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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木乃伊的詛咒與骨骸的訊息

《有閒貴族艾略特的優雅事件簿》 · 慄原千尋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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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閒貴族艾略特的優雅事件簿》 · 1 · 2 木乃伊的詛咒與骨骸的訊息 · 第1張插圖

「不錯,實在不錯。」

「您是指哪裏?不就是一具骨頭嗎?」

由於柯尼實在說得過於乾脆,艾略特有些急忙地回頭。

他今天也一如往常,將完美無瑕的身軀包裹在完美無瑕的三件式西裝中。在空間稱不上廣闊的書房裏,勉強擺了一具骨骼標本。艾略特將手伸向它,開始他的演說。

「確實人類的骨頭在墓地裏隨處都是,但這傢伙可是『恐龍』,是在遙遠的古代闊步於這個世界的巨大爬行動物。當它們還活着的時候,世界上連一個人類也沒有,不覺得這聽起來很刺激嗎?」

他新採購的骨骼標本很大,全長三公尺,全部拼裝成「恐龍」之類的生物還活着時的形狀。

這些來自美國煤礦場的標本有九成都不是真正的化石,而是學者用想像拼湊出來的工藝品。儘管如此,對熱愛美麗和驚喜的艾略特來說,它們仍然十分有趣。

但柯尼似乎有些不同意,他那玫瑰色的嘴脣嘆氣道:

「我一想到這些傢伙要花多少時間撣灰塵就心驚肉跳,其他僕人大概也是這麼想吧。」

「作爲一個幽靈僕人,我很擔心艾略特少爺的浪費。」

在房間一角候着的幽靈管家詹姆斯,面帶微笑恭敬地說道。

艾略特對這過於可嘆的意見發出呻吟,用手掌捂住眼睛。

「撣灰塵?浪費?未免太現實了吧!在它們的包圍下,我就像在墳墓裏一樣安心。你們知道嗎?這麼巨大而強壯的生物,一隻都沒存活下來,這就是世界的真理。毀滅不是悲劇,而是必然。生與死,皆如流水般自然!」

他滔滔不絕地說着,柯尼卻淡然回應。

「艾略特先生還是多和活着的人相處比較好。您還年輕,又有財富和地位,外表也出色得很,實在太可惜了。」

「已經相處夠多了吧,我一直都有和那邊的伯爵夫人和這裏的鐘表商夫人約會,還有柯尼,我和你也是每天都在相處。」

艾略特發自內心地說,柯尼有些困窘。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艾略特先生。我不是人類,是您的人偶。」

「柯尼。」

現在輪到艾略特傷腦筋了。

「沒錯,說到底就是一具屍體。但是距離這次名爲『賢王』的大型木乃伊解捆秀的舉行日期越近,已經有相關人員陸續死亡。」

「可以的話給我紅茶……不過這骨頭還真大啊,最好小心別讓它塌了。要是女僕在撣灰塵的時候把骨頭撣下來,那可不好收拾。」

「全部?您從剛纔就一直在發呆,究竟知道了什麼!」

維克多在最後認真問道。艾略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不,也許從他走下幽靈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煩心之事了也說不定。在看得見幽靈的他的世界裏,生死模棱兩可,他從未感受過人類最大的煩惱,也就是「對死亡的恐懼」。因此,他的靈魂就是自由的。

維克多是一個強壯又親切,像熊一般的男人。他有一頭灰金色的頭髮與棕色眼睛,外表和善。比高挑的艾略特稍矮一些,但在各項紳士運動中鍛煉出了結實的體魄。

艾略特答得爽快,使表演者發出奇怪的叫聲。

不是看上艾略特美貌的婦人,也不是柯尼,而是一個毫不吝惜地投入私人時間給艾略特的男人。世人大概都把維克多這樣的男人稱爲好朋友吧,艾略特事不關己地想。

表演者的住處位於黃金地段,大廳裏木箱堆積如山。從蓋滿厚厚一層的郵戳來看,這些木箱很明顯是飄洋過海來的。

艾略特仔細地解釋,但維克多眉間的皺紋卻只是越來越深。

「詛咒是存在的,你也被詛咒了。」

「不管你是什麼表情我都喜歡你喔,史蒂文斯。讓維克多進來吧。」

艾略特溫和地笑着對他說:

「當然。就是把從埃及進口的木乃伊,展示給那些又怕又愛看的人的活動吧?明明展示的只是屍體。」

他一進入這種狀況,就很難對周遭一切有所反應。公學時期他曾因此無數次被高年級生盯上,都是維克多在護着他。

「不用擔心,我什麼都看得出來,等換個地方再跟你解釋清楚。所以我要買下木乃伊,放心,我會出錢。」

另一方面,維克多急忙抓住艾略特的手臂。

「這應該是合法採購的吧?我可不想舉發你。是說,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進來。啊,先不要說出來,讓我來猜猜看。今天上午沒有會客的預定,但我剛纔有聽到馬車匆忙停在門口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尋常,但來通報的你臉上並沒有焦急的神色。也就是說,一個沒有說好就過來也不奇怪的人來了──是維克多對嗎?」

不過艾略特本人對此並不在意,他憑藉不可貌相的膽魄和幸運爲所欲爲,漸漸成爲了校園紅人。

「還真突然。你對骨頭還有什麼感想?要不要喝點什麼?」

維克多一臉詫異,表演者傻眼地聳了聳肩。

「別急着下結論,維克多。要先親眼看過才知道!」

「艾略特!這間房間到底怎麼回事!」

聽了維克多的臺詞,表演者越發不痛快地哼了一聲。

「什、什麼東西?怎麼這麼突然!」

大廳裏還有其他來歷不明的蠟像及斷頭臺的複製品,即使恭維也稱不上品味高尚。儘管如此,艾略特和柯尼仍是泰然自若。

「太好了,太有蹊蹺了!我最喜歡教訓那些利用死者的冒牌貨了。」

「一個死去的古埃及人,詛咒現代英國人?聽起來很迷人,卻也令人好奇怎麼現在才發生。」

「我是說,我已經知道這一連串事件的全部真相了。」

自從繼承爵位、從印度歸來後,艾略特的生活過得沒有什麼煩惱。

「您願意買下這具沒用的木乃伊,這當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老爺完全不信詛咒之類的東西嗎?」

「怎麼可能會動呢,那可是木乃伊!」

「是的,從今以後無論何時,我都會盡量不讓自己臉上出現焦慮。」

表演者用尖銳的聲音說着,摘下禮帽撓了撓頭。

維克多一邊說着,一邊不自在地環視四周。他看到門縫裏有好幾雙眼睛在窺視室內,陡然打了個寒顫。他們和她們在稚嫩的肌膚畫上魚鱗,在眉間貼上人造眼睛,只在表演時化身爲怪物。

「不是那樣的,維克多。我一直都能看見真相,只是需要某種儀式才能讓你們看到。因爲人並不是想看見真相,而是隻想看見自己想看的。」

「我不這麼認爲。真相有壓倒性的力量,艾略特。如果你知道真相,就別再說什麼儀式之類蹊蹺的事,應該現在就用大家都聽得懂的話說清楚纔對。只要那真的是真相,不管是誰都會信服。」

艾略特一臉和藹可親地說道。

要說讓他唯一在乎的,那就是柯尼。

「我認爲這只是巧合,但現場卻說是『詛咒』。」

聽起來就像是維克多會說的話。艾略特心滿意足地引導他開口。

艾略特對略顯驚恐的表演者點了點頭,說道:

他盯着骨頭嘆了口氣,一臉尷尬地抬頭看着艾略特。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是艾略特公學時代的同學,也是伯爵家的長子。目前以子爵的名義,特意以下議院議員的身份日日慷慨陳詞。

「打擾您了,老爺。」

「我明白了……事情似乎就是這樣,你怎麼看,艾略特?」

出聲的是活着的管家,史蒂文斯。

維克多一踏進書房就大叫,艾略特笑咪咪地張開雙臂。

「我纔不知道什麼挖掘隊!我們是在辦表演。木乃伊就只是一個木乃伊,他生前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因爲他頭有點大,所以才用『賢王』來打廣告,這就是我們的想像力派上用場的時候。話是這樣講,但這具木乃伊有埃及政府的證明書,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不要轉移話題,艾略特。」

表演者焦躁地抖着腳說。但當他的目光停留在柯尼身上時,他頓了頓,然後慢慢地扭過頭來。

「當然是認真的,我和世人不同,不會說謊。」

「別擔心,我是幽靈,幽靈是不會被詛咒的。而且,我還能解除木乃伊的詛咒。不然你也來參加解除詛咒的儀式好了……對了,一定要邀請大家!我得商量一下場地。」

「嗨,維克多。我相信是你的話,一定能懂這些骨頭的好!」

艾略特輕輕眯起眼睛說道:

「我不是來交易,是來聽故事的。關於詛咒之類的故事。」

「……是說,那位童僕是什麼時候跟在老爺身邊的?那張臉,好像有在哪裏見過……」

「是啊……我先說,我對倫敦警察廳總監拜託靈異愛好者的你一事持否定態度。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覺得人有什麼愛好都是個人自由,但我不希望警察被靈異所矇騙。他現在正爲『木乃伊的詛咒』而煩惱……」

「你真的相信有詛咒嗎?」

「被木乃伊襲擊?他是說木乃伊動起來了?」

面對笑容滿面的艾略特,表演者對意料外的事態似乎有些茫然。艾略特身上有一股強烈的光亮,讓人覺得假如盛夏的太陽化身成人形,大概就是這副模樣。一旦接觸這股光亮,這個國家的人就會陷入恍惚。

維克多一臉「我什麼都沒搞懂」地看向艾略特。

「這種事情用看的就知道了。還有,這個木乃伊我買了。」

但艾略特只是認真地盯着某個方向瞧。

「是,我也這麼覺得,因爲你剛纔說『被木乃伊襲擊了』,所以我才……算了,呃,那木乃伊生前是不是遭遇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如果是打擾了他的安眠,挖掘隊應該會比你先遇害纔對。」

「咦!這個木乃伊?……認真的?」

「維克多,你真是個好男人。」

維克多語氣沉重,但仍給人溫和的印象。

坐在表情微妙的維克多面前,艾略特熱情地點了點頭。

「你真的很愛這些故事耶。我是真的很佩服你的頭腦和狩獵意識……算了,先說給你聽就是了。你一定有聽過木乃伊解捆秀的事吧?」

艾略特溫聲問道。他喜歡維克多單刀直入,簡直不像貴族的講話方式。想盡可能對全部人類友善是他的信條,但實際上很多人一被艾略特友好以待,就會深陷其中,變得不值得一提。維克多並沒有變成那樣,從這方面來說是一個優秀人才。

艾略特的話讓人一點也不放心,維克多皺起眉頭。

艾略特直直盯着維克多,說道:

他將身體沉入那張邀請他入座的椅子上,仔細地重新觀察骨骼標本。

「這不是很棒嗎!再多告訴我一點。」

「我知道這很可笑!可是連警察都嚇得不敢去調查,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走投無路的警察廳總監來拜託我,問我『幽靈男爵』是不是對詛咒也很瞭解,能不能問問你。雖然我也很忙,但也不能不管他的請求……如何?你有什麼辦法可以打破『木乃伊的詛咒』嗎?」

艾略特還沒想到適當的詞彙,書房的門就被敲響。

唉,該怎麼說纔好呢?

覺得單純的一問一答太過無趣,艾略特發表了自己的小推理。各式各樣的想法在史蒂文斯的臉上瞬間閃過,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就是怎樣都沒辦法喜歡你這種故弄玄虛的地方,看起來像是在玩弄別人。」

「關於詛咒的事情?您想聽?這種事聽了也賣不了錢哦……?老爺,我們賣的是一種夢想!可以在安全的觀衆席上欣賞有點詭異的東西,我們是用這種說法招攬客人的。然而這個木乃伊混蛋,讓賣給我的人從樓梯摔下來摔斷脖子,預定要演出的劇場有個迷路的小鬼跌進舞臺底下死了,就連我家的年輕人也在夜路遇襲!他還逢人就說『被木乃伊襲擊』了。」

「所以,您打算是要怎樣?我花大錢買下這個,廣告也打了。可是劇場竟然嚇得說不租場地,就算要退貨,賣給我的人也死了。老實說,真是虧大了!」

維克多的嘴一張一合,對詫異的艾略特欲言又止。他雖不願相信,內心某處還是很在意的吧。

「等一下,艾略特!這可是被詛咒的木乃伊!」

維克多放棄回話,用厭惡的語氣繼續說:

由於在馬戲團受盡惡劣的待遇,使柯尼的自我評價過低,尤其是他不該稱呼自己爲「人偶」。如果不盡快承認自己是人類、主張自己的權利,就算好不容易脫離馬戲團,也會在某處淪爲某人的奴隸。讓柯尼成爲一個擁有自主意識的人,是一項出乎意料艱鉅的任務。

表演者怔怔地望着他們,很快又戰戰兢兢地插嘴:

「您願意買下這傢伙的話是千幸萬幸,現在連敢碰它的人都沒有!」

面對維克多的追問,艾略特只是回以微笑。

「你不也同意嗎?木乃伊只不過是一具屍體。但這可是屍體喔。」

「木乃伊的詛咒」這個詞戳中了艾略特的好奇心,他神采奕奕起來。聽起來實在可疑,簡直能嗅出騙局的氣息!

「我會從馬戲團僱一個女僕,畢竟我家已經有一個馬戲團來的童僕了。所以你想商量什麼?跟令尊的朋友有關嗎?」

維克多十指相扣置於腰前,深深地嘆了口氣。

「嗯,我看到了!」

艾略特和顏悅色地說,一邊心想「對喔,說起來還有維克多」。

「不了不了,不過,老爺您說的幽靈是指……」

艾略特對膽怯的表演者「啪」地拍了一下手。

「對了,有一件事情我不太確定,你的同黨說他『被木乃伊襲擊』,他有沒有看到對方的臉?」

「臉應該被繃帶纏起來了吧,畢竟是木乃伊。我是這樣理解的啦。」

「嗯,我明白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不過果然需要一個儀式啊。」

看着自言自語的艾略特,維克多用厭煩的聲音說:

「興趣是嚇唬無辜市民的幽靈男爵先生,能讓您爲我們解除詛咒,實在榮幸之至。但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是否就沒有出場機會了呢?」

「噢,我的朋友。既有勇氣和人望,而且堅信真理,強韌又善良,當然有你的出場機會啊。」

艾略特略顯做作地說,接着迅速在維克多耳邊悄聲密語。

自那之後,艾略特簡直就像成爲了一名秀場表演者。

他按照宣言買下「被詛咒的木乃伊」,找來和木乃伊詛咒有直接關聯的人士,別的地方不選,偏偏選在大英博物館策劃一場私人解捆秀。

深夜時分。展廳被厚重的窗簾隔開,講堂裏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陳舊資料,維克多諷刺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

「畢竟是你,我還以爲你一定會讓一般客人進來呢。」

「這樣人就太多了。我可是幽靈男爵啊,再加上被詛咒的木乃伊,大概要辦在世界博覽會級別的會場了。」

艾略特堂而皇之地裝聾作啞,他在外套下穿了爲這天量身訂做的海螺化石圖案背心。而全身上下都選安全牌的結果,把一身高檔貨穿得土裏土氣的維克多,用複雜的表情打量着朋友。

講堂的角落,傳來表演者對他們倆的挖苦。

「嗨,老爺!期待您精彩的解捆秀喔!」

依然是沒有紳士裝束,一身廉價打扮的男人,艾略特卻開朗地朝他揮了揮手。他旁邊是弓着背坐着,一個和表演者一夥的男人,太陽穴上殘留着顏色鮮明的瘀青。那是「被木乃伊毆打出來」的。

聚集在此的觀衆不僅只有他們。一羣學者模樣的人看似融洽地一起坐在最前排的座位,可以清楚看到木乃伊被變色的褐色繃帶纏繞着。一臉不高興地坐在他們後面的,是先前不願出借場地給表演者的劇場經理人。

一位少女靜靜地坐在離所有人都很遠的地方,還有一位深深低着頭的男子坐在座位上。至於柯尼,他屏住氣息佇立在房間的角落。

他向柯尼使個眼色,柯尼一下子就跑到少女身旁。

「哈……我還以爲你會說什麼!你是想找我們的麻煩嗎……」

「等一下……所以說……?」

最後,他敲了敲講臺的一角。

「我怎麼能拒絕呢?您的父親曾對我百般照顧。他既是偉大的海洋冒險家,也是博物學家。這個博物館裏的寶貝,也有不少是他帶來的──好了,那麼開始講課吧。對我們這幫傢伙而言,可以說是再清楚不過的事。」

沒有一個人出聲回應「沒錯」,但氣氛肯定了他的疑問。

艾略特裝模作樣地說着,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艾略特身上。

「我父親生前也一個人去過好幾次埃及,所以我知道,埃及的權力者會在墓穴留下『盜墓者會被詛咒』的訊息,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對吧?部長。」

艾略特對部長的黑色幽默回以微笑,開玩笑地回答:

「求求你,說我不會被詛咒。」

「不過,這種詛咒對那些相信木乃伊是『物品』,毫不愧疚地拿來當肥料的人是行不通的。但是,現在又如何呢……?」

「我們在察覺到木乃伊是『屍體』時,就發明了一種叫解捆秀的東西。這是一種享受內疚和滿足慾望的娛樂,可以合法觀賞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屍體。請各位重新想想,把那些和我們同樣都是人的屍體,從心底祈求永生而死去的人,用盡各種功夫和技術埋葬的人,粗暴地挖掘、當成賣點、嘲笑、侮辱、破壞,攙扶尖叫的女士,感覺自己是個英雄……即便如此,還認爲只有自己能保持善良嗎?」

以及,誰都沒有說出口的事。

艾略特的甜蜜低語有如最後一擊。

「您的期待是我的榮幸。那麼!聚集在此的各位……沒錯,除了博物館員以外的人,大家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中了『木乃伊的詛咒』。」

「那個把木乃伊賣給表演者的男人,就是她的父親。她父親的死,是『詛咒』傳聞的開端,可以說她身上的詛咒最爲強烈。如果不先幫她解開,就會像以前的我一樣,成爲三流報紙的獵物。」

「……」

柯尼沒有馬上說點什麼,維克多的臉則僵住了。

少女嚇了一跳,還沒回過神來,和表演者一夥的男人就臉色發青地叫道:

「呀啊啊啊──!我不想被詛咒、不想被詛咒、不想被詛咒……」

「我也羨慕沒有鼻水的人生,但很難想像沒有大腦的人生。因爲我相信,我們人的心不是在心臟,而是大腦裏的東西。我想,這些木乃伊還沒有復活也是這個原因吧,部長?」

艾略特說道,微笑着拿起放在木乃伊旁邊的大布剪。

「讓圖書館的居民來說的話,人的腦袋裏只要有圖書館的地圖就行了。如果想了解更多,可以看看埃及相關的書籍。」

艾略特立刻低聲回道:

「嗯,是一樣的。大英博物館最初也是珍奇櫃的延伸,在樓梯平臺放置長頸鹿標本,雕塑和繪畫、標本在大廳混雜在一起,被人揶揄是畸形秀。」

「確實看慣了,你們覺得如何?」

光是一具就這樣了,除此之外,大英博物館還有其他堆積如山的木乃伊。

這恐怕是誰都知道,誰都有注意到的事。

最後的聲音幾乎像是低語,但在講堂裏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嗯,他們害怕盜墓,所以在自己的墓上寫了很多注意事項,希望能用詛咒嚇阻盜墓。」

維克多微微顫抖,下意識地雙手抱胸,有如抱着自己的身體。柯尼玻璃珠般的眼眸越來越空虛,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主人。

「我必須遺憾地告訴各位,『木乃伊的詛咒』非常強大,畢竟是由長久的歲月積累而成的。一旦染上詛咒,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周圍瀰漫着痛苦。衆人都屏住呼吸。

知道臺下沒有回應後,艾略特壓低聲調繼續說:

應該有其他更意外的地方吧,艾略特這麼想着答道,噗哧一笑。他把玩着手中的手杖,低頭看着講臺上的木乃伊。

他張開雙臂,以深沉的美聲說道:

「無數個,相當於木乃伊數量的詛咒,正向我們襲來。至今從未發揮效力的東西,將接二連地降臨到你我身上──」

「……這有讓你那麼驚訝嗎?」

「也許是這樣沒錯,但做事要有分寸。既然要解除詛咒,就沒必要威脅人家,更用不着在這種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地方進行吧?這個地方可是收集了全世界的詛咒。」

「各位紳士淑女!開場白到此結束,等候已久的解捆秀即將開始。我將用這把剪刀剪斷一切!這種娛樂在藥局擺放木乃伊的時候並不存在,知道爲什麼嗎?」

「不會有神的救贖。」

「因爲這裏有木乃伊的專家,這位紳士在大英博物館擔任埃及和亞述部門的總籌。那麼部長,能否先簡單地告訴我們關於木乃伊的事情?木乃伊的詛咒就等之後再討論吧。」

表演者用浮躁的聲音打破沉默。他裝作一副憤怒的樣子,但從表情來看,顯然是感到恐懼。他心中也有愧疚,是艾略特讓他有了自覺。

他繼續一本正經地說,可以看到臺下的劇場經理人打着哈欠。表演者意外地探出身子聽着,也許是想當作今後表演的噱頭。

從椅子上蹲坐到地上的,是因「詛咒」而失去父親的少女。她臉色發青,雙手按住太陽穴,飛快地說個不停。

部長的聲音聽起來格外乾澀,而艾略特笑意漸深。

「不會吧……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那的確是真的,我親眼看到的。」

受詛咒的木乃伊看起來有些矮小,但以比例來說頭確實很大。隔着完全變色的繃帶,可以看出他的體型。有如強調「這裏有一具屍體」,使人越發噁心。

那裏佇立着一位身材矮小,氣質枯槁的老紳士。

艾略特輕聲說道。

艾略特滿意地環視臺下,然後把視線落在一旁。

「喂,這和之前說好的不一樣吧。爲什麼開始威脅觀衆?下面還有一個小女孩呢。」

「哈哈,也太糟了!相比之下,解捆秀不是很好嗎?別說是牛糞,木乃伊還是表演的主角!每個人都是出於卑劣的興趣而來,最後稍微學習一下就回去了。我們的工作和這個博物館做的是一樣的。」

「果然如此。」

艾略特笑着,輕快說道:

「確實是你說的那樣。不管外行內行,這裏收集了每一位考古學家從全世界帶來的古代神殿或神器,甚至連代表異教神的面具和壁畫都有。既然木乃伊有詛咒,那這些也有詛咒。這是當然的,畢竟侵犯了異教神的領域。我爲什麼要把被詛咒的木乃伊帶來這種地方?不只維克多會這麼想吧,你們應該也想過……對吧?」

「沒錯,正因如此──這裏才適合表演我的解捆秀。」

「不要緊對吧?我知道,我記得很清楚,臺上的是我們家做的假木乃伊。是我爸爸便宜買下那一帶的屍體做出來的,那只是屍體,不是埃及的國王,所以不會被詛咒對吧?只是把買來的屍體內臟挖出來曬乾而已,爸爸和我都沒有殺人,也沒去過解捆秀,所以我不會被木乃伊詛咒,還是可以上天堂對吧!」

艾略特正要溫和地開口時,一聲淒厲的悲鳴在四周響起。

表演者怒吼,同夥的男人仍雙眼佈滿血絲地繼續說:

艾略特用清澈的聲音說。

「……這是個很敏感的問題,首先,他們被打碎,排列在藥局的架子上。因爲味道太重會讓人想吐,所以被用來當作喝到毒藥時服用的催吐劑。貓咪的木乃伊也曾被當作肥料撒在院子裏,用和牛糞同樣的處理方式。」

他的聲音清澈得令人起雞皮疙瘩。

「喂,不是叫你別多嘴了嗎!」

「像你和我這種生活在底層的垃圾,不會有神的救贖,因爲神只會拯救對這個世界更有用的上等人。但是,不管是多麼垃圾的人渣,艾略特先生都會伸出援手,所以纔會特地把你從孤兒院找來。因此比起神,你更該向艾略特先生祈求。」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沒有錯,爸爸也沒錯,因爲那具木乃伊是假的!」

在奇妙的緊張感中,一股淡淡的汗臭開始飄散。衆人有些害怕。所有人都在關注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小姐?你怎麼了?冷靜點。」

「也就是說,他們早就詛咒了我們。」

沒有自覺,就無法解除詛咒。

他用惡魔梅菲斯特的表情悄聲說道,接着端正姿勢繼續說:

艾略特在薄薄的嘴脣前豎起食指,緩緩一笑。

「真的嗎?也就是說,他們打算在復活以後過上沒有鼻水的生活嗎?」

只有那位低着頭的男人紋絲不動。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按照木乃伊和博物館精神的基本,來進行下一步吧。迄今爲止,我們英國人是怎麼對待木乃伊的呢?」

部長笑咪咪地回答,維克多瞪大眼睛。

「有道理!想必你的心臟總是爲戀愛燃燒着吧。但是很可惜,心臟是最重要的東西,會作爲衡量生前罪惡的東西,留在胸口的位置。被丟掉的是……大腦。古埃及人認爲,大腦只是用來製造鼻水的無用器官。」

聚集在最前排附近,看似學者模樣的人們對部長露出微笑。他們是這座大英博物館的館員。大英博物館收藏了世界的諸多珍寶,按規定,高級館員必須住在館內的宅邸。博物館內有宅邸、有女僕、有廚師,他們都和家人住在分配到的房間裏。

「沒事吧?」

在維克多正確理解少女說的話之前,柯尼握住了少女的手。少女重新用雙手握住柯尼的手,拼命地抬頭看向他天使一般的臉龐。

這棟宅邸當然也聽說了這場奇怪的表演,閒着的人都趕來了。他們聽了部長的話,面面相覷。

「是心臟吧?要是在屍體旁邊放太熱的東西,會變得容易腐爛。」

聽到艾略特的問題,部長微微皺起鼻子。

艾略特垂下眼睫繼續說:

確認邀請的全員都到齊了,艾略特站到木乃伊麪前。

驚慌失色的維克多在艾略特耳邊低語。

少女聽見柯尼的聲音,猛地抬起頭,緊緊抱住他的手臂。

「因爲藥局擺的木乃伊只是藥品。沒錯,那個時代的木乃伊是『物品』。但隨着時間越來越接近現代,人們開始意識到理所當然的事情……木乃伊也是『人』。」

有人咕嚕地吞了口口水。艾略特的眼睛看起來閃閃發光。這次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講堂裏的空氣躁動了起來。

維克多嚇了一跳大聲喊叫,但尖叫聲並沒有停止。

「因爲沒有大腦,所以無法復活嗎?哈哈哈,不知道是不是這樣。對我們來說,比起當今的主流想法,『當時的埃及人是如何相信的』更重要。因爲我們的工作,就是了解、保管、傳達當時人們的想法。」

表演者哼了一聲,他的同夥卻一臉不安地望向艾略特。劇場經理人下意識地咬着下脣,少女也微微顫抖。

少女用眼神問「爲什麼」,柯尼淡淡地說:

出聲的是表演者。老是打哈欠的劇場經理人似乎也同意他的說法,輕蔑一笑。博物館館員中,也有人反倒揚起眉毛。維克多看似不知該擺出怎樣的表情,部長卻意外認真地點了點頭。

「咦?」

衆人各自扭曲着表情,將視線投向少女。

「正如各位知道的,木乃伊是源自古埃及不死思想的埋葬方法。作爲不死靈魂的歸處,將身體保存起來使其不會腐敗,就是所謂的木乃伊。容易腐爛的內臟會被取出來,但因爲知道這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會分裝在不同的罐子裏,一起放進墓中。古埃及人真的很聰明,聰明到讓人擔心我們到底進化了多少。但是沒有關係,請放心。現在想來,他們扔了一個不得了的器官,各位覺得是哪個?」

「我的專業是中國文物,對陶瓷器的年代比較瞭解。」

館員們在自由的氛圍中交談。部長隨意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那聲音出奇地響亮,又慢慢消失。

維克多擔心地說,瞥了一眼棘手的木乃伊。

「我也有懷疑過。什麼埃及政府的證明書,不管要多少都能用錢買到,我懷疑那個賣木乃伊的人是不是做了假貨……可是我看到了,在我去付另一半尾款的時候,正好碰上那個男的死了!那裏有一張詛咒的紙!」

「詛咒的紙?莎草紙嗎?」

即便是這種時候,部長還是被激起求知慾,出聲問道。

同夥的男人點點頭,急忙在口袋裏東翻西找,拽出一個變色成茶色、緞帶似的東西。

「就是這個!像是在跟人炫耀一樣,被放在那個死掉的男人身上。我以爲是值錢的東西,不小心就帶了回來……所以纔會被襲擊。那傢伙會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爬起來,來殺我們!」

「那是……」

部長皺起眉頭。

一片混亂中,艾略特輕笑着動了動布剪。

「沒錯!好了,現在開始一切真相都會浮出水面!」

他喊得特別大聲,接着拉開區隔展廳和講堂的窗簾。

「把剪刀放下!」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含糊不清的叫喊上。

這段期間,一羣男人接二連三地闖入講堂。他們穿着陳舊的印花紳士服,用刀和棍棒武裝,嘴周用手帕嚴密地遮住。這些男人怎麼看都像是僱來的流氓,少女發出微弱的悲鳴。

「怎麼回事,他們是從哪裏進來的?」

「出去,現在已經不是對外開放的時間了!」

館員們激動了起來。博物館員大多性格乖僻,與流氓形成鮮明對比。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以保護博物館珍寶的氣概站了起來。

「還想活命就給我安分點!」

與之對峙的流氓,用富有經驗的低沉聲音威嚇周圍。

爲了不讓任何人逃走,流氓不斷逼近衆人。劇場經理人和表演者都驚恐地想要轉身逃跑。柯尼摟住少女的肩膀保護她,維克多則一臉難以置信地把手伸入口袋。

在這樣的情況下,艾略特一個人平靜地說:

「原來如此。你不恨你弟弟嗎?」

「哎呀,給您添麻煩了。那邊那位紳士也是。」

「原來如此。所以亞蘭才特地變賣你的屍體嗎?」

「那裏是指這裏嗎?柯尼,你也看得到嗎?」

「啊,果然!你長得和你哥哥一模一樣呢,亞蘭!」

「你是亞蘭……?是亞蘭沒錯吧?怎麼回事,亞蘭,你幹了什麼!」

艾略特的眼神閃過一道光。

艾略特靜靜地說,部長只有一瞬間皺起眉頭,似乎要哭出來了。

不甘輸給周圍的混亂,表演者怒吼如雷。

米勒出神地凝視着那輪廓好看的下顎。

維克多用有點破音的聲音說,看了一圈四周。從剛纔就一直在艾略特身邊的亞蘭哥哥,也就是米勒的幽靈,朝着維克多輕輕地行注目禮。當然,維克多是看不見的。

「他現在就站在那裏。」

「……艾略特,如果相信你說的話,你是知道亞蘭是兇手,才把『被詛咒的木乃伊』帶到這裏的吧。不過從解除詛咒的意義來看,選擇這裏也是對的。我們既是掠奪者,也是野蠻人,所以至少要繼續學習不可,讓過去的遺物留存越久,像你一樣發現真相的人就會越來越多。接納各式各樣的生死觀和價值觀,只要能意識到不該輕視它們,我們就能有所改變。恐懼也好,詛咒也罷,終究都會消失的吧。」

即使柯尼這麼說,維克多似乎還是難以置信,但艾略特覺得他保持現狀就好。艾略特握着帶有水晶圖案的手杖,心情愉快地說:

入侵者說了「他」並指着的……是講臺上的木乃伊。

警察們怒喊道,迅速向流氓們亮出警棍。

「我想大致懂一些,就是『以骨頭的形狀決定人格』的理論吧。」

「是的,正確來說,這是一門人格、善惡、優劣,一切都能用骨頭和大腦解讀的學問。但弟弟卻認爲我的研究是迷信,所以當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時候,我很高興。我想利用這次的死亡,讓他了解顱相學的價值。於是我留下遺言說『等我死後,請你把我解剖取出骨頭,證明顱相學的正確性』……我弟弟似乎對此非常火大。」

「事到如今,再怎麼迷惘也沒有辦法證明了,卻還是很在意。唉,都死了還在爲這種低層次的問題傷腦筋,真不知道敬愛的布拉瓦茨基女士來到這裏的時候,我該怎麼跟她說纔好呢。」

「哈哈,那倒也是,我也完全不懂埃及語。」

同行的維克多依舊眉頭緊鎖,柯尼面無表情,若無其事。埃及和亞述部門的部長則一臉疲憊。

「不,死者之書並沒有那麼嚇人。它就像一本指南,寫着死者到達死亡之國之前的注意事項。上面還畫了木乃伊的製作方法,如果把它放在死者身上,與其說是詛咒,不如說是幫助。不過……我都不知道,原來亞蘭如此熱愛埃及文化……」

維克多驚慌失措地喊着,試圖安撫少女,但少女似乎已經什麼都聽不見。她甚至甩開柯尼抱着她的手臂,不停叫着。

「我們是蘇格蘭場!」

「抱歉我學藝不精,死者之書是什麼?它聽起來更像是詛咒。」

「呀啊啊!木乃伊!那時候的木乃伊復活了!那個木乃伊!」

「勸你們還是早點投降吧!你們的僱主已經被捕了!看!」

維克多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神色凝重地望着從希臘神殿剝下來的雕塑。部長默默地走了一會,終於露出疲憊的笑容看向艾略特。

「……我覺得,要是早點注意到就好了。不論真僞,市面上本來就有很多死者之書,在埃及是便宜的特產。喜歡埃及的話,持有此物也不奇怪。他追着米勒的屍體,查到僞造木乃伊的人家裏……或許亞蘭是對他們製作木乃伊的設備太粗糙而感到生氣,纔會動手打人。」

他留下一句「我還有工作」就離開了。目送着部長離去的背影,維克多深深嘆了口氣。

「維克多,亞蘭只是負責撣掉藏品灰塵的職員。大英博物館也有其他專責計算的人,這樣的人很難晉升爲研究職位,或許是因此加深了對文化的憧憬吧?」

「喂,住手!」

「聽艾略特先生說,我大概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負責撣灰塵』。只負責撣灰塵……」

一切結束後,艾略特悠閒地在大英博物館內一邊散步一邊說道。

「閉嘴!安靜把剪刀放下。你應該不想再失去一隻眼睛吧!老實把他交給我!」

「幽靈這種東西,如果有被好好安葬,本來是不會出現的,所以我一開始就認爲木乃伊的詛咒是騙人的,畢竟他們是埋葬得最妥善的屍體。我過去看是因爲覺得,要是能碰上法老會很有意思,結果就看到了這邊這位紳士。」

「也就是說,這就是真相。」

「什麼?竟然是陷阱!」

「嗯……不過,亞蘭是大英博物館的職員吧……?」

「是啊。不過……發生了一件麻煩事。正因爲靈魂寄宿在大腦裏,我認爲透過頭蓋骨就能瞭解人的一切,這就是顱相學。但是……如您所見,變成木乃伊的我,大腦已經被人丟棄了。要是我的靈魂真的寄宿在大腦裏,我不是隨着喪失大腦一起獲得自由,就是和腐爛的大腦一起蹲在下水道。但實際上,在遇見您之前,我一直執着於這具沒有大腦的身體,無法離開,而且是懷着非常悲傷的心情。」

艾略特一看到他,眼睛就閃着煩人的光叫道:

聽了艾略特的介紹,米勒誠惶誠恐地將靈體的帽子重新深深戴上。

維克多一臉無法釋然地說,艾略特將視線從希臘壺上移開,爽朗笑道:

「是啊。啊,走那裏的話,會踩到幽靈紳士的腳。」

「哎呀呀……這還真是奇特的真相啊,艾略特。」

艾略特在心中重複着布拉瓦茨基這個名字。

看到埋伏多時的警察隊登場,流氓們一下子就慌了神。有幾個人仍試圖反抗,便衣刑警模樣的男人高聲喊道:

就算被衆人呼喊名字,被警察帶來的亞蘭仍只是低頭緊咬着牙。他的體型相對來說比較矮小,頭則大得有些顯眼。

「沒什麼,這並不奇怪。我們兄弟感情本來就不好,我也有錯。說來慚愧,是我自己研究資金週轉不過來,去問弟弟能不能借我錢。明明知道他賺得不多,卻還這麼做,於是就起了爭執……與其說那是殺人,不如說是意外。」

「是負責撣灰塵的人把他們放進來的嗎?那是要做什麼?喂,亞蘭!到底怎麼回事!」

流氓們慌忙地想衝向維克多,但隔壁房間很快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門被人打開。幾乎與此同時,這羣流氓現身的窗簾再度飄揚,穿着制服的警察們從四處蜂擁而出。

維克多嚴肅地說,部長突然插嘴:

艾略特的問題使米勒沉思片刻,他慢慢地回答:

「喂,走!」

在講堂裏所有人的注視下,一個男人被警察們推了進來。流氓們頓時吐了口唾沫,有的人呻吟着試圖再次逃跑,結果遭到警察隊圍攻。

面對慌張的維克多,部長苦澀地笑着揮了揮手。

艾略特感覺自己的皮膚有些火辣辣地疼,微微點了點頭。

「不必在意,維克多就是個喜歡以善意來行動的男人。是說,你說的是標準英語,真讓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我會說一點其他語言,但古埃及語實在一竅不通。」

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解釋總是離真實越來越遠。

混亂中,博物館員做出意外的反應。

「……亞蘭確實在接受調查時說過這樣的話。不過他手上的繃帶,一開始好像是爲了掩飾和做木乃伊的男人纏鬥時造成的傷口……但我認爲他是故意殺人的。他殺害那個做木乃伊的男人的時候,不是特意留下了詛咒的紙嗎?如果只是偶然,也準備得太周到了吧?」

對部長消沉的說法感到不知所措,維克多用幼犬般的視線向艾略特求助。艾略特體貼地替部長的話做補充,他笑着說:

這是在靈異方面很常聽到的名字。她提倡的「神智學」是種折衷了既有宗教的新宗教,似乎以這個世界的真實爲教義。據說對各種靈異現象也有新的解釋,但對艾略特來說,看得見的就是一切。是否有必要特意解釋,實在很令他懷疑。

艾略特感興趣地交疊雙臂,米勒繼續說:

在柯尼的提醒下,維克多急忙後退。

「原來如此,真是專業性的憤怒。」

維克多眯起眼睛,盯着艾略特和米勒有說有笑的方向,低聲說:

「是嗎?我從一開始就看到他站在木乃伊旁邊,所以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艾略特禮貌地對他微笑。

「……他?」

「謝謝您的這一番話。我希望這座博物館能長久地留在這裏。」

那個一直低着頭的男人──準確地說,那個「男幽靈」──慢吞吞地抬起臉,點了點頭。他面向正面的頭不只和亞蘭一樣,也和講臺上的木乃伊一樣,大得有些顯眼。

艾略特喊道,維克多從口袋裏掏出笛子,吹出尖銳的聲響。

「……所以他慌慌張張地想要拿回木乃伊,在過程中殺死了與木乃伊有關的人……是這樣嗎?」

艾略特說完,盯着講堂的觀衆席。

「不用擔心,從現在起所有詛咒都會解除。總之,這具木乃伊是這位亞蘭的哥哥──米勒.麥金託什!對吧,木乃伊先生?」

聽到他的聲音,亞蘭困惑地抬起頭。

「當然不!只是,我還有個遺憾。那個……我有在研究顱相學,您有聽說過嗎?」

艾略特下意識地摸着自己的下顎附和道。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少女發出驚人的慘叫。

與之相對,艾略特笑容燦爛地歪着頭。

「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地方嗎?亞蘭一開始也沒有那個打算吧。他找到製作木乃伊的男人想要取回木乃伊,談判破裂後不小心殺了他。之後,他得知自己造成木乃伊詛咒的傳聞開始流傳,反而利用詛咒而行動。爲了阻止演出,他把隨便準備的屍體扔進劇場,再用纏着繃帶的手襲擊表演者一夥。」

「什麼?」

「我很歡迎多一點觀衆,但吵吵嚷嚷可不值得鼓勵啊。想和我一起解開木乃伊詛咒的話,就安靜地坐在那裏吧!」

「統統不準動!」

亞蘭哥哥的眼睛只有在說「顱相學」這個詞的時候才炯炯有神。

維克多啞口無言,一旁的部長無力地笑着。

柯尼凝神注視着米勒,接着貼近維克多的耳邊輕聲說:

艾略特一邊留意不讓幽靈紳士被踩到腳,一邊繼續說:

「他們聊得很開心嗎?」

「弟弟亞蘭殺死哥哥米勒,變賣屍體。賣出的屍體被做成假木乃伊,再轉賣到解捆秀。因爲頭很大,所以被封爲『賢王』。無意中得知此事的亞蘭,認爲那會是米勒屍體的末路,一下就慌了神。萬一木乃伊做得不好,在表演中暴露身份,那麼自己變賣屍體,甚至殺了米勒的事情說不定就會暴露。」

「維克多!」

這是死者纔有的煩惱。倒不如說是一種哲學。

「子爵,那不是詛咒的紙,是死者之書。」

「喔,你在懷疑靈魂是否真的寄宿在大腦?」

「是說,你的臉色還是不太好啊。果然被自己親弟弟殺死,是很大的打擊吧?」

「這到底怎麼回事!別說解開詛咒,這孩子反而大喊木乃伊復活了!幽靈男爵什麼鬼的,你應該可以解釋清楚吧!」

「好了,冷靜點,他不是木乃伊,他還活着!」

「完蛋了,完蛋了,被詛咒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會被殺死的!」

維克多戰戰兢兢地問,柯尼點點頭。

「可惡,以爲我會白白被抓嗎!」

話雖如此,既然能在這種地方出名,那麼布拉瓦茨基的思想也許會傳播開來,艾略特心想。

目前世界上的主流意見認爲「顱相學」是唬人的,實際上艾略特也這麼想。但是,新的思想會陸續不斷出現。

人們只會看自己想看的,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這次擊退木乃伊的詛咒雖然痛快,但這個世界上仍播滿了許多迷信、欺騙,與真實相距甚遠的思想種子。就算以幽靈男爵的名義一一擊潰它們,也很快就會捲土重來吧。

人不可能不死,但有害於人的迷信,會永遠永遠頑強地活下去──

「……艾略特先生?」

柯尼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艾略特低頭看向他。回望着他的灰綠色瞳孔,就像是底下積着軟泥的湖水,艾略特稍微平靜了下來。

文靜、忠實又聰明的柯尼。在馬戲團長大,一點學問都不懂的柯尼,唯獨對魔術和艾略特心情的變化,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的人。

艾略特微笑着摸了摸柯尼的頭,然後轉向米勒。

「骨頭能讓我理解的,就是它們的美麗。所以,這樣的我有個提議……要不要先忘了學問的事情,來我家一邊欣賞恐龍骨頭一邊喫晚餐?我從其他死去的人那裏聽說,死者之國似乎離倫敦有點遠。出發之前,先填飽肚子怎麼樣?」

米勒沉思一番後笑了,笑容中承載着淡淡的人生苦澀。

「是啊,那就聽您的吧。畢竟,這肯定是我最後一次受到活人的邀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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