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Telecaster B-boy》 · すりぃ · 4.1萬 字
如果要做喜歡的事情,就得做好幾倍,甚至是幾十倍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如果要做不喜歡的事情,就得欺騙自己好幾十遍,甚至是好幾百遍。
如果要正視自己,就得煩惱好幾十次,甚至是好幾百次。但如果不正視自己,就得感受到好幾倍,甚至是好幾十倍的後悔。
有許多人都爲此感到痛苦,也有更多人連要選擇感受這種痛苦都沒辦法。
想做的事情、想知道的事情、想成爲的自己……那些連這種好奇心與選項都沒有的絕大多數人,恐怕很羨慕別人擁有這種痛苦吧。
所謂的青春,就是因爲置身在其中時不會察覺纔會是青春,如果要把這種痛苦當成一種幸福,我們還太過年輕了。
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這種痛苦才能讓人感到幸福。
◇花山飛鳥
「真波學姊打的鼓果然最棒了。」
「也許是因爲飛鳥寫的歌很棒,我才能投入情感,完成出色的演奏。」
我聽到了美妙的聲響。
「楓月同學穿插在歌聲之間的吉他演奏也不會太過搶眼,反倒能用美麗的旋律襯托歌曲,麗華同學的貝斯也跟鼓聲配合得完美無缺,充滿律動感,讓我更好唱歌。」
「謝謝你的誇獎。我跟麗華一起聽了你的歌好幾次纔想到這些樂句,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我彈貝斯也彈得很舒服。」
我們四人來到這間將近五坪大的練團室,因爲還有器材,裏面不是很寬敞,我卻覺得好像全世界的音量都被提高了一樣,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大了。證據就是連平常不會大聲說話的麗華同學,聲音也變得很清晰。
「這種配合大家的演奏,讓自己的歌曲慢慢成形的感覺真是太棒了。」
我再次確認麥克風握起來的感覺。
「可以跟飛鳥小姐一起玩音樂,我也覺得很開心。現在回想起來,發現那些訊息超級令人難爲情,但我很慶幸當時有順從衝動傳訊息給你。」
「雖然我當時嚇了一跳,但也覺得很開心。而且我沒想到連真波學姊都會過來。」
因爲在我結束實習回家的路上,楓月同學傳訊息問我要不要一起組樂團,讓我再也無法壓抑某種不斷在心裏增殖的東西。如果說人在面對抉擇的時候,都會看心裏的天平傾向哪一邊來做決定,那楓月同學的邀約確實讓我心中的天平大幅傾斜了。
我正在玩音樂。
「畢竟你之前就說想要挑戰看看了呢。雖然不知道會寫出什麼樣的新歌,感覺好像會很有趣。那我們試試看吧。那場活動給每個樂團的表演時間大概有多長?」
「我們班上去年是舉辦美術展,在教室裏展示了大家各自拍下的照片,但其實是因爲大家提議要做休息室,結果被老師擋下,大家才投票選擇了做起來最輕鬆的攝影展。老實說,我覺得那一點都不有趣。」
然後,雖然這些留言都讓我心中的天平不斷傾向某一邊,然而在看到其中一則留言時,心中滿懷的溫暖就迅速消散了。
儘管真波學姊說可以約在平日下班之後,我還是有所顧慮,便選擇約在假日的白天。不過她依然是犧牲重要的休假時間,特地跑來演奏我寫的歌曲,讓我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但看到她演奏時充滿活力的笑容,就讓我心中的顧慮完全消失了。
我想也不想就立刻把筆記本翻面。
她豎起食指眯起眼睛,露出一副彷佛看穿某件事的樣子。
我們在今天一起演奏了上傳到YouTube的原創歌曲《未來》,讓這首原本只有用木吉他自彈自唱的歌曲,在加上爵士鼓、貝斯與電吉他之後,世界一口氣拓展開來,也讓我清楚想起自己以前寫出第一首歌,被真波學姊的樂團拿去重新編曲時的心情。
「一個樂團十五分鐘。」麗華同學一邊看着海報一邊這麼告訴我。
也許是身體太過用力,楓月同學稍微聳起肩膀筆直看着我,露出不像是詢問,更像是哀求的眼神。
「哦,原來還有這種活動嗎?別說是未滿一年了,我們甚至連一個月都不到。」
當我們結束練習,我忙着收拾吉他跟導線時,因爲爵士鼓是向練團室借來的,很快就收拾好東西的真波學姊探頭看着我這麼說。
她在一瞬間失望地垂下肩膀,但很快就重新露出溫柔的笑容。
爲了避免露臉,我的自彈自唱影片都只拍脖子以下的地方。
後者可說是不會得罪那位惡意用戶的做法。爲了刪除這則留言,我打開設定畫面。然後當我準備按下「刪除」時,不知爲何覺得很不甘心,結果最後還是沒有刪除。雖然還可以讓那則訊息不會出現在其他用戶的留言區裏,當我回過神來已經直接關掉手機的畫面了。因爲對我來說,刪除那則留言就等於是向那位用戶認輸。
「纔不是。不對,我確實很期待文化祭,不過剛纔是在想其他事情。呃,我還是把想法表現在臉上了,這樣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對吧?」
「不,我今年不會出場。」
「決定了,我們參加吧。我覺得先有個目標比較好,如果決定要參加比賽,我們也會更有動力。」
當我忙着從其他地方找尋可能合適的歌詞時,渡邊同學見狀探頭看了過來。
發那則留言的用戶是使用黃色背景,裏面只有一個疑似名字縮寫的字母H的頭像。
「風間同學,你今天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呢。」
「真的是這樣呢。我也要感謝麗華同學纔行。不對,這裏不應該說謝謝。今後也請你多多指教。」
而她的這副模樣與那些音樂,讓我有種想要分享給大家的衝動。
收到我的答覆後,楓月同學立刻邀請真波學姊與麗華同學,還提議大家先一起練團一次看看,然後就跑去預約練團室了。
這首歌將由我負責作詞,所以目前還沒加上歌詞,但我已經把這部她一邊哼着旋律一邊彈吉他的影片看過上百次了。
「纔沒有那種事。」
「我以前有一款可以讓女孩子穿上可愛衣服唱歌跳舞的遊戲,而他當時的眼神就跟玩那款遊戲時一樣閃閃發亮。他總是會跑來告訴我某件衣服的荷葉邊很漂亮,不然就是某個髮型的綁法很可愛,但也會因爲舞蹈跟歌曲不搭調而抱怨。而他當時也露出同樣的表情,一下子告訴我『飛鳥小姐的這種唱法很棒』,一下子又說『這段旋律就是因爲沒有在這裏上揚,而是等到後半段才上揚,聽起來纔會這麼棒』,開心地跟我分享他的心得,所以我很感謝你。」
「比賽將在一月舉行。比賽會場一共有六個,只要可以在觀衆投票中獲勝,之後就可以到大型Live House舉辦演唱會了。」
——看到主頁推薦這支影片而點開看看,就聽到這麼美妙的歌聲。我已經訂閱這個頻道了。
「說得也是。既然都要出場,那我再寫一首歌吧。只有作曲也花不了太多時間。」
「我也記得是這樣沒錯。」
我頭一次跟這羣成員走進練團室,整個樂團一起演奏我寫的歌曲,雖然目前只在報名階段,我們已經訂下上臺表演這個目標,也決定好要演奏的歌曲。我們在回程順便跑去家庭餐廳喫晚餐,然後才各自解散。我今天過得非常充實,心情也變得很好,還在回家的路上一邊哼着歌一邊打開YouTube,結果發現《未來》的觀看次數已經超過三萬了。
我們都在專心討論,不過只要仔細傾聽店裏正在播放的歌曲,就能發現這是「初章」的歌。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四個人頭一次聚集也是因爲「初章」的演唱會。
——這首歌真的很棒。我很期待作者的下一部作品。
這部影片讓聽到這首歌的楓月同學決定邀請我加入樂團。既然連他的心意跟眼光都被人看扁了,那我也不能默不作聲。
真波學姊畢竟是前輩,在我們初次見面的迎新演唱會上看起來超級耀眼,後來又比我先一步到幼稚園工作,我以爲她是個超級厲害,可以獨自解決所有問題的人,但其實她也懷有各種煩惱,還將那些煩惱昇華爲音樂。
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孩子們忙着玩耍時的表情。
「好主意。」
當我們走出練團室後,正在等候室裏看着佈告欄的楓月同學注意到我們,朝這邊招了招手。
「這都要感謝真波學姊找我去看『初章』的演唱會,還有楓月同學建議我把歌曲上傳到網路,以及邀請我參加樂團。之前我一直刻意遠離音樂,但似乎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希望有人可以從後面推我一把。」
「如果我沒有在那一天去看那場演唱會,就不會遇到楓月同學,現在回想起來,那說不定就是讓這個樂團成立的契機。」
「那你會在輕音社舉辦的演唱會上出場嗎?」
「我纔要感謝你們呢。不過知道學姊是懷着這種想法加入樂團,我覺得放心多了。雖然這麼說好像有些自以爲是,我原本還以爲你是爲了我或楓月同學特地抽空幫忙,心裏一直覺得過意不去。」
麗華同學平靜地這麼回答,讓我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上星期第一次練團時感受到的興奮,以及一邊聽着飛鳥小姐唱歌一邊彈吉他的感覺都還殘留在我心中之時,收到了飛鳥小姐傳過來的新歌。
「那是什麼樣的活動?」聽到我這麼問,麗華同學小聲說了一句:「啊,就是那個『妄想公園』也曾經出場過的活動。」
「我在這個樂團裏只想演奏原創歌曲。雖然這樣可能會讓飛鳥小姐的負擔太大,但我會負責作詞,可以請你再寫一首歌嗎?」
「這樣啊,那就好。對了,籃球社會在今年的文化祭舉辦比賽嗎?」因爲覺得很難爲情,我硬是把話題轉到其他地方。
「我們再合奏一次吧。大家畢竟是頭一次合奏,還是有些演奏得不是很好的地方。」楓月同學這麼提議。
不管是她說我可愛,還是比以前更注意我的表情,都讓我無法馬上反應過來。不過,我的心臟還是使勁拍打着胸膛。
「嗚喔喔喔喔喔!」
真波學姊跟麗華同學都表示贊成,就只有楓月同學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緊緊握着喝到一半的飲料罐。
「你很期待文化祭對吧?」
理由是我不想讓媽媽知道這件事。明明就很單純,爲什麼非得被一個沒有露臉的陌生人說得這麼難聽?
「沒錯。這是樂團比賽,只有組成還沒超過一年的樂團可以報名參加。」
他們兩人看向彼此,然後說出了「我們參加吧」這句話。
我們高中將會在十月舉辦文化祭,因此要在一個月左右之前就開始做準備,而今天的班會就會決定我們班上要做什麼。
看到楓月同學放下肩膀的樣子,真波學姊露出放心的表情。
「那我想要負責作詞。我想試着幫飛鳥小姐寫的曲子填詞。」
真波學姊做決定的速度還是跟以前在輕音社時一樣快。我覺得楓月同學的表情好像亮了起來,不過也可能是因爲我眼睛發出的光芒所致。
「這是『東京大發掘』的表演者招募海報。」
因爲太過開心,我還不小心叫了出來。看向留言區,發現底下竟然有將近八十則留言。雖然不明白觀看次數爲何會突然開始增加,我還是開始查看留言區。
——自彈自唱卻不露臉真是遜斃了。歌也唱得難聽,害我現在一肚子火。
「等我決定要舉辦演唱會了,一定會邀請你。」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你想太多嘍。」
「不客氣,反正我很閒。」
真波學姊轉頭看向爵士鼓。
「我贊成。」我使勁點了點頭。
大家都盡情演奏,用音樂發泄在日常生活中累積的鬱悶,雖然肉眼看不見,我們心中的天平確實正不斷傾向其中一邊。
「這樣我們就得開始作曲了。」聽到我小聲這麼說,楓月同學興奮地開口:
身爲這部影片的上傳者,我可以自由刪掉留言區裏的留言,也可以隱藏那則留言,不讓其他用戶看見,只讓發出那則留言的用戶看見。
「女子籃球社確實有舉辦比賽,你一定要來看喔。」
「那我們就參加吧。只要楓月同學與麗華同學都同意就行。」
滿月在漆黑的夜空中發出黃色光芒,看起來跟那位用戶的頭像有幾分相似。
「太好了。想不到還能看到飛鳥開心唱歌的樣子。」
「畢竟是文化祭,我還是覺得大家一起演戲比較好。」
○風間楓月
「那我們要不要翻唱『初章』的歌?」當我這麼提議時,店裏正在播放的「初章」歌曲也正好進到吉他獨奏。
「不會啊。我只是覺得你好像比放暑假之前還要開朗,也覺得你把想法表現在臉上很可愛呢。」
收到了將近八十則的正面留言,就只有那一則留言明顯不懷好意。在清澈的水池中落下的一滴惡意,就像墨汁一樣濃稠漆黑,轉眼間讓整片水池都髒掉了。
「看來我得感謝那位發酒瘋的上班族纔行。如果他沒有在Live House外面跑來找麻煩……」聽到真波學姊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楓月同學立刻打斷她,皺起眉頭說:「我纔不要。那種感覺實在太糟糕了。」
「這樣啊……我以後有機會也想去看你的演唱會呢。」
九月的夜路還殘留着些許熱氣,讓人感受到季節的蟲鳴聲響徹周圍,我朝向夜空大聲吼叫:
「咦,有嗎?」
「不過,我也不是因爲想要幫助楓月,或是因爲感謝你纔會決定加入樂團。反倒是覺得很開心,完全沒有將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因爲我又可以在樂團裏打鼓了。我很過分對吧?」
真波學姊將喝完飲料的空罐丟進垃圾桶,開口說道:
暑假結束之後,班上重新換座位,而我的位子在渡邊同學旁邊。雖然這件事肯定會讓我忍不住笑出來,但想到自己真的把喜悅表現在臉上,還是覺得很難爲情。
輕音社每年都會在文化祭上辦演唱會,但因爲可以出場的樂團數量有限,我們今年只能去幫忙做準備。由於擔任鼓手的金山同學缺乏幹勁,我現在更重視跟飛鳥小姐一起組成的樂團,而輕音社的樂團也自然而然不再練團了。
「說不定我也跟飛鳥一樣,一直在等待別人來邀請我。雖然我很喜歡小孩子,也想負起責任照顧他們,有時候實在無法只靠那種想法,保持動力繼續做這份工作。因爲那種難熬的瞬間,曾經讓我內心的支柱動搖,差點就要倒下。每次遇到那種時候,我都會獨自跑到練團室裏盡情打鼓。只要這麼做,大鼓的沉重低音就會再次支撐起我,小鼓的響亮聲音也會代替我大聲吼叫,鈸的聲音也會幫我消除那些微不足道的煩惱,讓我湧出明天也要繼續去上班的想法。我也是個膽小鬼呢。」
在這一瞬間,這間練團室毫無疑問是這個城市裏最棒的地方。
收到許多類似這樣的留言。我一邊感受着那些留言者話語中的溫情,一邊慢條斯理地逐一查看留言。
「啊,我知道了。」
「下次就露臉唱給你看。」
就連在上課的時候,那些旋律也依然在腦海中反覆播放,讓我完全聽不見老師的聲音,直到下課的鐘聲響起。原本應該用來默默抄下黑板上文字的活頁筆記本上,寫着好幾組似乎能用的歌詞。試着將那些歌詞套進主歌之中,結果發現有些地方的字數剛剛好,但也有些地方的字數太多了。
「如果有十五分鐘,就算加入中場互動時間,至少也要有三首歌纔行。除了今天演奏的歌曲,還有楓月與飛鳥將要創作的歌曲之外,我們還需要一首歌。」
「偷偷告訴你,在輕音社舉辦演唱會的那一天,楓月纔剛回到家裏,就立刻跑到我房間說『姊姊,一起跟飛鳥小姐組樂團吧』。我還記得他當時的眼神。看到楓月久違地露出那種閃閃發亮的眼神,讓我也覺得很開心。」
「咦?竟然有這麼多嗎?」
「想不到飛鳥也有這種膽小的一面呢。」真波學姊說出這句話後,還先等收拾好東西,說要去上廁所的楓月同學先一步離開練團室,才繼續說下去:
「當然沒問題。我很期待喔。」
「畢竟是大家投票決定的,所以也無法避免會有那種情況。」
「謝謝你。」
「我記得二年級生好像可以選擇演戲或跳舞對吧?」
我不經意地環視教室,發現在老師來到教室開班會之前,大家都是離開自己的座位,跟幾個好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就只有我們兩個沒有離開座位,直接跟旁邊的人聊了起來。
雖然我想要參加更輕鬆的活動,而不是演戲或跳舞,但我不可能說出那種話。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站在渡邊同學那邊,不斷點頭附和她的話。
「好啦,班會要開始了。大家快點回去坐好。」教室的門打開,班導前川老師邊說邊走了進來。
雖然大家都回去坐好了,教室裏依然鬧哄哄的。前川老師沒有出聲喝斥,就只是用冰冷的眼神默默看着我們。這是老師常用的招數,只要我們沒有安靜下來,就不會開始主持班會。發現氣氛不對勁之後,那些還沒完全消失的說話聲就變得越來越小,大家也開始轉頭看向前方。
「好,那我們今天先來決定要在文化祭上表演的項目吧。接下來就由兩位班長負責主持會議,其他人要好好配合他們喔。」
身爲班長的東同學與安藤同學走上講臺,負責擔任司儀的東同學立刻拿起粉筆說道:「那我先來介紹這屆青果祭的標語吧。」同時開始在黑板上寫字。
青果祭就是這間學校的文化祭名字,這個名字不是蔬菜與水果的統稱,而是指還沒成熟的水果。學生會長在上一屆青果祭的時候曾經說過,這個名字的含意是希望學生能透過校園生活與文化祭學到許多事情,在變得成熟之後走進社會。
東同學放下粉筆之時,黑板上多出了「讓我們在現實世界中連結」這行文字,讓教室裏充滿竊竊私語的聲音與納悶的表情。
安藤同學開始將資料發給坐在前面座位的同學,而東同學也開始念出那份資料的內容。
「自我們這一代出生以來,智慧型手機就已經相當普及,讓我們得以在各方面都很便利的環境下長大。可是,這也讓我們在現實世界裏變得缺乏溝通。今年就讓我們大家同心協力,互相交流想法,舉辦一場精采的青果祭吧。」聽到東同學用平靜的語氣說完這些話,島田同學故意拉長尾音,說出「今年的文化祭執行委員還真有幹勁呢」這種潑冷水的話。
東同學沒有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繼續說道:「事情就是這樣,依照往年慣例,二年級生的班級活動都是跳舞或演舞臺劇,我們先來投票,看看要選擇哪一邊吧。」
如此說道的東同學在「讓我們在現實世界中連結」這句話旁邊寫上「跳舞」,然後又在更旁邊寫上「演戲」。
「那我們來表決吧。想要跳舞的人請舉手。」
大家紛紛舉起手來。我也將手肘擺在桌上,做好隨時都能舉手的準備。斜眼看向渡邊同學,發現她還沒有舉手。
當東同學開始算人頭時,安藤同學也在「跳舞」兩字底下不斷畫線,用那些線條寫出「正」字。
「十三票……想要演戲的人請舉手。」
我們班上有三十七個人,所以投票結果已經可以確定是「演戲」了。我沒有把那種事情放在心上,而是偷偷觀察渡邊同學的動作。看到她迅速舉起纖細的手臂,我也跟着舉手了。
看到班長不斷在黑板上寫下「正」字,讓我不由得懷疑爲什麼在這種時候都是使用「正」這個字。
一個正。兩個正。三個正。
在「演戲」底下多出了第三個正字。
這樣我們就是正確的一方了。
「我我我。」
在決定各自負責扮演的角色之前,我們需要先準備要在文化祭上使用的劇本,然後按照劇本來決定演員、道具組成員與照明組成員。
大家都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時候,渡邊同學對我說了一句「風間同學,那就請多指教嘍」,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遇上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跟上次在演唱會結束後看到飛鳥小姐的影片,就立刻傳訊息邀請她一起組樂團那次一樣。
「我推薦『綠野仙蹤』。因爲故事舞臺是奇幻世界,舞臺佈景也會比較好看,而且每個角色都很有個性,我們演起來也會比較容易。還有這是女主角桃樂絲帶着稻草人、鐵皮人與獅子一起去冒險的故事,所以我覺得也算符合這一屆青果祭的精神標語。」
「奇怪,我們班上不是有三十七個人嗎?是誰沒有投票啊?」聽到島田同學這麼說,中山同學告訴他:「笨蛋,東跟安藤都沒有舉手,所以是三十五票纔對吧?」
「我果然還是想要演戲呢。」
我告訴店員「只要兩杯啤酒就好」,儘可能快點完成點餐,以便解放這位被我們纏住的店員。
我們之間原本毫無進展,就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但現在距離好像一口氣縮短了。如果不設法發泄體內的熱情,我可能會因爲能量過剩而爆炸。發現這件事情後,我緩緩抱起吉他,卯足全力猛刷琴絃。
「千紗,祝你生日快樂。」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片無法順利變色的楓葉,被許多逐漸轉成美麗紅色的楓葉包圍的樣子。那是一種跟大家在同一個地方出生長大,卻只有自己與衆不同的孤寂感,也是一種就算聽到別人說「現在已經是秋天了,你也跟大家一樣變成紅色吧」,卻只能回答「那不是我自己可以決定的事情」的疏離感。
千紗不知爲何先看向我的臉,然後纔看向店員,裝模作樣地說了一句:「總之先來一杯生啤酒吧。」
我是特別之人嗎?那麗華呢?真波姊姊呢?中山同學跟廣坂學長呢?是普通?是特別?還是異常?
我還發現她設定在個人檔案裏的背景音樂是「初章」的歌曲。
「我要提議。」
因爲今天是星期六,店裏的座位幾乎都坐滿了,而且跟鄰桌的距離也很近,這裏吵到如果不提高音量,對方就很難聽到自己說的話。
我試着將每個音節都放在導歌的每個音符上,總算是寫好主歌與導歌了。
「對了,渡邊同學。我想跟你討論劇本的事情,可以先跟你要聯絡方式嗎?」
儘管我努力想要讓激動的心情恢復平靜,結果還是一下子莫名其妙地站起來,一下子又重新打開手機,不斷重看剛纔那些對話。
我從盒子裏拿出吉他邊彈邊唱,發現有股從未感受過的情感從體內湧出來。那種感情不是歡喜,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更不是開心,而是隻有創作纔會感受到的情感。
當渡邊同學舉手發言,說要跟我一起寫劇本、做舞臺監督時,班上同學的目光讓我有些在意,但因爲東同學做出「可以馬上確定人選也是好事。那我們今天先討論到這裏,下次開班會時就照着劇本來分配工作吧」這樣的結論,教室裏也瀰漫着想要快點回家的氛圍,很快就響起了一陣掌聲。就只有麗華露出得意的笑容看着我。
「就是『羅蜜歐與茱麗葉』啊。我來演羅密歐,中山負責演茱麗葉。」
「什麼啊?呃,千紗,祝你二十歲生日快樂。乾杯。」
楓月:『那真是令人開心。』『我覺得第一支吉他絕對要親眼看過再買比較好。雖然這也是因爲預算之類的問題,如果喜歡那支吉他的外型,想要拿來彈的衝動也會變得更強烈。』
雖然沒有接上音箱,我依然彷佛聽到了吉他發出直率又豐富的聲音。待在客廳的家人與鄰居可能聽不見,不過這些聲音說不定可以傳到渡邊同學心裏。
「……二十二票。」
「我早就想要說這句話看看了。」
千紗舉手呼叫店員,然後一個年紀跟我們差不多,但髮型有點誇張的男性店員就走了過來。
渡邊:『我是渡邊友梨。』『不好意思,我知道這個問題有些冒昧,請問如果要買第一支吉他,你有什麼推薦的嗎?』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只能寫出表露那種孤單的陰暗歌詞,但現在就不一樣了。我現在只想肯定那片無法順利變色的楓葉。
「原來渡邊同學也喜歡『綠野仙蹤』嗎?我小時候也經常看這個故事的繪本。」
「怎麼樣?第一次喝酒感想如何?」
從我腦海中跑出來的這些話語能夠完美地嵌入這段旋律,都要歸功於飛鳥小姐寫出來的曲子。
「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係,但我還是想要問問你的意思。」
我把手伸進書包,找尋放在裏面的手機。
渡邊同學輕輕拍手,一副突然想到什麼的樣子。
「對事物的現況予以承認。積極表示認同。」
當我稍微加重力道,想要彈出更響亮的聲音時,聽到了無情的斷裂聲。
當我想着這種事情時,我身旁的渡邊同學舉手了。
楓月:『渡邊同學,你要開始玩吉他嗎?』
在我的心目中,如果在一張白紙上畫出山的形狀是作曲,那麼幫樹木塗上新鮮的翠綠,或是加上鮮豔的紅葉就是作詞了。
「啊?爲什麼我非得跟你接吻不可啊?」
你是個與衆不同的特別之人,這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的事……
我從書包裏拿出在回家路上買來的全新Campus筆記本,還有在課堂上用來寫歌詞的活頁筆記本,然後一起擺到書桌上。我不知爲何突然思考起「Campus筆記本爲何被稱作大學筆記本」,但很快就將這個問題拋到腦後了。
「對了,風間同學。」
這個出人意表的提議讓我不小心破音了。
渡邊:『太好了。那我們到時候就順便決定劇本要怎麼寫吧。』『你這個星期天有空嗎?』
我在要填進主歌的歌詞中,寫出了我們感受到的巨大不安與不滿。
渡邊同學轉頭看向我,用比平時略高的聲音這麼說。我想讓她知道自己也有同感,便說了一句「是啊」,但心裏還是有些罪惡感。
後來班上同學又陸續提出幾個方案,然後大家又投票了一次。結果是渡邊同學提議的「綠野仙蹤」當選了。
楓月:『我當初也是因爲喜歡外型纔會買下這支吉他。』
「那句話?」
「我們兩個嗎?」
「初章」的主唱重田先生唱出了「大家都能打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過着自己想要的生活」這樣的歌詞。那首歌能賦予聽衆堅強活下去的勇氣。
渡邊:『原來是這樣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下次可以陪我一起去樂器行嗎?』
我還來不及好好感受渡邊同學傳訊息過來的喜悅,驚訝就立刻蓋過了那種喜悅。原本還以爲她要聊劇本的事情,結果竟然是要聊吉他嗎?
雖然不覺得這種工作只會讓兩個人來做,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打開手機之後,我發現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拍下自己放在吉他架上的吉他照片,用附件傳了過去。
我是不是也在無意識中想要將別人歸類,主動縮減自己的生存空間?
「有時確實會忘記操作方式呢。」如此說道的渡邊同學探頭看向我的手機螢幕,教我怎麼顯示自己帳號的二維碼。然後在我那個人數不多的好友名單裏,多了一個渡邊同學打籃球照片的頭像。
「當然可以。我直接把LINE給你。」
「當、當然可以。我們一起做吧。」
腦海中浮現影像後,我透過將那些畫面寫成文字,總算釐清了自己的思緒。
我挑戰過作曲許多次,但每次都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成果。當我想着要快點完成這首歌,讓整個樂團一起演奏,由飛鳥小姐親口唱出來時,手機正好發出了通知聲。看向螢幕,結果看到了渡邊同學的名字。
「唔——好難喝。」
「什麼事?」
「我們要不要一起來寫劇本跟做舞臺監督?」
千紗在前幾天纔剛過生日,現在終於是二十歲的成年人了,爲了幫她慶生,我們決定要兩個人一起去喝酒。依千紗的要求,我們選擇的地點是一間隨處可見的普通大衆居酒屋。
「根據投票結果,我們班今年要參加的項目就決定是演戲了。那麼接下來想決定要演哪一齣戲,如果有人有想法,我想先聽聽他的意見。」
「我覺得羅蜜茱麗比較好。」
「呃,LINE要怎麼加好友?」
「謝謝你,飛鳥。我也終於二十歲了呢。」
「可以點餐了嗎?」
我一邊暗自擺出勝利姿勢,一邊從書包裏拿出手機。也許是因爲碰觸到外面的空氣,我知道自己的掌心正在冒汗。
我甚至忘記自己是獨自待在房間裏,忍不住大喊:「我要去!」
「羅蜜朱麗?」
「那麼飛鳥,麻煩你帶頭乾杯吧。」
楓月:『反正我也喜歡去樂器行,不如就讓我幫你一起挑吉他吧。』
我小心翼翼地用油性筆在Campus筆記本的封面寫上「作詞」這兩個字。這樣以後就能在上面自由揮灑新歌的色彩了。
「我一直想來居酒屋喝酒看看。啊,我可以說那句話了嗎?」
渡邊:『是啊,聽過你推薦給我的歌曲之後,我有點想要自己彈彈看。』
另一方面,那些沒辦法說出自己的主張,卻渴望逃離這種人生的痛苦,想要讓自己稍微輕鬆一些的人又該怎麼辦呢?我從書架上拿出字典,找出「肯定」這個詞彙。
也許是因爲被迫看我們搞笑,讓他無法去做其他工作而不太開心,那位店員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冷冷地問:「還需要加點其他東西嗎?」
楓月:『這種吉他名叫Telecaster,只要去樂器行,還可以找到更多不一樣的種類喔。』
「啊,絃斷掉了。」
渡邊同學說完這些話,便聽到班上的女生說出「真不愧是友梨,說起話來好有說服力」,還聽到有男生說「我知道這個故事,但是不知道故事內容」。我想起自己小時候媽媽也經常朗讀家裏的「綠野仙蹤」繪本給我聽。
我知道只要自己現在伸出手,就能碰觸到眼前這個微微發光的東西。
現在我也有要去樂器行買的東西了。
「喂,你不要害我笑啦。」
「我也是。我不但看過繪本,還曾經被媽媽帶去看音樂劇,所以纔會覺得這個故事很適合拿到文化祭上演出。」
每次遇到這種時候,島田同學總是彷佛如魚得水般充滿活力。
那是彷佛誕生出另一個自己般的不可思議感覺。
◇花山飛鳥
渡邊:『這支純白的吉他好可愛!』『我都不知道原來還有這種外型的吉他。』
楓月:『嗯,我這個星期天剛好有空,完全沒問題。』
回到家裏之後,我立刻跑去洗澡,喫完飯就馬上回到房間。
而且渡邊同學不可能想要飾演羅密歐,如果讓我來飾演茱麗葉,肯定也會被別人嘲笑。不過,我覺得那種嘲笑可能跟島田同學飾演羅密歐時的笑聲不太一樣。
又在導歌裏針對「那是否真的是我們這種人專屬的特別煩惱」這個問題提出質疑,試圖先停下腳步思考這個問題,從中找尋得到救贖的方法。
教室裏發出一陣笑聲。試着想像由渡邊同學飾演羅密歐,而我負責飾演茱麗葉的光景——絕對做不到。因爲我光是想像就臉頰發燙了。
「嗯,沒問題。」
「乾杯。」
不對。就算聽到這種話,別人也不會接受,只會在心中留下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千紗喝了兩口啤酒後,一邊放下杯子一邊嘴角下垂微微皺眉。
當店員拿着啤酒過來,我正準備乾杯的時候,千紗突然喊停,然後就拿出手機開始拍攝影片。
「哈哈哈,畢竟大家都說啤酒喝的不是滋味,口感纔是重點。」
「我根本不知道口感是什麼東西。」
「我看你還是改點甜酒算了。」
「那我下次要點柳橙酒來喝。」
我拿出在喜歡的服飾店買來的帽T,當成生日禮物送給千紗。然後當我們兩人都差不多喝了三杯酒時,千紗的臉頰已經微微泛紅。
「對了,飛鳥。我發現你那些自彈自唱的影片觀看次數好多喔。」
我後來又上傳了幾部露臉的自彈自唱影片,還把那些影片做成長度約爲十五秒的短影片放到網路上,但是《未來》的短影片纔剛放上網路一個星期左右,觀看次數就已經超過五十萬了。
「雖然我也不曉得原因,觀看次數突然就暴增了。」
「好厲害喔。我就沒辦法像你那樣自己作曲唱歌。可以創作出某樣東西,還得到別人的肯定,應該是很值得驕傲的事情吧?」
「其實每個人都會有幾樣做過之後才發現自己原來很擅長的事情。不過我會重新開始唱歌,都要歸功於你安排我跟真波學姊見面,所以我很感謝你。」
「你別這麼說。其實我也很希望自己可以從小開始玩某樣樂器或是運動。如果我能持續做某件事情,說不定現在已經有一點成就了。不過,自己完全沒有那種感興趣的事情纔是真正讓我煩惱的地方。」
「其實也不需要勉強自己去培養沒有興趣的東西吧。畢竟也不是熱衷於某事的人就比較偉大。」
「現在最讓我沉迷的東西就是你的歌聲了。我也經常看那些影片的留言區,可是偶爾會看到讓人很生氣的留言,所以上次忍不住就在那些留言底下回覆了『沒人想要知道你的意見』。」
「不會吧?那種留言只要放着不管就行了啦。」
知道《未來》的短影片觀看次數突然暴增之後,其他樂團成員也都很爲我高興,而有那麼多人都聽到我的音樂,也讓我從中感受到了希望。
相對的,收到的負面流言也比以前多上幾十倍。
不露臉,那些人就說我卑鄙,真的露臉了,那些人又要我用歌聲決一勝負。不過跟那些攻擊比起來,自己正在玩音樂,而且別人毫無疑問也有聽到那些歌曲這件事,更令我感到開心。
「我剛開始的時候也很生氣,但現在已經不在乎那些一定會出現的負面留言了。畢竟我現在對自己的歌有自信了,而且還有其他團員、訂閱者跟你都說喜歡我的歌。更重要的是,我現在覺得玩音樂非常開心。」
「你這種想法……真是太棒了。」千紗這麼說的同時還舉起了酒杯,於是我也跟着說出「乾杯」,將杯子裏的啤酒一飲而盡。
我們又向店員各自點了一杯酒後,我就暫時離席去上廁所了。
我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喝了一口店員拿來的蘇打水調酒。
哦——對方一邊發出讚歎,一邊自顧自地說「其實我們兩個也在玩音樂」,就這樣聊起自己的事情。
「聯合演唱?」我這麼問道。
真的是莫名其妙。
「啊,你朋友回來了。」
「飛鳥,我們好像被搭訕了。」千紗這麼告訴我。
當我在這種無可奈何的地方,說出這種無可奈何的事情時,眼角餘光看到店員走了過來。
「真的嗎?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
這個地區到處都是喜歡音樂跟對樂器感興趣的人。我跟渡邊同學也有了新的……不對,是第一個共通語言,讓我覺得很開心。我們在附近大致走過一圈後,走進了一間擺在櫥窗裏的樂器價格比較有良心的樂器行。
雖然觀衆都不認識我,但還是姑且拍了拍手,其中千紗的歡呼聲聽起來特別宏亮。負責彈吉他的男子將吉他交給我,然後就走到觀衆那邊開始攝影了。
「重疊之處?」
我開始彈吉他伴奏,突然感覺吉他的聲音彷佛飛到了遠方,跟在四面都是牆壁的自己房間裏演奏時完全不一樣。
原本來到現場的粉絲只有十多個人,但也許是這些人叫來了更多的人,當他們唱完三首歌的時候,現場已經聚集了將近三十人。
「原來如此。幼稚園老師很不錯呢。」
渡邊同學就像是跑進玩具店的孩子,不斷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環視店裏。
但我現在看得到千紗的臉,也看得到其他陌生聽衆的臉。
「聽起來好像不錯耶。我贊成。」
「謝謝你。你的便服也很好看。那件針織外套很可愛喔。」
上次去看「初章」演唱會的時候,我還是個一事無成的人。不知道在這些觀衆眼中,現在的我到底是什麼樣子?
「我會唱這首歌的副歌。對了,我有個提議。我們要不要現在就去路邊來一場聯合演唱?」
「當然會請。」
目送店員離開後,渡邊同學在我耳邊小聲問:「試彈是什麼意思?」
大家平常在學校裏都穿着同樣的制服,而便服會展現出一個人的喜好與個性,而且一個人的心情有時候也會隨着身上的服裝改變。
因爲發自內心感到開心與害臊,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回來的時候,千紗似乎正在跟坐在鄰桌喝酒的兩位二十多歲男子聊天。
「嗯,聽說父母在我誕生之前做了個決定,如果我是女孩就取名爲葵,如果我是男孩就取名爲楓月,所以我偶爾會想到,如果我作爲葵出生,不知道現在會過着什麼樣的人生。」
「我的是……這種吉他。旁邊那把吉他叫做Stratocaster,你可能會覺得這是一種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聲音的吉他,但其實這兩種吉他不光是外型,就連聲音也不一樣。」
歌曲來到最後一段副歌了。我看向那位主唱,在他開口之前伸出手掌,用手勢示意他別唱了。
「大家好,我是飛鳥。」
「不是。我沒有,只有飛鳥在玩音樂。她唱歌很好聽喔。」
我心中的某種情感似乎迅速消散了。難道是我誤會了嗎?
可是,他就只是隨着旋律線唱出和聲罷了。這個人的歌聲之中,沒有我跟楓月同學那種面對無法改變之難題時的傷痛。
「我就說吧。這首歌真的很棒呢。」
「千紗,你不要擅自決定啦。」
這似乎是他們兩人之間的暗號,那位主唱立刻將自己手機的螢幕轉向我們,亮出某個樂團的頻道。影片清單裏有在路邊演唱的影片,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其中還有美食開箱跟遊戲實況影片。
不過這個局面是我在面對自己的內心時,不斷做出誠實抉擇的結果,也是我的世界確實開始改變的證據。
我們短暫陷入沉默,爲了讓自己不去意識到湧上心頭的緊張感,我故意說了一句「那邊有很多樂器行喔」,然後趁機移開視線。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千紗笑了出來。
○風間楓月
因爲對方叫我過去,我就走到那位主唱旁邊,拿起了麥克風。
雖然我平常根本不會在意那種事,由於我也喝醉了,千紗又會擅自幫我應付對方,便決定聽看看他們想說的話。
「我要帶來自己的原創歌曲。請大家聽聽這首《未來》吧。」
主唱纔剛說出這句話,現場就響起一陣掌聲。我暗自心想,他用這種介紹方式,根本不會有人知道我是誰,但可以在這麼多人面前演唱自己的歌曲,還是讓我非常期待。
「我是吉他手,這傢伙是主唱。我們平常都會在路邊翻唱別人的歌曲,但也有自己的YouTube頻道。」
「等等,我聽過這首歌。原來你是本人嗎?好厲害。」
渡邊同學穿着一件樸素的黑色毛衣,配上黑白雙色的格子裙,腳上穿着一雙短靴,給人一種不像是高中生的成熟都市人印象。
我唱出歌聲,而且儘量讓人可以聽清楚每一個字。
「咦?」
「我是直接用本名展開活動。」
一大羣人從剪票口陸續走出來。我看到渡邊同學從那些人之中走出來,便小跑步衝了過去。
「這裏有好多形狀不同的吉他。風間同學,你那把Telecaster是哪一種吉他?」
千紗不知爲何像是要跟對方較量一樣拿出手機,開始讓他們兩人觀看我的影片。
「她是一位最近在網路上爆紅的女孩,我們偶然在一間居酒屋裏遇到她,纔會臨時決定要一起聯合演唱,跟她合唱一首歌。飛鳥小姐,請你說出歌名吧。」
由於我們學校禁止學生化妝,因此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渡邊同學化妝後的樣子。她用棕色系的眼影讓眼睛看起來變得更大,使得那雙眼頭跟眼尾都在一直線上的杏仁眼,變得同時兼具可愛與美麗。那種顏色自然的血色感腮紅,彷佛體現出了她從內心散發的溫暖。
看到他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將麥克風從嘴巴前面拿開,然後我獨自唱起最後一段副歌。
千紗露出跟LINE貼圖一樣的表情,閉起一隻眼睛吐出舌頭裝可愛。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左右,車站附近有許多行人,所以我們在車站前面找了個合適的廣場開始佈置器材。
我今天穿着前陣子買的棕色秋季針織外套。這件衣服不會給人太過刻意打扮的感覺,又能讓人感受到季節的氛圍,還有着鬆軟的長絨毛,所以看起來非常可愛,也會讓我的心情變好。如果在毛線連身裙外面套上這件針織外套,看起來應該也會很可愛。褲子則是一件炭灰色的休閒褲。這是一種很方便的顏色,隨便都可以跟上衣的當季流行顏色做搭配,而且這件休閒褲上面還有中央燙線,可以讓腳看起來變得更長,所以我很喜歡。
大家都隨着緩慢的節奏擺動身體。因爲體內還殘留着酒精,眼中的世界彷佛都融化了,甚至覺得連地球也跟着歌曲的節奏在轉動。
他們帶來的音箱可以連接兩支麥克風,所以他們會先演唱三首歌,最後再跟我一起演唱《未來》。
「因爲我還沒聽過你的現場演唱啊。」千紗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還擺出哀求的手勢,然後又把身體靠了過來,小聲地對我說道:「更何況……這也是讓你變得更出名的好機會。」
「爲什麼你好像比我還要得意的樣子?」
我過去從來不曾看到聽衆的表情,就只能看到顯示在螢幕上的圓形頭像。
我不經意地從在旁邊聽歌的觀衆們身上移開目光,發現有個男子站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看着我。儘管今天是星期六,他依然穿着西裝,手上還拿着公事包,看起來就像是那位上次在澀谷街口跟我擦身而過的厭世上班族。
渡邊同學的目的純粹是來買吉他。而我只是被她找來幫忙,其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好厲害。觀看次數還不少耶。」
「不過,飛鳥的原創歌曲影片觀看次數也很多喔。」
「應該也有貝斯吧。那是一種跟吉他不同,只有四根弦的低音樂器。」
「不是不是。我們只是想問你們要不要一起喝酒。」
「好啦好啦,都差不多啦。大家一起喝酒吧。」
在前往這裏的途中,他們兩人還利用社羣網站宣傳我們要進行路邊演唱的事情,所以剛好還在附近的粉絲都過來了,當我們還在設置器材的時候,現場就已經來了好幾個人。
「想不到這裏竟然有這麼多樂器。這些都是吉他嗎?」
「原來如此。那你是因爲外型纔會選擇這種吉他嗎?」
當我們走出居酒屋時,他們兩人拿起擺在收銀機旁邊的吉他盒,還有兩個可以隨身攜帶的小型音箱,以及裝在盒子裏的麥克風架,然後我們四個人就一起走向車站了。
「不會,我也是剛剛纔到。」
千紗把雙手手肘擺在桌上,用手掌托住下巴,拉長尾音問了一句:「那你們會請客嗎?」我從未看過這樣的千紗,可見她已經喝得很醉了。
「好的。謝謝你。」
「我還是第一次在學校外面跟你碰面,總覺得很不可思議呢。」
「飛鳥小姐,麻煩你了。」
雖然我家裏已經有兩把吉他,但不管擁有多少把吉他,樂器行還是有種能夠刺激童心的力量。
星期天的下午三點,我來到御茶水車站前面,準備跟渡邊同學會合。我很喜歡放空腦袋,茫然看着路上行人的服裝。
我實在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在衆人面前唱這首歌,居然不是跟樂團一起唱,而是以這種方式亮相。
假如我生爲一個女孩,說不定就能過着葵的人生了。
「午安。抱歉,你等很久了嗎?」
御茶水車站附近有很多樂器行,只要來到大街上,就能看到許多樂器行像便當盒裏的小菜一樣緊密並排在馬路兩旁。其中甚至還有管樂器專賣店、小提琴專賣店與左撇子吉他專賣店這些五花八門的店家。
「不過啊,雖然我不是故意偷聽的,你們是不是有在玩音樂?」
「我們剛剛纔在街上演唱完,結束之後纔來到這間店裏喝酒,不過這邊正好有器材,我們可以一起唱這首歌,拍成影片傳到網路上。」
「我覺得你肯定能在這裏找到自己喜歡的吉他。」
渡邊同學複誦了這句話,像是在仔細思考其中的含意。
「原來如此。飛鳥小姐,請問你的藝名是什麼?」
「這樣就叫做搭訕了不是嗎?」
當我唱到副歌時,也許是對旋律有印象,有幾位觀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有些路過的行人停下了腳步。那位主唱還一邊用手機確認歌詞,一邊在旁邊幫忙唱和聲。
嘴巴上這麼說,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來到御茶水,不知道哪間樂器行比較適合初學者。於是我們決定先隨便走走。
「午安,渡邊同學。」
「就是啊。畢竟我們只看過對方穿制服的樣子。渡邊同學很會穿搭呢。」
「感謝大家今天專程停下腳步聽我們唱歌。我們想在最後跟一位特別來賓合唱,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對,我們都是幼保專科學校的學生。」千紗這麼回答。
這種效果不是隻要唱得夠大聲就辦得到,而是要讓歌聲確實發出共鳴。
「你們是學生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其實Telecaster原本的名字是Broadcaster。可是那個名字後來因故無法使用,在改名爲Telecaster之前,這種吉他曾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名字。雖然外型沒有改變,當時那批吉他在後來好像還被人取名爲Nocaster。而這段歷史跟我的人生有重疊之處。」
「就是可以把自己感興趣的樂器拿起來彈看看的意思。」
我沒有在肺裏吸滿空氣,而是吸到自然停下就重新吐氣。寒冷的秋天空氣還不至於讓人醉意全消,但其中蘊含着城市與人們的寂寥。
「原來如此。幸好我是跟你一起過來。因爲我什麼都不懂,自己一個人根本不敢過來。」
「我們這裏也可以試彈,有需要的話請跟我說一聲。」
我原本以爲渡邊同學說不定也對我有意思,還一個人在那邊暗爽。
不過那種事情本來就不可能發生。因爲我們學校裏還有像籃球社的中山同學那樣充滿男子氣概、長得高,而且還擅長運動的人。我再次感覺到周圍的聲音逐漸離我遠去。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道彷佛能幫人穩住重心的低沉聲音。那好像是貝斯的聲音。不,就是貝斯的聲音。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原來是有人在店裏試彈貝斯。
腦海中突然浮現麗華的臉龐。渡邊同學跟麗華的感情應該還算不錯。如果只是要來逛樂器行,她直接找麗華不是也行嗎?
「不過,如果只是要找人陪你來樂器行,那找麗華好像……」
我纔剛說出這句話,就發現問這種問題只會讓渡邊同學感到困擾。
我覺得自己必須道歉,於是就將逃向樂器的目光重新移回渡邊同學身上,結果發現她的眉尾微微下垂,還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
「我給你……添麻煩了嗎?」
「抱歉,我不是那種意思。該怎麼說呢,我只是很好奇你怎麼不是找麗華,而是找我陪你來看樂器。」
我看到渡邊同學的表情逐漸放鬆了。
「因爲我想要來看樂器,也想要見到你,覺得這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辦法。」
我根本不需要問這種問題,現在這種情況不就已經說明一切了嗎?我真想痛扁幾十秒前的自己。
這是我的壞習慣。總是會曲解別人的話語,做出過度的解讀。
「抱歉,我不該問你這種奇怪的問題。」
渡邊同學微微一笑,然後指着一把淡黃色的Telecaster,喊着「這把吉他好可愛」。然而她很快就驚訝地叫了出來。
「咦?十萬……」
渡邊同學往後退了一步。
我們後來還跑去其他樂器行,找尋其他的Telecaster。
第二間樂器行的客羣比較年輕,那裏有賣價錢約爲兩萬圓的初學者套組,內容是一把黃色的Telecaster,還有小型家用音箱、吉他盒、調音器與吉他架。「這孩子出現在這裏,就是爲了與我相遇。」渡邊同學睜大眼睛這麼說,心中的喜悅表露無遺。她看起來就像一位遇到真命天子的少女。
雖然說是試彈,她其實完全沒有按弦,就只是在琴絃上隨便刷了一下。聽到那種完全沒有承受壓力的空絃聲音,渡邊同學大大點了點頭,決定買下這把吉他。
因爲太過緊張,我把店員先端上的水都喝光了。
「渡邊同學有兄弟姊妹嗎?」
「畢竟這是我們出來的目的。我們班的上場時間是二十五分鐘,沒辦法將所有劇情都演出來。」
渡邊同學頭上冒出問號。
現在時間已經超過下午六點,因爲我們還要寫「綠野仙蹤」的劇本,所以就跑到咖啡廳了。
「真的很感謝你今天陪我一起過來。」
我又沒有拜託你批評那種地方。
真波:『真的耶……短影片的觀看次數已經超過三百萬了,飛鳥太厲害了。』
飛鳥:『我現在該不會是爆紅了吧?』
也許是發現自己太激動了,渡邊同學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才喝了一口紅茶。
那些留言就像是故意要來找碴一樣。
渡邊同學纔是知曉痛楚的人。我想要寫進歌詞裏的東西,其實是肯定。
「因爲它生爲一頭獅子,周圍的人就擅自期待它擁有一顆堅強的心,讓它因爲無法回應別人的期待而感到焦慮,也經常想着如果自己不是生爲一頭獅子,是不是就能活得更幸福……」
「其實我最近也組了一個新樂團。」
楓月:『不過,在我們的樂團正式起步之前,飛鳥小姐就先出名了,這實在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不知不覺間逐漸累積起來的溫柔化爲一滴淚水,從我的眼睛裏流了出來。爲了不被渡邊同學發現,我揉揉眼睛擦去淚水。
「畢竟要是砍掉這一段,觀衆就看不懂她爲何要前往奧茲國了呢。」
楓月:『那部影片的觀看次數實在多得嚇人!』
「謝謝你。」
渡邊同學轉移話題了。
也許是稍微擦掉了一些,原本還是鮮豔紅色的口紅,在不知不覺中變淡了。茶杯把手原本指着九點鐘方向,但渡邊同學要喝茶時會先用右手將把手轉到三點鐘方向,然後纔拿起茶杯,動作看起來十分優雅。不過在她身後的牆邊,卻擺着一個裝着吉他的粗曠黑色吉他盒,與那種優雅形成強烈的對比。
當我看過所有留言,忙着在腦海中反駁時,突然覺得自己很丟臉,感覺就跟認真對小孩子生氣一樣丟臉。
腦海中靈光一閃的同時,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飛鳥:『這都要歸功於那位YouTuber的影響力,不過我還是覺得很沒有真實感呢。』
因爲直接帶着整個套組回家有些困難,也能請店家幫忙宅配到家裏,但渡邊同學說想要揹着吉他回家,決定只請店家幫忙宅配其他物品。
果不其然,我很快就找到那種留言,心中湧出一股想要反駁的衝動。
爲了報答從背後推了自己一把的所有人,我必須努力提升知名度,在前面幫大家開路纔行。
「那就沒人知道月亮的真心話了呢。」我看着月亮這麼說。
「這是我的壞習慣,總是會把自己貶得很低。雖然我最近已經儘量努力讓自己的想法變積極了……」
「那大家都是怎麼幫樂團取名字的?用團員的名字嗎?其他團員還有誰啊?」
郵件主旨是「音樂授權合約相關事宜」。
「啊,看到滿月了。原來今天是月圓之夜嗎?」
渡邊同學開口打斷我的話,聲音裏充滿着堅決,有別於過去那種溫柔的語氣。
「雖然那位農夫告訴桃樂絲,只要她別將託託帶去農場就行了,但其實我也是這麼認爲的。我覺得桃樂絲自己也得反省纔行。」
「你確實很像是個姊姊。畢竟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
「咦?」
楓月:『好像有許多人擅自上傳了那首歌的短影片,每支短影片的觀看次數加總起來很可觀呢。』
「跟輕音社無關嗎?」
「我漂亮嗎?哈哈,應該不是吧。」聽到我這樣說笑,渡邊同學說了一句「那現在這樣呢?」,然後故意拉開自己的嘴巴。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渡邊同學也跟着笑了。
「說出那種話的人,就只是將自己的刻板觀念強加在別人身上罷了。因爲對方也是被那種刻板觀念束縛與折磨,纔會想要將之強加到別人身上。再說《綠野仙蹤》這個故事裏不也是這樣演的嗎?不管是獅子的勇氣、稻草人的智慧,還是鐵皮人的心,其實都是他們原本就有的東西。所以風間同學覺得自己欠缺的東西,說不定其實早就在你身上了喔。」
「因爲這是我唯一的興趣。你明明是籃球社社員,卻還是開始練樂器,更值得令人佩服。」
「只有知曉痛楚的人才會知道真正的溫暖。而只有知道那種溫暖的人,纔會去撫平別人的傷痛。我覺得你是個很溫柔的人。」
「我覺得一個人不需要努力活成符合社會期待的樣子。」
「有一個弟弟,所以我曾經很想要有一個姊姊。」
「纔沒有那種事。今天的你就很可靠。」
就連我在國中與高中時代的朋友都傳訊息過來,說我現在變成大名人了。甚至還有一些在幾年前互傳貼圖後就不再聯絡的朋友,也傳了「這部影片裏的人該不會是你吧?」這種距離感很模糊的訊息過來。
大家都活得很辛苦,也各自懷抱着許多痛苦。
「不客氣。我看了也想要買一把新吉他呢。」
「原來你還有個姊姊。真好。」
「我想到樂團的名字了。」
我會開始上傳影片,都是多虧了楓月同學的建議。有機會拍出這部聯合演唱的影片,也要歸功於宣稱喜歡我歌聲的千紗。這不是我一個人就能辦到的事情。
「我這種人才當不了別人的哥哥。我不夠可靠,也沒有男子氣概。甚至想像得到自己做不了好榜樣,被父母訓斥的樣子……」
渡邊同學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輕輕吐了口氣,小聲笑了出來。
「花鳥風月……以自然之美爲名。不錯呢。真是個好名字。」
「如果月亮轉過頭來,不知道會說出什麼樣的話?」
「對了,我們還得決定劇本的事情纔行。」
「我個人比較喜歡那隻膽小的獅子用歌聲說自己是蒲公英那一段。我記得自己以前曾經問媽媽爲什麼是蒲公英,結果她告訴我可能是因爲蒲公英的英文全名是『dandelion』。」
「怎麼了嗎?」
我能寫出的歌詞,既不是那種不會隨波逐流的堅強,也不是那種因爲我們這種人比較特別,就不去正視這個問題的逃避心態。
「是這樣沒錯啦……」我說話的聲音再次逐漸變小。
沒想到渡邊同學會這麼說。我從來不曾想過那種事情,就只是跟桃樂絲一樣,把因爲託託做了惡作劇,就想要處理掉託託的古爾奇女士當成可怕的魔女。
我發現自己再次說出負面的話語,於是就用氣音向她道謝,然後轉頭看向窗外。雖然天空還殘留着些許橘紅色,太陽已經下山,路燈也開始以同樣的間隔照耀着馬路。
「風間同學?」
看到我指着月亮,渡邊同學抬頭仰望說道:「我們好像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呢。」
我在放學後前往一間名叫「藍果醬音樂」的唱片公司。對方在郵件裏問我是否對製作音樂感興趣,還說想要跟我當面聊聊。
「其實我也有散漫的一面啦。我覺得風間同學肯定也能成爲一位好哥哥。因爲你很溫柔,而且還擅長傾聽。」
我搖了搖頭。
麗華同學在途中傳了一個長着鬍鬚的神祕兔子貼圖過來,因爲那隻兔子興奮地跳個不停,或許她是在爲我感到開心吧。
我們被帶到靠近窗戶的座位,渡邊同學點了紅茶,我點了熱咖啡。我們是面對面坐下,所以能清楚看見對方的臉孔和舉動。
「我剛買吉他的那個時候完全不會彈。初學者會遇到的第一個難關通常是很難按的F和絃,但就連最簡單的Em和絃,按起來都會讓手指痛到不行,所以我完全按不了。」
「我懂。奧茲國的魔法師對獅子說過『其實逃離危險並不是膽小的行爲』。我覺得那句話非常棒。」
真波:『恭喜你!大明星!』
可是在知名度提升的同時,丟到我身上的石塊也不斷增加。
「風間同學,你有什麼覺得印象深刻的橋段嗎?」
◇花山飛鳥
「但你還是沒有放棄,一直練到會彈爲止,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後來有向對方道歉,而且他們一點都不生氣。
那部路邊聯合演唱的影片上傳到YouTube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星期。
說完這句話,渡邊同學重新抬起頭來,原本籠罩在臉上的陰霾也消失了。
飛鳥:『我會好好努力,想辦法讓這些知名度回到樂團身上。』
「啊!」
「可是,這也是風間同學讓人喜歡的地方。」
——歌聲是不錯啦,但那身衣服有夠俗,這樣也能算是美女?
「花鳥風月。花山飛鳥、羽鳥麗華、風間真波……三位團員的名字剛好都在裏面,雖然我如果生爲女孩就會被取名爲葵,最後還是變成了楓月,所以再加上這個月字,剛好就是花鳥風月。」
那位街頭歌手YouTuber上傳到自己頻道的完全版影片觀看次數有二十萬。而我的頻道只有上傳副歌的短影片,不過那部影片的觀看數已經超過百萬了。
「是啊。不過麗華也是其中一員。可是我們完全想不到要取什麼樣的團名。最近說不定就要去參加表演了,所以一定要在這個月想到團名纔行。」
「桃樂絲在開場的時候,因爲自己養的小狗託託在古爾奇農場惡作劇,害她被農夫責罵,她纔會唱出《彩虹之上》這首歌,想要前往其他地方,而我想要將這段故事完全演出來。」
然而,其實觀看次數最多的,是當天在現場的某人擅自拍攝上傳的影片。影片標題是「這位霸佔副歌的美女太會唱歌了」。
雖然我知道絕大多數的留言都是出於善意,還是無法不讓自己繼續查看留言區。
「其實鼓手就是我的姊姊。因爲她有個名叫花山飛鳥的朋友,而且我很喜歡聽她唱歌,又覺得她寫的歌超棒,就邀請她一起組樂團了。姊姊也是被我硬拉進來。麗華甚至沒得說不。」
「楓月同學,你當初很快就學會彈吉他了嗎?」
因爲劇本寫得差不多了,我們便走出咖啡廳,一起走向車站。我在途中抬頭仰望太陽完全落下的夜空,發現天上掛着巨大的滿月。
儘管有很多想要吐槽的地方,這部影片的觀看次數居然超過三百萬了。
「咦,什麼名字?」
遲遲沒有決定的樂團名字終於定了下來,樂團成員之間的LINE羣組名稱纔剛變成「花鳥風月」,話題就一直圍繞着那部影片。
渡邊同學低頭不語,表情顯得有些哀傷。我頭一次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
她乍看之下很成熟,也很有氣質,卻不時展現出充滿好奇心的活潑舉動,散發出各種不同的魅力。
即使如此,這個世界依然存在着溫暖。
「每次開始挑戰全新的事物時,不是都會讓人全身充滿幹勁嗎?只要想到自己會變得越來越厲害,知識也會不斷增加,就會覺得很興奮。說不定我只是喜歡這種感覺。」
儘管我努力不去在意,但那些留言有將近一千則,所以我還是看到了。
我跟這些留言的傢伙不一樣。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纔沒有把時間用在扯別人後腿上,也不是隻有嘴巴厲害,而是付諸行動拿出了成果。我跟他們不一樣,跟每個人都不一樣。
不對。我根本就不知道何謂真正的溫暖。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
當我關閉手機螢幕,想要彈吉他轉換心情時,收到了一封郵件。
——霸佔副歌實在太不要臉了。那個男生唱到一半就被擋下,看了感覺真可憐。
說到經紀公司與唱片公司這種地方,就會給人一種大人世界的感覺。我完全不曉得這些公司到底在做什麼事情。
當我來到對方指定的一般辦公大樓門口時,看到一位穿着黑色連帽衫的二十多歲男子慢慢走過來。
「請問你是飛鳥小姐嗎?」
「對,我名叫花山飛鳥。」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藍果醬音樂』的臼井。」
那頭燙過的中長髮被風輕輕吹起,露出了閃閃發亮的耳環。也許是因爲我正在準備找工作,發現對方跟自己想像中的社會人士不一樣,便不知不覺拿他跟正常社會人士的形象做比較了。
看來我的腦袋裏在不知不覺中多了一種全新的固定價值觀,但現在的我不確定這樣是否正確。
「很高興認識你。請多多指教。」
「謝謝你專程到我們公司跑一趟。我們進去裏面談吧。」
這是一間跟音樂有關的公司,我覺得裏面應該會擺着許多樂器,還有可以讓人隨時錄製歌曲的設備,所以也很期待進去看看。
我們搭乘電梯來到三樓,臼井先生從身上拿出卡片,從門口前面掃過之後,門鎖就發出嗶聲打開了。
裏面是很普通的辦公室,完全看不到我想像中的樂器。環視周圍,發現那些排列整齊的白色辦公桌上胡亂擺着許多CD,還看到不少疊在一起的紙箱,以及貼在牆壁上的歌手宣傳海報,看來這裏不是用來製作音樂的地方。
帶着我走進辦公室,來到一間比我房間稍大的會議室後,臼井先生請我坐下,然後走到桌子的另一邊,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製作人也會過來,不過他好像會晚點纔到,真是不好意思。你喝礦泉水行嗎?」
如此說道的臼井先生將一瓶礦泉水放在桌上。
「謝謝你。」
「我要再次感謝你願意在今天過來。那麼冒昧聯絡你,應該害你嚇到了對吧?」
「我還是頭一次來到這種地方,完全不明白經紀公司與唱片公司到底是做什麼的。」我說完便停下來,像是要求對方做出說明似的。「我想也是。我平常都是負責挖掘新人,只要找到像你這種有才華的人,就會思考自己能不能幫忙讓更多人聽到你們的歌,順便將你們這樣的人介紹給經紀公司或唱片公司。」臼井先生一邊輕撫自己的山羊鬍,一邊開始爲我說明。
「簡單來說,唱片公司就是幫歌手製作CD與宣傳歌曲的地方,而經紀公司則是負責打造藝人,幫他們安排行程的地方。只要讓唱片公司幫忙發行CD,賣到全國各地,就是所謂的主流出道了。」
「原來如此。」聽到我這麼說,臼井先生繼續問道:「我在那封郵件裏也有提到,我覺得你的歌很不錯,有信心一定會暢銷。請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人玩音樂?」
「這樣啊……」臼井先生稍微想了一下,然後繼續追問:「那你個人希望走什麼樣的路線?」
機會。說不定我可以報答那些幫我重拾音樂的團員了。雖然事出突然,但機率並不是零。
當我的製作人。這句話聽起來好奇怪。
上電視?唱電視劇主題曲?他是說我嗎?
「未來?」
「就是我自彈自唱的那首歌。」
如果是跟這個樂團並肩而行,無論何處都能抵達。
高高在上的你站在雲巔 低頭詛咒着我 然而
在逐漸重新聽見耳鳴聲的同時,我發現手指有種溫暖的感覺。
因爲心中的愧疚,讓我只能垂下目光,藉此表達自己的想法。
「……那就好。」
「飛鳥小姐,請問您跟父母報告過這件事了嗎?」臼井先生這麼問道。
「這支樂團恐怕有點困難。我已經看到了幾個問題,而且成員還是高中生跟社會人士,很可能無法配合本公司安排的活動。還有,老實說他們的演奏技巧也不算出色,雖說只是用手機錄製的音源,他們還是讓我無法專心聽歌。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我很少負責製作樂團,基本上都是擔任女性創作歌手的製作人,而且其中還有人上過熱門音樂排行榜,或是幫電視劇、電影唱過主題曲,只要我徹底活用那些經驗,就能幫飛鳥小姐進一步發揮潛力。我自認是個很有先見之明的人,纔會認爲您不應該玩樂團,應該單人出道纔對。」
「我正在就讀幼保專科學校,明年就要開始找工作了。我覺得只要可以一邊上班,一邊利用空閒時間玩音樂就行了。就在這時,我正好收到了貴公司的聯絡……」我說出這些話,而臼井先生就跟媽媽平常制止我的時候一樣,突然開口打斷我的話。
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發現手指在不知不覺中被琴絃割傷,流出了一點血。
那我就能得到足以說服媽媽的成果,這樣說不定就能讓她認同我選擇的道路。
「我確實想要往這方面努力,但從來不認爲自己是個創作歌手。其實我最近組了一個名叫『花鳥風月』的樂團,雖然還沒正式演出,不過預計明年一月會首次登臺。」
若是避開陽光躲進黑夜 模糊不清的輪廓就能給我救贖
雖然進去的時候沒有發現,當我走出會議室時,發現飲水機旁邊竟然貼着「初章」演唱會的宣傳海報。
「那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希望您可以跟本公司簽約。如果您願意跟我們一起打拼,我想要幫飛鳥小姐徹底發揮出身爲創作歌手的潛力,我還會當您的製作人,在創作歌曲這方面提供協助。」
「我……」
「真難得,楓月竟然會說出這麼霸氣的話。」姊姊纔剛這麼說,麗華就像是制止般開口:「楓月,你不要一下子就得意忘形。」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不安定的我們發出光芒 只是生存之道不夠聰明
「我從小學就開始彈吉他了,但開始作曲是上高中以後的事情。我曾經短暫離開音樂,不過最近發現自己還是喜歡音樂,就懷着那種心情寫下了《未來》。」
正因爲有這個樂團,這首歌纔會誕生。我要更加努力練習,把曲子編得更完美,然後做成音源。
姊姊從口袋裏拿出手帕給我。
只要把GAIN旋鈕轉到最上方,就算是Telecaster也能發出渾厚的聲音。而我選用的Overdrive效果器,則是我最愛的BOSS的Blues Driver。我先將GAIN旋鈕轉到十點鐘方向,調出微破的音色,再將Telecaster的中央拾音器設爲Half-tone,就能產生獨特的清脆刺耳聲,同時得到跟玻璃一樣尖銳又黏稠的聲音。
我對自己幼稚的行爲感到厭惡,而那種厭惡也像是重物一樣不斷壓在頭上,讓我因爲那股重量而逐漸低下頭。回過神時,我已經無法正視夢崎先生的臉,眼中只剩下桌子與那件黃色襯衫。
先冷靜下來吧。這一切都還不是定案,那些話純粹只是假設。得在那些不現實的妄想慢慢佔據腦海,讓我失去判斷能力之前冷靜下來。
本來還以爲她可能身體不舒服,看到她的表情越來越沉重,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風間楓月
夢崎先生沒等我做形式上的自我介紹,就走到臼井先生旁邊坐下,繼續說了下去:
「樂團啊……」
「這就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事情了,得問問看上面的人才能知道答案。」臼井先生讓原本前傾的身體倒向後方,靠着椅背說道:「製作人夢崎先生就要到了,你到時候可以自己問他。」我還發現他在不知不覺中不再使用敬語,改用比較親切的語氣說話。
「我覺得這個辦法完全可行。讓藝人在演藝活動之外有個可以放鬆自己,待起來會感到放心的地方,也是很重要的事情。雖然這樣說有些不妥,從事演藝活動確實會讓人遇到許多難受的事情,也經常會被迫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你跟其他團員說過簽約的事情了嗎?」
不平等的世界如此殘酷 在今天化作我的歌聲
「我不是要你如果要跟我們公司簽約,就非得在工作與音樂之間選擇一個不可,因爲很多人都是同時兼顧工作與音樂活動。不過……」臼井先生故意加重句尾的語氣,然後繼續說:「如果你真的想紅,我覺得還是專心玩音樂比較好。假如你的演藝事業上了軌道,要唱電視劇主題曲或是上電視,也開始要製作專輯或是舉辦巡迴演唱會的話,就會因爲練習與各種準備,變得很難兼顧工作,有人最後就是因爲這樣辭掉工作。」
我按住Em和絃,試着彈了幾下。
「當然,你將來要開演唱會的時候,我們會找來技術高超的演奏者,所以你還是可以跟樂團一起演唱。」
臼井先生沒有等我回答就直接開口:「我第一次見到的你,是正在影片裏自彈自唱,所以我就直接認定你是一位創作歌手了。你的外型很有特色,還會自己作曲,讓我彷佛看到了你的各種將來。」
「……還沒有。」
有種同伴被人羞辱的感覺,然而就算要反駁,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心中充滿着焦慮與無奈。說不定這股近似於憤怒的情感並非針對夢崎先生,而是針對無法不認同那些話的自己。
「如果我要跟貴公司簽約,可以連同整支樂團一起籤嗎?」
這位夢崎先生與臼井先生正好相反,留着兩側推高的短髮,還戴着黑框眼鏡,看起來就像是個精明幹練的四十多歲大叔。身上那件黃色T恤上面畫着三隻像是白鳥的神祕生物,我記得自己以前好像在二手衣店看過那件衣服。
喜歡裙子與緞帶的心靈 穿不慣那些衣服的身體
「有,他們都很支持我。」
「啊啊,就是那部短影片裏的歌曲對吧?」臼井先生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繼續說道:「沒錯,我就是聽了那首歌,才覺得你很不錯。」
「你纔剛展開活動,就能立刻得到這種機會,這可是很難得的。」臼井先生這麼告訴我。
「《你我兩人的亂反射》。」
「畢竟你最後那段彈得太拼命了。拿去,用手帕止血吧。」
看來他就是那位遲到的製作人。
「不過——」也許是看到我的反應覺得於心不忍,臼井先生拉着長音打破沉默,試圖讓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
我先彈了兩小節的吉他Riff,然後爵士鼓、貝斯與飛鳥小姐的節奏吉他纔跟着加入。貝斯在每個小節都會變化,支撐着兩組和絃的根音,讓我可以放心地彈琶音。
只要再利用Reverb跟Delay創造出空間與時間,就讓我覺得自己彷佛利用聲音表現出內心空間了。
「很高興聽到您這麼說。」
夢崎先生一邊聽我介紹每位成員一邊看着影片。他雙手抱胸,一副正在仔細研究的樣子。
姊姊說了聲「好了」,而我跟麗華則是交換一個眼神。飛鳥小姐跟我四目相對,輕輕點點頭,然後又輕輕吸了口氣。
老實說,我完全沒跟父母說過自己玩音樂的事情,所以無法馬上做出回答。想當然爾父母肯定會反對。不管上傳到網路上的影片有多少觀看次數,也不管我是否有舉辦演唱會,媽媽應該都不會同意。要是我現在提起媽媽的事情,這件事甚至有可能告吹。
「在這種時候說客套話也不是辦法,我就坦白說吧。」夢崎先生清了清喉嚨,先說出這樣的話,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我搶在夢崎先生開口之前拿出手機,告訴他「這是我們在練團室裏拍的影片」,然後開始播放我們在練團時演奏《未來》的影片。
「我想臼井應該向你大致解釋過了,飛鳥小姐的歌曲在我們公司裏經常被人提起,也很受到矚目。我也看過您的頻道了,不管是您的歌聲還是歌曲,都讓我大受震撼。」
如果我真的上電視了……如果我真的唱了電視劇的主題曲……
我想要向練團室借用Fender的音箱,但音箱現在正好租出去了,所以只能先借用練團室裏的馬歇爾音箱,利用Clean頻道調出基本的音色。
「各位,我有些話要說。我先去練團室外面的等候室等你們。」
就在這時,彷佛早就算準了時機,我聽到兩聲敲門聲,臼井先生說了一句「啊,說人人到。請進」,就立刻有人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我是『藍果醬音樂』的夢崎。」
「楓月,你流血了。」麗華這麼告訴我。
「另外,雖然還沒正式演出,我也跟朋友一起組了樂團。」
我一時語塞。
「我們的演奏大概就是這種感覺。雖然纔剛起步,比起當一個創作歌手,我還是覺得玩樂團更適合自己。請問可以讓我和這支樂團一起跟貴公司簽約嗎?」
那些過去一直無法化爲言語,不斷堆積在心裏的鬱悶,就跟拔掉浴缸塞子的時候一樣逐漸消散了。當我將手指從吉他上拿開時,感覺到一陣刺痛。
「謝謝你。血流得不多,應該很快就會止住了。」
這是用手機拍攝的影片,所以音質非常糟糕,鼓聲也太過響亮,聽起來很不容易,但我很喜歡這個比自彈自唱還要有氣勢與豪邁的樂團版《未來》。
所有樂器都加入演奏後過了八小節,歌聲才加入其中。
「創作歌手、樂團主唱、作曲家……雖然都是玩音樂,也有各種路線之分,所以如果你懷有自己的理想,那我們可以提供的幫助也會跟着改變。」
「那我們絕對要贏下一月那場樂團比賽的冠軍。」
「公園角落的沙池 依然無法當鬼的我
我沒有先問其他人是否願意跟公司簽約,就擅自跑來跟對方見面,這也證明了我的心早就大幅靠向這一邊。
「好像是被琴絃割傷了。」
昨天剛換的新弦發出飽滿的好聲音,但高音太強了,聽起來有些尖銳,所以我將Blues Driver的Tone旋鈕調回到九點鐘方向,再彈了一次Em和絃。嗯,感覺好多了。
「其實你也可以一邊進行這裏的活動,一邊繼續玩樂團不是嗎?這樣等你將來紅了之後,那個樂團應該也會受到矚目。對吧,夢崎先生?」
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這首歌的引子主體是吉他琶音,也是我在寫歌詞時想到的重要旋律。
來自傷痕的亂反射」
我明明直到不久前都沒有碰吉他,就只是上傳了幾部影片罷了。
只不過,我本來完全不曉得未來的目標,也不知道自己將會看到什麼樣的景色,所以有人從旁爲我指引前進的方向會讓我覺得非常可靠。可是,臼井先生剛纔也提到過的「創作歌手」這個詞彙,讓我心裏覺得有些在意。
我有好一段時間動彈不得。
只憑我一個人絕對無法表達出來,不過將那些想法化爲音樂,讓我有種頭一次能夠肯定自己的感覺。
我緊緊閉上眼睛,阻斷來自外界的情報。螢光燈的冰冷光線穿過眼皮,讓我還能依稀看到一點光亮。
「路線……」
我小聲說出「啊,是初章耶」這句話,臼井先生立刻回應:「原來你也認識『初章』嗎?其實這支樂團當初也是被我找來的。對了,我記得擔任主唱的重田先生以前也有正職工作,但他後來爲了專心靠音樂維生就離職了。真懷念當時的事情!」
在我的意識重新回到練團室之前,大家好像都沒有說話,但也可能只是我沒聽到她們的聲音。
飛鳥小姐說出歌名後,姊姊立刻用腳踏鈸給我們預備拍。
被鞦韆甩到空中的重力 帶給我難以忍受的暈眩感
我拼命壓抑從體內不斷湧出的情感,連要回話都做不到。
因爲自己的願景實在太過模糊不清,腦袋快要亂成一團的我只能把話題轉回現實。
「那麼今後可要努力爭取商業合作機會,或是上電視呢。他們絕對會很高興。」
他說自己彷佛看到了我的各種將來。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將來會是什麼樣子,但這個甚至還不曾直接聽我唱歌的傢伙,卻已經能看見我的將來了。不,是彷佛能看見我的將來纔對。
「話說回來,楓月寫的歌詞很棒喔。飛鳥的曲子也很出色沒錯,但歌詞裏好像在暗示着救贖,不像過去的你會寫出來的東西,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就是很棒。」
「那我們再合奏一次吧。」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飛鳥小姐偷偷看了時鐘一眼。
「那您也得顧慮到其他團員的心情纔行。其實我希望您剛開始的時候可以專心展開單人活動,這樣也有助於建立形象,但其實這些問題也還是有辦法解決。總之,關於簽約這件事,我們不會逼您立刻做決定,請回家之後慢慢考慮吧。」
練團結束後,當大家都忙着收拾東西時,飛鳥小姐一直沒有說話。
「是啊,這是隻有楓月同學才寫得出來的歌詞。」飛鳥小姐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掛在肩膀上的吉他放到吉他架上。
拋下這句話後,飛鳥小姐先一步走出房間。
「飛鳥?她怎麼了?」姊姊一臉擔心地這麼說。
我們也迅速收拾好東西,走出這間還回蕩着「花鳥風月」樂聲的練團室。
纔剛走出練團室,就看到飛鳥小姐獨自坐在一張四人桌旁邊。
「飛鳥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我開口問道。
「抱歉,我破壞氣氛了。因爲我一直找不到機會開口……」
雖然飛鳥小姐勉強自己裝出開朗的樣子,表情還是很緊繃。
「其實……有一間名叫『藍果醬音樂』的公司在前陣子找上我。」
「藍果醬音樂……你是說那間唱片公司嗎?」
「楓月知道那間公司嗎?」
「那是一間很有名的唱片公司。我記得『初章』好像也是那間公司的簽約樂團。」
「沒錯。簡而言之,就是他們來問我要不要簽約。因爲他們好像看到我那部在網路上爆紅的影片了。」
「咦,飛鳥,這樣不是很厲害嗎?」
因爲那部影片,讓那種知名唱片公司找上門來,她照理來說應該會開心地向我們報告這個好消息纔對。飛鳥小姐將目光從我們身上移開,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我告訴對方這支樂團的事情,還詢問能不能整個樂團一起簽約,對方卻說只願意跟我一人簽約。」
「嗯嗯。」姊姊一直不斷點頭。
「我爲此煩惱了很久,不過只要我願意簽約,就可以主流出道,而且對方好像還會給我許多資源,想到以後可能再也不會有這種機會,我就決定要簽約了。」
姊姊拍了拍手,似乎是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太棒了。這是你努力抓住的機會,絕對要挑戰看看纔行。」
也許是因爲那種揮之不去的不好預感,讓我無法一起爲此感到開心。飛鳥小姐將目光移向我。
姊姊大聲喝斥我。
「你希望我說些什麼嗎?」麗華沒有轉過頭來,看着前方這麼說。
中山同學似乎不擔心受傷的大野同學,而是爲他撞輸島田同學的事情感到生氣。
「風間同學,你可以嗎?」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我有看到他們三個說要去便利商店,但一直沒有回來。」
「不過,我不是要退出這個樂團。我當然也想繼續下去。如果我的知名度提升了,說不定也能爲這支樂團做出貢獻,所以……」
「真波學姊,都是我不好。楓月同學說得沒錯。我確實在樂團與個人發展之間選擇了自己的事業。明明大家都在爲了一月的初次演唱會努力練習,我卻因爲個人理由中途放棄,他會生氣也很合理。而且《未來》還會變成我的出道歌曲,也無法在這個樂團裏演唱了。」
「抱歉。只不過大野那傢伙明明是籃球社的人,竟然還會在空中撞輸島田,身體柔弱成這樣,比賽的時候要怎麼辦啊?」
我回去告訴其他人大野同學受傷的事情,然後等中山同學跟島田同學回來。
故事的第一幕,是跟在桃樂絲身旁的小狗託託在田裏惡作劇,惹火身爲地主的古爾奇女士,讓她跑去向桃樂絲的父母告狀。後來因爲時間上的問題,以及渡邊同學的負擔會變得太重,我們最後還是放棄以音樂劇形式演唱《彩虹之上》了。
不對,飛鳥小姐纔是那個突然踩下煞車的人。她完全沒有考慮到跟在後面的我們。
「大野同學,你怎麼了嗎?」
所有二年級班級都要演戲或跳舞,但練習場地有限,因此我們班今天計畫要在二樓樓梯間拿着劇本排練。
看到我生硬的演技,島田同學開始從旁指導。
「中山,你還好吧?」
「嗯,我沒事。可是,雖然大野已經去過保健室,但他好像扭傷了腳,現在已經去醫院了。」
「飛鳥小姐找到全新的人生道路,而且正準備要邁出腳步。不管那是什麼樣的選擇,旁邊的人都沒有權力阻止她。」
在我們之中,確實只有我有辦法代替大野同學演這個角色。雖然我從來不曾演過戲,但這點大家都一樣,所以也無法用這件事當成藉口。
渡邊同學探頭看向我的臉,問了這個問題。全班同學的目光也集中在我身上。我根本不可能在這種氣氛下拒絕。
走出校門穿越路口,立刻就找到那間便利商店了。從這裏看過去,可以發現他們不在便利商店前面。
因爲負責扮演小狗託託的東同學就在旁邊,我便跑去問了這個問題。
「我試試看。」
「你什麼都沒說呢。」我對麗華這麼說。
「看來你想對我們說的話都說完了。」
「然後,我跟唱片公司的人談過之後,對方說明年一月就要立刻讓我用《未來》這首歌個人出道,因爲剛好撞期可能會有點問題,我想等到那邊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之後,再找其他機會參與正式演出,不知道你們同不同意?」
「楓月!」
明明只需要照着劇本,模仿人物的語氣念出臺詞就行了,雖然腦袋可以理解,只是一旦站在衆人面前,就不知爲何突然變得辦不到。這種事跟一對一正常說話完全不同。
「飛鳥小姐太卑鄙了。那你應該更早告訴我們這件事不是嗎?」
麗華這麼說。秋天的乾燥寒風輕輕吹過,奪走了我們身上的熱量。
他原本就捲起袖子,露出還在流血的手肘傷口。
毫不間斷的笑聲傳到保健室、教職員辦公室、體育館,還有渡邊同學耳中。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便利商店門口聊天。當我從二樓走向一樓時,也許是在無意中想要加快腳步,每一步都跨了兩階。
那一天,當我們「花鳥風月」在練團室裏演奏《你我兩人的亂反射》時,周圍完全沒有雜音。我只需要盡情彈吉他就行了。
等了大概十分鐘後,他們兩人就回來了。
「對了,你直接代替中山演獅子不就行了嗎?如果是膽小的獅子,你應該就演得來了吧?」聽到島田同學這麼說,大家都表示贊同。
「就是……如果我個人出道的時期跟樂團的初次演唱會撞在一起,可能會讓樂迷感到混亂……」
飛鳥小姐默默看着我的眼睛。
飛鳥小姐的說法聽起來只是在報告已經決定的事情,過程中完全沒跟我們商量,彷佛這一切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因爲麗華的個人氣質,讓大家都認爲她適合飾演邪惡的西方魔女,而她本人也沒有推辭,現在正拿着劇本,不知道在跟渡邊同學討論什麼。
「不好意思。謝謝你。」
緊張與壓力讓我語尾上揚。
他靠着那種僵硬的語氣,完美地扮演鐵皮人,讓班上同學都笑說「簡直像到不行」。
我們馬上就要開始排練了,但負責飾演稻草人的島田同學、負責飾演鐵皮人的大野同學,還有負責飾演獅子的中山同學都還沒有出現。
我背起吉他,逃離這個地方。
麗華手裏拿着那個鬍鬚兔吊飾。從麗華那邊拿到這個吊飾之後,我一直將這個吊飾放在房間裏,但我後來慢慢喜歡上這個吊飾,所以拿去裝在吉他盒上了。
「是這樣沒錯……」
麗華默默朝向車站邁出腳步。我也跟着默默走在她身後。
「你剛纔說剛好撞期可能會有問題是什麼意思……?」
「……」
「我是鐵皮人。給我心。給我心。」
「哈哈哈,有夠像。」
「楓月,你忘記這個了。」
「我是鐵皮人。給我心。給我心。」
中山同學看向我。
渡邊同學好像很擔心中山同學。
汽車在路上奔馳的聲音,還有引擎廢氣的味道,不知爲何讓我感到莫名寂寞。
桃樂絲被龍捲風吹到奧茲國的魔法師世界,先在那裏遇到由島田同學飾演的稻草人。渡邊同學完美地扮演着桃樂絲,演技簡直無可挑剔。島田同學那種吊兒啷噹的樣子,還有平時就有的誇大肢體動作,也跟稻草人這個角色完美契合。然後,終於要輪到我出場了。
「雖然我確實希望飛鳥可以告訴我們這件事,但她現在說不定抓住了好機會,可以有更好的發展,我們在這一刻還是應該爲她感到開心纔是。」
「啊,風間。你來得正好。不好意思,我們要帶大野去保健室,麻煩你回去幫我跟大家說一聲。」
由於要準備舉辦青果祭,學校會從今天開始連續三天提早放學。學校裏到處都能看到各項學生主辦活動的海報。
如此說道的麗華指向一輛正在馬路上行駛的汽車。
我從她手中接過那隻鬍鬚兔,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
「我變成這個樣子,大野的腳也扭到了。」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沒什麼大礙。」島田同學亮出貼在手肘上的OK繃這麼說。
「我們剛纔在操場上的籃球場打球,我想要蓋大野火鍋,結果兩個人不小心撞成一團。」說完這句話,島田同學還亮出自己的手肘。
我來到外面,看向跟銀杏葉子顏色相同的黃昏天空,發現上面掛着許多細碎的高積雲。想到那些碎雲原本也是一塊巨大的雲,就讓我想起現在的我們,不由得同情起那些碎雲。
當我走向車站時,某人從後面拍了我的肩膀。回頭一看,發現麗華就站在我身後。
「不行啦,你要讓自己更有那種機器人的感覺。」
我忍不住打斷她的話。
「楓月,不可以那樣說話。飛鳥也在爲我們着想。」
「其實我也想要讓這個樂團繼續走下去。」
「我……我是鐵皮人。我、我沒有心……」
「可、可是我很膽小。」
「舉例來說,我們也沒辦法讓那輛車子突然停下不是嗎?要是我們真的那麼做,那輛車子就會被後面的車子撞上。那條路肯定不是隻屬於飛鳥小姐。不過,如果讓車子在途中不斷轉彎,說不定還有機會回到原本的地方不是嗎?」
「你是說我嗎?」
「姊姊先別說話。我猜她應該本來就不太想玩樂團吧。」
然後,終於輪到我這個膽小的獅子出場了。
「在我們之中,也就只有你記得劇本的所有內容了吧?」
「你有看到中山同學他們嗎?」
「我去找人。」
「喔。不過大家明明說好要來排練,你們卻跑去摸魚,所以這是你們自作自受。」
自從那天以後,我就不曾跟麗華單獨聊天,也沒有跟飛鳥小姐聯絡,還儘量避免跟姊姊碰面。
中山同學也拿出意外逼真的演技,完美地扮演着鐵皮人。我不敢正視渡邊同學的臉,就這樣退到後面去。
「讓風間代替他不就行了嗎?」
「謝謝你。那我們就重頭開始排練吧。」
飛鳥小姐點了點頭,只對我們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剛纔說得很過分對吧?不過我還是希望她能回心轉意。」
中山同學嘆了口氣,說出「那我不就得重背臺詞了嗎?」這句話,然後走到我旁邊說了一句:「換我來。」
班上同學紛紛說出「怎麼辦?」、「放棄算了。」、「你去演啦。」、「我纔不要。」、「我已經是矮人C了。」這些話。
「如果飛鳥小姐因爲這樣變得忙碌,以後還有時間跟我們練團嗎?等到飛鳥小姐的演藝事業走上軌道,我的處境也早就變得不一樣了。我不想要變得出名,也不想要靠音樂賺到更多錢,我只是想要跟飛鳥小姐還有這個樂團一起玩音樂。飛鳥小姐……你背叛了我們。」
「也就是說,你想要以那邊爲優先,覺得這支樂團會阻礙到你個人的發展是嗎?」
「你們沒事吧?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渡邊同學輕輕拍手,所有人就拿着劇本開始移動了。
「話說回來,這樣不就沒人演鐵皮人了嗎?」島田同學這麼說。
「那就這麼決定了。」
我跟渡邊同學最後還是負責寫劇本並擔任總指揮,不過渡邊同學甚至還兼任演員,負責飾演女主角桃樂絲。
「我說你啊……」姊姊皺着眉頭走過來,但飛鳥小姐阻止了她。
中山同學看向校舍,用下巴對我發號施令。
練團室的櫃檯人員聽到聲音,往這邊偷偷看了一眼,但很快就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我就是無法辦到「演戲」這種事。就跟突然要一個右撇子用左手畫圖一樣困難。
「不錯喔。你真的很適合演這種膽小鬼。」
當我重新走回校舍時,看到中山同學扶着大野同學的肩膀,島田同學在旁邊拿着籃球,從操場那邊走了過來。我跑向他們三人後,發現大野同學靠中山同學的肩膀支撐身體,用一隻腳走路。
聽到島田同學這麼說,班上同學的笑聲再次響徹樓梯間。那些笑聲跟迴音一樣拉得很長,一直傳到很遠的地方,甚至傳遍整個學校,彷佛連學校都在嘲笑我一樣。
「我是獅子。」
我想回到那個空間。
「我果然還是不演了。你們另外找人演獅子吧。」
「什麼?」
中山同學瞪了我一眼。
「現在纔要找別人早就來不及了。其他人都不記得劇本的內容,既然這是你寫的劇本,你就該負起責任。」
「我做不到。我會想辦法找到替代的人選。」
當我放下劇本想要離開時,中山同學擋住我的去路。
「你又要逃避了嗎?」
「我……我沒有逃避。」
「看到你就讓我不爽。你上體育課的時候也是這樣,總是說着自己做不到,從來不肯認真去做。」
「等等,中山。你這樣說就太過分了。」
渡邊同學出面阻止,讓我顯得更加可悲。
「我正在跟這傢伙說話,你不要插嘴。」
「我只是覺得如果有人比我更適合,就應該讓他來演罷了。」
我說這些話時沒有看着中山同學的眼睛。
「你這傢伙真不像男人。遜斃了。」
他說我不像是男人。又來了。明明我從來不曾想過要活得像個男人。
爲什麼周圍的人都希望我像個男人?大家都想要把我塞進框架之中。既然我不擅長演戲,那讓擅長的人去做不就行了嗎?
他們就是這樣不斷抹殺別人的個性。
「因爲我也沒想過要讓自己像個男人。」
我在原地坐了下來,靠着從膝蓋傳來的痛楚,讓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
「那種失敗案例本來就有很多。我跟他不一樣。」
「那到底是什麼事?」
◇花山飛鳥
「你到底在說什麼?既然生爲男人,當然要像個男人一樣堅強不是嗎?藉口一堆只會讓人覺得不爽。」
不是這樣的。渡邊同學。
我不知道她爲何在這種時候打來,故意不去接電話,但她還是不斷打來。因爲她實在太過執着,我不得不接起電話。
我能感覺到樓梯間的氣氛迅速變得緊繃。
「哎呀,你該不會是交到男朋友了吧?」媽媽挺起上半身這麼問我。
「我知道你很認真唱歌,但你也可以穿着普通衣服與圍裙唱歌不是嗎?光是這樣就能讓別人對你的印象好上許多。」
「上傳影片?」
她對我根本一無所知。
「天真。你的想法太天真了。」媽媽開口打斷我的話。
我沒有回過頭去,就這樣衝下樓梯。好像聽到有人在叫我,但聽不出那是誰的聲音。我沒有在鞋櫃換鞋,直接穿着室內鞋衝出校舍,這時撞到了某人的肩膀,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感覺要喘不過氣了。
「結果那部影片偶然被超多人看到,現在已經變得很紅了。」
打開客廳的門,看到媽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爸爸則是在換氣扇底下抽菸。
如果直接跑到那間練團室,說不定會發現「花鳥風月」正在等我。如果直接跑到御茶水,說不定會發現渡邊同學正在找吉他。可是就算可以再次見到她們,我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其實我有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們……」

「我還自己寫歌,自己唱歌,然後上傳影片到網路上。」
「媽媽要去睡覺了。你也別再說那種傻話,快點去睡覺吧。」
我很清楚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媽媽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音量關小聲,問了我一句:「什麼事?」
「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從口袋裏拿出折起來的合約書,放在桌上攤開來。
真希望自己是臉先着地直接昏倒,但即使到了這種時候,我還是很自然地用雙手護住身體,讓我想到就生氣。
「我說你啊。你知道網路很可怕嗎?只要把影片放到網路上,就再也無法刪除了。你竟然在準備開始找工作的時候在網路上露臉,如果讓幼稚園的園長或家長看到這部影片,他們肯定不會對你留下好印象。」
「嗯。」
「有一間聽過我唱歌的唱片公司找上我,問我要不要跟他們簽約。簡單來說,這就是所謂的主流出道。」
周圍的景色逐漸變得模糊。我甚至不曉得自己現在跑到哪裏了。也許是因爲突然全速奔跑,我只覺得頭暈想吐。
我看着完全愣住的媽媽,繼續說了下去:
「不行。絕對不行。」媽媽堅決地說:
我自認比媽媽還要懂網路的事情。
回過神來,我已經逃離那個地方了。
「啊——啊。」島田同學裝模作樣地開口:「你們都想得太複雜了啦。如果我們都跟渡邊一樣把風間捧在手心上,他會更難開口吧?風間,你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嗎?你就說我是女生,而且喜歡男生。這樣心裏會比較輕鬆喔。」
自己總是這麼不幹不脆。我忘記是什麼時候了,雖然我不曾喜歡過某人,但我會打扮自己,也喜歡小孩子,所以曾經有人說我很難理解,還說我是個不幹不脆的人。
「那張紙是什麼?」
「對,就是那個。所以你不要太欺負人家喔。中山同學。」
雖然我當時說得好像自己已經跟唱片公司簽約,但其實那張已經蓋好章的合約書還在我手上,還沒有交給對方。如果要在過年後正式展開活動,就必須在這個月底之前簽約,但我至今依然無法下定決心。
自從那天以來,「飛鳥風月」的LINE羣組就再也沒人發過訊息,我也一直無法直接聯絡楓月同學。
在學校大門前面,有學生正在搬運寫有「讓我們在現實世界中連結」這句青果祭標語的大型布條。
我沒看紅綠燈就衝過馬路,讓周圍的車子按下了喇叭。不管走到哪裏,我都是礙事的傢伙。
「尊重學生個性,勿忘因材施教」,這是我之前去實習的時候,在那間幼稚園看到的教育理念標語。如果要讓孩子們發展自己的個性,我們這些教育人員就不能扼殺自己的個性。
爸爸不發一語,就只是看着被換氣扇吸進去的白煙。
「不管是生爲男人,還是生爲女人,要怎麼活着都是那個人的自由不是嗎?中山同學……你太缺乏想像力了。」
「事情不會那麼順利。這個世界沒有你想的那麼單純。」
「你這傢伙,不要把自己的懦弱怪罪到別人頭上。」
「那種事情你絕對無法堅持下去。事實上,你在進到專科學校之後,不是一直沒有彈吉他嗎?如果是那種每天堅持練習的人就算了,但你不可能做得到。」
「我想跟這間公司簽約,認真踏上音樂之路。」
我拿起合約書走向一樓的客廳。爸媽這時間應該還沒去睡覺,正坐在客廳看電視纔對。我經常在這座樓梯爬上爬下。我知道從下面算起來的第三階會發出聲音,所以不想被家人發現自己下樓時都會跳過這一階,但我這次不知爲何想要聽那種聲音,於是用腳底踩在那一階上。當我把腳從發出聲響的階梯上拿開時,覺得自己好像無路可退了。
這間學校里根本沒有什麼現實世界中的連結。這裏只有男生跟女生,存在於這兩者之間的無數存在都被省略,變得跟數位世界一樣單純。大家都對那些簡化過的情報深信不疑,簡直就是數位世界的信徒。
我拿出手機,給媽媽看我初次露臉演唱《未來》的影片。在看到那部影片的瞬間,媽媽驚訝地叫了出來:
當我的速度已經不能算是跑步,變得跟快步走路幾乎沒有分別時,不小心被自己的腳絆到,狼狽地摔倒在地。手機從制服口袋裏掉了出來,在柏油路上滑行。
「那種事情與你無關。」
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突然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就是二分之一成年禮的那一天。別人當衆說我像個女孩子,讓我明白自己果然不太正常的瞬間。
「我還沒把話說完。」
「咦?」
「喂。」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等等!你的臉也被拍到了。你把這部影片放到網路上了嗎?」
「原來你還做了那種事情嗎?」
「哎呀,看來你只有自信贏過別人呢。可是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我不斷奔跑。
也許是因爲還穿着室內鞋,腳底能直接感受到地面的堅硬。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也越來越難受,但我覺得如果自己不一直跑到倒下爲止,說不定就會壞掉。
「我還是會在學校讀到畢業,也會認真考取執照。不過我不會立刻去找工作。反正就算不立刻去找工作,只要有考到執照,也隨時都可以去上班。」
「喂喂喂,你們竟然吵起來了。」島田同學一邊繼續扮演稻草人,一邊開口:「中山,你這樣說風間就不對了,畢竟人家有顆女孩子的心啊。」
雖然我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卻無法發出聲音。每個人都用看到異物的眼神注視着我。
『別鬧了,現在可不是冷戰的時候。你冷靜聽我說。其實飛鳥她……』
「等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音樂之路是什麼意思?你不去找工作了嗎?」
那種事情我也明白。我的世界並沒有媽媽想的那麼狹小。
『楓月,你總算接電話了。你現在人在哪裏?』
「我很認真作曲,也很認真唱歌。只要看過這部影片肯定可以感受得到。可是,如果有人只看到服裝就對我印象不好,那表示對方本來就不懷好意吧?」
「我記得這種人就叫做……對了,好像是BLTB。」聽到島田同學這麼說,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是LGBT啦。」
「怎麼,你生氣了?」媽媽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很明白。只要從幼稚園園長與家長的角度來看,選擇那種看起來個性很認真的人才是對的。
其實我對大家說了一個天大的謊言。
「可是,我只有現在才能玩音樂。只能趁有人找上我,機會來到眼前的現在去做。如果能主流出道,說不定還有機會上電視,也有機會幫電視劇唱主題曲。這種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媽媽露出明顯不滿的表情,重重地嘆了口氣。
「爸爸,媽媽。我有些話要對你們說。」
「媽媽有個名叫北山的高中同學,他說要當職業音樂人,就從高中退學了,但他直到現在都沒有正職工作,也沒有結婚,過着一邊打工一邊玩音樂的生活。他都已經超過五十歲了,你也想變成那樣嗎?」
媽媽沒有看影片的內容。她總是隻看表面。
「飛鳥,你是說真的嗎?」始終不發一語的爸爸總算開口了。
我不喜歡男生。我得告訴她纔行。
我就這樣坐了一段時間,結果手機螢幕突然發光,通知我有人打電話過來。我猜對方應該是渡邊同學或麗華,但我現在不想跟她們說話。我懷着這種想法看向螢幕,卻發現打電話過來的人是姊姊。
「你說簽約是什麼意思?」
「還用問嗎?你不是連穿這種服裝去學校都被老師警告了?外表會決定別人對你的第一印象。如果給別人的第一印象不好,就不會有人想要讓你照顧孩子。」
可是現在跟當時有些不同。現在誰也沒有嘲笑我,就只是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我曾經聽小學跟風間同班的傢伙說過,他當時還會在身上綁緞帶,把自己打扮成女孩子。他在我們班上不是也只會跟女生說話嗎?」
「就是把自己拍下的影片放到網路上。」
直到剛纔都沒有認真聽我說話的媽媽,不再用有氣無力的語氣說話,聲音中充滿了魄力。
「爲什麼他們不會對我留下好印象?」
「我玩音樂不是爲了那些家長與幼稚園。」
雖然真波學姊說「只要過個幾天,他就會主動向你道歉了」,無法磨滅的罪惡感還是緊緊抱住我不放。
「你們兩個別太過分了。你們至少知道什麼話不該說吧?島田,你也不要亂說那種沒有根據的事情。」渡邊同學代替沉默不語的我站出來打圓場。
「我最近又開始玩音樂了。」
「等等,這代表他喜歡男人嗎?嗚哇,好惡心。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中山同學這麼說道。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她總是這樣立刻結束話題,不讓別人把話說完,永遠擺出一副大人應付小孩的態度,而我對此非常反感。
「唉。你先聽我說完啦。」
「等一下!」我趕緊拍打桌子。客廳裏響起清脆的聲響,以及聲音被徹底吸收的房間特有的「無聲」。
「再說……音樂那種東西,就算有正職工作也可以玩不是嗎?」她一邊繼續向我施壓,一邊說道,然後就關掉電視。
「爲什麼你永遠不肯認真聽我說話?爲什麼你總是想要讓我乖乖聽話?」
「那是因爲你太不瞭解這個社會了。」
社會——
這個總是被大人掛在嘴邊的模糊概念,到底是什麼意思?
媽媽每次放假永遠都是坐在家裏的沙發上看着電視發呆。她沒有任何興趣,也不曾跟朋友一起去喝酒,學生時代好像也不曾投身於某種運動。
我以前曾經問過她跟爸爸當年還在交往的時候,每次約會都是去做什麼,但她只說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我不明白媽媽對這個世界到底有何瞭解,也不知道她對社會的嚴厲又有什麼樣的體悟。
「我說自己對戀愛不感興趣的時候也是這樣。你只會說『不可能,你只是沒遇到好對象』,每次都擅自扭曲我的想法。拜託不要把我跟你相提並論好嗎?」在說出這些話的同時,我感覺得到自己彷佛全身毛髮都倒豎起來,細胞也變得亢奮且具有攻擊性。
「我知道你在認識爸爸之前過得很辛苦,但結婚不是人生的一切,上班賺錢也不是人生的一切。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跟你不一樣,有想要賭上人生去做的事情。就算繞遠路又有何不可?我不是媽媽的私人物品。你眼裏根本沒有我這個人,就只有自己的女兒……」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媽媽再次大聲打斷我說的話。
「媽媽這麼說都是爲了飛鳥好。你還無法自食其力,也不曾出過社會,你到底懂什麼了?」
她還是繼續對我施壓。
「關於你不想要談戀愛這件事,我已經去調查過了,聽說有些人去看過精神科就治好了。」
「咦?」
「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這樣你就會願意談戀愛,把玩音樂那種蠢事拋到腦後。」
「晴美,你到底在說什麼?」爸爸站起來這麼說。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對,因爲媽媽愛你,想要把你養育成出色的大人,纔會對你說這些話。」
騙人。這些都是謊言。那纔不算是愛。
「那怎樣纔算是出色?有結婚就算是出色嗎?有上班就算是出色嗎?不要把你自己的理想強加在我身上。我不是瘋子。」
「晴美,你就讓飛鳥把話說完吧。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跟重田先生聊過之後,我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決定跟「藍果醬音樂」簽約並不是爲了自己的音樂。如果不說出這件事,我會覺得自己有些卑鄙,說不定今後再也無法對自己的音樂抱持自信。
後來,我們兩人靠着唱歌度過了這個夜晚。在這個昏暗的夜晚中,唱到陽光射進來爲止。
在好長一段時間裏,我默默聽着那名男子唱歌。他完全沒有把我放在心上,連續唱了三首「初章」的歌曲,然後就將木吉他靠在鐵絲網上,從口袋裏拿出一根香菸。在打火機的火光照耀之下,他臉上完全看不到那種唱完歌之後的暢快感。
我們母女之間的鴻溝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深?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我儘量走在昏暗的地方,避開車站附近、大馬路與便利商店,努力讓自己不要遇到別人。明天好像要去學校。我該怎麼辦?只翹課一天應該不會有事吧?不知道千紗正在做什麼?要是讓她知道這件事,她又會說些什麼?離家出走好像很刺激呢。她應該會這麼說吧。
「我就是。」
「原來如此。飛鳥妹妹,所以你算是我的後輩嗎?想不到竟然會這麼巧,這個世界還真小。」
「拜託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想也知道你不可能辦得到吧?」
雖然這裏太暗了,沒辦法看得很清楚,重田先生好像化了簡單的眼妝。
可是,也許是因爲不認爲對方是在叫我,我聽不懂對方所說的話。
「你被這種莫名其妙的公司欺騙,差點就要跟人家簽約,還說什麼要自己一個人生活,這種事情我當然不會允許。」
那孩子就是我曾經負責照顧的彩虹班的西香澄同學。我還記得她討厭昆蟲。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比較不怕昆蟲了?不知道她的置物櫃上還有沒有貼着那張瓢蟲?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樣的大人在照顧她?我好想跟過去看看。
當我來到家裏附近的十字路口時,我發現自己因爲回到熟悉的地方而感到放心,連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
幸好現在是晚上。因爲黑夜將會撫平我的傷口。
「其實我剛剛離家出走了。」

「啊,果然被我猜中了。因爲你剛纔聽我唱歌的時候,雙手會做出彈吉他的動作,還會做出按和絃的手勢。」
回過神時,我已經主動找他說話了。
重田先生問我「你抽菸嗎?」,還將一根菸拿到我面前。我說自己沒有抽過,他便笑着說:「任何人剛開始的時候都沒抽過。」
「哈哈哈哈!」
「那我就抽一支看看吧。」
「咦,您怎麼會知道我也在玩音樂?」
不知道楓月同學在那一天衝出練團室時是什麼樣的心情。不知道他會不會恨我?他應該很氣我吧?他生氣也很合理。
「老公,你不要插嘴。我纔是最瞭解飛鳥的人。」
重田先生把頭靠在後面的鐵絲網上,一臉茫然地看着夜空開口:
重田先生把手伸向擺在旁邊的吉他,輕輕撥弄了幾下琴絃。
重田先生一邊輕撫吉他,一邊繼續說了下去:
「您唱得真棒。」
「不過,只要是玩音樂的人,都免不了會抽菸喝酒……不對,這種觀念好像已經過時了。」
「重田先生,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您還會離家出走嗎?」
我則是因爲喜歡唱歌與音樂,不是爲了復仇。
我好像曾經聽過這個歌聲與歌曲。
「重田先生,這把木吉他可以借我彈一下嗎?」
然後我再次走過陌生的轉角。
「雖然跟剛見面的人說這種事情有些奇怪,這也是讓我離家出走的原因。」
「不管到了幾歲,在半夜出門不是都會給人自己在做壞事的感覺嗎?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身體還記得在學生時代偷偷溜出家裏的那種緊張感。那種打破既定規則的感覺實在讓人慾罷不能。」
我跟媽媽已經無話可說。我只丟下一句「再見」就衝出家門。
重田先生說了一句「坐吧」,示意我在那把吉他旁邊坐下。
「可是我當然不可能在家裏聽搖滾樂。我曾經有一次被父母找到搖滾樂的CD,他們還直接說這種東西對教育不好,當着我的面折斷了。不過當我到了十六歲的時候,這一切終於瓦解。那種感覺就像是拿針刺破一個裝滿水的袋子。我心中的情感完全爆發出來,爲了讓父母明白一直束縛着我的他們纔是罪魁禍首,我把家裏的東西全都砸爛,然後就跟你一樣離家出走了。可是過了幾年,我纔想通一件事。其實我是爲了把那個家搞得天翻地覆纔會開始聽搖滾樂,讓自己投身在音樂中。這一切都是爲了復仇。」
她還把撕破的合約書丟進桌子旁邊的垃圾桶。
「原來是這樣嗎?」我笑了出來。發出笑聲之後,才發現自己很久沒有笑過了。
「啊,找到了。」
不過,其實我現在並沒有很氣媽媽,反倒有種把膿擠出來的暢快感覺。
我走向那道人影,逐漸聽到木吉他的溫暖音色。不知道那個人在這種深夜,獨自在這種地方彈什麼樣的曲子?我緩緩走過去,發現是一名長髮男子在彈木吉他。我在他眼前停下腳步後,他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後就開始唱歌。
「其實我也跟你一樣。我跟父母吵架之後,已經快要十年不曾見面了。」
我理所當然地被嗆到了。
「我明白了……」
當東方的天空開始變色時,我向重田先生道別,踏上回家的路。雖然昨晚走過來的時候沒有發現,我好像跑到相當遠的地方了。
「唉,你總算聽懂了。」
我遠遠就看見那間幼稚園,還看到幾位家長騎着腳踏車載小孩來上學。當我茫然望着這副光景時,看到一位母親牽着孩子走路來上學。
公園入口在這種時段都會上鎖,讓人無法進去裏面,不過我看見一道背靠着外側鐵絲網的人影。雖然在這麼遠的地方看不清楚,那個人好像拿着類似吉他的東西。
於是我背靠着鐵絲網,隔着吉他在重田先生旁邊坐下。
「這個嘛……我應該還是會破壞掉那一切吧。」重田先生露出微笑,對我說道:「雖然我整整逃避了十年,不知道自己已經逃到多遠的地方了,我覺得你應該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其實我在您的演唱會上認識了一個人,因爲跟那個人很合得來,我們一起組了樂團。以前發生了許多事情,讓我很久沒碰音樂了,但多虧那人從背後推我一把,現在纔會重新玩音樂。可是,我後來選擇拋下樂團,決定一個人玩音樂,做出可算是恩將仇報的行爲。」
我忍不住叫了出來。因爲這是「初章」的歌曲,這個人的歌聲還跟主唱一模一樣。
「應該算是最近才重新開始吧。我以前經常獨自在公園裏自彈自唱。」
儘管我現在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但到了早上可能就會知道了。
「咳咳!咳咳!」
「就算是自彈自唱的版本,歌詞也能很自然地融入其中,聽起來非常棒。」
「請問……您是重田先生對吧?我有去看您在澀谷舉辦的個人演唱會。」
「啊……」
我又吸了一口煙,但這次還是被嗆到了。
「我可以理解,因爲我也會那麼做。」
現在正好是綠燈。
連續走過好幾個陌生的轉角後,在高架橋底下看到一座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兒童公園。在進入幼保專科學校讀書之前,我一直覺得那種公園會讓人看不到天空,影響到看出去的風景,被鐵絲網圍起來也會令人感到窒息,因此認爲在那種公園裏玩的的孩子很可憐。
可是,其實那種公園可以避免陽光直射,鐵絲網還能防止小孩子突然衝到馬路上,人工草皮也有能減輕跌倒傷害的優點。
外面的風很大,感覺起來像是今年秋天最冷的一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爲我突然衝出家門,身上沒有多穿衣服,就只有一件單薄的運動衫與拖鞋。可是我已經不想回去那個家了。
「我要離開這個家。反正只要跟公司簽約,對方就會每個月固定給我薪水。我要一邊獨自生活一邊玩音樂。」
正當我準備拿起擺在桌上的合約書時,媽媽先一步搶過合約書,動手將合約書撕個粉碎。
我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初章」的主唱重田先生,卻不可思議地一點都不覺得緊張,或許是因爲黑暗將各種感覺與實體的輪廓變得模糊了吧。
重田先生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朝着夜空緩緩吐出白煙。
也許是通勤時間到了,許多身穿西裝的人頂着早上的太陽,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您經常在這裏自彈自唱嗎?」
「你真了不起。當一個人遇到問題的時候,容易選擇視而不見。因爲那是可以保護自己內心的方法,有時候那也是正確的做法。不過像我們這樣的歌手,不管遇到多麼難受的事情,都必須面對痛楚找出答案纔行。即使那個選擇會讓自己跟好朋友鬧翻,我們也別無選擇。可是當我們之後回顧過去的時候,有時候會發現自己當時做出的選擇是錯的。重點在於,當我們發現自己做錯的時候不能意氣用事,而是要承認自己的錯誤。」
「……你在做什麼?」
一個黑色物體出現在視野的左側。我只用一瞬間就意識到那個黑色物體是車子,但車子已經來到身邊了。現在應該是綠燈纔對。駕駛座裏一片漆黑,讓我看不清楚裏面的人。
他說要承認自己的錯誤。那我做錯的事情又是什麼?
「那可真是有趣。離家出走跟喫拉麪果然就得在半夜做纔行。」
「沒問題。」
「『藍果醬音樂』正在問我要不要跟他們簽約。那個名叫臼井先生的人還說自己也認識您。啊,我忘記先自我介紹了。我叫做飛鳥。」
「有道理。聽到您這麼說,我也可以理解那種感覺。」
我轉身背對幼稚園,往前邁出了腳步。回家吧。
後來,我將媽媽的事情、找工作的事情與自己的事情,全都毫無保留地告訴重田先生了。
那我爲什麼會想要跟「藍果醬音樂」簽約呢?爲了錢嗎?不,不是這樣的。那難道是爲了讓更多人聽到我的歌嗎?
我漫無目的地四處亂走。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幸好身上帶着手機,但我完全不想拿來看,所以早就關機了。
他從嘴裏吐出白煙,回給我一句:「謝了。」
爲了跟唱片公司簽約,我甚至捨棄了說喜歡我的音樂的楓月同學與其他人。
「謝謝您。」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走過陌生的轉角。
「夠了。」
「讓您見笑了……」
難道我其實也是想要反抗媽媽嗎?我跟媽媽不一樣。結婚生子不是我的一切。我還擁有除此之外的寶物。難道我想要跟「藍果醬音樂」簽約,讓自己變得有名,就是爲了這麼告訴媽媽嗎?
「難得有這個機會,你就儘量說吧。」
「我出生在一個很嚴肅的家庭,小時候還被逼着學了許多才藝。我學過珠算,學過游泳,也學過英語。放學後也沒辦法跟朋友去玩,只能立刻回家跟家教一起唸書。那種生活讓我很受不了。就在這時,我遇到了搖滾樂。我大受震撼。沒想到竟然還有一個這麼刺激又帥氣的世界。」
「那你是在這種大半夜獨自出來散步嗎?」
「這樣啊……」
「我實在不覺得自己抽得來。」
我們母女的關係也出現一道裂縫,而且還變得越來越大。
我在途中來到一個好像有印象的地方,結果發現這裏就在實習的那間幼稚園附近。現在應該快要到上學時間了。我依靠腦海中的記憶找尋那間幼稚園,卻沒有想過找到之後要做什麼。
還有,媽媽或許不會願意聽我說話。我明明是主動離家出走,卻還不到一天就跑回家去,她可能會覺得我果然沒有膽量,也可能會覺得我還是自己一個人就什麼都做不到的孩子。即使如此……
我叼住香菸後,重田先生立刻幫我點火。
當我一邊想着這些事情,準備走過斑馬線時,聽到從某處傳來的叫聲。
我筆直看着前方邁出步伐。
奇怪,這輛車子爲什麼不停下來?啊,我要被撞了。
就在這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花鳥風月」第一次練團時的景象,還聽到楓月同學的吉他聲、真波學姊的鼓聲與麗華同學的貝斯聲這些悅耳的聲音。
咚。沉悶的聲響傳遍身體,讓我聽到討厭的聲音。
紅綠燈發出的綠光跟顏料一樣延伸拉長。我的身體飛到了空中。
早知道就不要離家出走了。我不該隨便亂跑,應該直接回家纔對。在後悔湧上心頭的同時,柏油路也離我越來越近。要撞上地面了。即使如此,我的身體還是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我好想跟「花鳥風月」一起開演唱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