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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患病者與治癒之手

《有閒貴族艾略特的優雅事件簿》 · 慄原千尋 · 2萬 字

《有閒貴族艾略特的優雅事件簿》1 4 患病者與治癒之手插圖(1)
《有閒貴族艾略特的優雅事件簿》 · 1 · 4 患病者與治癒之手 · 第1張插圖

「艾略特!我親愛的小紳士!」

「亞莉珊卓!我親愛的冒險家!」

兩人發出孩子般的歡呼聲,成年的紳士淑女抱着彼此轉圈圈,而且還是在鄉間宅邸氣派的玄關大廳,這景象恐怕是難得一見。

證據就是,連幽靈管家詹姆斯也特意從柱子後面探出頭來,悄聲忠告:

「亞莉珊卓小姐,這是不是有點不像樣?」

不過,艾略特並不在意這些。比起常識和禮儀,他更想將一切都交給沸騰的心,他現在就是這樣的心情。

他用其他人都不曾見過的悲傷表情,低頭看向緊抱在懷中女性的臉。

「好久不見了,讓我好好看看你。詹姆斯正在抱怨呢,因爲我們老是像個小孩子。」

相對的,亞莉珊卓毫不在意紮好的棕發跑出了一些凌亂碎髮,用帶着犀利的美貌笑着說:

「哎呀,你還是『看得見』啊。詹姆斯,一切安好。」

「我的名字叫史蒂文斯,小姐。」

「活」在亞莉珊卓眼前的管家史蒂文斯回答道。幽靈管家詹姆斯站在斜後方微笑着。

「我知道呀!哎呦,這骨頭真壯觀。」

亞莉珊卓乾脆地說完,就立刻放開艾略特,走向裝飾在大廳的恐龍骨骼標本。

這裏是艾略特位於科茲窩的鄉間宅邸。英國貴族在貴族院召開議會的季節以外,都習慣回到領地的鄉間宅邸,享受狩獵或釣魚等社交活動。

古老男爵家族傳承下來的宅邸是氣派的巴洛克式建築,樓梯從左右兩側匯合至挑高的玄關大廳。大理石地板上裝飾着大大的家徽,而視線自然所及的中央,偏偏有一具骨頭。

史蒂文斯抬頭望着骨頭,臉上明顯流露出不滿。詹姆斯大概是年歲已高,見多識廣,只是一臉平靜。

「聯排別墅放不下才擺在這裏的。我想這應該比鹿頭標本的壁掛更有意思,但是褒貶不一。」

「我喜歡。」

艾略特纔剛說明,亞莉珊卓便立刻答道。

艾略特沉吟一聲,交疊雙臂。亞莉珊卓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向前探出身子。

「你說什麼?」

打斷艾略特的回憶,維克多拉開雙開門登場。艾略特勉強擠出滿面笑容。

被亞莉珊卓微笑着注視,艾略特也不得不開口。

「我馬上去查,不過我更在意井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艾略特半是認真地說着時,維克多似乎已經振作起來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說道:

他覺得這件事有點難說,但還是撐起笑容。

感激地收下堂姐的掩護射擊,艾略特斬釘截鐵地說。亞莉珊卓將眼神拋向他,視線有些沉醉。

「哎呀,可是說得太清楚也可能會給對方添麻煩喔。大概是拜倫家的小姐想要艾略特吧?」

「艾略特,你真的對拜倫家的小姐做了無禮的事嗎?」

「這裏面有很多原因,先繼續剛纔的話題……」

「你真有品味耶,艾略特。這鯨魚骨頭是從哪裏弄來的?」

被朋友目瞪口呆的表情逗笑,艾略特笑着回答:

說到這裏,這回史蒂文斯敲了敲門。

這個人從以前就是這樣。她是親戚當中與艾略特最談得來的,也很崇拜艾略特的父親。於是就這樣憧憬着,沒有結婚,每一天都在冒險旅程中度過。

這個時代,有身份的歐洲女性去海外旅行在一定程度上是自由的,但是當然也伴隨着危險。輪船、火車、馬車或驢車等長途旅行,對有體力的成年男性來說也十分喫力,女性卻得穿着禮服進行。即使行動不便,也不可以脫掉象徵貴族女性的禮服。要是被認爲沒有後盾,轉眼間就會遭受襲擊。而且亞莉珊卓已經二十歲後半,正逐漸錯過婚期。

「史蒂文斯,快去準備茶,讓柯尼端來書房。」

「我纔不聽你那套!你就是這樣能言善道,一直以來每件事都被你矇混過關,今天可不讓你如意。拜倫家小姐的事情,如果只是不實傳聞,那就好好否認。你就是這樣,纔沒有正經的結婚對象會靠近你。這對別人家的小姐也是一種困擾吧!」

「你們見過面吧?」

「艾略特,你真是長成了一個好男人。在我『想做成標本的男人』排行榜裏,你可是暫定第一名。」

維克多傻眼地哼了哼鼻子。

「對了對了,祕密通道的另一邊有人魚……」

「怎麼突然說這種不好聽的話?一切安好?」

「是東印度!我去一座被森林吞沒的神殿探險,途中還掉進井裏,唉,我有一堆話想要說。總之,我有點渴了。」

「可惜,我原本就是醜聞纏身的『幽靈男爵』。說出真相將對方窮追猛打是很簡單,但我還是先慢條斯理地放着,等着收下更大的醜聞比較好,這樣拜倫家的小姐也安泰無憂。就是這樣。」

亞莉珊卓噗哧一笑,艾略特爲難地垂下眉尾。

「抱歉,你跟人有約嗎?」

在情緒高漲的兩人面前,維克多發出完全不搭調的聲音。

「哎呀!當然啦,我好久沒看到他了。」

「……好吧。看清這種可疑疾病的真僞,也算是『幽靈男爵』的工作。」

「不是。」

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她的興趣似乎和艾略特也很相似。全家族都認識的維克多,經常被野丫頭亞莉珊卓當成手下帶在身邊。當亞莉珊卓因愛犬離世,陷入消沉時,維克多也曾悄悄安慰過她。

維克多的擔心也延燒到亞莉珊卓身上。

「託你的福,除了面對朋友的調皮搗蛋、議員活動、應對父親的朋友,還有尋找將來的新娘以外,我一點都不費心,活力充沛。」

艾略特邀着亞莉珊卓,興沖沖地走向書房。倫敦聯排別墅的書房也是一個趣味盎然的空間,卻不比規格逼近一間博物館的鄉間宅邸。亞莉珊卓出神地盯着牆邊架子上一字排開的珍稀動物骨骼。

「沒見過啊。」

「拜倫家的小姐、想要?」

「這個嘛,我想這種事不會發生在自由生活的女性身上吧。她們之所以會昏過去,難道不是爲了賦予我們照顧者角色的善意謊言嗎?」

「反正一定是維克多,能讓他進來嗎?」

艾略特瞥了一眼身旁,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詹姆斯在他耳邊低語:

「亞莉珊卓!在復活節聚會爬上後面那棵大樹的那個?」

艾略特開口道:

「您一次都沒有和她出席過同一場聚會。她是剛踏入社交界的大小姐,恐怕只是因爲艾略特先生的傳聞,心裏有一些夢想吧。」

一聽見維克多的名字,亞莉珊卓藍綠色的眼眸就漾起光芒。瞳色和艾略特略有不同,但給人的印象十分相似,也許容貌本身就相當近似。

柯尼立即回答,他在窗邊一張以巨大陸龜擺飾撐起的圓桌上準備茶水。亞莉珊卓一臉納悶地抬頭看向艾略特,艾略特面露苦笑。

「歇斯底里?我沒有發作過啊。對吧,艾略特?」

「……她應該纔剛踏入社交界。對這種涉世未深的小姐來說,我就是一劑猛藥,她周圍的人肯定都在防着我。」

艾略特若無其事地複述詹姆斯的話,維克多抬眼問道:

艾略特試圖安撫他,維克多卻繃起那張天生穩重的臉,極力主張。無論如何,他都象徵着這個時代的常識。

「你才安好!噢……嗨,打擾你們了。這位是?」

「池塘裏還漂着我自己做的小船呢。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呀,維克多!」

「你的說話技巧怎樣都無所謂……或者說,乾脆保持沉默比較好。沒錯,你的單身主義本來就有害。還想跟我繼續做朋友的話,現在就馬上撤回!」

「絕對要看!」

在這個時代,歇斯底里被認爲是常見的婦科病。據說從希波克拉底的時代就存在,直到十九世紀後半期都沒有明確的治療方法,甚至每位醫生的診斷都不同。在艾略特看來,幾乎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只是一種狂躁。本應是天使的女性因憤怒而發狂,無法接受的家人會帶她去看醫生。維克多看到的精彩治療也很可疑,然而,任何事情都必須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我不知道。那裏的人不論男女都同樣會發怒、打人,因身體不適或飢餓而倒下。我不知道哪一種是歇斯底里。」

「好像不管到哪裏都很難呢,艾略特。野生動物也會因嫉妒自相殘殺、沉溺於同性戀,什麼都有。你要看我最新畫的素描嗎?」

她穿着一身高領禮服,將纖細的脖頸包得密封不透。但那突然逼近的起伏曲線,還是嫵媚得令人心動。維克多慌忙移開視線,她說的話卻跟嫵媚完全沾不上邊。

「我不是一個人,有女僕和導遊和我一起。對了,你聽我說!我的女僕奧德蕾一開始連去法國都不太願意,現在卻……」

「你又說了一件難辦的事。」

「沒出手也算無恥嗎?亞莉珊卓,這世道真難啊。」

兩人有禮貌地輕輕相擁,終於移動到窗邊。曾經光照不足的宅邸經過代代改裝,現在窗戶比艾略特的身高還高出兩倍左右。今天是英國特有的陰天,但窗邊還是很明亮。

「老爺,有客人。」

「柯尼,你出生的地區怎麼樣?倫敦東區的女士們如何?」

在勸誘之下,維克多坐在上半身向後突出的犀牛形狀椅子上。先一步坐在大象椅子上的亞莉珊卓發出小小的驚叫。

會被擔心也是理所當然,但亞莉珊卓卻毫不在乎。

亞莉珊卓笑着說,艾略特立刻回頭看向管家。

「聽起來就是一件大事。來吧,請進這間名爲書房的藏寶閣!」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這異國的香氣……你是從埃及回來的?」

她大力眨着眼睛,彷彿要眨出聲音。

艾略特一邊覺得維克多的反應在預料之中,一邊回頭看向站在身後的柯尼。

艾略特沉思了一會,突然露出淡淡的笑容。

許久未見,維克多沒認出亞莉珊卓。亞莉珊卓對困惑的維克多張開雙臂,露出燦爛的微笑。

「拿便宜旅店的老闆娘和貴族女性相比本身就很荒謬!我在醫生的現場治療演示看過女性因歇斯底里發作昏倒的樣子,治療過程也很精彩。要是你怎麼樣都不相信,那就跟我一起去看!」

在如今這個社會,還能保有如此純真的友人很是令人欣賞,艾略特如此想着,對亞莉珊卓說道。她擺出一副奇妙的表情回應。

他做夢也沒想到女人會說這種話吧。維克多瞪大眼睛,亞莉珊卓露出優雅的微笑。

「哎呦,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就是那口井其實是一個祕密通道,發生很多事,還賣了荷蘭人人情。」

「維克多,冷靜點。我不是一年到頭都在跟你說,人只會看自己想看的……」

「維克多,艾略特還年輕啊。二十五歲左右的男性不就像是一個小嬰兒嗎?你就當作是養育孩子,再耐心等一等怎麼樣?」

他頓時臉上發亮,再次擁抱亞莉珊卓。

「等等!請等一下,野生動物裏有同性戀……?自然世界裏不可能會有那麼不自然的東西吧,這太荒謬了!」

「艾略特……你這傢伙,真是無恥啊!」

「哈!說什麼傻話。歇斯底里可是一種病,艾略特,一種婦科疾病。」

「爲了讓你覺得我活着比較好,我會更加磨練說話的技巧。」

自己本來就沒有在追求適切的結婚對象,到底要說多少次才明白呢。斟酌用詞的艾略特陷入沉默,亞莉珊卓代替他乾脆地說:

以女性來說有點過高的身高,修長的手腳,細長的眼睛,清爽的臉龐。假如女扮男裝,一時之間甚至會分辨不出和艾略特有什麼不同。

「沒錯。要是想要的對象宣稱自己『不結婚』,那用醜聞把他逼入絕境就是種有效的手段。雖然是一種捨身技,但只要進展順利,周圍的人也會湊一腳幫忙撮合。假如對方是那種會因爲醜聞亂了陣腳的男性,那就有希望了。」

維克多察覺她打算要一直說下去,一臉認真地插嘴:

時機真糟糕。乾脆讓他等一會吧?艾略特心想。見他皺眉,亞莉珊卓顯得有些慌張。

「不用那麼急呀,我又不會逃走。」

柯尼淡淡地說,維克多一臉不高興地站了起來。

狂風捲起漩渦。

「不趕快聽你說下去,我都要瘋了。」

「我是亞莉珊卓呀,艾略特的堂姐!可別說你忘了。」

「一次也沒見過,而且我也不想結婚,追求自由的男人絕對不會碰這樣的小姐。」

「我、我既不是他的父母,也不是他的老師!聽好了,亞莉珊卓,我也很擔心你啊。聽說你一直在獨自旅行,這是真的嗎?」

亞莉珊卓說到這裏,柯尼便端來了茶。

「這個嘛,你們說呢?」

「亞莉珊卓,請聽我說。女性會有各式各樣的身體問題吧。比如說,萬一在危險的地方歇斯底里發作怎麼辦?要是在這裏昏倒,我們還能照顧你,但是在旅途中可無人照應。至少先結婚,再和丈夫一起出遊比較好!」

「這不全都是勞心勞力嗎,真可憐!艾略特,你真的對拜倫家的小姐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嗎?」

「這孩子好可愛!他是活的嗎?」

感覺到滴答落下的雨滴打溼臉頰,艾略特轉過身。

「這裏還挺有氣氛的呢,維克多。可是如果只是要參觀有氣氛的精神病院,去倫敦的貝特萊姆不就好了嗎?」

「不要亂講,那種地方太低劣了。我想要給你看的是真正的治療。」

維克多說着便走下馬車,攏了攏斗篷的衣領。

這裏是北威爾斯,周圍是城郊的荒野,街燈在遠處閃爍着光芒。從一路上的旅程可以知道,這裏看似咫尺,其實非常遙遠。

孤零零佇立在那裏的,是一座有三個三角屋頂,看似小城堡的建築。來往的道路立着一道拱門,上面豎着以鐵打造成形的「精神病院」字樣。

艾略特抬頭一看,不禁自言自語:

「這真是一個見識『真正的治療』的好日子。」

「我去跟裏面的人說一聲。」

柯尼穿着配給的外套,說完便毫不猶豫地朝陰鬱的建築物走去。艾略特和維克多一起跟在柯尼身後,深切地慶幸亞莉珊卓沒有跟來。他希望亞莉珊卓保持現在這樣,永遠高貴而自由。與維克多和柯尼不同,她在另一種意義上是艾略特的星星。

「怎麼了,柯尼?好像談得有點久。」

想着亞莉珊卓的時候,艾略特和維克多來到了精神病院。柯尼似乎還在門口說些什麼,聽見艾略特的聲音,他回過頭來。

「她說……」

柯尼支支吾吾,雪白的臉龐帶着些許困惑。打開一道門縫應門的女性職員,代替柯尼小聲說道:

「很遺憾,霍斯金斯博士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什麼時候?」

維克多大聲問道。

與一臉意外的他相反,艾略特沉着地環顧周圍。

空無一物的荒野,可以看見幾個零星佇立的死者。醫院周圍少有死者身影,也許證明了死在醫院的人都有得到妥善的弔唁與安葬。這是再好不過的了,艾略特心想。

看見醫院成爲幽靈聚集的場所,會使他鬱悶。這個時代的醫院與其說是診療機構,不如說是醫生的教育機構。那裏的醫生經常不問出處,就購買解剖用的屍體。沒有經過正規葬禮和安葬就被賣掉的屍體主人會變成幽靈,像泥水一樣蜷縮在醫院的黑暗角落。

對皺眉的維克多微笑,艾略特也緩緩抽離歇斯底里的話題。他蹺着一雙長腿,想起吊在三角屋頂窗戶上的幽靈。

柯尼一派固執。此時,慶幸話題改變的維克多開口說:

「後悔嗎?」

「是這樣嗎?可是該怎麼辦呢?他已經去世了。」

維克多皺起眉頭,把杯子送到嘴邊。

窗外的風嗚嗚地響。

艾略特望着說得理所當然的柯尼,將手搭在粗糙的扶手上拄着臉頰。

聽到艾略特的聲音,維克多回頭一看,見艾略特沒有反應,又馬上回到和職員的對話中。

叫出聲的是維克多。柯尼轉向他,吐出像玫瑰花瓣一般的舌頭。看見他的舌頭和嘴脣明顯在顫抖,艾略特把煙盒扔在地上站起身。

柯尼卻突然搶走那個玻璃杯。

圓眼的主人小聲說,聲音就像用銼刀劃過金屬一樣。艾略特並未移開視線,將手抵在帽檐。

「嗯?怎麼了?」

「什麼?」

「現實不一定是朝戲劇化的方向發展,艾略特。」

艾略特輕柔地眯起眼睛看着他,向柯尼招了招手。

「請別開玩笑,艾略特先生。」

「這樣啊。那有誰聽過博士的遺囑嗎?還有,那個三角屋頂下面的房間是誰在使用的?是病房嗎?還是博士的書房?」

「要處理的事情應該很多吧?有沒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霍斯金斯博士的醫術真的很精彩。他就像一個威風的指揮者,以皮包骨似的身體擋下患者歇斯底里的症狀,再用催眠術和磁石完成生動的治療。」

「我大致有猜到會這樣,這纔夠戲劇化。」

被艾略特調侃的維克多沉着臉喊道:

「趁這個機會,你也來嚐嚐紅酒?」

「喂,艾略特,太失禮了吧!幹嘛突然那麼追根究底?」

「我可以問一下死因嗎?」

另一邊,垂在艾略特頭上的皮包骨紳士氣憤地怒罵:

「我的周圍充滿了戲劇化。」

維克多不耐煩地說着,他把艾略特推到一旁走到前面。

「博士是三天前過世的。葬禮和訃告都還沒有安排,您應該不知道吧。」

「皮包骨?」

維克多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轉動着紅酒杯。

不過,他究竟爲何想要「重新死一次」?

「我已經喫過飯,喫得夠多了。」

「你說什麼?」

維克多拔起紅酒的軟木塞,若無其事地說。幾乎與此同時,關不牢的窗戶發出喀噠喀噠的巨響,維克多的肩膀抖了一下。

「……這個嘛,博士去世的時候,我並不在場……」

他就是這間醫院的院長,霍斯金斯博士。艾略特確認過掛在接待室裏的照片,不會錯。他之所以變成幽靈,是因爲還沒舉行葬禮吧。

「是的。但是……」

「失禮了。」

「要來了!好大的暴風雲啊。窗戶要怎麼加固?啊……這幾位老爺是博士的客人嗎?」

「這個香味……不知道該用什麼來比喻纔好。是一種奇特的味道,像是松香……很刺鼻。聞起來是植物,但我不記得有聞過這種味道……」

「博士生病了,從其他醫院請來的醫生也是這樣說的。」

「其他醫院的醫生。原來如此……霍斯金斯博士去世的時候,有爲什麼事情感到後悔的樣子嗎?」

「唉,沒想到會就這樣颳起暴風雨。」

「不知道能不能商量一下,讓我們在這裏避一下風雨?」

艾略特的聲音平靜而淡然。

艾略特凝視着幽靈消失的窗戶說道:

職員的表情越來越狐疑,艾略特卻反覆追問。

異樣的動作和上吊也不會死的身體,就是證據。

維克多笑了笑,側過頭聞着紅酒的香氣。

請求進屋避雨的維克多三人,起初被帶到醫院的接待室,天色卻在他們等待冷掉的茶水時逐漸惡化。在這種時候下逐客令完全不合情理,女性職員不情願地將三人領到醫生過夜用的房間。

聽着外頭猛烈的風聲呼嘯,艾略特優雅地蹺起腿。

「當然知道,警察廳總監是我父親的好朋友。」

「對不起,我的朋友問了一些沒禮貌的事情。他是個怪人,但不是那種不懂禮數的人才對。我在此衷心向博士表示哀悼。」

「這……」

「有湊巧嗎?住在這裏的病患都是女性,應該有各式各樣的人吧?」

「……維克多,我還是不覺得有歇斯底里這種病。」

被維克多這樣的紳士熱烈請求,大概很難找到拒絕的理由吧。經過一段時間的猶豫,職員領着艾略特一行人進入精神病院。

「喂,你別急啊!」

他這位朋友毫無疑問既誠實又善良,同時又過於保守。要是說得不夠得體,肯定會遭到反駁。話雖如此,若爲了安全而整天談論天氣,艾略特認爲還不如直接上吊。

「過來,柯尼。維克多不會咬人的,他和那些壞幽靈不一樣。」

想起幽靈兇狠得要咬人的樣子,艾略特打開銀煙盒拿出雪茄。

「只喝那碗高麗菜湯?柯尼,要是艾略特那裏的待遇很差,隨時都能跟我說喔。而且如果以後想要有所成就,就一定要學會品酒。需要試毒的話就讓我來。」

「以作家來說,你實在不會說故事啊,維克多。這太湊巧了。」

女性職員的表情變得更加爲難。這時有個佝僂着腰,打扮得像僕役的男人從醫院後面往玄關跑來。

女性職員訝異地回問,艾略特將視線對向她微微一笑。

艾略特口中唸唸有詞,無意間抬頭。

他把水瓶裏的水倒進空玻璃杯中,塞到柯尼嘴邊,然後拿走紅酒杯。湊近一聞,確實有股混着紅酒香氣的刺鼻青草味。

如果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死亡那另當別論,但他知道自己是幽靈,而且死因應該是病死。或許說不上是光榮的死亡,但總比自殺好吧。那他爲什麼要重新死一次呢?

「是啊,我之前看過博士對歇斯底里的治療演示,印象很深刻,還和他聊過幾句。我當時和他約好,之後會找時間拜訪。」

「……喂,你在看什麼?」

與此同時,維克多還在和醫院職員喋喋不休。

「這樣可當不成柯尼的老師喔,形容得更有詩意一點吧。」

仔細一看,他正用繩子從三角屋頂高處的窗戶上吊。他用乾瘦的手指抓住繩子,挪到一旁,一下子就消失在窗戶裏。最後,只見繩子瞬間被拉進窗戶裏,艾略特見狀才確定。

「有毒。」

「對,我只是一個慈善家,呃,哎呀!」

「痙攣或癲癇的話,男人也會發作。我想,我們是不是常常把女性想得太柔弱,總是硬把她們當成柔弱的天使呢?舉例來說這幾十年來,很少有女性因殺人罪被逮捕,你知道嗎?」

看着天真無邪地主張的維克多,艾略特有些猶豫。

他還需要時間思考吧。人的想法不會馬上改變,需要時間反覆思考。即便如此,像艾略特這樣接近死者世界的人,即使天地翻轉也不會說出「女人殺不了人」這種話。

「等等!」

維克多板着臉,往艾略特和自己的杯子倒紅酒。艾略特盯着杯子裏逐漸斟滿的紅色液體說道:

灰綠色的眼眸暗沉沉地抬頭望着艾略特。

這裏至少沒有那種情況,好像也沒有進行殘酷且違法的人體實驗。既然如此,維克多說的沒錯,這裏的治療也許是真的,艾略特摸着自己的下巴心想。

「怎麼還在說這件事。關鍵的霍斯金斯博士已經去世了,也沒辦法請他跟你這木頭腦袋解釋了。」

「那劇本是這樣演嗎?這座設施從現在開始會因爲暴風雨造成某處坍塌,我們趕過去,就看到一位美得出奇的患者正全身發抖?她雖然迷上你,實際上卻是得了歇斯底里的亡國公主!」

「煩死了,我纔不像你那麼詩人!喝一口的話,我可以再多說點什麼。」

「要開玩笑的話,我會說得更有趣。我們現在就像遇難的人,應該平分有限的糧食吧。」

「那你也知道十七世紀末被判殺人罪的女性和男性一樣多吧?人們認定女性沒辦法殺人不過是最近的事。」

「是的。是不是還有什麼遺憾,或是不滿,博士有說過類似的話嗎?」

當沉默開始變得有些沉重時,艾略特對佇立在房間一角的柯尼說:

「不能說沒有會咬人的幽靈。意志強烈的死者會不斷干涉生者,引起騷靈現象。話是這麼說,生者最大的敵人還是生者。」

「霍斯金斯博士的死因。」

職員陰鬱地說。然而,維克多憑着天生的多管閒事和善良大步向前。

維克多驚訝喊道,然而柯尼隨即將紅酒含入口中,沒嚥下就往地上一吐。

維克多也慌忙站起,神色慌張地說:

對上一雙瞪得圓溜溜的眼睛。

說着說着,突然颳起一陣旋風,艾略特的帽子差點被吹走。維克多瞥了一眼,抬頭仰望天空。天上的雲正以猛烈的速度飄過,上空狂風大作,只見一片黑壓壓的巨大雲層朝這邊飄來,他一臉嚴肅地轉向女職員。

維克多對說笑的艾略特輕輕聳了聳肩,拿起職員提供的紅酒瓶。

「你又在說這種話!死掉的人不會咬活人吧!他們又沒有肉體。」

「真是沒禮貌,誰說你可以這樣亂看的!要是在我活着的時候,早就用硫酸把你燒得亂七八糟了!別人要死的時候還在旁邊笑嘻嘻的人都去死!可惡,什麼事都不順利。人果然沒辦法死兩次嗎?」

「拜託了,只要一下子就好。」

「幽靈男爵都這麼說了,那就是這樣吧。」

維克多對尚在猶豫的職員熱切懇求。

那是幽靈。

「不是吧,但是爲什麼要對我們下毒?沒有理由要殺我們吧!而且這瓶紅酒還沒有開封過!」

「等等,先解毒。」

艾略特淡淡地說,讓柯尼把水吐在牀底下的臉盆裏。重複幾次之後,仔細瞧着柯尼慘白的臉。

「沒有吞下去吧?」

「……是的,我沒事。」

「那就好,戰場上是用嗎啡催吐的。」

艾略特心無波瀾地說,輕輕撫摸柯尼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胸前。柯尼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小聲說着:

「維克多先生,是軟木塞有問題。」

「軟木塞?軟木塞究竟怎麼了?」

維克多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戰戰兢兢地抓起紅酒瓶的軟木塞。

柯尼繼續說:

「只要有針筒,就可以穿過軟木塞,把毒注射進去。這裏是醫院,應該有很多針筒吧?這是魔術也很常用的手法。」

「……怎麼會有這種事。」

艾略特瞥了一眼盯着軟木塞呻吟的維克多,對柯尼說:

「我們會被下毒一定有理由。再怎麼不講理的事情,一定都有理由……柯尼,麻痹有好一點了嗎?」

「越來越淡,也不會心悸了。」

回話的柯尼似乎一丁點都不恐懼,只是筆直地仰望艾略特。艾略特也輕輕點頭,稍微收斂焦慮的心情閉上雙眼。

快想。快仔細想想。應該已經「看得見」答案了纔對。

霍斯金斯博士的行動代表什麼?

對方對我們下毒的理由又是什麼?

艾略特也拖着維克多效仿。還在驚訝的維克多沒能抓住抵抗的機會,僵硬地滾倒在艾略特等人身邊。

「比起泡紅茶,我更習慣解開自己的繩子。」

艾略特向維克多發出信號,要他壓低聲音。不一會,牆的另一邊傳來喀吱喀吱的腳步聲。那是躡手躡腳下樓的聲音。

艾略特立刻搖了搖頭。

「腐敗,所有人都腐敗!肯定連內臟都又臭又爛,纔會做出那些無謂的事。悶在這種地方,我的業績,我的名字要留在哪裏?我的未來,我的名譽呢?要是死了,一切就完了。」

「喔,這些畫真讓人想裱框裝飾在牆上。」

他低聲說「放心吧」,維克多愣得說不出話。

「蠢貨還能看見死人?真是個好眼力的蠢貨。把眼睛捐出去,趕緊去死吧。」

搞不好會碰上。

另一個人似乎無聲地點了點頭,兩人合力將維克多的身體扛在僕役肩上,向走廊走去。

有什麼人在敲門。艾略特回過神來閉上雙眼。

「啊,呃,是的。我看了那場演出,大受感動……艾略特,我可能問了個蠢問題,和你說話的人是……」

「的確是個蠢問題。」

「……是來看我們的情況。人數不多,我們兩個人衝上去的話,應該可以。」

混在紅酒裏的特殊毒藥氣味撲鼻而來。這是死亡的味道啊,艾略特心想。在戰爭中負傷躺在草叢裏的時候,好像也聞到一種只能說是死亡的味道。那到底是什麼呢?以混雜着恐懼和放棄的心情吸進那股臭味,飄在空中行軍的死去士兵便停下腳步,溫和地笑着俯視自己。

「我明白了。」

「嗯,我們的登場方式也缺乏對紳士的禮貌啊。」

「維克多,我知道對我們下毒的兇手是誰了。」

「就算我瘋了,我也會幫你的。」

「我的眼睛就跟平常一樣。柯尼,麻煩幫我們解開繩子。」

「我『看見』的是受害者,對我們下毒的兇手還殺害了霍斯金斯博士。」

「放在那個房間就好?」

「是這樣嗎?那真不該稱你們爲蠢貨。不過那個生意差不多該收場了,因爲有了偉大的發現。這將是轟動世界的發現,我將在歷史上留名。本該是這樣的,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是這樣纔對,應該……是這樣……」

「嘖,什麼破爛啊,一羣蠢貨。」

柯尼微微睜開眼睛,看向艾略特。有如在問,這樣下去好嗎?艾略特微微點頭。也有可能會被帶去意想不到的地方,但他們三個人總會有辦法的,艾略特有這樣的自信。

柯尼倏地坐了起來,語氣一如既往地淡然。他的手腳不知何時完全恢復自由,解開艾略特和維克多的繩子也是一瞬間的事。近乎魔法的手法,使維克多面露驚訝。

柯尼乖順地走向窗邊,維克多還在驚奇地摸着自己的手腕。艾略特則整理衣領,走向架子的另一邊。

「告訴世人,告訴世界,我的業績,我研究出來的,沒錯,我的研究成果。對……還有這個辦法。假如你們對我的研究着迷,無論如何都要幫忙的話,倒也不是不能讓你們幫我發表新藥,這可是莫大的榮譽。」

鑲有細小凹凸的玻璃燈罩,使強烈的燈光擴散開來。那光芒反射在無數的玻璃製品上,彷彿是一盞水晶吊燈在發光。

女人的武器。

「你說什麼!」

兩個人的腳步聲邁入室內,並沒有想要壓低腳步聲的意思。艾略特小心翼翼地微微睜開眼睛,從睫毛陰影中看到的兩雙鞋子,都是有點髒的紳士鞋。

「燈?哪裏有什麼燈,根本沒有燈啊。不光是興趣,你的眼睛也出問題了吧,艾略特。」

他一開始就知道這位死者不願配合,但還真是相當棘手。採取高壓的態度應該不太合適,草率地裝成一個不尋常的小夥子,似乎也沒有接受的餘地,那就直接拙劣地表現出來吧。

艾略特有些猶豫,但還是朝架子後面看了看。

柯尼說得稀鬆平常,維克多直愣愣地盯着他。

壓低聲音詢問的,應該是在玄關前看過一眼的那個僕役。

博士坐在長桌前,弓着身穿白襯衫的後背。

聽見柯尼的悄聲細語,維克多眨了好幾下眼睛,凝視着黑暗深處。

跟着艾略特他們一起凝神傾聽的維克多,應該也聽見了同樣的聲音。維克多悄聲說:

「哈哈!無知的傢伙就是這樣才讓人困擾。它可是比美術品還要更有價值,說到底,那些畫以美術品來說根本就是下下之作。」

「柯尼,抱歉,麻煩你從窗戶看看外頭,兇手也許會逃跑。考慮到街道的方向,這裏看得到的可能性很高。」

一陣沉重的沉默支配着周圍。巨大生物咆哮般的呼呼風聲隔着牆壁傳來,窗戶喀噠喀噠地搖晃。

過了一會,傳來門把靜靜轉動的聲音,門開了。

「──打擾了,博士。」

「您不必擔心,我遲早會死的。剛纔也差點就死了,還是拜這裏的職員所賜。『她們』究竟是怎麼回事?歇斯底里應該已經被博士治好了纔對,卻又這麼衝動亂來……」

「太感謝了……可是你是怎麼解開自己的繩子的?你是天才嗎?」

「……他在,在裏面。」

「您的業績已經聞名世界了。您不是舉辦過好幾次現場治療秀嗎?這位還是看了表演纔來這裏的,對吧,維克多?」

在這之間,柯尼把紅酒杯裏的東西倒在地上,接着又放倒兩個玻璃杯,自己也倒在一灘紅酒漬旁。

想着想着,其中一人將艾略特等人翻身,另一個人熟練地將他們反綁起來。

「博士?這裏有人嗎?怎麼看都像是儲物間啊。」

柯尼對一臉奇怪的維克多「噓」了一聲。

他完全被當作物品對待,肩膀承受了狠狠的撞擊。他咬緊牙關,成功地忍住呻吟,但也許會痛上好一陣子。過了一會,柯尼也被扔進房間。他完美地以鬆弛的狀態癱倒在地,和艾略特完全無法相比。

馬上飛來一句辛辣的話語。

「放進去嘍。」

維克多在這種時候仍想繼續說教,艾略特舉起疼痛的手臂,像是要打斷他似的,對房間深處說:

艾略特興致勃勃地望着雜七雜八的架子繼續說:

「登場?誰在哪裏登場?還不都是你……」

他想起從外面看到的醫院構造。

慎重起見,艾略特向維克多拋出疑問。

注意到他高度警戒的樣子,艾略特也側耳傾聽。

艾略特的一句話讓維克多陷入沉默,霍斯金斯博士微微抬起頭。他盯着空中看了一會,又回到移動粉末的單純作業中,開始喃喃自語。

沒錯。這裏是從外面看時,最顯眼的三角屋頂正下方的房間。乍看只是一間儲藏室,但或許是霍斯金斯博士的祕密書房。從艾略特的角度,可以看見光線從一字排開的架子對面灑落。

艾略特堅信地繼續凝視,慢慢地,光線映入眼簾,周圍的模樣也變得清晰起來。天花板大幅傾斜,地上擠滿木箱一類的雜物,牆上立着只有牀架的牀以及堆積如山的繩子。

僕役向跟在身後的男人搭話,把艾略特扔進黑暗中。

──我們等着你,他們說着。

緊貼架子的長桌上覆蓋着一層細膩的白色粉末,上面堆着沾滿粉末的書和筆記,酒精燈正在燃燒,燒瓶底部好像在煮着什麼。架子上塞滿了樹皮、樹根和蟲子之類的標本。

艾略特恭敬地回答,從架子上抽出幾張紙片。沾滿粉末的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手寫文字。翻到第二頁、第三頁時,出現樹皮和花卉的精緻鋼筆畫。

霍斯金斯博士就在這裏。

聽見這句話,艾略特靜靜地睜開眼睛。湛藍的眼眸冷冷地閃着光說道:

「……噓,安靜。」

維克多像是一隻焦急的熊在徘徊,嘀嘀咕咕地吐出咒罵。

「你認真的,艾略特?」

也許是在途中想起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霍斯金斯博士像壞掉的音樂盒一樣重複着同樣的話語,艾略特以極爲親切的表情向他輕聲說道:

「我這就去看看。」

不一會,僕役回來扛起艾略特,另一個人扛起柯尼。

「完整的配方鎖在保險箱裏,那邊的是草稿。你看吧,反正你也看不懂。」

唯一沒有放置任何物品的牆面上,有一扇很有特色的圓窗。

突然被拋出問題的維克多驚恐地點點頭。

「博士,我們能幫上什麼忙嗎?要是您能告訴我們真相,我們就能夠幫忙把它傳達給世人。」

艾略特一邊接受維克多的回答,對柯尼說道:

這近乎炫目的光彩,維克多是看不見的。也就是說,艾略特現在看到的是幽靈帶來的奇特幻影。幽靈會把生前所見的東西作爲幻影,或多或少帶在身上。例如自己喜歡的衣服,或是常用的器具。

「總之,一定要找出兇手!不對,還是要告發?總之先逃出這裏……不行,外面是暴風雨,市區又遠。就算我們可以,柯尼會很難受吧。只要是正大光明的戰鬥,我有信心能戰勝大多數的對手,可是毒藥……這不是女人的武器嗎?」

「維克多,你知道現在有開燈嗎?」

充滿諷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那是維克多絕對聽不見的老人聲音。

突如其來的宣言令維克多怒吼出聲:

「──霍斯金斯博士,請允許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被世人稱作『幽靈男爵』的人。」

「好的,艾略特先生。」

是男人嗎?

艾略特輕輕推開目不轉睛的友人,對柯尼說:

博士大聲叫嚷,手裏的動作卻不曾停歇。可是仔細一看,他做的只是把白色粉末從陶盤轉移到燒瓶,再從燒瓶轉移到陶盤。博士的手因風溼而扭曲變形,每次移動都有大量粉末落在桌子上。

咚、咚。

「兇手?是誰?呃,不對,不是這樣。你怎麼知道?你又要說你『看見』了嗎?」

艾略特的話讓霍斯金斯博士的身形稍微挺拔了些。他終於放下燒瓶和盤子,用沾滿白色粉末的手指指着架子一角。

「不,沒那回事。我的堂姐是植物畫的收藏家……」

維克多用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喊道。他還想繼續追問,柯尼卻搶先猛然抬起頭。

一陣飄浮在空中的奇特體驗之後,他聽見走廊上嘎吱嘎吱的聲音。沒多久,僕役就上了樓梯。屍體的話,一般都是放在地下室吧,艾略特想,內心深處突然燃起希望之光。

「那裏一片烏漆墨黑,只能看到一些破爛。」

這位博士所帶的,是祕密書房夜晚的光景。

「要是對方拿着槍就危險了。再說雖然已經猜到兇手是誰了,可是還沒有掌握到殺害博士的證據,現在還是裝死比較好。」

「嗚……我感覺自己像肉鋪裏的牛。那些傢伙根本不懂怎麼對待紳士。」

艾略特微微眯起眼睛,柔聲說道:

結束工作後,僕役迅速關上門,將門從外面鎖上。聽見他和另一個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維克多發出呻吟。

維克多還想反駁,艾略特就用手掌堵住他的嘴。他望着維克多打算剝下那隻手的臉,輕輕笑說:

艾略特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

在他沉默的時候,博士狠狠地哼了一聲。

「女性!是啊,女人能做的學問頂多就是收集花草或文學一類。這些不自量力的傢伙,還不知道滿足!女人只要盡好女人的本分,做不到這一點的女人都去死!能代替的多的是!」

「原來如此。」

艾略特面無表情又看似和善地喃喃說道。

他難得感受到一股如同熾白火焰的憤怒在心底燃燒。

柯尼接着出聲喊道:

「艾略特先生,有一個人影!」

「有人從後門出去了,是個男人!」

不知何時和柯尼一起盯着圓窗外動靜的維克多也開口。圓窗外依然是狂風暴雨,但既然是兩個人一起確認,應該不會看錯吧。

艾略特毫不猶豫地喊道:

「那傢伙肯定就是殺害博士的兇手,追上他!」

「我可不知道趕不趕得上!」

維克多回復喊道,正要往門口走去。

另一邊,柯尼也用清澈的聲音說:

「我去。」

「我去比較快,你待在這裏!」

維克多氣急敗壞地怒吼,柯尼卻看向艾略特。灰綠色的眼眸透着澈悟,依舊沒有絲毫恐懼和猶豫。

那是一雙要他去死就會死的眼睛。

艾略特儘量用看上去美麗的方式微笑着說:

聽他這麼一說,艾略特越過他的肩膀往外看,有一個男人──不,應該是扮男裝的女人,柯尼將她的雙手扭到背後,壓制在地。她垂着腦袋渾身無力,纖細的脖頸爬着一縷沒綁好的碎髮,看起來十分可憐。

艾略特繼續往前走,試圖推開玄關的門。幾乎與此同時,門從外面打開了。隨着染上女人悲鳴的風聲,大顆的雨滴打了進來,艾略特不由得眯起眼睛。維克多健壯的手抓住他的手臂。

他轉過身,對維克多和僕役露出毫無防備的背影,面向霍斯金斯博士。博士似乎在架子的另一邊使勁地撓頭。

「嗚啊!喂、柯尼!」

「喔,用花瓶揍既不道德又粗暴的未婚夫!」

「……太好了,你還活着。」

不管是一字排開的門的另一邊,還是被鐵柵欄封閉的走廊另一側,都有無數的動靜。這倒也是,畢竟是場大騷動。注意到前方的門微微開着,艾略特露出燦爛的微笑。

「……要是他發生什麼事……死了,我會贖罪……就是這樣。」

「那果然是騙人的吧?」

艾略特複述一遍,維克多喝的啤酒差點噴出來。維克多一邊咳嗽一邊露出窘迫的表情,來回看了看艾略特和柯尼。

維克多眨也不眨地盯着艾略特平靜的臉,突然握緊拳頭打在他的臉上。

「這不是你能保證的事情。你想成爲那孩子的神嗎?」

「之後再跟你說教,艾略特。你就在那裏默默看着吧!」

「霍斯金斯博士,你是被自己的女助手毒殺的吧?」

「怎麼了,維克多?」

他小聲對僕役說,然後急急忙忙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請冷靜下來,博士。風溼很痛吧?您那比跳蚤還小的忍耐力是無法忍受的。只要接受死亡,疼痛就會消失纔對。」

他想從屋頂上跑過去,用最短的距離抓住犯人。

霍斯金斯博士在嘴裏嘟噥着。艾略特在他耳邊說:

「我能問你的製藥知識究竟是從哪裏學來的嗎?」

「我之後再幫你叫醫生,會找一個像樣的。」

聽見「死」這個詞的瞬間,博士踢倒椅子,從架子的另一邊探出頭來。他的雙眼佈滿血絲,嘴角幾乎要噴出泡沫,他用彎曲的食指指着艾略特。

僕役呻吟般地說道,他身材高大,還拿着一把小巧的雙頭斧。再怎麼小巧,如果是人的手腳,還是能輕鬆砍成兩截。

艾略特感覺身上的疼痛越來越強烈,笨拙地回答。維克多仔細打量艾略特的臉,再次握緊拳頭。

「什、什、什、什、什……什……」

「死?我纔沒有死。也許以後會自己去死,可是還沒有死。你不是看得見我嗎?那雙眼睛是裝飾嗎!」

柯尼回答時,臉上閃過一絲幸福的表情。他立刻爬上圓窗,打開鎖拉開窗戶。

「快回來!風雨這麼大,掉下去會死的!」

被艾略特踩過的男人發出有些痛苦的叫聲,身體顫抖。護着肚子縮成一團倒在地上的,肯定是剛纔那個僕役。

「……善待她一點,柯尼。她不是病人,是霍斯金斯博士偉大的助手。」

在令人屏息的注視下,急促的關門聲不斷傳來。

「就算死腦筋,只要是一個通情達理又善良的人就好。問題是,這個世界不可能是這樣的。我的父親覺得『女人怎麼可能毆打男人』,把我送進了那間醫院。可是我並沒有生病,我向霍斯金斯博士推銷自己的工作能力,讓他升我爲職員。最後,還和他一起演了歇斯底里治療演示的對手戲。」

混濁的眼瞳映出美麗的鋼筆畫。在艾略特指向的那一角,以鋼筆細緻描繪的一角──確實寫着小如螞蟻的文字。

取而代之,他薄薄的嘴脣浮現出看似慈愛的笑容,走近博士。

結果如他所料,艾略特吞了一口苦水說道:

艾略特沒有避開。相反地,突然把臉湊向他。

練拳擊鍛煉出來的那一拳又重又快,艾略特感覺整個腦袋都在搖晃踉蹌着。維克多揪住他的衣領,以眉睫之間的距離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說:

幽靈步步走近。啪噠啪噠地踩着鞋子走了過來,冰冷的手指試圖扯下艾略特的胸口。

「我覺得只要熟悉死者就足夠了,瞭解太多未必幸福。」

僕役吐出簡短的咒罵,大步衝了過來。維克多保持架勢不動。知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也不眨地凝視對方,艾略特便不再用視線守候維克多。

艾略特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瞪大的眼睛轉了一圈。

「很遺憾,我的眼睛看得太清楚了。我也明白,您受風溼侵襲的手指是畫不出這麼細緻的畫的。」

「唔……」

「你們……竟然還活着!」

「哎,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們每一個都吵得要命,不要妨礙我崇高的工作。女人的舌頭全都給我拔掉!全部,全部,全部!」

在維克多提出忠告並醞釀第二拳的時候,儲物間的門發出響亮的聲音再次打開。維克多和艾略特大喫一驚,回頭一看,聽見騷動聲的僕役正凶神惡煞地站在那裏。

「是啊。雖然他已經完全不是人類的樣貌了,不知道在死者之國會變得怎麼樣。說起來我對死者之國的事情並不清楚,畢竟沒有人會從那裏回來。」

那是一個女性的簽名。

「我沒、看見……」

他相信維克多的拳技,將一切交給了他,然而見到這副光景,就連艾略特也不由自主地全身發涼。他全速跑下樓梯,跳過一階兩階的梯級,飛也似的來到一樓。

艾略特眯起眼睛,慢慢加深笑容。

艾略特的話,使博士的雙眼睜大到無法再大。他就這樣步步逼近艾略特,像機關槍一樣滔滔不絕。

艾略特俯視着它,表面上平靜地說:

在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博士面前,艾略特頓時面無表情。回頭一看,儲物間裏除了自己沒有其他人。

「……什麼?」

「這個人看起來不錯呢。」

「什、啊……啊…………啊…………」

他用手掌擦了擦臉,在黑暗中凝神注視。維克多有些興奮,抓着艾略特滔滔不絕地說:

暴風雨雖已遠去,教堂尖塔刺向的天空仍是烏雲罩頂。在低垂的雲層下,參加葬禮的人穿着一身黑壓壓的衣服,零星地走向教堂。

「艾略特!你快看!」

他的眼睛轉了一圈又一圈,似乎要轉到眼花繚亂。突然間,博士的身高減爲一半。方纔還清晰可辨的姿容像霧一樣散開,曖昧地纏繞在一起,像融化的雪人般盤踞在艾略特腳下。

「那是在我風溼病惡化之前畫的!這是一份新藥研究報告,要是它能問世,有許多人將從痛苦中解放。而我,將是大富豪!偉人!永遠在這世上留名!」

維克多迅速推開艾略特,毫不畏懼地擺起拳擊架勢。

臉色發青的維克多正要跑到窗邊,艾略特就一手拿着一捆紙從架子後面跳出來,抓住維克多的手臂。

被艾略特這麼一問,女性苦笑着說不出話來。

教堂的鐘聲匡啷啷地響着。

咚的一聲,風雨吹進室內,掛在木箱上的布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

「艾略特。」

「好的。」

女性一字一句停頓地說。艾略特隔着圓桌,面帶微笑問道:

「你覺得我有清醒的時候嗎……?」

她羨慕地看向笑着的艾略特,繼續說道:

他的笑容看起來還是充滿慈愛,卻出奇地冰冷。

他迅速觀察四周,狹窄的樓梯到處都有破損。簡陋的木製扶手斷了好幾處,低矮的天花板上也有被切砍的痕跡。肯定是僕役到處揮砍斧頭的痕跡。

「你的名字不會留在歷史上的,霍斯金斯博士。你就在死者的國度快樂地生活吧,那邊也有一半是女性,但大多數都比您像樣吧。」

艾略特看他還活着,才稍微鬆了口氣。

「你們好像在說很恐怖的事。要是女性會做那種事,男人不就沒辦法安穩睡覺了嗎?」

艾略特膽顫心驚,急忙叫着兩人的名字穿門而過。

「沒錯,他是個好人,可是還是很死腦筋。」

「小心點。」

「……維克多?柯尼!」

霍斯金斯博士無法繼續說下去,眼睛開始打轉。

「從書上學來的,我不能去聽課。我只是霍斯金斯博士的助手,一開始做的是女僕之類的工作。在那之前,是那間醫院的住院患者,因爲我用花瓶揍了我那非常不道德又粗暴的未婚夫。」

「打擾了,實在很抱歉,小姐。惡夢馬上就會消失的。」

就在那時,他感覺鞋底踩到一個柔軟的東西。

怒罵不止的博士已經不像個正常人了。現在這裏一個女性也沒有,即使如此,艾略特也不想提醒他「這裏沒有女人」。

他不想維克多死掉,也不想看他變成殺人犯。從僕役倒在樓梯底部的事實來看,僕役可能是和維克多上演一場激烈打鬥後,從樓梯摔下來。他還有意識,但是似乎因爲疼痛站不起來,也無法大聲說話。大概斷了幾根骨頭吧,艾略特推測。

艾略特、維克多、柯尼以及一名女性,在教堂前廣場對面的酒吧窗邊注視着這一切。女性將視線落在微弱的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玻璃杯上,緩緩開口:

「去死!」

維克多驚嚇地喊,但柯尼已經聽不進任何聲音。他迅速脫下鞋襪,竟然就這麼跳窗而出。

女性淡淡笑着說,艾略特則報以微笑。

「當然!博士連催眠術都不太會。不過,只要把那種華麗的演出展現給觀衆,即使治療是假的,也會讓很多人以爲他『治好了歇斯底里』。這都取決於自己的心態,有點類似信仰的救贖,和他進行現場演示時,我都這樣對自己說。作爲代價,他會買書給我,我在自由時間會使用儲物間,一心一意地學習,因爲我原本就對藥學很感興趣。」

「不用擔心,他一定沒問題。」

艾略特用看似逐漸浸染毒藥的眼神盯着博士,搖晃着畫有細緻鋼筆畫的紙捆。

你在說什麼,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是女性!是個女性!我見過她……她是以前在歇斯底里治療演示中出場的女性患者!」

「我來把你揍醒。」

「應該會在歷史上留名吧,這位在畫裏藏着簽名的女性。」

「……這樣一來,博士就會啓程了吧?」

艾略特在幾乎鼻翼相碰的距離甜蜜低語:

「閉嘴,小心咬到舌頭。」

她說話的方式明顯帶有知性的光芒。那是每個人都有的,就如寶石般璀璨閃耀的才華。面容姣好也好,溫厚善良也好,擅長刺繡也好,賭局常勝也好,都是閃耀的一部分纔對。

艾略特一邊思考一邊附和。

「原來如此。然後,實際上你差一步就能開發出劃時代的新藥……這個問題可能有些失禮,你不是也做了新種類的毒藥嗎?你用在博士和我們身上的毒藥,是從一開始就想做的藥嗎?」

女性對他的提問略微狡黠地笑了笑。

「幽靈男爵先生,毒和藥只是一線之隔。藥草本來就有各式各樣的效果,而藥學就是指強化其中有用的東西。我也是以此爲目標,途中也做出對人來說是毒藥的副產品,就只是這樣。」

「原來如此,真是上了一課。」

艾略特嘆了口氣,柯尼擔心地看着他。

維克多喝空了啤酒杯,沉重地搖搖頭。

「如此有才華的女性卻迎來這樣的結局,真令人惋惜。所有跟這件事有關的男人都是蠢蛋。就算是開發新藥,至少也讓你成爲共同研究者之類的,這對博士來說也比較有利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博士的想法正好相反……如果我說我差點被博士殺死,你會相信嗎?」

她的問題指向艾略特。

艾略特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就覺得是那樣,畢竟殺死博士對你來說幾乎沒有好處。我推測是因爲博士想殺你,你纔不得不殺了他。」

「……那傢伙是真正的人渣,或者說是垃圾。這種時候能用的詞彙太少了,真可恨。」

維克多悶悶不樂地說着,就這麼垂下頭。柯尼瞄了他一眼,把快要碰到他劉海的杯子挪到一旁。

女性看着這些男人的樣子偷偷地笑着,又看向左手邊的窗戶。

「被家人拋棄的我,沒有辦法發表新藥。唯一的方法就是得到博士的協助,博士卻一拖再拖。我心想這下糟了,就請交情好的患者和僕役去探博士的口風,結果發現他想殺我……沒辦法,我只好殺了他。」

隔着窗戶,女性望着教堂喃喃自語。

匡啷、匡啷。

奇妙的聲音從神的居所響起,酒吧裏的人們吵吵嚷嚷。

她的態度已經很難說是友善,艾略特仍神色不變地點了點頭。

女性愉快地聽了一會周圍的嘈雜,終於爽快地開口。

「真老套。不過,我比較喜歡這個答案。」

艾略特悄悄嘆了口氣,自己也露出微笑。

不,其實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是了。

光是看到這一幕,不自然的笑容就從艾略特的臉上消失。他溫和又面無表情地俯視女性,輕柔地說:

她彷彿捨棄一切的臉龐有些悲傷,同時又充滿不可思議的魅力。艾略特全神貫注地對她說:

維克多低聲呻吟,再次沉默。

「讓我留在這裏的理由,或許還有一個。」

實際上,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她帶着厭惡的笑容回答道:

「是因爲明明是你最討厭的男性,卻有點想要愛上他?」

「你殺人用的是尚未發表的新藥,所以醫生也判斷博士是病死的。即使不是如此,那間醫院也不可能發生『殺人』。只要博士死了,這件事也不了了之,沒多久醫院就會解散,嶄新的人生正等待着你……在我們來之前,你是這麼相信的。」

「哼,說到底還是喜歡人類的世界。算了,人生就是這樣。」

「這個問題好難啊。大概是因爲……要是沒有『看得見』的人類,真相就會被埋沒……吧。」

她開出的陽傘花混入活生生的人羣中,很快就連艾略特的眼睛也認不出她了。

「那我就問問你吧?」

女性對那樣的維克多微微一笑,再次仰望艾略特。

艾略特儘可能以優雅的步伐快速追上她,按住酒吧的門。門上的鈴鐺發出叮噹叮噹的悅耳聲響。

「……我討厭你這個人,艾略特先生。」

「謝謝,關於這點我必須感謝你纔行。」

在死後還能這樣對話,也許對雙方來說或多或少都是一種安慰,至少對艾略特來說是件好事。

「那我送你到酒吧門口吧,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她以理智而富有的貴婦人姿態說。這大概是她生前想要變成的模樣吧。

「喂,她要回去了嗎?怎麼樣?她還恨所有男人嗎?」

「唔……」

這些話發自內心,卻不知她能不能理解。

着急的維克多站了起來,「老爺,把那杯剩下的啤酒也喝了吧!」酒吧老闆對他說。

「當然,我會盡力讓你的藥以你的名字來發表。爲了促進心理疾病治療的發展,我會用盡一切辦法。」

沒錯,她是幽靈。

維克多戰戰兢兢地插嘴,艾略特用有點驚訝的語氣回答:

「我來幫你的死也僞裝成意外死亡,舉行葬禮和下葬吧。這樣的世界,你也想早點告別吧?」

「艾略特先生,你那麼聰明,又『看』得那麼清楚,爲什麼還要停留在這樣的世界?」

艾略特學着她的樣子將視線轉向教堂,緩緩地說:

聚集在酒吧的男人們,全都紅着臉開懷暢飲。維克多好不容易纔把喝完的玻璃杯還給吧檯,柯尼一邊看着他,一邊在視野邊緣牢牢地看着艾略特的身影。

「……如果我說,是因爲有人願意牽着我的手?」

在跟着女性走出酒吧前,艾略特向背後瞥了一眼。

女性揚起一邊的嘴角,挑撥地問。

在那個暴風雨的日子,當艾略特救起被柯尼制伏的她時,她已經吞下了暗藏的毒藥。艾略特等人試圖爲她解毒,卻還是來不及,只能束手無策地眼睜睜看着她死去。

艾略特畢竟是個男人,是個貴族,處於可以踐踏大多數人的立場。無論艾略特對她說得多麼真摯,若被當成富人隨意施捨的麪包邊也無可奈何。

「是啊,沒什麼好留戀的,我只希望死者的國度能比這裏好一些。」

艾略特認真思考後回答。

「你做錯了很多,但是,我們也錯了。」

「……等等。雖然有很多難以置信的事情,那間醫院不可能發生『殺人』究竟是什麼意思?只要有人在,就會有殺人事件吧。」

女性整理了一下細節模糊的裙撐,從正面望着艾略特的眼睛。維克多慌忙站起,但他似乎不知道女性在看哪裏。

艾略特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回答:

「你之前不是也相信『女性不會殺人』嗎?那間醫院專門治療歇斯底里,裏面住的全是女性喔。」

「哇,真的是個討厭的男人……所以,你會實現和我的約定吧?」

從走進這間酒吧的那一刻起。

女性卻一副大失所望的樣子,揮舞着縫了一堆美麗珠子的小皮包,朝酒吧大門走去。

「我本來很擔心這件事可能會被當成患者長期歇斯底里所致,但如果真的有患者惡化到殺人的程度,博士的名譽就會受到影響。會被懷疑的頂多只有幾名男性職員……本該是這樣的。是哪裏出錯了呢?也許是聽那位紳士說他認識倫敦警察廳的總監,我才慌了手腳吧。」

女性以略帶甜美的語調對艾略特呢喃細語,獨自一人走出了酒吧。一走到陽光下,她便俐落地撐起陽傘,轉了一圈。

柔和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照亮柯尼的金髮。

女人低聲說着,慢慢起身。艾略特很快就站了起來,拉開她的椅子並補充道:

說完,她自暴自棄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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