這無妨——他早已確認,監控室裏根本沒人認真盯着屏幕。只要別鬧出大動靜,也別碰上人,就不必擔心被發現。當然,透和響也通過能力確認過二樓暫時不會有其他人從房間出來。
進入研究室後,透穿上從女研究員身上扒下的白大褂,坐在了電腦的液晶顯示屏前。若是監控室屏幕上那種粗糙的畫面,應該看不出坐着的是別人。
「別從那邊過來。會被攝像頭拍到。」
門附近的天花板上裝有攝像頭,響站在其正下方的死角里,俯視着跪坐在旁的女研究員。
「還有,要是那傢伙敢搞什麼小動作,你就捅了她。」——透用壓抑着情感的平淡聲音說道。
「不用你說我也會的。」
——響也順勢用冷酷的聲音回應。這自然是在演戲,響多半也沒打算真捅,但對女研究員來說,這種恐懼感無疑被放大到了極致——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會被殺掉。透雖然覺得她有點可憐,但還是希望她能認命,畢竟在這種研究所工作是她自己的錯。
「地下的孩子們是怎麼回事?從哪兒帶來的?」
「不、不知道。別、別殺我。」
在響審問女研究員期間,透開始搜尋資料——
(關於那些孩子們的個人資料是保存在網絡服務器上嗎……?)
然而,用女研究員的ID只能訪問她自己的研究內容,並無其它權限。這時,透想起了那位美女所長。用霧生所長的ID重新登錄後,一下子就入侵成功了。這無疑漂亮地觸犯了《禁止不正當訪問法》。透得意地笑了笑,開始瀏覽數據庫。
「我、我真的……不知道。就是檢查……被帶來的孩子們而已……還有一些別的實驗啊研究啊……對象是一隻奇怪的……貓……」
透一邊快速瀏覽資料,一邊聽着。但那位女研究員帶着哭腔,說得含糊不清。透暗想「可能嚇唬得有點過了」,不過交給響處理應該沒問題。
見透遲遲不動,響開始焦躁起來,但透那壓抑的、甚至透出殺意的聲音讓她閉上了嘴。
這番話令透感到一陣心痛,不由得臉色陰沉下來。響沒有錯過這個表情。
研究所外牆約有兩米高,上面雖然拉着鐵絲網,但用鉗子剪斷就能翻過去。翻越本身倒不難,但考慮到薰的體力,或許會花上一點時間。
那些人紛紛湧進了抵達一樓的電梯。
「還沒完呢。得先逃出這裏……」
「和你們所長在一起的那個高個子男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嗯。」
最終透堅持到了最後一刻才中斷傳輸。
「咦?」
其中也有深芳薰的檔案。透粗略瀏覽了一下,心想這內容絕對不能讓響看到——畢竟裏面記錄了薰身體的各項測量結果,乃至飲食喜好、思維方式等一切數據。短短三天就逼問出瞭如此多的信息。透實在不願想象他們用了何種手段。
透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句話是在問自己。只見響一邊用刀抵着女研究員的臉,一邊看着透。
(原來如此……估計我的氣味也一起飄過去了,所以她纔會誤以爲響被我抓住了吧。在新宿的時候,響原本是跟蹤我的,後來才轉而跟蹤那個男人,所以小薰會誤以爲我是那個男人的同夥也不奇怪……)
「透君,我們好像暴露了呢……」
男人一聲不吭地當場癱倒。透將他踢到一邊,從桌子裏取出一串鑰匙。地上建築內都用門禁卡,這裏卻還用着老式的圓筒鎖,氣氛簡直像座監獄。日光燈也像是壽命將盡,光線出奇地昏暗。透把鑰匙串扔給響,讓她去救薰,自己則留在原地望風,同時抬頭透過層層樓板,確認逃脫路線。
透無視響的吵鬧,抬頭看向上方——昨天放學後追蹤他們的那夥人,已聚集到了一樓電梯廳。
「不,我剛纔用研究所的內部郵箱給警方發了告發郵件,他們不可能沒有行動。死馬當活馬醫,打個電話試試不也挺好嗎?」
「最核心的、涉及犯罪的文件好像在所長的個人電腦裏。但潛入所長室會有點困難。」
在場三人同時渾身一僵。
令人不快的汗水從額頭滑下,透用白大褂的袖子擦去。總之,似乎並未暴露。最好儘快展開下一步行動。所幸所長的個人電腦文件傳輸即將完成。解析完那些文件後,就可以去救薰了。

「小薰在說什麼?」
「不過所長室的電腦,電源是開着的,應該能有辦法……」
本以爲能獲救的女研究員,因男人的離去而絕望地抽泣起來。
「喂,還沒好嗎?」
「這個嘛……警察大概和那些傢伙有勾結……」響手託下巴思索着。
「這樣啊……說得也是。喂,用這張門禁卡進不了所長室吧?」——響問女研究員,她拼命點頭。
「……響,小薰挺堅強的嘛。」
「她說對不起、對不起。說是自己的錯害得連我也被抓了,好像誤會了什麼……不過,她說的『自己的錯』到底是指什麼啊?」
「抱歉。請你睡一會兒吧。」
「哎,啊,薰?你怎麼了?冷靜,冷靜點!」
話音未落,便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開關。
「再等一下。」
深處傳來門鎖咔嗒開啓的聲響,隨即響和薰的說話聲傳了過來。看來不光是薰,連響也哭了。
——他慌忙抬頭看向所長室,正好看到美女所長走進房間。
「是說……木、木島先生嗎?我、我不知道。雖然他最近經常……出入這裏,但……除了姓氏,我、我一無所知。」
「麻煩了。說起來那幫傢伙還帶着手槍呢。」
透猶豫着是否該從窗戶跳出去逃跑。爲防萬一,他取出了事先藏在內兜的電擊槍。
「待會兒解釋。總之現在先救出小薰纔是首要的吧?」
「那裏有配電箱!」薰打完電話跑回來,指向監控桌後牆壁上的灰色鐵箱。透望着她認真的表情,忽然冒出一句:「小薰,要不要考慮以後和我搭檔?你比這傢伙靠譜多了。」
看到響做作地雙手交握在胸前,一臉故作天真地低下頭,透差點下意識地想揍她,但現在不是兩人說相聲的時候。
這時,隔壁房間走出另一個同樣穿着白大褂的年輕男人。他對高個子男人說了些什麼,隨後兩人結伴離開。就在離開前的一瞬,透彷彿看到高個子男人咧嘴一笑,但或許只是錯覺。
「被包圍了呢。」
「啊,糟了!」
透抬頭看向所長室,但角度不好,看不清液晶屏幕的情況。
「……那,被判斷爲沒有能力的孩子,會怎麼樣?」
「說得好像你有多柔弱似的。」
透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事先取出的電擊槍,走向響她們。或許是察覺到了透的神情有異,女研究員流着淚想往後縮,卻被響一腳踩住大腿而動彈不得。透蹲在她面前,將電擊槍抵在她的腹部。
解析後的文件內容令人震驚。透無法理解收集這些的目的何在,心想:他們是真的在尋找外星人嗎,還是僅僅以此爲藉口?總之,裏面收錄了多個孩子的詳細信息,包括被認爲擁有各種特殊能力的孩子,以及外貌發生顯著變化的孩子(原因不明,可能是先天或後天)。不知爲何,其中沒有成年人。數據採集範圍極廣,從體格、血型,到家庭構成、傷病史,乃至遺傳基因層面的信息。
響雖然一臉不服,但也明白當務之急是救出薰。
(那個叫木島的男人已經返回的話,那所長也……)
兩人屏息斂聲搭上電梯,透按下地下三層的按鈕並輸入密碼。隨着內臟微微上提的失重感,電梯開始下沉。這時,原本一直保持安靜的響突然捂住耳朵叫喊起來——
(沒必要現在冒險。等那女人再次離開座位時,重新傳輸剩餘部分即可。眼下不如先解析已傳輸的部分……)
「不、不知道。不知不覺就……不見了……」
「喂,怎麼回事?」
「不過她是怎麼知道你來了的?」
「我就是這個意思啊。」
(這下真的不妙了……)
「有那麼重要嗎?比起那個,還是快點救薰吧。那個送餐中心的青年說不定會說漏嘴。」
文件傳輸尚未結束。雖然入侵程序在後臺運行,光看屏幕是看不出來的,但若無人操作卻傳出硬盤讀寫聲,會立刻引起懷疑。
——叮咚。
另外,透還發現了更令人作嘔的東西。那些被綁架來後判定爲沒有研究價值的孩子們的結局——其檔案末尾大多是一個八位數,以及「SOLD OUT」這個無情的詞。甚至還有九位數的。恐怕就是那麼回事吧……透曾聽說過,在傳染病風險較低的日本,孩子的市場價格與貧困國家的孩子截然不同。
透不禁脫口而出,又慌忙閉上嘴,立刻將食指豎在嘴邊,示意響和女研究員別出聲。
「什、什麼時候來的?」
是放在電腦桌旁的內線門禁電話——訪客指示燈正閃爍着紅光。透反射性地透視門外,只見那個高個子男人正站在那裏。
(是潛入一次所長室呢,還是放棄獲取情報呢……)
聽到透的話,薰踉踉蹌蹌地跑到電梯旁的監控桌前。看到倒在地上的監視員,她嚇了一跳,微微停頓了片刻,但還是抓起桌上的電話撥打了110。
想到這裏,透猛然一驚——
令人窒息的時間緩緩流逝。男人在門前寸步未移,再次按響了門鈴。
(就差一點了,要在暴露前取消嗎?即使現在停下,也已傳輸了七成……)
——叮咚。
「嗯,無路可逃了。現在想想,那個男人可能早就注意到我們了。也許他當時是想着如果強行開門,我們可能會直接跳窗逃跑,所以才故意讓我們下到地下層的……」
不愧是所長的ID,可以訪問所有的文件夾和文件。但數據庫裏只有一般研究數據,找不到涉及孩子們個人信息和綁架監禁證據的文件。想想也是,不可能把那麼危險的文件放在網絡上。恐怕研究數據保存在服務器,而高度機密的信息則保存在所長的個人電腦裏吧……
——響帶着薰走了過來。薰像是怕生似的,躲在豎耳監聽四周的響身後。她雙腿發軟,若不抓着響,似乎隨時都會倒下。透在新宿初次看到薰時,她的身影像暈染一樣模糊搖曳,但現在卻能清楚看見其身形了。那張臉依然如初見時那般溫柔可愛,尚帶着幾分稚氣,眼神裏卻透着堅強的意志。
他也曾想過讓女研究員去應答,但她那樣子恐怕無法正常應對。透只得祈禱男人就此放棄離開。
(……什麼?)
「不行。必須徹底摧毀這裏,否則還會有人被綁架,我們也會一直被盯上。」
「等等,薰,馬上就來救你……」
剩下的就簡單了。儘管如今網絡安全防護早已是常識,但對於來自內部的攻擊,仍有許多企業和團體缺乏防範意識。或許是有防火牆保護便完全放下心來,這裏的電腦竟都沒有進行操作系統安全更新。使用黑客工具奪取管理員權限後,透很輕易就對所長的電腦實現了遠程訪問。
寂靜的房間裏,那聲音格外響亮地迴盪着。響用眼神質問「怎麼辦啊?」,女研究員則拼命祈禱事態能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電子音的餘韻化爲沉重的壓力,壓在透的背上。
「那個,謝謝你救了我。」
透正這麼想着,電梯抵達的電子音響起,門應聲而開。坐在電梯旁監控桌前的男人看到兩個戴着頭罩、一身黑衣的人,驚訝得瞪大了雙眼。透趁這個間隙迅速靠近,將電擊槍抵了上去。
「吵死了!誰都會有失誤的時候!」
(……那麼,該怎麼辦呢?)
「怎麼了?」
停在地下三層的電梯開始上升。
§11
(不會吧……)
「剛纔那是什麼情況?一點腳步聲都沒有誒。連我都聽不到……那傢伙絕對不正常。」
就在這時——
「那個,不可以打電話向警察求助嗎?」薰從響背後怯生生地問道。
還真是那個「不會」——透他們入侵的事暴露了。建築物內所有通往外部的門窗,轉瞬之間就全部被封死。
「嗯……比我堅強多了。」
「喂,爲什麼不按住開門鍵!」
研究所的正門不知何時被關上了。不僅如此,那扇兩米高、厚重的鋼鐵大門還被鎖鏈和掛鎖封鎖了起來,彷彿拒絕一切外來者。是剛纔發給媒體和警視廳的郵件被發現了嗎?——透回頭確認後門,也是同樣的狀況。研究所只有這兩個出口,這下有些麻煩了……
就在這時,研究所各房間的研究員紛紛衝進走廊。所有人都臉色大變,開始逐個檢查空房間。
「好,完成。」
「是氣味吧。大概是從排氣口那邊飄過去了。」
「彆強詞奪理!」
(……怎麼辦?)
響一臉驚惶地對着斜下方急促地喊叫。在旁人聽來,那只是沒頭沒腦的呼喊——唯有透過層層樓板注視着地下三層的透,能理解她是對誰而喊。最裏面的房間裏,不知何時醒來的薰正一邊抽泣一邊叫喊着什麼。
一樓的電梯廳——正好位於透的正上方,那個叫木島的男人和霧生所長並排站着。透調整角度抬頭望去,霧生所長突然俯下身。那動作簡直就像在窺視地下的透一般。不知爲何,透感到雙腳像被釘住似的,全身僵硬。
「你說什麼——!」
透背部捱了響一記飛踢,正面撞向薰,兩人險些一起摔倒。
「你這傢伙!對薰做什麼呢!」
「是誰做的啊!……啊,對不起,小薰。沒事吧?」
「嗯,響姐這麼亂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薰!」
(唉……)
把薰扶穩之後,透打開配電箱,尋找電梯的動力開關。但開關數量太多,一時也分不清。
「啊啊,煩死了。你讓開!」
響大喊着,一下子關掉了所有開關,然後抄起手邊的椅子狠狠砸向配電箱。大概是短路了,青白色的火花噼啪四濺,四周陷入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你這傢伙,真是亂來啊。」
「哼哼,結果好就行。好像正好把電梯卡在了地下一層和二層之間。雖然那邊吵吵鬧鬧的,但真是活該。」
透正要在口袋裏找打火機,這時日光燈又亮了。
「嘖,緊急電源啓動了,這樣不就沒意義了嘛!」
「咦?但是電梯好像還是不動。爲什麼呢?」
「呃,響姐,我想日光燈用的是蓄電池,大概只能維持十分鐘左右。應急用電主要還是靠柴油發電機,那個發揮作用會慢一點。但要徹底癱瘓電梯,還是應該把那臺發電機停下。」
「嚯。薰,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只是碰巧在哪本書上看到的而已。」
「柴油發電機是在那邊嗎?」
響打開與監控桌相反一側的鐵門。嗡嗡的引擎聲從裏面傳來。一股灰塵味飄到透這邊,讓他鼻子發癢。響走進去,隨着「嘿」的一聲,引擎聲停了下來。
「少囉唆!你……誒?」
「你看吧,早就叫你快逃了。」
伴隨着一聲清脆的爆裂音,透的腳步戛然而止。他感到背上滲出一陣令人戰慄的冷汗。
這下他完全無法反駁。
上空的直升機飛到近處,用強力探照燈照亮了天台。強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看來是警視廳的直升機緊急出動了。反應意外地快。
「這就任憑你想象了。」
(還差一點……)
霧生聞言,一臉憤怒地將槍口對準透。
想要擺脫這種狀況,反過來劫持對方頭目爲人質是最好的辦法,但眼前這個女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不過這樣就省下找她的工夫了。我早就想見見響小姐了。而且也得到了珍貴的貓的樣本,那個委託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可惡……就因爲跟響扯上了關係,結果又多了霧生和木島這兩個新敵人,到頭來錢還沒到手……)
「唉,要是你不裝從容,不炫耀自己做的事,就不會讓他們逃走了。這是小混混的壞習慣呢。」——響挖苦地對透說道。
「保鏢可不包含在費用裏啊!倒是你,到他們前面去,用你引以爲傲的美貌去勾引他們啊?」
「而且能認識像你這樣不可思議的男孩子,我也很高興。身份不明、來歷不明、地址和電話號碼也都胡掰的高中生可不多見呢。你爲什麼要如此隱藏身份呢?」
「那可多謝了。」
「剛纔的對話,因爲線路一直連着110報警臺,所以全部被錄聽了。霧生所長啊,你這是小混混的壞習慣呢——總愛裝從容,忍不住炫耀自己做過的事。」
透和響合力移開架子,果然出現了一扇門。響率先打開門,踏入了漆黑的緊急樓梯。薰帶着一同被抓來的兩個孩子跟上,透走在最後上了樓梯。
「我從你的電腦裏竊取了一些資料,發給了媒體和警視廳。今後最好檢查一下內部網絡的不正當訪問。」
「你是真的在尋找外星人,所以才綁架了這些孩子嗎?」
「咦?居然還沒暴露啊?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所以,你找到外星人了嗎?」
「呵呵,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傷腦筋呢。」
「不過,你到底是什麼人?」——霧生微微張開的雙脣間,若隱若現的舌尖讓人聯想到爬蟲類,透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不妙,這傢伙是個老手啊……)
儘管三步並作兩步地奮力向上跑,響卻似乎仍有餘裕開玩笑。或許只是在逞強,但多虧了她,即使身處這般危急的處境,透也能保持冷靜,精神上輕鬆了不少。
看來是趕上了。不用透視也能看到,正門前集結了大量的車輛。其中大部分是媒體的轉播車。從正門一側的地面射來的耀眼燈光照向天臺,將那裏映得格外明亮。緊接着,空中傳來「啪啪啪」的旋翼聲,一架直升機筆直地朝這邊飛來。
「你再靠近的話,我就開槍了。雖然你或許躲得開,但後面的某人可就未必了。」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別這麼做。」
——砰!
「因爲我是個害羞的人。」
(……該死,還沒好嗎?)
「你說什麼?」
薰帶着兩個孩子,似乎已經跑上了天台。雖說那是條無路可逃的絕路,但眼下也別無選擇。
「呃呃……」
「拖延時間是沒用的。我已經聯繫過警局,說那通110報警是誤報,所以等警察來也沒用哦。」
霧生的眼睛眯了起來,越來越像蛇了。明明臉很漂亮,卻散發出一種彷彿要將透生吞活剝的氣勢,令人恐懼。
「還比不上你。」
「啊,是嗎。那真是傷腦筋了。」
「注意你的口氣。」
「嗯……只一個的話可以哦。」
霧生話音剛落,身後的男人們便一擁而上。反抗只是徒勞,透放棄了抵抗。要是在這裏亂來,只會讓自己受傷。
「唔……」
研究所內,由於停電造成實驗設備故障,陷入了一片混亂。一些員工似乎正試圖手動移動懸停在中途的電梯轎廂,但好像不知道操作方法,毫無進展。
「這裏很冷,我們進去吧。」
「不——行。那些傢伙不是我的菜。」
話音剛落,子彈便擦着透的臉頰飛過,氣浪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透以爲是打中了身後的誰,回頭看去,幸運的是沒有人中槍,只是薰稍稍被嚇到了。透暫且鬆了口氣,心想還是別說太多冒失的話爲好。
「可惡……」
——霧生說着,發出低沉而陰險的笑聲:
霧生所長站在那裏,臉上浮現出殘酷的笑容。她雙手握着手槍,準星穩穩指向透的胸口。
透輕輕放下夾在腋下的薰,對一臉擔憂地抬眼望着自己的少女點了點頭,然後將她推向孩子和響那邊。接着,透一邊有意識地朝敵人靠近,一邊轉過身。
就在透和響抬手遮眼仰望天空的那一瞬間——不過是稍稍移開視線,霧生就不見了。強烈的光線在眼中留下殘像,透視能力無法正常運作。
透和響負責殿後,朝追來的傢伙揮舞電擊槍和刀,可當對方突然伸手去摸懷裏的手槍時,兩人便默契地轉身,一溜煙逃了。
「我還沒拿到錢呢。」
「呀——!」
這時,霧生的手機響了。
「好吧……」
「我們早就知道你們在調查這裏,所以故意只留了少量人手,你們還真就乖乖上鉤了啊。不管是昨天還是今天,手腳倒是挺利索,就是有點太魯莽了。」
「但是,透哥,謝謝你救了我。我真的很高興。」
不過,也多虧了那間放應急發電機的房間,讓透注意到了一件事。地下三層裏,從電梯出入口向深處延伸出一條走廊,兩側排列着像牢房一樣的房間。也就是說,若地下結構左右對稱,發電機房間的對面也應該有一個空間纔對。然而那裏放着一個大架子,完全看不到門的影子。深處很暗,透視也派不上用場,但從一樓的結構來看,那裏有樓梯通往上下各層。也就是說,這裏應該也有一個緊急樓梯纔對。恐怕是爲了防止逃亡,才特意用架子把通往樓梯的門堵死了。
——總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瘟神給纏上了,透無力地嘆了口氣。
——透看着響那妖豔的笑容……明明行動圓滿完成,卻不知爲何,一股挫敗感湧上了心頭。
「下次就會打中了。給我轉過來。」
「哦,是嗎。」
(切,被看穿了……)
看見在出入口憂心忡忡等待的薰,透一把將她挾在腋下,跑向兩個孩子所在的天台角落。
大概是轄區警察聯絡了這位美女所長,告訴她警視廳有來詢問過吧。畢竟昨天才搞了那種大陣仗,只要不是笨蛋,誰都能想到這事和透他們有關。
——透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放開我!別用髒手碰我!」
「那麼,能放了我們嗎?你們最好也趁早逃跑哦。」
很快,地下一、二層的一些人想到可以走樓梯,就進了緊急樓梯間,正好撞上了透他們。透條件反射般地抓住其中一人,用電擊槍抵了上去,但一個人能對付的人數畢竟有限。爲了躲避蜂擁而至的研究所人員,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往樓上逃。
「保護客戶不是你的職責嗎?既然被僱用了,就得聽我的命令!」
「只是和她同校的普通高中生而已。」
「……原來你也是『探索者』網站的會員啊。」
——響立刻在旁邊擺着手,對薰說着多餘的話。
「啊哈哈哈,你真會說笑。」
——砰!
——一隻手從霧生身側伸出,奪走了她的槍。原來是響趁霧生部下四散奔逃的混亂靠近了。
當時,透特意挑出了幾份關於人口販賣的決定性檔案,壓縮之後上傳到匿名獲取的網絡空間裏。接着,他用所長的賬號郵箱,以內部告發的形式,將網址發給電視臺、報社和警視廳。雖然透很想直接將檔案附在郵件裏發出,但因爲圖片文件很多,容量會超過限制,所以只好作罷。他是抱着只要有一家媒體願意回應就好的心態,將郵件發出去的。
「那個叫木島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摸了過來,掩護女所長逃走了。我也仔細聽了,卻還是聽不到聲音。」
「啊,薰,不用特意道謝啦。這傢伙只是在工作而已。」
接起電話的霧生臉色驟變。她將手機貼在耳邊,走到天台邊能望見正門的位置。
「你到底做了什麼?」
「能問一個問題嗎?」
事到如今響還在挑釁對方。透半是無奈半是佩服,心想她真是好膽量。
「哎呀,約定的付款期限是一個月後吧。」
霧生身後整齊列隊着她的下屬。其中也有人將手槍瞄準了響。大概是剛纔被響用刀劃傷的人吧。他胳膊流着血,一臉憤怒地瞪着這邊。
透一邊說話,一邊慢慢接近霧生所長。
「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