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重頭來過的四年級生
《重生之後與前世戀人重新展開魔法學校生活※可是好感度爲0》 · 六つ花えいこ · 2.1萬 字
「嗚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對不起我做不到,要抽筋了!!」
「像這樣突然動起來的話,會對身體造成負擔。請各位不要勉強,慢慢來就好了。」
抓住歐莉亞娜的腳踝、讓她擺出奇怪姿勢的罪魁禍首,向聚集在這裏的女學生們慢條斯理地講解了起來。
「雅娜!先、先放開,放開我的腳──」
「骨盤與地面平行,注意讓肩胛骨往內收,這個姿勢維持十秒。十、九──記得呼吸──八……」
「好痛好痛好痛!」
砰砰砰──歐莉亞娜用力拍地哀求投降的聲音,迴響在女生宿舍的談話室。女學生們全都一臉認真地看着雅娜──以及扭曲着身體當成示範的歐莉亞娜。
她們沒有任何人提及歐莉亞娜的表情。因爲比起痛苦得無法呼吸的歐莉亞娜,還有更值得關注的事物。沒錯,她們認爲最重要的就是學會正確的瑜珈動作,使自己更加美麗,從她們狂熱的視線就看得出來。
「請各位試着做做看吧。」
女學生們聽從雅娜的號令,緩慢活動着身體。歐莉亞娜這時也終於從雅娜的手中解脫。她臉上汗水、淚水、鼻水直流,趴在地上,整個人喘不過氣來。
「歐莉亞娜……妳居然喘成這個樣子。這都是因爲妳偷懶沒做柔軟操,我不是告訴過妳要持之以恆嗎?」
實之日(星期日)早上不時會開設瑜珈課,藉由瑜珈老師的身分建立起鞏固地位的雅娜•諾瓦•馬哈汀此時正面露憐憫的表情,低頭看着歐莉亞娜。
褐色肌膚、神祕的藤色秀髮,她只要一個眼神就能讓男女生都淪陷的美貌無人能出其右,有「沙漠之星」的美名。
「這……這個運動……不適合我……」
「如果要說瑜珈有適合或不適合,我想是得看人有沒有辦法持續努力下去。」
雅娜的語氣輕柔,像在管教任性的小孩子,讓歐莉亞娜聽完便閉上了嘴巴。雅娜人長得美,又有母鹿般優美的身體曲線,她的話格外有說服力。
「妳也想變得像我這麼美麗,好迷倒坦宰同學吧?」
(想,超想。)
然而,她早就放棄那種奢望了。也許是因爲她複雜的心情全寫在臉上,雅娜輕輕笑了出來。
「老是用腦可不行,身體會變僵硬的。早晚適度的運動可以讓女人更美麗喔。」
女生宿舍離校舍有一點距離,男生宿舍則是在隔着校舍的另一邊。校園幅員廣闊,包括校舍與宿舍在內,還有公園、植物溫室與馬廄、農田等各種設施。
她早就習慣他不讓自己叫他文森,而且他只會讓人接近到自己容許的範圍。他對歐莉亞娜以外的人也是如此,只是會讓他這麼強硬拒絕的人就只有歐莉亞娜。不過,歐莉亞娜不以爲意地說了起來。
心思各異的視線從四面八方看了過來,歐莉亞娜全都當作沒看見。那些人採取不了行動的理由,她根本懶得管。
歐莉亞娜是平民。就女兒所說,父親是出手闊綽的商人,運氣好的話還可以透過各種管道與人脈,讓她進入社交界。
歐莉亞娜假裝沒有發現他的傷勢,只是向他道謝,把紙接了過來。
(……離他死去只剩下一年了。)
「哇啊!」
阿茲拉克抬起手臂時,隱約可以看見袖子底下的繃帶。他受傷了吧。優秀的護衛注意到歐莉亞娜臉上輕微的表情變化,馬上把手放了下來。
一進入自習室,歐莉亞娜的雙眼便亮了起來。因爲她在窗邊的位子上,發現了那個心心念唸的人。他微垂着雙眸,正在口氣親切地教導低年級生辭典的使用方式。
「──歐莉亞娜……歐莉。」
這時一陣強風吹來,歐莉亞娜反射性地按住頭髮,兩張紙就這麼從手裏乘着風飛走了。她急忙抓住了一張,但另一張飛上了高空。她正慌張時,旁邊的阿茲拉克一伸手,紙張就像被他的手吸過去般,輕易地進入了手中。
歐莉亞娜心想陽光那麼刺眼肯定連手邊都很難看清楚,出於體貼這麼提議後,文森一時間啞口無言,接著有如窗外的夕陽般滿臉通紅。
爲了達成來到自習室的目的,她打開課本,慎重地把紙張放在桌上,小心不要妨礙坐在左邊的文森。接着她拿出筆來,開始唸書。
阿茲拉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微微揚起了淺笑。歐莉亞娜暗自對阿茲拉克產生了類似夥伴意識的東西,因爲在他無法待在雅娜身邊的場所──像是女生宿舍或是一大羣女學生裏面──就會由歐莉亞娜負責盯着雅娜。
歐莉亞娜先是微微張開嘴巴,接着手捂在嘴上,裝出喫驚的表情。
「咦?呃,對不起?」
文森馬上把視線轉回自己的課本上,或許是幫了這個忙讓他很不自在。歐莉亞娜也做出一樣的動作,這次卻很難集中注意力。
「你說的沒錯,米格爾。」
坐在文森前面位子上的男生忍着笑開口說。往自習室門口一瞥,今天負責監督的葳侖敦老師正看向這裏蹙起了眉頭。歐莉亞娜得到聲援後,整個人繼續貼在文森背上,視線轉向那名刻意一臉正經地看過來的男生。
欸嘿嘿,歐莉亞娜笑了起來,「我問的不是這個。」文森的額頭上冒出青筋。
她移動時比螃蟹還要安靜,站到了目標的那個人背後。接着,她伸長雙手,從背後抱住對方,脣瓣往那漂亮的耳朵湊了上去,發出輕柔的氣音。
這兩個人的態度截然不同,根本的部分卻一模一樣。
在歐莉亞娜心中,最重要的就是文森。就算有化妝這個小嗜好,也沒有那個餘力再去運動。爲了待在他身邊,歐莉亞娜這四年來用功到可說是廢寢忘食。儘管有上一段人生的知識,可惜受限於天生資質,要追上資優生的程度還是很喫力。
曾經歐莉亞娜的戀人文斯,與現在的文森。
亞瑪尼塞爾國僅僅有兩間魔法學校,因此學生來自全國各地。考慮到學費、宿舍費,再加上成爲魔法師需要的學雜費等費用,在校生幾乎都是貴族,要不然就是富裕的平民。
到目前爲止,文森沒有說過自己身體不適,也看不出來有人恨到想殺了他。再說,文森本來就很留意自己的日常生活,他只會喫剛煮好的學餐,也不會輕易收受別人的物品。
「米格爾。」
「文、森、大、人。」
「早安,艾夏。雅娜大人呢?」
文森也許是看課本看得很專心,完全沒有注意到她來了。他捂住耳朵向後轉身,但因爲歐莉亞娜緊貼在他背上,他沒辦法完全轉過身去。
隨和地與歐莉亞娜寒暄的,是雅娜的護衛阿茲拉克•札雷納。他像龍木一樣高大,體格壯碩,同樣來自耶帖•卡立馬國。褐色肌膚與雅娜一樣散發着神祕氣質,只是相較於雅娜的神聖氛圍,阿茲拉克則有種性感魅力。他的年紀大歐莉亞娜兩歲,但兩人是同學年。似乎是特別取得了許可,讓他能和雅娜進入同一學年就讀。
多麼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啊。自習室裏的所有人肯定都是這麼想的。
「不,我要去自習室,要一起來嗎?」
兩人一對上眼,文森便露出有些狼狽的表情。歐莉亞娜不明白他爲什麼露出這種表情來,詫異地看向他手邊。烈紅的夕陽,從他旁邊的窗戶照了進來。
「對吧!因爲希望坦宰同學也這麼想,我今天也很用心化妝喔。」
「別說這麼壞心眼的話啦,上了岸的蝦子都做得比我好。」
那是文森的好友米格爾•菲爾貝拉。他的紅色長髮在背後綁了起來,總是笑嘻嘻的,笑裏帶着一份傲氣。
「唔喔。」
對所有人的態度都很親切的文森,唯一稱得上親友的──不管是在之前還是第二次的人生──就只有米格爾一個人。
她們一起在雙人房住了四年,此時的歐莉亞娜已經升上四年級──滿十六歲了。
「──很耀眼嗎?」
最近坐在他旁邊時,他只會像這樣口頭抱怨個兩句。歐莉亞娜臉上不禁堆滿了笑容。
「是的,艾夏同學我呢,爲了能跟坦宰同學繼續待在同一班,來這裏用功讀書。」
「妳跳到我背上是想做──」
雖然說平民與貴族在同一所學校就讀,但拉根魔法學校裏面並沒有貴賤之分,而是要求以「一名魔法師」的身分彼此尊重,將「在偉大龍神的慈悲面前,人人平等」奉爲圭臬。
爲了讓尚未成熟的學生容易操控魔力,魔法學校通常會設立在魔力安定的場所──以亞瑪尼塞爾國來說,就是在龍木附近。這個國家只有八株龍木,而且與地下龍道緊密相連,不能移植。
「等你想來時就來吧。」
他似乎認爲自己的本分是護衛,對學習魔法不是很用心。實際上,他應該一點興趣也沒有吧。歐莉亞娜早知道他會這麼回答,但還是讓他不自然的反應逗笑了。
「早安,歐莉亞娜,妳今天也很可愛呢。」
(只是米格爾的笑容總有種深不可測的感覺……有點搞不懂他是不是真的想跟我當朋友呢。)
歐莉亞娜不懂他在批評什麼,總之先道歉再說。
「妳要去圖書室嗎?」
「我想起來了,真是謝謝妳提醒我。」
拉根魔法學校是供十三至十八歲的學童就讀,利用五年的時間學習魔法的寄宿學校。分班方式是按照成績,分成資優班、第一班、第二班與第三班等四個班級。
阿茲拉克的玩笑話聽得歐莉亞娜笑了出來。
「唔啊。」
心慌之餘,她依然努力讓雙眼追逐著文字,就在她的小指頭與無名指把垂落在臉頰的髮絲撩到耳後時,忽然感覺到視線。她不經意地往左邊看了過去,發現文森正眯着眼睛看向這裏。
「沒關係,我沒有機靈到能一心二用……現在我還是用功讀書就行了。」
然而也就是因爲他高貴的氣質,導致所有人都感到卻步,沒有人能成爲他推心置腹的好友,更別說是擅自在他旁邊的位子坐下來。
他的父親是西鐸蘭吉亞伯爵,身爲嫡子的他有一天會繼承爵位。他與文森從小就是朋友也是同學,兩人在畢業後也會有政治上的聯繫,是文森非常重要的朋友。
紫色的瞳孔直瞪着她,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樣。
「對不……」
「……艾夏同學,妳到底在做什麼?」
道別勉強放人離開的雅娜後,歐莉亞娜從宿舍前往自習室。這四年來,歐莉亞娜已成了自習室的常客。
「妳要坐在我旁邊,有徵得我的同意嗎?」
雅娜爲鄰國耶帖•卡立馬國的第十三公主,是歐莉亞娜的室友。
「歐莉小姐,不才阿茲拉克有一事請教。雅娜大人平常這個時間已經出來了,請問是有什麼事耽擱了嗎?」
爲了能待在他身邊,歐莉亞娜需要能對抗所有事物的知識,還得死纏着他不放。要是太怯懦,只會再一次失去他。唯有這點她實在無法忍受。
「怎麼了嗎?坦宰同學。」
「謝、謝謝。」
「好啦好啦,文森。在這裏講話這麼大聲可不是好主意喔?」
阿茲拉克一臉厭惡地說着,歐莉亞娜於是笑了笑,與他道別。
「叫我歐莉亞娜就可以了,啊,還是你想叫我歐莉嗎?」
「不好意思,可以借我卡恩文字的辭典嗎?自習室的都被借走了。」
在上一次的人生當中,歐莉亞娜也跟他很要好。她本來就是先認識米格爾,才發展到也會跟文森寒暄兩句的關係。
「雅娜還在對學生們傳授美麗的祕訣──既然你來了,表示結束時間比平常晚了一點,難道是因爲我大鬧了一場嗎?」
因此不分年齡、性別與身分,學生之間除了格外要好的情況,一律以姓氏加上「同學」來稱呼。不論是平民的歐莉亞娜,還是貴爲國王女兒的雅娜都不例外,歐莉亞娜一般被稱爲「艾夏同學」,雅娜則是「馬哈汀同學」。
然而,她沒辦法一隻手拿着筆,只靠一根手指就把沉重的辭典抽出來。
文森對歐莉亞娜以外的所有人都很溫柔,是學校裏面的焦點人物。他是下一任公爵,品行端正,成績優秀,溫柔敦厚,而且俊俏得令人難以置信,不受到關注才奇怪。
她正爲了抽出辭典陷入苦戰時,旁邊有一隻手俐落地伸了過來。纖細的指尖把辭典抽了出來,交給米格爾。歐莉亞娜停下筆來,往旁邊看了過去。
「妳嗎?在瑜珈課上?我真想親眼見證。」
儘管是假日,歐莉亞娜仍穿着制服,他或許是由此判斷她有事要到校舍,也可能是看見她抱着一大疊書本與紙張,才這麼推測。
爲免墨水滴落,她把筆放下來,慢吞吞地翻起了課本──但內容完全無法進入腦中。
(這種地方實在讓人很困擾。)
「就說對不起了嘛。」米格爾抬起頭來,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從他的表情看來,他方纔大概是在忍笑。剛剛的對話有哪裏好笑嗎?歐莉亞娜不解地看着米格爾。
歐莉亞娜聽見怪聲,往米格爾看了過去。米格爾豎起向歐莉亞娜借來的辭典,遮起臉來趴在桌上。歐莉亞娜覺得納悶,正要發問時,文森叫了聲「米格爾」打斷她的話。
歐莉亞娜找了個不會擋住門口的地方,出神地觀察起那個人。等低年級生離開,她便悄悄走上前去。
歐莉亞娜亢奮地按住自己的雙頰,總算放開文森。接着,她拉開文森旁邊的椅子,神態自如地坐了下來。
歐莉亞娜右手繼續書寫着,以左手指尖找起桌上那一大疊書。她這四年來勤奮向學,已經到憑著書背的觸感就能知道是哪一本書的程度。
「……不會。」
「好吧,那也是妳的魅力呢。」
「哎呀,坦宰同學真是太讓人詫異了……難道您忘記學生有自由決定座位的權利了嗎?」
「……不……我就不用了……」
「──如果雅娜大人說要去的話。」
「謝謝你。好像用了魔法一樣。」
「你那邊如果太刺眼,要跟我換位子嗎?」
(就算這樣,我還是很擔心。)
「……妳太自我感覺良好了。」
「不過是抓住一張紙,需要使用魔法嗎?還不如把手伸長來得快速又正確。」
文森嘆了一小口氣,沒有再多說話。以前他會一臉不悅地無視她的存在,或是東西收一收移動到別的位子去,這種反應已經算長足的進步了。
因爲專心念書了好一段時間,她沒注意到米格爾正輕聲喚着自己的名字。她沒有停下手上書寫的動作,一邊寫字一邊愣愣地應了一聲。
「噗……呵……」
一走出宿舍,歐莉亞娜就看見一張熟面孔,對方似乎也馬上注意到了她。「早安!」歐莉亞娜喊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過來。
「沉默是金。」
「囉嗦。」
文森像個小孩子似地對突然口出格言的米格爾罵了一句後,把頭轉到另一邊去。
(囉嗦……文森那個人……居然會罵囉嗦……)
歐莉亞娜在第一次的人生中也沒見過他這個樣子,那肯定是隻會在米格爾面前展露的一面。她很高興能見到他這樣的表情,「欸嘿嘿」地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
「總覺得好開心。」
「所以說有什麼好──聽好了,妳可別會錯意,我纔沒有在看妳……」
「咦?」

歐莉亞娜詫異地眨了眨眼睛,一旁的文森則將雙手支在桌上抱住了頭,像是鑄下了什麼大錯。米格爾再次把臉藏在辭典後面,肩膀微微顫抖。
歐莉亞娜輪流看向米格爾與文森,接着把臉往一臉絕望的文森湊了過去。
「……文森?」
她輕輕喚了一聲,隨後對方語氣煩躁地回應。
「……怎樣?」
這個回答聽得她倒抽一口氣。她叫他的名字,而他沒有拒絕。
歐莉亞娜接着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一碰到他的頭髮,他尖銳的視線馬上瞪了過來。
「別太超過了。」
「遵命,閣下。」
(超過──也就是說,直接叫他的名字「文森」不算超過囉?)
她止不住笑意,用雙手扯了扯自己的臉頰。就算這麼做還是一樣按捺不住,「唔呵呵」的傻笑聲從緊咬的齒縫間傳了出來。
亞瑪尼塞爾國以七天作爲一週,依序爲種之日(星期一)、根之日(星期二)、芽之日(星期三)、莖之日(星期四)、葉之日(星期五)、花之日(星期六)、實之日(星期日)。種到葉之日(星期五)需要上課,花與實之日(星期日)放假。
啊哈哈,她乾笑了幾聲。強行接近──看來班上同學都有準確的判斷力。歐莉亞娜千真萬確、無庸置疑是強行接近文森。
「我打聽到了!好像是在土裏挖到了什麼東西!」
「海因茲老師說其他田地裏可能也會出現類似的東西,要我們注意。」
「如果有那種可以自動耕種、自動除草、自動清理石頭的夢幻魔法道具就好了……」
他們分成六人一組,負責分株,粗重的工作則交給男學生。決定組別的是魔法藥學的海因茲老師,他留着一頭亂髮,鬍子也亂糟糟的,皺巴巴的衣服外面總是套着一件髒兮兮的白袍,外表乍看之下實在不像是一名老師,容易親近,但也因此缺乏威嚴。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沒有老師的風範,老實說,他的名聲不算非常好。
德利克坐在地上稍事休息。雖然有四個男生,要耕作一小片藥草田還是很累。況且魔法師本來就很少有健壯的戰士,因爲魔法不需要力氣。
米格爾這才從辭典後面爬了出來,笑着露出了虎牙。
植物溫室與校舍之間有段距離,周圍是上課用的蔬菜田或是藥草田。
「不然要怎麼做?一路移動魔法紙,直到耗盡魔力嗎?」
歐莉亞娜見文森眉間緊蹙,好像氣得臉都紅了,明白該是見好就收的時候了。
「他在班上的表現也很突出嘛。而且對庶民也很親切。」
「什麼明天,說不定我下午就開始痠痛了。」
「魔法啊,進化吧~」
「我沒有笑,也沒有被迷倒,只是因爲妳老是學不乖……」
米格爾大大地揮手回應,文森則「喔」了一聲,稍微舉起了手。
「那鋤頭上面要加什麼字?{腳}嗎?那樣就只是一把會走路的鋤頭而已吧。」
「妳不需要道歉。」
「這下明天肯定會全身痠痛了……」
魔法藥學的上課地點主要是教室、實習教室、農田以及植物溫室。植物溫室不論天花板還是四周牆面都是以玻璃建成,晚上會點亮如星辰閃爍的魔法燈,呈現出如夢似幻的美麗景緻。
「受不了……今天一整天多虧有妳,一刻都不得閒。」
「我懂你想說的意思。該說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嗎?感覺很難接近呢。」
「……咦咦咦?耕田就夠累了,哪有那個力氣……」
「……妳這個人真是──」
本來因爲會讓植物枯萎而不擅長的魔法藥學,這輩子也不需要那麼提心吊膽。
「聽說是坦宰同學挖到的,看起來像是石頭,也有可能是什麼厲害的東西,海因茲老師說之後會再去請教葳侖敦老師。」
明天是種之日(星期一)。一到了種之日(星期一),就不需要特地到假日也會開放的自習室或圖書室,在教室裏也能見到文森。假日見不到文森的可能性很高,因此這輩子的歐莉亞娜更感激需要上課的日子。
這番議論進入了白熱化。
「謝謝你。對不起喔,把翻土的工作都交給你。」
魔法是藉由在魔法紙上繪出魔法陣來發動,在各領域都有用處。然而可惜的是,魔法紙是隻能用一次的消耗品,很難想像有人能製作出足以覆蓋這麼大一片田地的魔法紙。
她沒有加入討論,默默除草,後來大家也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工作崗位。正當所有人在大熱天裏辛苦耕作時,另一片田地傳來了歡呼聲。
「難道就沒有那種會隨便亂動,可以動得更激烈的卡恩文字嗎~」
文森正要抱怨時,一看見眼前的身影頓時全身僵硬,馬上閉緊嘴巴。歐莉亞娜循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啊。」忍不住驚呼出來。
「除非你說好、我答應妳或是我願意,否則我絕對不會把頭抬起來!」
文森忽然輕笑了出來。歐莉亞娜許久沒有見到他如此輕柔的笑容,驚訝地忘記了呼吸。
∴ ∴ ∴ ∴
實際情況完全相反,但旁觀人羣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內容。米格爾見四周學生開始議論紛紛,捂住嘴巴,無聲地笑了起來。
只是臨陣磨槍的歐莉亞娜雖有知識,但缺乏上進心,不會積極參與這類話題。
「大家太拘泥在大魔法紙這個前提了吧?」
今天的實習課在藥草田進行,一邊嘀咕着一邊手持鋤頭翻土的是德利克•塔基。他是四年級資優班的班長,是名最大的特色是平凡的溫柔男生。
「看到了看到了。」
「看到了嗎!? 米格爾!? 你看到他剛纔的反應了嗎!? 文森總算快被我迷倒了!」
「真的嗎?好高興,我喜歡你!那麼我晚餐前想回宿舍一趟,先走囉。種之日(星期一)再見!」
「再說,妳不是沒興趣成爲公爵夫人嗎?」
「我懂。」歐莉亞娜同意,用實習服的袖子抹了下額頭的汗水。
她聽着大家的討論,想到了一個卡恩文字,不過最後還是決定不說出來。因爲四年級還沒有學到這個魔法陣。
歐莉亞娜、文森與米格爾逃出自習室後,到了中庭。天色開始暗了下來,歐莉亞娜從學生袍底下窸窸窣窣地掏出摺疊式的魔法燈。她接着將一起帶來的魔法紙放入提燈裏,輕輕揮了下法杖。
歐莉亞娜深深一鞠躬,伸出一隻手來,文森則一步步與她拉開距離。
「不,不是讓魔法紙動起來,而是把魔法紙放在能移動的物體上面……」
爲了忍住差點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她猛地轉頭看向米格爾。
(大家還好嗎……)
「怎麼了?」
有人發出了這樣一聲感嘆。
歐莉亞娜捧着羞紅的雙頰,樂得手舞足蹈時,文森蹙起了眉頭。
歐莉亞娜與同組的瑪莉娜•盧洛瓦負責把移植地點的草除乾淨,兩人同時捶了捶自己的腰。
「明天不知道站不站得起來。」
「這就要靠未來的我們吧。」
所有人紛紛抬起頭。有一組正在歡欣鼓舞地喝采着,是文森與米格爾在的那一組。
魔法藥學的實習課因爲包括移動和換上實習服的時間,基本上會安排上午或是下午一整個半天的時間。
「妳這個人到底是怎樣──」
「妳不害怕嗎?」
「……妳還真是學不乖。」
歐莉亞娜提起魔法燈,燈光照亮了三個人的身影。文森已經整理好凌亂的制服衣襬,撥起了瀏海。
「既然說像石頭,是有這個可能。」
「嗯……可能是{波浪}吧,感覺既能耕田又能去除碎石,雖然說要實驗過才知道有沒有用……」
聽瑪莉娜這麼說,這一組的男生們紛紛討論了起來。
「別這麼說,女生除草也很辛苦。」
「嗯~我不是說他會生氣,只是總有種很難接近的感覺……」
魔法紙上寫着{光}的魔法卡恩文字,因爲歐莉亞娜的魔力散發出微弱光芒。在上課時間以外也可使用的魔法裏面,這個{光}魔法是日常生活中最常使用的魔法。
他們的性別不同,班級也不同,所以雖然是同學年,但沒有交集。她對文斯沒有個人興趣,沒想過要接近他。
「天底下才不會有那種大規模又單調的魔法,而且就算有,應該也覆蓋不了整個田地。」
「你說的是,對不起,我會負起責任來,我們結婚吧。」
「我真是太高興了……看見這樣的笑容,我今天晚上肯定會失眠。我喜歡你,文森!好喜歡你!」
瑪莉娜轉告海因茲老師的話後,德利克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現在只想把所有心力都放在文森身上。
「這樣啊~不過──我想文森就跟我們一樣,只是個十七歲的男生喔。」
「抱歉,是我錯了,拜託妳把頭抬起來。」
「別鬧了,讓別人看見,還以爲是我在威脅妳。」
「坦宰同學果然很厲害……」
其中幫助最大的是課業。課程內容不需要記得很清楚,只要掌握大致方向,上課就等於是在複習。在事先理解的狀態下聽課也不會那麼焦慮,除了多少有些麻煩的地方,整體來說稱得上輕鬆。
「你們很有活力嘛,不如別待在自習室,到外面去活動身體怎麼樣?」
她在上一段人生認識文斯前,也覺得他有種難以親近的氛圍。
由於是第二次人生,歐莉亞娜在各方面都比其他人有利。
「艾夏同學,如果是妳會在大魔法紙上面寫什麼?」
瑪莉娜不曉得什麼時候跑去打聽了,興高采烈地回到這裏來。
「難不成是龍的遺物?」
「我想也是,我知道。知道歸知道,還是很心動。」
「像是鋤頭嗎?」馬上就有人提出點子來。不愧是資優班,居然就這麼拿着鋤頭討論起了魔法。如果是在歐莉亞娜前世所屬的第二班,絕對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對話。
「這個情況,成爲『公爵夫人』只是結果,我對成爲『文森的妻子』並非沒有興趣。」
歐莉亞娜走向女生宿舍,「明天見──!」轉頭向文森與米格爾揮了揮手,手裏的魔法燈也跟着輕微晃動。
大家對文斯只有讚美,他就像高掛在夜空的一輪明月。
「咦?害怕?不至於到害怕吧?文森不會因爲你找他講話就生氣喔?」
(如果要加在鋤頭上,{起}說不定可以……)
「歐莉亞娜真的很厲害耶,敢強行接近那位坦宰同學的就只有妳了。」
「對不起喔,文森。」
她想起以前那些朋友,一陣感傷不由得掠過心頭。每當偶爾在校舍聽見歡樂的笑聲時,她就會感到心痛。她很想再和她們一同歡笑,只是她沒有去見她們的餘力,也沒有培養交情的時間。
「他們那裏該不會結束了吧?」
她很驚訝,沒想到連資優班的同學都會這麼想。
監督自習室的葳侖敦老師站在歐莉亞娜身旁,盤起了手。三個人於是趁老師繼續斥責前,趕緊收拾桌上的東西,匆匆忙忙地衝出了自習室。
或許正因爲歐莉亞娜在過第二次的人生,這種感覺才格外強烈。
她有時會在無意中後退一步,站在俯瞰的角度觀察班上同學。雖然有些寂寞,但畢竟是第二次度過人生,這也無可奈何,她便接受了。
「他功課好、待人親切,這些也不過跟我們一樣,都是他努力的成果吧……」
尤其是他在課業方面的表現,她幾乎可以這麼斷言。文森的成績優秀,但他並不是生來就無所不知,也不是像歐莉亞娜這樣碰巧獲取知識。
他只是很努力而已。
這四年來,歐莉亞娜從旁見證了他的努力。
(真希望我在上一次的人生也有用功讀書……)
她本來覺得書有讀就好,不需要勉強自己拚上資優班。
(原來同班可以做到的事有這麼多……我本來都沒想過。)
她是到了這一次人生,才體會到一起走向別的教室上課時的幸福感。
(儘管是短暫的下課時間,他也會特地來找我……)
她回想起兩人的關係背後是由這些自己所不知道的努力建立起來的,內心湧起了些許罪惡感。對不起,文斯,她暗自合掌道歉。
(那時候他很愛我。)
相較於上一次的人生,做不到的事情變多了,但也有很多唯有這次人生才能做到的事情。
在米格爾與歐莉亞娜面前,文森展現出了與年紀相符的一面。
但是在上一次人生,與歐莉亞娜交往的文斯從來沒有對她展現過這一面。這也算是他的努力吧。他想要呵護歐莉亞娜,想讓她見到好的一面,盡力對她溫柔體貼。
(這次的人生見不到他那樣的努力雖然很遺憾……但可以見到文森私底下的樣子也很……不對,說不定是更讓人高興。)
「開口約他的話,他會跟我們一起去喫拉麪的喔,一定。」
「咦!? 我沒辦法想像坦宰同學喫拉麪的樣子!? 」
拉麪是最近餐廳推出的新菜色,非常受歡迎。據說是主廚在經過廚藝精進之旅後構思的料理,最喜歡面類的歐莉亞娜也很愛。
「海因茲老師會特地派坦宰同學來傳話嗎?」
「文森!水!先喝點水!」
森這個字音一落,歐莉亞娜從背後撲上去,抱住了文森的腰。文森平常總是不把這樣的衝擊力道當一回事,此時卻身體一晃,失去了平衡。歐莉亞娜嚇得心跳快停了,放開文森的腰。
從人生倒轉回七歲的時候起,直到入學的十三歲──這六年來,歐莉亞娜始終懷抱着一個夢想。
同組同學全都滿臉緋紅,各自發出不成聲的尖叫,在歐莉亞娜回來前難以壓抑地扭起了身子。
是歐莉亞娜•艾夏。
她停下除草的動作一回頭,就看見文森正低頭看着自己。
「我說啊……該不會是特地到這裏來的吧……?」
「我哪說得出口啊~~!坦宰同學的臉超紅的……!!」
(我只是想自然地坐在他身邊。)
他漸漸開始思考,她究竟何時纔會進來呢?
夢想着再見到文斯,他把自己輕柔擁進懷裏的那一天。
這裏是位於東棟的小談話室,是他在一年級時碰巧發現的地方。室內佈滿灰塵,正道出長年來無人使用的事實。
歐莉亞娜輕撫着自己的脣瓣。雪松木的香氣更濃,淚水模糊了視線。
歐莉亞娜離開後,瑪莉娜等同組的人竊竊私語了起來。
「文、森!」
在這樣的生活裏,魔法學校算是他第一次可以自由翱翔的廣闊天空。
「是嗎,果然不會喫啊……文森!? 」
文森生爲治理紫龍領地的坦宰家長男,總有一天會接管紫龍公爵的領地,繼承當地領民與財產。
八個公爵家,統稱爲八龍。
文森溫和地說完後,轉身離開。他似乎還要到下一組去轉告老師的話。
「文斯……」
(反正不會來找我說話就好。)
「剛纔幾乎每一組都有人去看熱鬧,應該早就傳開來了吧。」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爲什麼她不進來,這兩個疑問同時掠過腦海。
進入魔法學校後,他專心鑽研魔法學,長假期間也沒得休息,必須孜孜不倦地學習領地的相關知識。文森聞一便能知十,學習能力強,所有的表現都符合周圍人們的期待。
從獲許踏入學習室的六歲起,到進入拉根魔法學校就讀的十三歲爲止,包括家教教導的一般教育科目在內,他也徹底學習了農業與森林管理,以及財務和商業經營。
好像有什麼東西靠在外面牆上。
(說不定她今天會進來。)
文森板起臉來看着歐莉亞娜,嘆了口氣。
與文森之間建立起的新關係,常伴隨着緊張與責任感。在無數個夜裏,她只想回到可以不用考慮其他事情,只是受他疼愛的那個時候。
「啊,也是。有什麼事嗎?」
不過,食慾與愛同樣重要。歐莉亞娜直到升上四年級的這個時候,都一直期待着餐廳提供拉麪的那一天。
文森想要一個人獨處時,都會到這裏來。他並沒有頻繁造訪,因爲太常來會讓其他學生髮現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休息處。
這種想法也只維持了一小段時間。
──亞瑪尼塞爾,龍所守護的國家。
(沒有一件事做得到。)
「文森穿着實習服,超可愛……」
∴ ∴ ∴ ∴
要察覺人們對自己的期待很簡單,走上父母爲他鋪好的康莊大道也不難。
讓人告誡了兩次後,本來捧著文森的臉,正想把額頭貼上去的歐莉亞娜也只好勉強放開他。
「好,沒問題。」
不消說,他很不高興。他感到十分煩躁,也想過要找其他地方,但又很不甘心被歐莉亞娜害得要轉移陣地,於是決定忽視她的存在。
(想要他抱着我,摸摸我的頭跟我說沒事了,妳很努力了,然後……)
「我好得很,妳是哪裏看到我的身體虛弱了。」
歐莉亞娜一問,文森便轉身面向大家。他朝緊張的同學們露出優雅的笑容,不疾不徐地開口說:
文森到這裏來時都會提高警覺,不讓人跟着自己過來。雖然不想認爲她是趁自己不注意跟了過來,不過既然她人在這裏,肯定就是跟蹤了吧。
「我怎麼可能會喫啊。」
她脫下沾滿泥巴的手套,從口袋裏掏出手帕,爲文森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手帕很皺,但是文森沒有揮開她的手,任由她幫自己擦汗。
文森繼續裝睡,同時思考着自己究竟爲什麼得要這樣翹首盼望。
「……你還好嗎?怎麼感覺好像快中暑了?」
文森一臉無奈地往歐莉亞娜瞥了一眼。歐莉亞娜一站起來,他就像嚇到似地後退了一步。歐莉亞娜靠上前去,納悶地觀察起他的臉色。
那個人似乎很注意室內的動靜,文森只要稍微動一下,對方就會馬上逃走。
他聽從父母的指示,接受他們期望的教育。
然而,不知道從何時起,他注意到這間小談話室外面有其他人的氣息。
今天依然沒有開門的動靜。
亞瑪尼塞爾國的公爵是一項特殊稱號。因爲只有身上流着許久以前賜予人類加護的龍神血統之人,才能夠繼承其正統之位。
「你的臉有點紅。」
(她所說的戀愛如果要成真,照理來說這是絕佳的機會。)
(唯一可惜的是喫了之後會有股味道,不能太靠近文森……)
──兩人獨處在這個空間。
然而,現在的文森沒有與歐莉亞娜的回憶,也沒有深愛着她,對死纏爛打的她沒有好感。
當他衣衫不整時伸手幫他整理,害羞時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以溫柔回報他的溫柔。
這樣的夜晚,眷戀之情更深。
光是要學習如何管理領地的複雜知識都很辛苦,文森身爲以龍爲名的紫龍公爵家之人,也接受了高水準的魔法教育。
臉色蒼白的歐莉亞娜仔細檢視起文森的身體,手在文森身上摸來摸去,「又來了啊。」走廊的學生們斜眼看着他們。
你死去的樣子──這話歐莉亞娜說不出口,只能緊鎖着眉頭。
「還不快住手。」
注意到這個氣息後,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時間。原本躺在長椅上閉目養神的文森睜開了眼睛。
「總之要小心別中暑,去要點水來喝吧。」
「啊啊,是喔。」
「海因茲老師要我轉告大家,田裏說不定會出現沒看過的東西,請各位務必留意。」
∴ ∴ ∴ ∴
「可、可是你看起來跟平常不太一樣……」
她從自己的架子拿出香水,在睡衣袖子噴了一下。雪松木的香氣環繞着她,只可惜跟文斯的氣味就是有哪裏不太一樣。
「先讓我把到這裏來的事情處理完再說。」
這一組的同學們面面相覷,因爲剛纔跑去圍觀的瑪莉娜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我沒事。」
「咦?怎麼不早說!」
歐莉亞娜這麼一說,文森的臉又更紅了。他一時間露出意外的表情,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汗。
雖然擔心她有一天會厚臉皮地打開談話室的那扇門,然而這四年來──她一次也沒有走進這間談話室。
「艾夏同學說坦宰同學只是普通的十七歲男生的時候……其實坦宰同學就在附近。」
不過只有一次,他成功偷看到了那個人的身影。
月光從窗戶照了進來,也照在歐莉亞娜的牀上。雙層牀的上鋪屬於雅娜,下鋪屬於歐莉亞娜。規律的呼吸聲傳來,雅娜應該睡着了。她悄悄爬下牀,把椅子搬到窗邊。
(我明知道一旦失去某人,就不可能再見到對方,可是在第二次的人生開始時……我還是忍不住抱持了期待,以爲自己能再次待在文斯身邊。)
「啥?爲什麼這麼說?」
(──居然跟到了這個地方來。)
「那麼我去轉告另一組同學了。」
「不可能,要派也會派其他學生吧~……」
「請妳別跟着我好嗎?」
「文森你怎麼了!? 身體不舒服嗎??」
文森今天也在屏息等待,然而歐莉亞娜連握住門把的徵兆也沒有。她只是壓低呼吸,探索著文森的氣息。
夜晚的房間裏,飄落了一聲幽微的呢喃。
他喝斥歐莉亞娜,與對待同學們的態度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但歐莉亞娜完全不以爲意,照樣追上文森,要確認他喝了水才肯離開。
她一注意到文森動了就逃之夭夭,大概是不想讓文森發現她在跟蹤吧。
(一定是因爲知道能再見到他,晚上才特別難熬……)
「別鬧了,艾夏。」
「不行,喝點水吧。真糟糕,你的身體搞不好很虛弱啊。」
「只是重心不穩而已,別讓我丟臉。」
「對不起。」她道了歉,內心卻無法接受。他真的只是被突襲嚇到了而已嗎?只要是攸關文森的身體狀況,歐莉亞娜就格外神經質。
「你真的沒有哪裏不舒服嗎?要去醫務室嗎?」
「沒事啦,歐莉亞娜,他只是得了夏日倦怠症而已。」
文森身旁的米格爾笑着說。他一說話,嘴巴里叼着的棒棒糖就跟着上下晃動。
夏日倦怠症?歐莉亞娜嚇了一跳。上一次的人生裏,她從來沒看過文斯受不了暑熱的夏天。也許他是爲了不讓歐莉亞娜擔心,刻意不在她面前表現出來。
「米格爾,我不是交代你千萬別說嗎?」
「我要是不說,她肯定不會放過你吧。我可不想看見好友被女生帶進醫務室的樣子。」
「……注意你的用詞。」
「我是故意的。」
文森瞪着米格爾,鼻子皺了起來。
「好可愛……這種表情我也喜歡……」
「好吧,艾夏,妳也聽到了,我只是熱得身體不太舒服,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歐莉亞娜可不是人家叫她閉嘴就會乖乖閉嘴的個性。
「沒事吧?需要扶你嗎?」
她湊上去要挽住文森的手臂,結果被 一手揮開。
「不需要。妳如果真的爲我着想,就暫時不要來煩我。」
他連把人揮開的動作都顯得有氣無力。歐莉亞娜思考了一下,接着平靜地點了下頭。文森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很驚訝歐莉亞娜竟會乖乖聽話。
「你們今天打算幾點喫晚餐?」
「七點左右吧。」米格爾爽快地回答了歐莉亞娜這個問題。
米格爾這話一出,歐莉亞娜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她緊緊抱住坐着的文森的頭,文森也沒有推開她,或許是當成這一餐的謝禮了吧。歐莉亞娜滿足地磨蹭著文森的臉,吸入他的氣息。
「米格爾,剛纔謝謝你,坐這裏可以嗎?」
米格爾納悶地盯着盤子,大概是看過今天提供的菜色了吧。
殺害文斯的兇手她沒有見過也無從想像,而她發自內心害怕並且憎恨那個人。
(這種反應也很正常……七歲的女兒突然說想要《毒殺全集~多如繁星的殺戮~》這種書,不管是誰都會擔心吧……)
「咦,檸檬片很可愛啊。」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哎呀,不需要了嗎?」
「真的嗎?文森,好喫嗎?」
第二次的人生一開始,她就請父親買了各種書來,但其中有很多本書都因爲內容過於兒童不宜而遭到拒絕。父親非常認同有上進心且獨立自主的歐莉亞娜,但也是有無法苟同的領域,尤其是──關於藥毒以及殺人的書籍。
「他的意思是很好喫。太好了呢,歐莉亞娜。」
(必須要有相當的地位,或是精通藥毒知識,否則很難取得這類材料。)
尤其他很常喫柑橘類的料理,她也就主觀認定他喜歡那種口味。
實際上,圖書室的確有那本書。拉根魔法學校圖書室的一大特色,就是隻要是在市面上流通的書籍,這裏應有盡有。當然有些鑑於內容的危險性,必須有特別許可才能外借。
文森叫住她,「嗯?」她回過頭來。
她看向米格爾,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的心情,而米格爾也面露溫暖笑容,對着她「嗯嗯」地點頭。
「對不起,我以爲你喜歡柑橘類的料理……這道料理給我吧,我再去看看有沒有其他適合的。」
就歐莉亞娜的調查所知,並沒有會讓人有如安眠般死去的毒物。
歐莉亞娜的母親在她小時候過世,因此她很黏照顧自己的女僕長。歐莉亞娜總是跟着她團團轉,也逐漸對料理產生興趣。她感謝願意讓自己自由發揮的父親,在一次又一次使女僕長與廚師提心吊膽的過程中,磨練了自己的廚藝。
「天啊,文森,我喜歡你……!」
因爲歐莉亞娜說得很認真,文森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了叉子。
「嗨,歐莉亞娜。」
「我又沒說不喫。」
「奇怪,今天有檸檬料理嗎?」
「感謝妳的招待。」
根據僱來的偵探調查,在文斯身邊找到了幾個對他懷有恨意的人。
她遲疑着這麼回應後,文森像是覺得尷尬,把弄起裝着水的玻璃杯。
「今天我想請你喫喫看這個。」
歐莉亞娜想起包括上一次的人生在內,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爲文森下廚。
(第一次煮給他喫的料理,居然是他不想喫的食物……)
不僅如此,有一些稀有的毒藥,使用的都是一介學生無法取得的材料。
她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在打探文斯的死因。
「你要是不喫的話,我就親你喔。」
「太好了,這種料理你就喫得下了吧?我去跟餐廳廚師說。」
她唯一清楚記得的就是這件事。在那一天到來前,一刻都不能鬆懈。
她沿著書架,抽出五本藥草學的書。
歐莉亞娜揮揮手,說了聲「要保重身體喔」後,便留下米格爾與文森,往餐廳走了過去。
「凡事都抱持先入爲主的觀念,不是可取的心態呢。」
「對,勞煩您幫忙申請,真是對不起。」
嗯?她不解地又歪了頭,然而文森只是露出看着蠢蛋的眼神。
「檸檬放入料理……感覺很不搭。」
(這個跟這個都不是……與其找出殺人方法,還不如去找殺人兇手嗎……)
文森與米格爾準時在七點走進餐廳,歐莉亞娜一看見他們,馬上端起托盤趕了過去。
歐莉亞娜正要往餐廳一角的取餐口走去時,文森制止了她。
雨勢愈來愈激烈,滂沱大雨讓歐莉亞娜焦急地闔上書本,小心不發出聲音但慌忙地拉開椅子,抱起借來的書。她走向坐在櫃檯打瞌睡的老圖書館員,朝對方低聲說道。
「……謝謝妳。」
歐莉亞娜的視線又移回到書本上面。
「很可惜,最近我只喫得下水果。」
他一邊拿叉子捲起冷麪,一邊發着牢騷。
(這次絕對……不能再讓文森慘遭毒手。)
她會對文森喜好了若指掌,也可說是拜第二次人生所賜。
文森挑了張離她不近但也不怎麼遠的桌子坐下來,正在讀書。他在讀書時,背也總是挺得筆直。文森在公衆場合不會支着臉頰,也不會讓身體癱靠在椅背上。
歐莉亞娜基本上都是跟雅娜他們一起用餐,但不會讓文森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因此大概知道他們平常是坐在哪個區域。
「我也可以坐嗎?」
兩人坐下後,米格爾擺手要歐莉亞娜也坐下來。
既然是夏日倦怠症,如果不從明天開始提供就沒有意義了。雖然不知道能通融到什麼程度,歐莉亞娜還是從椅子站了起來,想趕快去跟廚房溝通。
「艾夏。」
∴ ∴ ∴ ∴
文斯死亡的日子是在舞會結束的幾天後,但究竟是兩天、四天還是五天後──她很氣自己居然沒記清楚。
強光乍現,視野有一瞬間成了一片亮白。數秒過後,一道甚至連地面也跟着震動的巨大雷聲響起。
「嗯……?」
文森無奈地說着,歐莉亞娜把托盤放在他面前。
文斯死時,卻像是在沉睡一樣。
「好,那我到時在餐廳等你們。」
所以她明知道是強人所難,還是拜託廚房讓自己下廚,幸好艾夏家給學校的捐款似乎足以讓她得到通融,她沒有遇上什麼刁難就得到了同意。
毒藥與可疑人物──因爲不想在筆記本留下紀錄──她只能靠小小的腦容量努力記住。
第一次的人生裏,她只有趕着要交報告時纔會進入圖書室,但對現在的她來說,這裏已經是再熟悉不過的場所。
她看着窗外出神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還算喫得下去。」
她走着走着跑了起來。千萬不能讓老師發現,抓去訓斥。萬一因爲品行不良被調到後段班,就沒辦法隨時待在文森身邊了。
這樣的飲食只會讓夏日倦怠症更嚴重,這一點文森當然也知道。但餐廳一天提供的三種菜色,都是受發育期的學生喜愛的重口味餐點,她懂夏天不想喫那些的心情。
她向父親保證這是有節制的跟蹤行爲。徒勞的女兒愛上公爵家嫡子這種激烈的愛情表現讓他有些畏怯,不過總比自行冒上危險來的好,父親也就隨她高興了。
歐莉亞娜全身顫抖了起來。青春期男孩子害羞的表情實在太可愛,正中她的心臟。
(我記得打雷了。)
「嗯,隨便找個空位坐就行了。」
(啊,下雨了。)
她接連瀏覽毒物的材料與特徵。這七年來,她找到了幾種可能與文斯的死相關的毒物。但基本上,這個世界的毒物在發揮致死效果時,身體上必定會出現明顯的特徵。
窗外傳來雨聲,因爲太專心在思考,她沒注意到什麼時候下雨了。窗戶的另一頭烏雲密佈,天色灰濛。
歐莉亞娜在廚師爲餐廳提供湯品所熬煮的雞湯當中,放入細的義大利麪,加入檸檬,另外再擺上營養豐富的雞胸肉絲,做成給文森的料理。因爲以魔法冷卻,口味應該很清爽。
「至少修飾一下這道料理的外觀吧……」
歐莉亞娜抱着頭,在樓梯間角落蹲了下來。只要背對窗戶、閉上眼睛並捂住耳朵,就不會看見打雷了。雷聲猛烈,而且漫長。
他想必沒有注意到歐莉亞娜也在這裏。在這一段人生中,都是歐莉亞娜在追著文森跑。
「這是文森的。」
窗外出現一道閃電。
歐莉亞娜難掩內心受到的打擊,沮喪地在一旁看著文森用餐。他喫了一口後,又默默再捲起一團面送入口中。他沒有挑剔,就這麼喫了起來。米格爾與歐莉亞娜甚至忘記去取自己的餐點,只是渾然忘我地盯着他瞧。文森終於喫完盤中的食物時,歐莉亞娜已經在他旁邊的位子坐下了。
隔天起,三種菜色裏面的其中一道換成清爽口味的料理,不只是文森,也大受女學生們的好評。
然而這些人都不是魔法學校的學生。學生只需要一張許可證就能外出,但外人要進入魔法學校裏面需要辦理手續,連畢業生或是學生家屬都無法自由進出。偵探所提到的那些人裏面,她不記得當時有任何一個曾經過繁雜的面會申請手續,與文斯接觸。
(文森來了。)
「連餐點都端來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歐莉亞娜心想反正學校圖書室應該會有,就不再想辦法請父親買來了。
歐莉亞娜驚訝地看著文森。上一次的人生裏,文斯在與歐莉亞娜一起用餐時,很常選擇跟她一樣的餐點。
文森把義大利麪送入口中,優雅的動作令人着迷。
「──!」
還書的特別手續辦理完後,歐莉亞娜離開了圖書室。一到走廊上,她便儘可能快步走了起來。大雨聲在走廊迴響,雨水潮溼的氣味讓身體愈來愈冰冷。歐莉亞娜的心跳加速,腳步也在加快。
貴重的藥草或稀有的魔法生物等相關材料,都不是有錢就買得到的,需要有專門的管道,以及可靠的門路。
「不好意思,我要還書。」
「沒有,是我硬是請餐廳讓我做的。」
那些需要特別許可的書,禁止帶出圖書館。歐莉亞娜把取得許可的書放在圖書室桌上,閱讀起書裏的內容。書裏記載的都是難以輕易取得的藥草,這間學校裏面生長的那些毒性特別強的野草,一律交由魔法藥學的海因茲老師負責移植以及管理。
第二次的人生開始後,歐莉亞娜便用盡各種方法調查文斯的死因。艾夏家缺乏人望與信任,幸好有的是錢,她也僱用過最近流行的偵探。
明明知道,歐莉亞娜依然沒有放慢腳步。爲了逃離窗外的大雨,她奮力動着手腳,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樓梯。
銀色托盤上面放着一個深盤,裏面是義大利麪。
她感覺雷聲停了,想要再繼續移動,卻有些腿軟站不起來。
又是一陣雷聲。
「噫……!」
她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倚着牆,緊緊抱住發抖的身體。
這裏是西棟,女生宿舍在東棟的另一邊。打雷前還可以穿過大雨回到宿舍,這下已經做不到了,而且蹲在這種地方,遲早會被人發現。
(快走……我得移動到別的地方。)
西棟因爲有圖書室與自習室,談話室裏通常都擠滿了來休息的學生。她這個樣子不能去有那麼多人的地方。
(總之先站起來,先移動再說,然後……)
究竟能到哪裏去呢。
(不管逃到哪裏都一樣,文斯已經──)
「艾夏!」
她哆嗦了一下,頭上傳來她不想聽見的聲音。
「怎麼了,妳跌倒了嗎?」
文森像是直接從樓梯跳了下來。
歐莉亞娜蹲在地上,臉埋在手裏沒辦法抬起頭來。
(他不是剛到圖書室嗎?怎麼這麼快就離開了。)
「妳身體不舒服嗎?站得起來嗎?」
文森由衷擔心同學的聲音傳了過來。就算歐莉亞娜平常再怎麼煩,他依然有保護自己認識之人的道義。她用力抱住膝蓋,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事喔~!等一下就好了!」
「這麼說妳是真的身體不舒服吧。手給我,我帶妳去醫務室──」
「我最重要的人死去的時候……打雷了。」
(所以不能怪他。我知道。我要撐住。)
「原來不是無緣無故跟人打架啊。」
早在上一次的人生中,歐莉亞娜就已經知道阿茲拉克與雅娜在進行的試煉。她沒有故作驚訝,而是塞了一大口面到嘴巴里。
從文斯冰冷的身體,就知道找人來也沒用了。
「爲什麼雅娜要接受這種試煉?」
「因爲把最強的男人帶回國家,是公主的義務。」
文森的語氣冷淡,頭別到了另一邊。
她感覺內心難以置信地輕盈,注意到自己一時間忘記了呼吸。
歐莉亞娜與雅娜嘻嘻笑着,回想起過去的自己。每當這種時候,阿茲拉克總是靜靜在一旁守望着她們。
「我那時真是個驕縱的小女孩呢……多虧有妳,讓我像樣了一點。」
據說決鬥時,有些護衛會死於忠誠。
(他願意陪着我。)
公主的決心並非歐莉亞娜這種人可以衡量的。
她知道旁邊的文森倒抽了一口氣。
這個試煉在現代已然流於形式化,但以前確實成功將許多強者帶回到了耶帖•卡立馬國。
雨聲與雷聲不再引起她的注意。
「謝謝你,文森,你如果現在要離開也沒關係喔。」
(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聽着雷聲痛哭……)
「請幫我開門──聽見這句話也很好玩呢。」
相反的,也會有護衛故意落敗,早早結束試煉的情況。
「如果有人打贏阿茲拉克的話。」
在這樣的餐廳一角,歐莉亞娜、雅娜與阿茲拉克正圍在同一桌喫飯。
文森沒有錯。她知道每個人都會是這種反應,就連疼愛她的父親,在她七歲突然開始害怕打雷時,也開玩笑說「我的女兒好像變回小寶寶了」。
歐莉亞娜看向坐在雅娜旁邊的阿茲拉克。阿茲拉克就像在上數學課一樣,一臉意興闌珊地挪動着湯匙。
「沒關係,我在這邊照顧就好,待會我再陪她去醫務室。」
「文森,我最喜歡你了!」
雅娜對阿茲拉克溫柔地笑了笑。
她將一大口空氣與喜悅同時吸入體內。
「需要找老師過來嗎?」
「以後如果打雷,妳可以來找我。」
「對,我是第一次到國外,一年級時也給妳添了很多麻煩呢。」
「耶帖•卡立馬國的公主可以選擇要與國王挑選的男性結婚,或是接受某項試煉。」
拉根魔法學校在校生齊聚的餐廳總是很熱鬧,說話聲、湯匙及叉子劃過餐具的聲音、笑聲、拉椅子的聲音,這些全部混在一起成了吵雜的聲音。
(他在幫我遮掩。)
「……雨還在下。」
護衛在試煉中要是沒能盡忠,也是公主的責任。
「選上你這個護衛,我還真是有福氣。」
就在她竭盡所能故作精神時,又一道雷劈了下來。雷聲轟鳴,肯定就落在這附近。歐莉亞娜的身體劇烈顫抖。
「那個時候打雷了。」
試煉這件事似乎在男學生之間傳了開來,可是有很多女學生並不知道。
歐莉亞娜正要抱上去時,文森一個閃身避開了她。她呵呵笑着,坐回他身邊。
她拿起文森險些掉在地上的學生袍。他的香水味傳了過來。她吸着那股香氣,慢條斯理地摺好學生袍還給文森。
因爲是與公主結婚,自然會有政治算計參雜在其中。這可是能合法成爲駙馬爺的機會,權貴顯要不可能放任肥水流入外人田,而放水的護衛想必也能從唆使者那裏得到一定的好處。
擔心的語氣瞬間轉爲調侃,大概是覺得害怕打雷的歐莉亞娜跟小孩子一樣吧。
在歐莉亞娜心中,打雷象徵著文斯的死亡、神的憤怒,以及無能爲力的自己。
如果想要對父親有幫助,最好是接受父親所期盼的結婚對象。事實上,歐莉亞娜身邊也有人想跟她結婚。然而經歷第二次人生的歐莉亞娜從小就不想跟那個人──父親的弟子──結婚,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她一心只想着,文森就在自己身邊。
雅娜嫣然一笑。十六歲的小女孩要全然將結婚視爲手段,絕非一件簡單的事。
「……好厲害喔。」
淚水沾滿了雙臂。
歐莉亞娜身爲一介平民,有很高機率可以先談戀愛再結婚。
「……什麼嘛,妳怕打雷嗎?」
「我會叫後面的傢伙改走另一邊的。」
∴ ∴ ∴ ∴
歐莉亞娜縮着身體,把自己抱得更緊。文森只要知道她沒事,肯定會馬上離開。她沒有受傷也沒有生病,也就不需要操心。
在蜷縮着身子的她身旁,文森坐了下來。她還來不及驚訝,就有東西披到了自己頭上。她詫異地抬起頭,才發現是文森的學生袍。
他可能會想報復她平常的那些騷擾行爲──反正就跟打雷一樣,總是會撐過去的。
太棒了!本來應該是要興奮的場面,歐莉亞娜卻只覺得心裏難受得不得了。她無法再注視文森,「這樣啊。」只這麼咕噥了一聲,又轉頭面向前方。
(真希望雨可以下個不停。)
決鬥會那麼頻繁發生其實很正常,因爲不只可以與耶帖•卡立馬國的王族結成姻親,還能娶回有「沙漠之星」名號、美麗動人的雅娜。全校只要是對身手有自信的人,想必都會上前挑戰。
「決鬥禁止使用實劍與魔法,但讓其他學生捲入暴力行爲也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入學前,已藉由適當方式向校方解釋我國傳統,進行多次協商並獲得許可了,妳大可放心──對不起喔,阿茲拉克受傷讓妳擔心了。」
「囉嗦。」
「怎麼了嗎?」
對度過第二次人生的人來說──如果還有其他人也經歷過相同情形的話──有不少時候遇上早已聽過一次的話題,需要做出像是第一次聽見的反應。
「我真的沒事,不是身體不舒服──!」
「對了,可以麻煩通知其他同學,經過這裏的時候安靜一點嗎?」
只要有人前來挑戰,護衛就必須隨時應戰。決鬥是單挑,可以連續對戰。另外雖然禁止,但也會有挑戰者成羣結黨耍些下三濫的手段,因此公主需要的是一名連這些都能克服、驍勇善戰的護衛。
(要一再裝出第一次聽見的樣子好難。)
「我至少可以坐在身邊陪着妳。」
她覺得自己不需要再躲起來了。
歐莉亞娜搖了搖頭,頭上的學生袍也跟着晃動。
「啊,說得也是,那我們先走了。」
不論結果多麼殘忍,接受試煉的公主都不能有異議。
「雅娜要結婚?」
幾個男學生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在腳步聲完全消失後,文森還是什麼話也沒說,也沒有拿走學生袍或是離開。
「對啊。欸嘿嘿,很像小孩子吧。真受不了。」
(我知道……不管是文斯還是文森,都是這麼溫柔。)
「所以妳纔會進入魔法學校嗎?」
在把餐點端上桌時,歐莉亞娜提到有一次看見阿茲拉克的手受傷了,所以有了這段對話。
學生袍傳來雪松木的香味,刺激着鼻腔深處。
在文森的學生袍裏,歐莉亞娜緊緊抓住了自己的學生袍。
「這是我無上的光榮。」
女生大多把阿茲拉克當成了惹是生非的小流氓,畢竟他身上經常掛彩,而且一天到晚聽說他在跟人打架。
「這裏有個同學身體不舒服。」
「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因爲這攸關雅娜大人的未來。」
歐莉亞娜驚訝地抬起頭來,文森的學生袍就這麼從頭頂滑了下去。
歐莉亞娜用手裏的叉子捲起了蛤蜊義大利麪。
而這正是公主的試煉。
「是啊。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裏,或許會覺得他像個混混吧。明明他可是我最忠心耿耿的忠臣。」
視野遭到遮蔽時,「奇怪?」一名男學生的聲音傳了過來。
只要能在試煉擊敗公主選定的護衛,就可以娶公主爲妻。
歐莉亞娜聽着大雨敲打窗戶的聲音,對文森喃喃說了起來。
「……雖然說我本來不知道,但對不起,我不該嘲笑妳的。」
抱住文斯冰冷的身體時,雷聲始終不絕於耳,宛如龍在怒吼。
「不,真正厲害的是阿茲拉克。」
「──我會跟擊敗阿茲拉克的人結婚……當然,挑戰者只是獲得娶我的權利,對方也可以選擇拒絕。」
雅娜的情形與她那種扮家家酒般、可以輕易取消的婚事等級完全不同。
「聽說也有人把雷稱爲龍神。簡直就像是龍在發怒呢。」
沙漠之國耶帖•卡立馬國,是強者與美女的富裕之國。
此外,試煉的前提是護衛總有一天會戰敗,因此輸了也不會名譽受損。據說有史以來只有屈指可數的護衛,成功擊退了所有挑戰者與甜美的誘惑。
「說的也是。雖說不能使用刀械,但木劍是可以的吧?」
文森從容回應着那個男生。「沒事吧?」男生回問,語氣十分慌張。
阿茲拉克的語氣無比輕柔,從聲音裏聽得出來這話是出自真心。
歐莉亞娜急忙把視線轉回到盤子裏的食物,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麼不應該看的東西。
從剛纔的話裏聽來,阿茲拉克不可能成爲雅娜的結婚對象,因爲他不可能打贏自己。
(不過……阿茲拉克他……)
雖然視線轉回到了食物上面,歐莉亞娜又悄悄瞥了阿茲拉克一眼。
「雅娜大人,番茄也要喫掉。」
「我會喫其他蔬菜來攝取跟番茄相同的營養。」
阿茲拉克堅持不肯讓步,於是雅娜只好不情不願地叉起一顆番茄。剛纔那種讓人窒息的氣氛消失了。
(阿茲拉克他……喜歡雅娜吧?)
歐莉亞娜有到了第二次人生,才能看出來的事實。她似乎正確解讀了在第一次人生中,她沒有察覺到的阿茲拉克的心情。他平常藏得很巧妙,但還是會表現在一些不經意的小地方,像是他喊着雅娜時的自豪語氣,看着雅娜時的寵溺目光,以及觸碰雅娜時的鄭重舉止。
只有長時間細心觀察兩人的互動,纔看得出阿茲拉克那些細微的反應。雅娜不像是知道阿茲拉克的心意,阿茲拉克似乎也無意讓她知道。
進行着無法實現的單戀的阿茲拉克,讓她很難當作事不關己,歐莉亞娜只是不停卷着義大利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