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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降靈會與消失的訂婚戒指之謎

《有閒貴族艾略特的優雅事件簿》 · 慄原千尋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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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閒貴族艾略特的優雅事件簿》 · 1 · 1 降靈會與消失的訂婚戒指之謎 · 第1張插圖

「艾略特,你知道世人是怎麼稱呼你的嗎?」

「是插滿華麗鮮花的陶瓷花瓶上描繪的小鬼,還是一條獨眼的劣種狗?」

這宛如戲劇般的措辭,卻不可思議地不會讓人感到嘲諷。

來自法國的貴婦順着他的口吻,誇大地嗤笑一聲。

「還真會說。你是劣種狗的話,這國家的男人豈不是一羣脖子上繫着領帶的老鼠?他們都稱你爲『幽靈男爵』喔。」

貴婦用帶有法國口音的英語強調「幽靈」一詞,酒店豪華客房裏的落地大花瓶就發出了笑聲。

正確來說,是在滿是鮮花的花瓶後面。他低聲笑了笑。

「原來如此,幽靈是嗎?可以理解,但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還是我忘了?畢竟我就是這樣的男人,過去還有嫉妒到發狂的紳士對我開槍,而且是將槍口抵在太陽穴──砰!」

男人很有氣勢地模仿槍響,突然從花瓶另一邊探出頭來。

年齡大約是二十歲後段──不,也許只有二十歲中段。明明是成熟男人的體格,臉上浮現的笑容卻有些孩子氣。

他以流暢的動作舉起雙手的香檳杯,向貴婦走去。

「幸好那個時候子彈射偏了,但也可能是我搞錯了。其實我頭上早就被開一個大洞,纔會這麼健忘也說不定。來吧,請用香檳。反正什麼事情都會忘記,從白天就喝個爛醉不也一樣嗎?」

「又淨說些玩笑話!之所以叫你『幽靈』,是因爲你一定會出席倫敦的靈異集會。還是隻要一離開視線,你就會變成一陣煙消失不見的關係?」

將玻璃杯遞給語帶埋怨的貴婦,艾略特在她坐着的躺椅一角輕輕坐下。他默默注視着她,良久緩緩側頭一笑。笑容將他原本就俊美的容貌襯托到幾乎失去禮數的甜蜜,貴婦的臉頰逐漸紅了起來。

艾略特總讓人聯想到親人的黑豹。

有如大英博物館阿波羅像的美麗臉龐。不管是仔細往後梳整的黑髮,還是中心泛着橙色的湛藍色眼眸,都散發出燦爛的陽光國度芳香。但他的肌膚卻蒼白得猶如死人,右眼繫着烏黑眼罩,將危險掩蓋於下。

隱藏着利爪的溫文男子維持着熱切的視線,微啓薄脣。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幽靈男爵』是嗎?這主意挺好的,假如你的丈夫氣沖沖地從那扇門進來,這次我決定在他開槍之前先化作一縷煙。」

艾略特說着,將自己的玻璃杯與貴婦的輕碰。纖細的聲響在高級酒店的房中微微響起又逐漸消失。

本應身經百戰的貴婦似少女般地紅着臉,語氣輕浮地繼續說:

他一喚,坐在沙發上閒聊的女僕們嚇得握住彼此的手。這裏是紳士淑女帶來的僕人等待主人的房間,主人很少會親自來招呼他們。

艾略特微微苦笑着說。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稚嫩,大概是從小詹姆斯就在他身邊的緣故。老管家來到書房門旁,恭敬地行了一禮,接着頑皮地笑了笑。

「夫人!『沉默的降靈會』是哪一位人士舉辦的?可否告訴我這個可憐的鬼魂!」

艾略特熱愛這兩種元素之間絕妙的平衡。

「書桌能不能放得下就很難說了。」

「老爺有吩咐的信件之外都保管着,但數量非常龐大。」

「好的,艾略特先生。」

休息室內的僕人對究竟發生什麼事議論紛紛,一個金髮少年從嘈雜的房間一角迅速奔向艾略特。他像人偶一般面無表情,淡淡說道:

「去了才知道。據說是一場恐怖到所有參加者都保持沉默的降靈會,說不定是真的。如果能和特定的死者交流,那可是一項了不起的技術,因爲我只能『看見』他們。」

貴婦鬆了口氣。雖然不能大聲張揚,出身於法國前貴族世家的她,在每日悠然自得地到處旅行的生活中,迷上比自己年輕許多的神祕美男子。

艾略特指着牆上一幅神祕的袖珍畫,堅定地說。與其說是對傭人,更像是跟年幼許多的弟弟說話,他繼續說道:

艾略特用略爲平靜的語氣解釋道。史蒂文斯看了一眼在艾略特身邊屏住氣息的柯尼,短暫沉默後點了點頭。

「好的。」

艾略特用力點頭,不知不覺有人味多了。

「那還真不能置若罔聞,請務必讓我聽聽降靈會的事情。」

「哈,我可還沒辦法稱他爲『孩子』,我說的是柯尼。」

「柯尼當然是個好孩子,我們每個人都很喜歡柯尼。但是艾略特先生,史蒂文斯也是一個真誠的好人。正因如此,他才擔心老爺您總是參加奇怪的靈異集會,而不參加正經貴族小姐們會出席的宴會。」

貴婦以帶着嫵媚的語氣提出邀請,艾略特卻突然抓住她的手臂。他將臉湊近驚訝地睜大雙眼的貴婦,追問道。

柯尼難爲情地眨眨眼,垂下眼睫的模樣簡直就是個少女。

「……好的。」

「那是近年來發現的微生物袖珍畫。那些東西會引起疾病,使傷口腐爛,分解屍體,但因爲肉眼看不見,一直被當成『不存在』的東西。所有疾病都被說是從惡臭而來,甚至以爲昆蟲是從空氣中誕生的!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就是這麼回事。」

回答艾略特的問題時,管家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我也會擔心您。少爺一直都讓我很擔心啊。」

老管家對艾略特附耳說道:

「好吧,那就改半個月的。柯尼會幫忙檢查內容。」

「你真的非常熱衷呢。那些東西可是讓我膽戰心驚,不能和你一起去哦?明白的話,你知道有一個集會叫『沉默的降靈會』嗎?」

而且是特別漂亮的美少女。泛着蜜色光澤的蜂蜜色金髮,加上天生就如天使的鬈髮。有些過大、泛着神祕灰綠色的眼瞳,周圍繞着金絲似的睫毛。看起來是十二三歲左右,實際上應該有十五歲,這是艾略特的想像。

艾略特眉開眼笑地說,自己推開書房的門,將柯尼迎進房裏。

「艾略特先生,您不留下來過夜嗎?」

柯尼平淡地回答,將整箱邀請函倒在被展示架和書架包圍的書桌上。艾略特不得體地吹起口哨、哼着小曲,拿起一封封的邀請函又放回箱中。

「呃?等等,艾略特!你要去哪裏呀,艾略特!」

對於艾略特的詢問,名爲詹姆斯的老管家低聲回道。艾略特似乎看見詹姆斯挺拔的衣領有微妙的高度變化,噗哧一笑。

「您是指史蒂文斯嗎?」

「是啊,已經扔了嗎?」

一回到宅邸,艾略特就高聲喊道。

看他比想像中還要積極逼近的模樣,貴婦有些膽怯地接着說道:

柯尼立正不動地回答,快步跟上史蒂文斯。

書房是艾略特從前任家主繼承宅邸後,第一個進行改造的地方。剝去原先的壁紙,改成讓人聯想到非洲叢林的綠色植物圖樣,還特地請來畫家,在天花板畫上藍天和翱翔的鳥兒。

出來迎接的管家史蒂文斯,以完美的舉止接過家主的禮帽和斗篷問道。

艾略特繼承了與自身氣質相反的古老英格蘭貴族血統,名下的聯排別墅就在肯辛頓花園旁邊。

「沒錯。由於太過可怕,結束之後不論是誰都對那場降靈會發生的事閉口不談,所以才叫『沉默的降靈會』。我聽到的時候都渾身發顫了,儘管我不信那些高談靈異的人,不過因害怕而沉默不是很有說服力嗎?」

「嘿,艾略特。要不要再來一杯香檳?在那之後……」

如同貴族曾在宮廷參與政治,這個時代的世襲貴族家主,會自動成爲貴族院議員。因此從舉行議會的九月到隔年三月底,他會離開領地的鄉間宅邸,在倫敦的聯排別墅中度過時光。

「可惜,我沒聽過。沉默是怎麼回事?所有人縫上嘴巴參加嗎?」

柯尼略帶歉意地走進房間,將盒子放在桃花心木桌上。

這時,柯尼抱着滿滿一箱的邀請函走了過來。

「你當然能幫上忙,但我想讓柯尼多記一些這個階級的人的名字。一個沒有背景的童僕今後要出人頭地,這些都是必要的知識。」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逮住你呢?如果我說要告訴你降靈會的情報,至少今天和明天能陪在我身邊嗎?還是你比較想聽可疑沙龍的事?『幽靈男爵』先生。」

降靈會就是其中之一。

「好的,如您所說。那麼這半個月的邀請函會讓柯尼拿過去,我再爲您送上茶點。」

艾略特記下這個名號,開心地笑出聲。接着他俐落地起身,在貴婦的手指落下一個吻。

聯排別墅不過是這段時間的臨時住所,且位處倫敦大城,所以規模和裝修都比鄉間宅邸簡單。艾略特的別墅也不例外,卻擁有找遍全倫敦也找不到第二人的獨特之處。

「能全部送進書房嗎?」

穿着酒店配給制服的兩名門僮爲艾略特打開雙門,潮溼的倫敦氣息撲面而來。艾略特以充滿期待的微笑將其驅散,帶着少年在陰霾的天空下步出酒店。

「老爺,總共就是這些。」

艾略特回應道,頂着一張無辜的共犯表情。

目送他一頭金髮閃閃發光地穿過門廳,留下的艾略特和老管家走上略顯狹窄的螺旋樓梯。

儘管年約四十,史蒂文斯的表情和語氣都肅穆得有如以傳統塗布成形的四方體。覺得這樣的他有點好玩,艾略特微笑着彎下腰,盯着他的臉。

「對,『幽靈男爵』的工作來了!我得馬上回宅邸找『沉默的降靈會』的邀請函!」

掛在牆上的名畫和陶器都被送回鄉間宅邸,改在牆上釘上展示架。架上擺放着稀有動物的標本、頭蓋骨、以脊椎骨做成的項鍊、怎麼看都像是金屬的寶石,以及各種博物學喜好的收藏。

聽艾略特這麼一說,史蒂文斯明顯鬆了口氣。不過他很快就恢復嚴肅的姿態,一股勁地逼近艾略特。

「義大利的?」

「這我也知道。你可是從船上就一直跟着我,根本是操心的專家。」

「喔!收穫量還不錯。我對亮晶晶的蘋果沒興趣,有多少毒蘋果或爛蘋果呢?」

「艾略特先生,『沉默的降靈會』會不會最後也是假的?」

工業革命崛起的這個時代,既是科學的時代,也是超自然主義的時代。隨着世界急速向科學傾斜,信仰的力量減弱,人心無處可去的焦慮和恐懼以超自然的形式爆發。

任何來到這間書房的人,一眼就能知曉家主的所愛之處。

「交給你啦,估個時間,在我們工作到有點膩的時候送來。餅乾稍微烤焦一點正好。好啦,柯尼,去吧。」

「要是我能看到更多,也許就能幫到艾略特先生,真是沒用,我就只能辦到呼喊您這種程度的小事。」

「歡迎回來,老爺。您需要上個月收到的所有邀請函,是嗎?」

艾略特表情嚴肅地複述。貴婦點點頭,繼續說道:

「詹姆斯,你不覺得他是一個直率又熱心的好孩子嗎?」

艾略特平靜地說,柯尼將視線從袖珍畫移回,回答道:

艾略特對貴婦的叫喊無動於衷,拎起自己的禮帽和斗篷就飛奔出去。徑自穿過奢華走廊上的賓客們,無視那些詢問「您需要什麼幫助嗎?」的侍者,艾略特一頭探進僕人休息室。

「做什麼呀,突然這樣!好吧,呃,我記得是義大利的……」

「老爺,請您慢走。」

「是的,艾略特先生。您在用自己的力量,打倒那些『假裝看得見』、欺騙別人的冒牌靈能者。就像打倒那些侮辱您家人的傢伙,以及做出我的魔術師一樣。」

「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就是「美麗」和「驚喜」。

「是的。」

「把這個月寄來的所有邀請函都拿出來!」

「好了,我們要找的是義大利莫爾達諾伯爵寄來的邀請函。這幾年努力下來,全倫敦的降靈會邀請函都會寄到我這裏。聽說最近還有人叫我『幽靈男爵』,找到的機率應該很高。來吧,柯尼。」

「怎麼可能!拜託別有過於低劣的發想,我說過會怕的吧!不是你想的那樣……只是聽說那個降靈會,會發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艾略特柔聲說道,笑着將手指撫貼在眼下。

「看見太多也沒有好處。過分依賴視覺是很危險的,你看。」

「有些東西看不到,重要的是要相信它,柯尼。你知道我去倫敦各地參加降靈會的真正原因嗎?」

「是否需要我從旁協助?」

也許是沒打算這麼快就交出籌碼,貴婦含糊其辭地說出名字。

「嗯,是這樣沒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詹姆斯,史蒂文斯就是愛操心。」

十九世紀下半葉,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

「請不要說什麼只能看見,我真的只能偶爾看到。」

「柯尼!要回去嘍!」

就在這時,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從管家身後出現。他同樣穿着一身像是管家的筆挺服裝,但比史蒂文斯沉穩得多。

「謝謝您,夫人。願花朵在您的路途盛開綻放!」

爲了治癒頻繁的饑荒和南北戰爭帶來的創傷,在美國誕生了「與靈魂交流」的思想,後來透過海上定期航班傳入英國。

柯尼也站在一旁,一邊參與工作一邊問主人:

「莫、莫爾達諾伯爵的樣子……?」

一提到降靈會,艾略特的眼眸就閃過一道光。

艾略特喊道,幾乎是拉着少年的手走向正門。

「同意。非常同意啊,夫人!」

艾略特微微苦笑,揉了揉他蓬鬆的金髮。不知道在這個少年身上,自己的話語滲透了多少,但他只能不斷重複地述說。

要找回被手法細膩的殘害奪去的東西,是需要耐心的。

「仔細聽着,柯尼。儘管我幫助你只是出於同情,但把你留在身邊是因爲你能幫上我的忙。你那片斷卻『看得到』的天賦,還有在馬戲團培養的體能,都是制裁冒牌靈能者不可或缺的條件……最重要的是,你的這雙手一直都在拯救我。」

跟在艾略特身邊的童僕,也就是低階男僕的柯尼,原本是馬戲團魔術師的助手。對柯尼遭受的可怕待遇感到難以置信的艾略特,好說歹說地用錢將人贖出馬戲團後,現在柯尼的一切生活全都由他照料。

艾略特緊戴着手套的手指,輕輕觸碰了柯尼的手。柯尼那曾滿是厚繭的手已經變得柔軟許多,但仍然是勞動者的手。

與人偶般的臉龐相反,是一雙有溫度的手。

這是人的手。

「我的、手……」

柯尼眼神飄移,緩緩吐出字句。發現自己觸碰到的手正在微微發抖,艾略特刻意提高音調:

「好啦,差不多該回到工作了。找到要找的毒蘋果了嗎?」

「可惜,這裏面似乎沒有。我去把更之前的拿過來吧?」

回過神來的柯尼問道,艾略特含糊地應了一聲。

這個結果,在某種程度上是預料之中。莫爾達諾伯爵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但反過來說,也只是聽過而已。社交界終究是「熟人的聚會」,看似寬廣,實則狹小。既然是頻繁舉辦降靈會的靈異愛好者,應該更熟悉彼此纔對。

這時,傳來穩重老管家的聲音。

「老爺。」

「嗨,詹姆斯。怎麼了?是不是差不多想休假了?」

老管家詹姆斯對艾略特的玩笑報以溫柔的微笑,說道:

「有客人來訪。您要在這裏會客嗎?」

「不,我們下樓去吧。我應該沒有預定的會面纔對,客人是男性還是女性?」

「是您『工作』上的客人。」

艾略特結束短暫的觀察,熱切低語道。紳士淑女們臉上的曖昧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支配周遭的困惑。

女性委託人在此處舉行的降靈會上,被偷走了某樣東西。

「我已經在心裏妥協,一次只跳三階了,快誇獎我!」

「就是這裏吧。」

「啊,謝謝。這裏就是靈界的入口啊。」

「是,我正是莫爾達諾伯爵。暫且不提其他,閣下『幽靈男爵』的名號實在太棒了!這裏正適合那樣的稱呼吧。今晚的客人們,你們不這麼認爲嗎?」

簡直就像密林中美麗的鳥,艾略特心想。

「請先坐下,喝杯茶冷靜一下。」

「很高興認識您,小姐。我是──」

艾略特若無其事地回答,讓男人檢查了身體。外套下的晚禮服緊貼在他鍛鍊過的身體上,似乎根本沒有藏槍的地方。

「……我明白了,是『沉默』。」

瞧不起人似的回答讓對方陷入了沉默,立刻關上小窗。女士微微不安地抬頭看向艾略特,但他的薄脣一笑。

打扮如此穩重的千金小姐,沒有事先約定就登門拜訪,還隻身一人來到未婚男性的家中,這是很不尋常的狀況。要是被社交界那些囉唆的人知道,這一個月又會被捕風捉影,鬧得沸沸揚揚。

「話說回來,伯爵,這裏真是太棒了。多麼鬱悶的氣氛啊!」

史蒂文斯正好端着紅茶過來,年輕的管家急忙收拾好睏惑的表情。

愛好非洲旅行的親戚寄來的畫中,就有像她這樣的鳥兒。樸素而高級的外出斗篷下,藏着時髦的男裝式樣上衣和巴斯爾裙撐,搭在椅背上的手戴着完美合身的小山羊皮手套。她頭上高雅而大小適中的繫帶女帽柔和了一身正式裝束,飾有帶着深秋光澤的藍黑色寬緞帶。

「那就如您所說。請稍等。」

「喔!當然,要是因爲騷靈現象擦槍走火就慘了,請。我可不想弄瞎好不容易留下來的一隻眼睛。」

她說完後緊咬嘴脣,凝視艾略特的眼睛。

艾略特自言自語道,似乎一點也不緊張。就在女士啞然無言時,簾幕被人拉開。

包括前來迎接的男人,圓桌旁一共坐了六個人。其中有一個女人坐在離門口最遠處,被三張中國風屏風包圍着。她應該就是靈媒。

確認刻在牆上的地址,艾略特護送女士並用手杖敲了敲後門。門上的小窗隨着啪的一聲打開。

「變得不再是人?那會變成什麼?」

「在那之前,請先回答您能不能接受我的委託。」

幾天後,已是深夜時分。

「找我死去的母親。」

「再好也不過!我以前待過印度,在當地聽過東印度內地的故事。聽說在那片土地上,戴上面具的人會變得不再是人。」

「把茶端到會客室來,我想改在那邊喝!」

而且還和幽靈有關。

還沒等女士回應,門就微微打開了,光線灑落巷弄中。

「喔!能被『幽靈男爵』如此稱讚,我也感到自豪。您看起來真像只年輕的獵犬。來吧,請您也戴上面具。」

壯漢肆無忌憚地看了一眼被介紹爲「女伴」的女士,消失在掛於房間深處的簾幕後面。

男人聲音略顯尖銳地喊道,他以面具遮住上半張臉,令人想到威尼斯嘉年華會。艾略特薄脣含笑地回答:

「是啊,很適合這種神祕的集會吧?」

出現的是一個強壯的彪形大漢。他身穿全黑的三件式西裝,但總顯得尺碼不合。看起來像比起舞會,在郊區酒館比拳擊的次數更多。即使被這樣的男人盯着看,艾略特也毫不動搖,他將食指舉到脣前,俏皮地笑了笑。

一輛馬車轆轆駛過這樣的燈光之間。發出刺耳的聲音拐進岔路後,傳來了人羣的喧鬧聲。從劇院盡興而歸的年輕人,在時髦的餐廳和酒吧通宵享樂。

「您說什麼?」

「老爺,您要去哪裏?」

「多謝。這個面具是您的主意嗎?」

實際上壯漢也什麼都沒搜到,引領兩人到簾幕的另一邊。

「……」

作爲倫敦的流行中心,皮卡迪利不曾沒入夜晚的黑暗。零星佇立的煤氣燈以內部的機械鐘燃燒煤氣,直到天亮。

艾略特對這個粗魯的問題眯起眼睛。

艾略特速速趕走將紅茶端送至桌上的史蒂文斯,禮貌地招呼客人。

女性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艾略特給出最低限度的指示,就跳過一階梯級,下樓去了。

伯爵轉頭問道,緊張的紳士淑女擠出一片含糊不清的笑聲。

「哎呀,這不是名人大駕光臨嗎!您就是──」

「──請進。恕我冒昧,能請您出示邀請函嗎?」

「噢,那好,馬上過去!」

「某場降靈會,是指?」

這是他事先向委託人打聽的,「沉默」的暗號。

女士儘可能不讓人看到臉,低頭戴上面具。艾略特注意到伯爵的目光注視着那張側臉,若無其事地大聲說道:

艾略特稍遲一步地站起身,張開雙臂說道:

當紳士把手搭在禮帽邊緣環顧四周時,一輪晚秋的滿月從雲層間探出。男人戴着眼罩和麪具的臉浮現於月光下,是戴着外出用黑色皮革眼罩的艾略特。

委託人的女性盯着他看了一會,終於鬆了口氣。像是艾略特的影子一般等候在旁的柯尼,連忙拉開椅子讓她坐下。

仔細一看還很年輕……不到二十歲的年紀,是不折不扣的「小姐」。這個時代的貴族女性在踏入社交界之前,一般都是在宅邸或寄宿學校,徹底與外界隔絕長大。和艾略特這種一看就很可疑的男人面對面,光是這樣的從容就讓人感到可怕。

走到昏暗走廊的盡頭時,門被猛地打開。

艾略特趁機環顧四周。這裏本來應該是商店工作人員使用的房間,左右兩邊擺着畫有中式水墨花鳥的屏風,處處散發異國風情。艾略特不經意地望向對面,只見一排排的爐子上放着好幾個舊水壺。

從人煙稀少的馬路進入一條小巷,馬車終於在一個陰暗的角落停下。車伕跳下車放下階梯後,先是下來一位身穿外套的紳士,接着向低低繫着無邊軟帽的女士伸出手。

爲了安撫這位頑固的女性,艾略特立即答道:

這是一個狹長的房間。唯一的光源是圓桌上燃燒着的燭臺,昏暗得可怕。賓客已經圍坐在桌邊,燭光映照出他們異常光滑的臉龐。仔細一看,他們都戴着跟伯爵非常相似的面具。

「請進。」

像是要打斷艾略特的話,她將一雙沉鬱的眼眸望向他說道。艾略特對她的態度感到有些狼狽,但很快就慈愛地眯起眼睛。

與書房截然不同,爲來訪者打造的明亮空間中,從壁紙到窗簾都統一選用奶油色。以這個時代而言,陳設可以說是少得可憐,但地板上的藍色大花瓶卻盛放着大量格外新鮮的花朵。

「我聽說自己最近在市井被稱爲『幽靈男爵』。您就是莫爾達諾伯爵?」

面對這般無言的詢問,艾略特滔滔不絕地開口說道:

「……我想請您幫我尋找在某場降靈會丟失的東西。」

「各位聽好了,我們之間舉行的降靈會,有一部分是屬於社交的一環。當作一頓豐盛晚餐後的餘興……這樣也很好,但少了神祕和緊張。這可是靈異體驗最不可或缺的。而這裏,正有着這樣的元素!」

「我沒有邀請函,但我的女伴有來過一次。只要以『幽靈男爵』介紹我,伯爵應該就會知道。」

莫爾達諾伯爵說着,也將面具遞給艾略特帶來的女性。

「參加者全都保持沉默,您出席的不就是『沉默的降靈會』嗎?小姐,您是我這可憐男人的恩人,您說的降靈會,正是我們現在最想去的。我當然會接受您的委託,這是我獻上靈魂的工作!我一定會幫您找到失去的東西!」

艾略特的視線迅速掃過室內。

「這裏在白天一定是A.B.C.那樣的連鎖茶室,位置也是數一數二。厭倦一屋子灰塵的年輕小姐想必會很高興吧,看來不用營業到晚上也很賺錢。」

即使以悠哉的語氣陳述,在這種情況下也顯得有些可怕。賓客發出微弱的騷動,莫爾達諾伯爵抿了抿嘴,微微一笑。

那是極力逞強,只憑意志力走到這一步的人的眼睛。

「我有聽說關於您的傳聞。」

艾略特如此宣告的聲音平靜而清晰,眼睛始終注視着女性。他的眼中閃着偷情對象的貴婦絕不曾見過的真摯光芒,透着一股可說是單純的真切誠意。

「好……真是太好了,您明白降靈會最重要的部分。沒錯,許多降靈會是與靈魂的『通訊』。要說的話,就是靈感應版本的電報,但她卻有將這個空間與死者之國聯繫的力量! 」

在被詹姆斯從背後責備的同時,艾略特快步奔進了會客室。

靈媒一身國籍不明的異國裝扮,披着寡婦般的黑色面紗。賓客面前放着盛滿水的玻璃杯,兩個錫蓋玻璃瓶擺在靈媒面前,裏面裝滿清透的水。圓桌正中央放置了一塊通靈板,用來顯示靈魂傳達的訊息。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泛黃的人類頭骨端坐着,不知是真是假。

伯爵有些困惑地歪過頭,艾略特乘勝追擊。

「我不能再說下去了。無論是主辦者或參加者也好,還是現場發生了什麼……就連弄丟了什麼東西,我都難以告訴您,但我可以爲您帶路。」

──究竟是什麼,又是怎麼偷的?

「少爺,這樣很沒規矩,請您一階一階地走。」

艾略特笑咪咪地搭話,壯漢冷淡地說:

他覺得那是一雙堅強而脆弱的眼眸。

「據說是成爲死者或森林精靈的化身。那麼戴上面具的我們,或許也會成爲接近死者的存在,然後與即將召喚出來的死者擦肩而過,感受衣服的摩擦和肌膚的觸感……」

「相信我。」

「都不是。我聽說您有提供幽靈相關困擾的諮詢。」

「以防萬一,需要檢查您的身體。要是出了什麼事會很麻煩。」

委託人瞥了柯尼一眼,在艾略特說「他是我的助手」後,似乎放下了警戒。她等艾略特落座後開口:

莫爾達諾伯爵有些僵硬地笑着,遞上面具。他大概也無法讀懂艾略特真實的意圖。艾略特接過面具,閃亮的眼睛轉向伯爵。

她有一個無論如何都必須解決的問題。

「……找誰?」

彷彿被吸引似的,艾略特也盯着她的雙瞳。

聽到艾略特的提問,女性咬了咬豐滿的嘴脣。她使勁交握雙手,右手手指在左手手指上來回摩挲。

到底是哪裏值得讚歎?難道他沒有察覺到這股沉重的氣氛?這裏接下來可是會發生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的可怕事情啊?

「就算是傳聞,能從以前就與您這麼美麗的小姐相會,我打從心裏感到高興。話說回來,傳聞中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因大叔父去世而繼承男爵爵位的幸運小子?從戰爭歸來的莽夫?更極端一點的,一個『花花公子』?或者是──降靈會狂熱者,愛好靈異到無可救藥的『幽靈男爵』?」

艾略特眉飛色舞,讓柯尼拿着鏡子整理服儀。他將頭髮梳理整齊,重新系好體面的阿斯科特領巾,最後調整好眼罩位置,打開書房的門。

「當然會接受。我並非世人所說的那種單純的靈異愛好者,如今是空前的靈異熱潮,只要形成熱潮就會玉石混淆,以詐欺師爲首的惡徒也會被金錢的味道吸引而來。幸好我並不爲錢所困,正因爲『看得見』,我才認爲接受靈異相關的諮詢是我的使命。」

客人是一位年輕女性。她將手優美地搭在織着野鳥和植物的椅背上,望着窗外。

聽見「她」這個詞,所有人都看向靈媒。面對衆人緊張的目光,她卻紋絲不動。相反地,伯爵朗聲說道:

「我們僞裝成死者,主動往死者的世界踏出一步。若非如此,真的能和死者對話嗎?來吧,男爵和您的同伴,請到這邊來。降靈會必須讓人數相同的男女交替而坐,接下來請和鄰座牽手,這是爲了接受靈媒的力量。」

伯爵一邊說着一邊飛快地增加座位,自己則坐在靈媒旁邊。艾略特和他的女伴被引導到靈媒正對面的位置。

在艾略特若無其事地確認靈媒和伯爵牽手的方式時,莫爾達諾伯爵突然盯着艾略特的臉。

「……那麼,幽靈男爵。我聽守衛說,您來這裏是爲了見已故的母親,對吧?」

「是的。母親在我年幼的時候就過世了,那是一件悲傷的事情。」

艾略特感覺眼前閃過當時的藍色。

那個時候,在最後一次的航海看到的天空與大海。

藍寶石似的海浪,閃耀着耀眼的光芒。露出笑容的母親,笑着──笑着。

同行的女士擔憂地看向艾略特,又立即低下頭。

伯爵凝視着兩人,低聲說道:

「我當時也在報紙上拜讀過,不只是母親、父親……連同兩位哥哥也一同去世了是嗎?」

「是的。」

「您父親曾是一名軍人,也是一位海洋冒險家。本來就沒有繼承爵位的立場,所以一直都活得很自由。然後在你十歲的時候,他帶着全家人踏上期待已久的航海之旅對吧?航程本該是快樂的,但老天爺是多麼殘酷──舊式帆船遭遇暴風雨,在海上不斷漂流,除了您以外的人都不幸遇難了。」

「……」

艾略特輕咬嘴脣,低下頭。

《與死者的海上航行》《幽靈船歸來》《本世紀最大悲劇!》

登上報紙的聳動標題、湧向醫院的陌生人們。

艾略特全都記得。

當時發生的,一切。

「幽靈現身了!請看,這就是證據!」

他繼續說:

艾略特坐在靈媒的左邊,伯爵則在右邊。伯爵的另一邊,是艾略特帶來的女性。按照這個安排,艾略特和他的女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監視靈媒和伯爵。

賓客中的一位女士尖叫,其他賓客也倒吸一口涼氣。艾略特盯着瓶子,一動也不動。靈媒繼續說:

這時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掉到地上。

艾略特的細語,緩緩從面具深處傳來。

「真是令人感動。雖然變更了預定計劃,大家能接受嗎?」

「該不會是騷靈現象?」

艾略特慢慢地重複了一遍。靈媒深深地點頭。

一位女性參加者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個踉蹌,發出新的悲鳴。

話說到一半,靈媒發出不知是「唔──」還是「嗯──」的低吟。類似異國誦經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地在昏暗的室內瀰漫開來,醞釀出詭異的氣氛。感覺室溫逐漸升高到體溫一般的熱度。接着,空氣中確實混入了一種奇妙的香味,是一股刺鼻但又帶着甜蜜與質樸,令人懷念的味道。

「那是因爲你──」

衆人紛紛表示沒有異議,並在靈媒的指示下調換座位。

除了莫爾達諾伯爵,在場許多人想必是初次聽說此事。對伯爵突然揭露艾略特的不幸感到困惑,賓客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他聽見有個人這麼說。有個人將臉湊近,這麼對他說……一張輪廓朦朧的臉靠了過來,重疊的臉龐和扭曲的雙脣正在逼近。紅脣。紅色的。血的顏色。那是血。母親的血。不,不一樣。是誰的血?

「這個面具並沒有什麼神祕的意義。對他們來說,只要能縮小參加者的視野就好。點蠟燭也是爲了製造昏暗,和遮蔽其他火焰的氣味,不管哪個都是用來掩飾的花招。在造假的降靈會上,主辦者會和靈媒共同捏造靈異現象。這場降靈會也是他們兩人坐在一起對吧?他們牽着的那隻手隨時都能放開,用空下來的手偷竊,把偷來的東西藏進靈媒的面紗或異國式樣的服裝裏,或是扔到背後的屏風後面,大賺一筆!再讓桌上的骷顱滾到客人腳下,達到嚇阻的效果!」

「說來慚愧,的確如此。我參加降靈會,並不是因爲我是個好事者,也不是因爲喜歡靈異現象……我想再一次見到我的家人。我失去的東西太多了,我離死亡如此之近,甚至連自己是生是死都感到模糊。我那時十歲,已經夠懂事了。我到現在還記得,忘不了,那次航行我記得一清二楚,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頭蓋骨空洞的眼窩正向着這裏。

「是的。你的母親……啊……痛,好痛,我好痛啊,艾略特……」

原本是透明的玻璃瓶,確實只有一瓶被染成了紅色。

面對突如其來的告發,賓客皆難以掩飾心中的困惑。不過艾略特響亮的聲音和充滿自信的舉止,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靈媒在依稀可聞的啜泣聲中緩緩開口。

簡直就像遇難者一樣口渴。

奇怪的是,除了艾略特以外沒有人在意她。人們似乎只對椅子被摔飛的聲音,和艾略特的話感到驚訝。

尖銳的女聲響起,艾略特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下墜。

「在死者的包圍下航行數十天,最後只有您得救。可能是因爲年輕,聽說您的身體奇蹟似的健康。這件事在當時全歐洲的報紙掀起轟動,我看完報導以後,真的很擔心那位倖存下來的少年。我記得那時候想着,他心裏一定非常痛苦,恐怕現在也……?」

咚地一聲,有什麼東西碰到他的腳。他緩緩垂下視線。

那麼,是認真的嗎?

「竟然……竟然將這麼痛苦的過去當作誘餌……」

圓桌下,一顆頭蓋骨依偎在艾略特的鞋邊。

「哈……哈哈哈──!嗯,失禮了。多謝小姐的幫助。但是無須擔心,因爲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場降靈會是假的!」

「母親是個美麗的人,而且十分開朗。她那天穿的禮服是鵝黃色,還有……」

「請想起您的母親。」

這些客人中,並沒有身穿着紫色晚禮服的女性委託人身影。她從剛纔就站在艾略特身邊,微微顫抖着。

「呀啊!」

瞬間,斗大的報紙標題在艾略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靈媒在距離非常近的位置低語,奇妙的香味越發強烈,腳底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這就是自己從這個世界的桎梏中解放般的感覺,這是否代表着正在接近靈界?

「啊啊……」

艾略特慢慢移動視線,看向她的臉。靈媒的表情依舊藏在面紗深處,呼吸變得急促。她豐滿的胸部突出,喉嚨顫抖,坐在椅子上全身扭動,就像被釣上甲板的魚。

「住手!這麼做就沒辦法從死者的國度回來了!」

艾略特輕輕長嘆一口氣,用微弱的聲音說:

房間仍然非常昏暗。他眨了幾下眼睛環顧四周,看起來似乎和方纔沒有什麼差別。簾幕和屏風都沒有異狀,圓桌上的通靈板和每個人面前的玻璃杯也是。艾略特逐一看過,最後將目光停在一處。應該在通靈板旁邊的骷髏頭不見了。

艾略特以膝着地,差點就要摔倒。在賓客的喧嚷中,艾略特轉身尋找拉椅子的人。

「因爲我?」

靈媒充滿自信地回應,但她的聲音從途中開始因痛苦而扭曲,以奇特的嫵媚腔調喚着艾略特的名字。

靈媒面紗搖曳。在那深處的紅脣動了動。紅色,紅色的嘴脣。

如果要耍花招,應該會避開這種安排。

「這是你母親死去時看到的顏色。」

「──我會召來你的母親。」

「瓶子裏的東西只是水,這就是你的慣用手法。假裝召喚靈體,焚燒毒品,讓人昏昏欲睡,問出要召喚的靈體的生平,再根據聽到的內容,改變其中一個瓶子的顏色。假如靈體死得悽慘,水就會是紅色的。如果不是,另一個瓶子就會變成不同的顏色。」

「怎麼了?是什麼聲音?」

《奇蹟生還!少年喫下家人的肉活了下來!》

他們猶豫地鬆開握着彼此的手,用驚恐的眼神環顧四周。

背後傳來靈媒獨特的沙啞嗓音,艾略特轉過頭。

「不能碰到她的嘴!」

一陣風從敞開的窗戶吹來,吹亂了艾略特的頭髮。

他坐的那張椅子被人用力往後一拉。

女人訴苦的身形,在艾略特的視野中劇烈模糊。兩個,三個,眼前的一切就這麼形成越來越多的疊影。燒焦的香味佔據周遭,那裏頭散發出的甘甜,是血的腥味嗎?瓶子裏的鮮紅逐漸滲入視野的邊緣。

「失禮,看來已經發揮作用了嗎?有哪位可以跟我一起打開窗戶?這裏焚燒了毒品之類的東西,我記得在印度有聞過,體重輕的女性比較容易受到影響。來吧!動作快!」

艾略特喊道,拉開窗簾,抓住窗戶的栓鎖。在其他紳士一頭霧水地跟在艾略特身後時,莫爾達諾伯爵大喊:

視線前方佇立着一位女性,一襲紫色晚禮服讓人眼前一亮。她抓住沉重的椅背,將椅子抬到離地板約四英寸的高度,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恐懼的感情讓她全身顫抖。她的臉上沒有面具。

笑着。笑着。有誰,正在笑。

「好痛啊,好痛,好痛……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會這麼的,啊……過來,救救我……」

那張沉重的臉,正是委託艾略特調查降靈會的女性。

聖水。這應該是指靈媒面前,那兩個錫蓋玻璃瓶裏的東西吧。

「說你……原諒我,我的小紳士。」

即使觀察靈媒的臉色,藏在面紗下的臉龐,就連輪廓都顯模糊。靈媒伸出小手,有力地握住艾略特的手。低頭一看,燭光中浮現出整齊修長的指甲,手指上戴着一枚鑲着大石頭的舊戒指。

「真的嗎?我這次真的能見到母親嗎?」

她一字一句刻畫似的低語,手臂一揮,將椅子扔到房間的角落。也許是椅子砸到窗戶,刺耳的玻璃碎裂聲響起,房間裏沉悶的空氣一口氣顫動了起來。與此同時,圍着圓桌的人們開始慢慢回過神。

「因爲你喫了死去的我。」

然後。

他一邊說話一邊起身,扔下面具攤開雙手。

艾略特的嘴角溢出甜美的吐息。

艾略特低聲問。他知道自己的聲音乾啞得很嚴重。喉嚨非常乾渴。

「我母親……死去的時候。」

艾略特突然開心地笑了起來,試圖告訴女性委託人什麼。

「我的艾略特。」

艾略特用食指直指靈媒,接着將其放入玻璃瓶中。

艾略特依然閉着眼,喃喃自語:

靈媒真的能把這個房間和靈界連接起來嗎?

靈媒刺耳的聲音在這時飛來。

面對略微激動的艾略特,靈媒深深點頭。女性賓客中,已經有人感慨地用手帕擦拭眼角。

「你今天來到這裏是命中註定。我作爲靈媒巡遊世界,就是要拯救像你這樣的人。」

「哎呀,這真是一場離譜的扒竊秀!各位,我繼承爵位之後,只要是能參加的降靈會都會出席,但是在我看來,沒有一場能斷言是『真實的靈異現象』。其中,這裏可是屬於最差勁的一類呢。」

不知靈媒是否有看到,那一瞬間他的笑容失去了一切光彩。

「是的……聖水的顏色變了。」

靈媒突然開口。聲音雖有些沙啞,卻很優美。

所有人都看着她。靈媒靜靜將臉轉向艾略特。

那雙嘴脣在能感覺到呼吸的距離呢喃。

「沒錯,不可以輕易地放手。幽靈男爵,請再看一次這瓶水。這裏還混雜着靈界,男爵的母親正在這裏。」

「我的母親不在這種地方,我全部都看得見。」

紅脣在艾略特耳邊落下話語。

是母親眼睛的顏色,艾略特想。

緊接着。

一聽到證據,艾略特也睜開雙眼。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動不了……!」

「是我在某個地方聞過的味道。」

「是什麼地方在痛?」

「來吧,大家快閉上眼睛,讓我們踏入死者的國度。絕不能將握着的手鬆開,靈界的香氣馬上就要開始飄散。在死亡的瞬間嗅到的,難以言喻的氣味──」

像是看準時機似的,靈媒嚴肅地說:

艾略特的話讓賓客更加動搖。

石頭的顏色是藍色。

伯爵目光銳利地看着艾略特,繼續說道:

參加的女士們發出微弱的悲鳴,微微睜開眼睛。

莫爾達諾伯爵也贊同地鄭重點頭。

艾略特幾乎是一口氣說出真相,莫爾達諾伯爵明顯臉色大變。

靈媒依舊保持原先的態度,嚴肅地搖了搖頭。

「……真是可憐。你不想承認自己的罪過對嗎?」

「所謂的罪過如果是指剛纔喫人肉的故事,可惜只是無稽之談,那是三流報紙編造的不折不扣的謊言。你們作爲生意人,對我的過去了若指掌,畢竟是舉世聞名的遇難事故。但事實是不同的。我的母親在最後看到的,是一片美麗的藍天。也許很不甘心,但你在這場成功率五成的賭局輸了。以我的推理,另一個瓶子應該動過可以讓水變成藍色的手腳……要不要試試?」

被艾略特揭發的那瞬間,靈媒發出刺耳的咂舌聲,想從桌上抓起錫蓋玻璃瓶,但那隻手卻撲了個空。

「什麼!」

靈媒用略顯粗野的聲音喊道。

一隻戴着高級手套的小手,比靈媒稍快一些搶走了瓶子。那隻手迅速地搖晃着瓶子。搖着搖着,瓶子裏的東西逐漸渾濁,轉眼間就變成藍色。

「不過是在瓶蓋背面塗上顏料而已,太簡單了。在馬戲團裏這連暖場戲都算不上,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的桌上魔術。」

艾略特的女伴拿着瓶子,淡淡地說。

艾略特恢復他一貫的笑容,拍出乾巴巴的掌聲。

「厲害,不愧是魔術師柯尼!我的得意助手。」

「該死……!」

靈媒終於吐出惡言,推開圓桌朝門的方向跑去。艾略特立即發出指示。

「柯尼,抓住『他』。」

「是的,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的女伴,不,幽靈男爵的助手柯尼用清脆的聲音回答,像貓咪一般靈活地撲向靈媒。

靈媒雖一度躲過,柯尼還是準確地滑入對方死角,絲毫不受身上的禮服影響。他抓住靈媒的手臂使出關節技,眨眼間就讓靈媒倒在地上。

「混賬……!你會被詛咒的,不如說是我要詛咒你,別以爲就這麼算了!」

靈媒的叫喊瞬間變得粗野而醜陋。

「活着的人請別這麼說。您已故的家人應該和我是同樣的心情,都希望您能好好活着。」

「有一些幽靈在竊竊私語說『想要向人類復仇,就去找那個人』。不知道是不是和冒牌靈能者有關,但應該會有新的委託找上您……可是這很危險。真的,這種事情太危險了。」

「嗯,果然沒錯。我在報紙上看過你的臉,喬.古德曼,在美國的靈媒秀賺飽鈔票,是一名男性。」

在他面前,一張厚重的圓桌輕輕地飄浮在空中。

艾略特一邊悠閒地說着,一邊走過石橋。

「真的很感謝您實現我無理的請求。明明是我自己的愚蠢造成的,卻讓毫無關係的您遭遇危險……真不該發生這種事。我連具體被奪走了什麼,都說不出口。」

「嗯,第一個,偷竊。」

這句話讓女性委託人嚇得肩膀一顫。

說完,艾略特輕輕瞥了一眼女性委託人。

她凝視着倫敦港的方向,喃喃說道。

「……是嗎?那我就讓你看看。這就是祭典之夜的開始。」

就算是喬,在這種情況下也是臉色發青。他盯着飄浮在空中的圓桌,結結巴巴地怒吼:

「你是什麼時候……!」

女性抬頭看向輕笑一聲的艾略特,眼中帶着幾分擔憂。

其中一位紳士指着門,困惑地大喊:

艾略特說,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一枚亮眼的藍寶石戒指。喬驚訝地看着自己的手,應該戴在那裏的戒指,不見了。

艾略特聳了聳肩,走向倒吸一口涼氣的伯爵和喬。

「原來是這樣……我真的什麼都不懂呢。」

「的確,這些只是我的妄想。我順便想像了『沉默的降靈會』之所以『沉默』的理由,要不要聽聽?那些被毒品燻過的賓客,應該都鬆懈了吧?大概根本沒想到你是男的?」

「來吧,在座的各位,請盡情地跳舞吧!想必誰都不會將這裏發生的事情說出去,畢竟這是沉默的降靈會!」

「就算如此,這還是值得感激的委託。我實在無法忍受那些招搖撞騙的冒牌靈能者,只要能擊垮他們,無論多少委託我都願意接。如果讓其他幽靈知曉,今後會有更多委託吧?」

「嗚、嗚哇啊啊啊──!」

他們靜靜地走着,一股寒氣滲透到身體的深處。

喬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艾略特看得見他們。

「住手,夠了,我沒辦法待在這種地方,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女性喃喃自語,像是在咀嚼艾略特所說的話,接着陷入沉默。

「是啊。不過,據一位通融我各種藝術品的義大利朋友說,義大利似乎沒有這個人。以我的推測,他應該是美國那一帶的表演者吧……我猜對了嗎?」

──跳入倫敦港。

「喂,總之這裏不能再待下去了!快點放開喬,你這臭小鬼!」

艾略特對不敢相信似的重複說着的女性溫和一笑。

「什麼把戲都沒有。你們做了那麼多壞事,真以爲不會招來死者的怨恨嗎?只有你的朋友會化身幽靈?實在太天真了。你們說是不是?」

女性委託人的裝扮也經常發生細節變化,唯獨藍色戒指,始終保持固定的姿態。

低頭看着女性瞪圓的眼睛,艾略特頑皮地壓低聲音。

柯尼保持冷靜,將自己的裙襬用力往上掀。他毫不吝嗇地展露襯裙,讓伯爵瞬間動搖了一下。柯尼趁機用空出來的手,拔出掛在腿上的手槍。

不同年齡、不同衣着的鬼魂,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盯着喬和伯爵看。

艾略特的語氣平靜得與周遭格格不入,彈指一響。

「喂、喂!你,伯爵……莫爾達諾伯爵逃走了……!」

「嗯……也就是說,您從那時候開始就看得見幽靈了。」

艾略特既不想說「是啊」,也不想說「責任不在於你」。艾略特垂下細長的眼睛,看着委託人搭在他手臂上的手。那枚藍色的戒指在完美合身的小山羊皮手套上閃閃發光。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幽靈的聲音!救救我,不行了!」

這個房間擠滿了男女老少,各種年齡相貌的鬼魂。

「神啊,請原諒我,神……」

「你可以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在昏暗的房間裏,要把戒指從握着手的對象手指上拔下來,其實不難,尤其在你演得正認真的時候──以異國情調的演出來說,這枚戒指的樣式特別古老,戒臺的形狀也很舊。當我在想這是不是誰傳承下來的遺物時,我就明白了。是贓物,對吧?」

幾乎與他的宣言同時,低着頭的女性委託人抬起臉來。

艾略特在靈媒面前單膝跪下,掀開他的面紗。

「你被奪走的,是遺物的戒指。僅此而已。」

硬要說的話,死者的存在感有點不明確。偶爾會發生服裝細節閃動,或是出現剛纔沒有的飾品,蕾絲的褶皺變少等等。死者之間有時候會重疊在一起,有時也會穿過活生生的人和建築物。

伯爵一臉兇狠地跑向被柯尼抓住的喬。

「隨你便,反正對我沒有效果。」

莫爾達諾伯爵嘶啞的叫聲在昏暗的房間裏迴盪,嚇得賓客悲鳴不已。一看,伯爵帶了一大羣似乎留守在後門的小混混回來。

「我不會讓你阻撓艾略特先生。」

「……是嗎?」

她周圍無數的鬼魂也一同昂首。

說到這裏,喬的聲音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哀嚎。

然後,被佯裝成女人的靈媒伸出了毒手?

艾略特只動了動嘴脣,喃喃自語。喬獰笑着繼續說:

在艾略特的眼中,死者與生者幾乎沒有區別。

艾略特問道,抬起圓桌的鬼魂們大聲笑了起來。不知不覺中,女性委託人的鬼魂也混了進來。

「王八蛋,事到如今我纔不會上、當……咦,咦!」

「一個馬上要結婚的大家閨秀,戒指大概是訂婚者送的吧。在那種時候自殺,不知道是哪裏想不開?被婚約者發現自己愛玩?就算是被信賴的人帶來,深夜還出來遊蕩就是說不過去啊。你也差不多一點,人都死了還讓人名譽掃地!」

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艾略特又慢慢地跨出步伐。

「……那個地方本來就有一些可疑的傳聞,例如出借房間給男女幽會之類的。從你口中聽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我就在想,看來事先請警力部署是正確的。」

艾略特的表情中夾雜着一絲悲傷,回頭看向喬。

一個叫喬的女人,不,一個打扮成女人的青年惡狠狠地說道:

佇立片刻,女性抬頭看向艾略特,語氣堅定地說:

艾略特泰然自若地說,女性眨了好幾下眼。

「放開我的靈媒!不想受罪就快收手!」

「自己、跳進大海?……只留下您一個人……?」

柯尼拿槍指着伯爵,那語氣就像在說「今天沒有茶」。

「我從那時就看得到了。死去的家人和船員都裝作一副還活着的樣子,巧妙地引導我,讓我一個人也能活下去。我看得見幽靈的能力實在來得太過自然,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察覺他們的死去。這是一趟不錯的航行,時時刻刻都有人在某處開朗地笑着。」

男人、女人、老人,還有小孩,所有人都同時抬起臉。

艾略特乾脆地說,女性微微溼潤了眼眶。

艾略特對她慈愛地點點頭,然後高聲喊道:

「我想我明白您對逝者親切的理由了。不過……」

「噢,比幽靈還要可怕嗎?」

她佇立在昏暗中,捏緊裙襬,一臉拼命忍耐的表情。眼中噙滿的淚水,證明艾略特的推理是正確的。

艾略特不用回頭也知道她現在的樣子。包含她的痛苦也都能理解,正確來說,也許是想要理解。滿懷婚前的希望與焦慮,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姐,被本該值得信賴的男人帶來這樣的地方。

「不過?」

聽見這一切真相,逐漸恢復過來的客人議論紛紛。

艾略特發自內心高興地說着。女性輕輕擦了鼻子,回答道:

冬天很快就要來了。倫敦陰沉的冬天。

「勝負已定!男爵大人大概沒辦法想像我出生在什麼鬼地方吧。在我從地獄的谷底爬上來之前,一堆又一堆的同伴都死了!但沒有一個化成幽靈現身。所以我知道,幽靈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人只能在活着的時候過得好,就是這樣!」

「噢,這是在擔心我嗎?請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最糟都只是一死。這比過無聊的生活要好得多。」

一道野狗般的視線瞬間刺來,艾略特微笑着。

女性委託人的幽靈,輕輕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什麼嘛,既然知道那麼多就好說了。『沉默』啊,男爵!大家都是這樣保持沉默,只要保持沉默,不管做過什麼樣的惡行都不會暴露。來啊,就這樣把我交給警察。就算進入監獄,我也會好好利用我手上的情報。我知道該怎麼做,告發我的人會做一場真正的惡夢,比幽靈還要可怕的惡夢!」

艾略特回想起那次航海的結尾。當他從鮮豔的藍色冒險世界回到灰色的港灣時,湧來的灰色人羣都故作同情地哀悼。在他們發現艾略特一點都不悲傷後,便將他帶去醫院。踐踏艾略特的向來都不是死者,而是生者。

「不、不可能,這是……真的騷靈……?你用的是什麼把戲!」

「誰知道!你說的那些都是穿鑿附會。沒有證據,就只是妄想!」

日期早已改變,但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漆黑的河面瀰漫着燕麥片似的霧氣,一切都溼漉漉的,曖昧不明。望着煤氣燈的燈光沿着河邊形成一排朦朧的光球,艾略特和女性委託人在橋的中間停下腳步。

在艾略特的胸口被漆黑的想像浸染之時,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踹開。

「也許你沒辦法相信,不過是真的。那艘船發生了一場悲劇,但並沒有冒牌靈能者或三流報紙期待的那種慘劇,一件也沒有。只有藍天、藍色的大海,還有試圖幫助我活下來的溫柔幽靈。」

「沒錯!啊,對了……我好像想起這枚戒指的主人了。一個陰沉又膽小的女人,但皮膚倒是挺漂亮的。那傢伙在一週前左右,跳入倫敦港的淤泥了。」

一名女性參加者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恐懼立刻充滿了房間。女人們癱倒在地上,男人們到現在才比劃着十字架,衝到門口和暴徒展開醜惡的爭吵。

聽了艾略特的話,喬突然態度一變,發出不合時宜的笑聲。

看到這一幕,被柯尼制伏在地上的喬哈哈大笑。

「你都這麼說了,我當然得好好活着。實際上他們應該都是這麼想的。畢竟他們是那種,在航行途中發現自己染上傳染病,就把我隔離起來投海自盡的人。」

「……這本來就是爲了偷竊而辦的集會。焚燒毒品,趁參加者意識朦朧的時候搶走值錢的東西。我會猜想水裏動過手腳,除了紅色大概還有藍色,也是因爲那塊石頭。你在偷這枚戒指的時候,是不是也說什麼『我看見你的親人了,她是看着遺物的戒指去世的……』,再把水染成藍色的給她看?」

柯尼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喃喃自語,捲曲的金髮從解開的無邊軟帽帽緣灑落。同時,門「咚」地響了起來,接着是有人逃跑的腳步聲。

女性委託人的顫抖傳遍全身。

「……所以?那又怎樣?我雖然是男的,卻是真正的靈媒。不管是這身打扮還是小把戲,毒品也好,都是爲了讓你們看到想看的東西而特意準備的演出。這究竟算什麼罪?咦?」

艾略特無心地反問,女性的眼神顯得有些灼熱。

「不過,我還是想在自己死去之前見到您。失去身體以來,我就再也看不見任何色彩。可以的話……真想親眼看看您的眼睛是什麼顏色……我講這種話,是不是太不得體了呢?」

不只是眼神,就連耳語也逐漸熱切起來。艾略特微微眯起眼睛。

然後突然抱住她纖細的腰身。

女性發出「呀」的驚呼聲,他毫不在意地用鍛鍊過的手臂將她往懷裏抱緊。艾略特高挺的鼻樑幾乎要抵上女性小巧的鼻尖,他甜蜜地說:

「那種事只有在一開始的時候纔會在意。假如您願意以甜美的雙脣慰勞我這個可憐的男人,別說是眼睛的顏色,不管是什麼都讓我來告訴您吧──」

看着那雙挑逗的脣逐漸縮短距離,女性的雙眼越睜越大。

就在生者與死者的嘴脣即將接觸的瞬間,咚地一聲,有什麼東西擊中艾略特的腦袋。

「哎呀。」艾略特按着歪掉的禮帽,四處看了看,發現那枚藍色戒指滾落在他腳下。看來他是被騷靈戳弄了一下。

而那位應該戳了他的女性,早已不見蹤影。

「嗯?被她逃走了嗎?」

「……難道不是您把她嚇跑的嗎?」

背後傳來一句傻眼的反問,艾略特回頭一看,身穿女裝的柯尼保持禮貌的距離站在一旁。艾略特向他招了招手,拾起戒指。

「怎麼會,我一向都是很認真的。走吧,再來就是找到她的墳墓,把戒指供在墳前,我們一起假辦一場葬禮。所謂的幽靈,一般都是沒被好好辦過葬禮的人。我的家人也是,他們在舉行完葬禮後就很乾脆地離開了。」

「那管家先生呢?爲什麼只有他沒被好好舉辦一場葬禮?」

柯尼問的,應該是指艾略特宅邸裏的老管家詹姆斯。

當然,家裏並沒有兩個管家。詹姆斯是在冒險航程中與艾略特的家人一同喪生的鬼魂。

艾略特把撿來的小樹枝拿在手中旋轉,心情愉快地說:

「沒辦法,因爲他發誓在我結婚之前都要待在我身邊。等我死了,就會帶他一起去死者的國度。」

柯尼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好嚴格啊。我當然算不上什麼優秀的紳士,但你不覺得讓世界上有個人可以當『幽靈的情夫』挺好的嗎?」

察覺自己正凝視着那樣的他,柯尼深深地嘆了口氣。

說出這句話的他,身影在黑暗中格外美麗。彷彿隨時都能聽到潛藏在周圍的幽靈們的掌聲。

「……艾略特先生,真的是個讓人傷腦筋的人。」

面對少年特有的快言快語,艾略特爽朗地笑了起來。他輕輕握起掌中的戒指,調整好禮帽,微笑得很美。

「在那之前,請您先和一位正經的生者結婚。我很清楚這不是被您收留的我該說的話,但主人您老是將心力花在幽靈或我身上,一點都不爲您自己着想。到頭來追求的對象不是已婚者就是幽靈,這實在稱不上一位優秀的紳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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