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Telecaster B-boy》 · すりぃ · 2.6萬 字
不管是在學校還是社會,人們總是認爲儘量排除掉異物,才能讓整個團體取得平衡,讓世界變得和平與健全。
那些因爲剛好屬於多數派,以至於無法冷靜處理別人面對的複雜問題的正常人,總是想要把各種事情簡單化,方便自己進行管理。
宣稱要尊重學生個性,卻要求學生穿着指定製服的學校。透過是否有伴侶來認定你是否幸福的父母與朋友。問你是否打算結婚生子的面試官。
這些缺乏想像力的話語偶爾會化爲沒有惡意的子彈,不時讓人懷着善意傷害別人。那種話語變成的子彈一旦打中人,就會融入身體消失不見,所以永遠無法取出來。
爲了保護自己不被那種話語傷害而封閉內心,只是一種正當的心理防衛機制。
◇花山飛鳥
我從衣櫃裏拿出那個黑色軟盒。
將黑色軟盒放在地板上慢慢打開,就能看到一把顏色宛如夕陽的吉他。
我用左手握住琴頸,用右手舉起琴身,然後將吉他放在肚子前面。左手很自然地改變手勢,緊緊握住細長的琴頸。
我用食指按住第三絃的第一格,用中指按住第四弦的第二格,再用無名指按住第五絃的第二格後,琴絃立刻陷入指尖,讓我感受到舒服的痛楚。這種手勢就是所謂的E大和絃,每次彈吉他的時候,只要先從這種和絃開始彈,讓吉他發出明亮且飽滿的聲音,就會覺得自己好像醒了過來。
因爲找不到撥片,我直接用右手指甲彈奏,結果吉他發出了一點都不像是E大和絃,既雜亂又沉悶的聲音。
原本以爲我的吉他是因爲在一片漆黑的軟盒裏沉睡太久,還沒完全醒過來,但馬上就發現原因並非如此。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在軟盒裏放了超過一年,音高已經亂成一團,琴絃也都生鏽了。因爲我沒有備用的琴絃,只能先用調音器重新調音。
我用食指從最細的第一弦彈起,本來應該發出Mi的音,調音器的指針卻指向比Re還要低一些的地方。我不斷撥弄琴絃,同時轉動琴頭上的弦紐拉緊琴絃,讓聲音逐漸升高。
這種將每個聲音逐一放到正確位置的作業,感覺就像是把還沒睡醒的孩子叫起來換衣服一樣。
因爲每一根琴絃的聲音都調好了,我又重新彈了一次,結果這次能聽到熟悉的E大和絃聲音。
由於已經超過一年不曾練習,無法順暢切換到其他和絃,讓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唯有那些用來按和絃的複雜左手手勢,不知爲何完全不需要回想就能自然按出來。
我這把吉他是電吉他,現在又沒有接上音箱,所以只能讓房間裏響起毫無溫度的琴絃震動聲。
我從衣櫃裏拿出用來在家裏練習的小型音箱,將導線插了進去。打開電源調高音量後,音箱開始發出滋滋滋的聲響。
再次彈了E大和絃,這次音箱發出跟剛纔那種冰冷聲音完全不同的豐富吉他聲。
我纔剛喫一口,爸爸就立刻問我有何感想。
不過那些歌詞通常都只是自己唱起來舒服的詞彙,所以這時候還不會有前後連貫性,必須以這些詞彙爲基礎,先決定一個主題,再逐步寫出歌詞。
「我要開動了。」
「我要喫。」
「你在彈吉他對吧?我記得你好像很久沒彈了。」
我不經意地看向時鐘,發現現在已經晚上七點了。可以想像得到爸爸在客廳餓着肚子等我下去喫飯的樣子。
他走向廚房,將裝着咖喱的鍋子重新加熱,還從冰箱裏拿出沙拉。保鮮盒裏裝着紅葉萵苣跟小番茄,還有方便食用的水煮蛋切片。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驚慌,心臟跳得比平時更快更有力。這種心情就像是做了壞事想要隱瞞一樣。
「嗯——我還是喜歡分開來喫。」
「就是你寫的第一首歌啊。」
爸爸請我幫忙把沙拉跟盤子拿到桌上,我發現自己就算什麼都不做也理所當然地有飯喫,也讓我很好奇自己以前爲何完全不會對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
爸爸站了起來,雙手扠腰轉動身體,使骨頭髮出聲響,也讓我明白他維持同樣的姿勢已經很久了。
說不定我一直在等待那個瞬間,期待某人從後面推我一把。
「把納豆倒進去,然後跟咖喱攪拌一下就完成了。來,你也喫喫看吧。」
「我晚點要去你奶奶家一趟。她剛纔打電話過來,說家裏冷氣可能壞掉了,要我幫她看看。現在已經七月了,要是害她老人家中暑,那就太危險了。」
「這樣啊。你要舉辦演唱會是無所謂,但我還是更想看到你去找個男朋友。你今年都已經二十歲了,媽媽希望你能快點交到男朋友。」
後來我就再也無法對媽媽說出真心話了。
「我也不知道。如果心血來潮就會寫吧。」
「風間同學,早安。」
「其實我最近很喜歡把納豆放進咖喱一起喫。」
「飛鳥,你要喫咖喱嗎?」
由於奶奶最近變得行動不便,爺爺也主動繳回駕照了,每當他們需要大量添購日常用品,或是跟這次冷氣壞掉一樣遇到日常生活方面的問題時,都會主動聯絡媽媽。
爸爸故意發出吞嚥聲,將杯子裏的麥茶一飲而盡。
「咦,那樣好喫嗎?」
夏天是我最不喜歡的季節。幾乎要讓皮膚燒起來的炙熱陽光,平等且殘酷地灑落在每個人頭上。就連那些平常用不到的毛孔都動了起來,所以不光是揹着吉他的背後,連肩膀都開始流汗了。
我將這樣完成的歌曲拿給真波學姊與其他團員聽之後,意外得到不錯的評價,我們還幫每個聲部都編了樂器譜。
聽說在哥哥出生之前,他們曾經打算重新整建自己的家,讓我們一家人跟他們同住,但我爸爸說要在附近蓋一間自己的房子。
當我來到學校時,襯衫早就跟被潑了水一樣徹底溼透。我一邊拉着襯衫不斷甩動一邊走進教室,結果冷氣的寒風立刻迎面吹了過來。因爲不想浪費那些寒風,我立刻關上教室的門,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而渡邊同學也在這時走了過來。
「至少也該開個燈吧。不然會弄壞眼睛的。哎呀,你不是很久沒彈吉他了嗎?我還以爲你已經玩膩了呢。」
我不覺得現在重新彈起吉他還能再次回到那個只屬於自己的世界,於是走出房間,一樓的咖喱香味便飄了過來。我一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的爸爸立刻轉過頭來,露出一副等我很久了的表情。
我停下正在攪拌咖喱的手。
「我跟你媽是在婚友社認識的。因爲我們都遲遲找不到對象,年紀又越來越大,當時都有些急着想要結婚。你媽是在報名之後過了兩年左右才成功跟我配對,所以她當時應該也深切體認到要找個理想的對象有多麼困難。我猜她應該是把標準降低了不少纔會選擇我吧。」
聽見刻意的嘆息聲,以及按下開關的聲音,房間也在同時亮了起來,讓我看到擺在前面的立鏡,還有自己映照在鏡子上的臉孔。那是原本正在專心看電視,但電視卻突然被人關掉,讓自己的臉映照在漆黑螢幕上時那種狼狽的表情。
我喫了一口咖喱就立刻看向電視。每當遇到這種情況,我都很感謝電視機的存在。在我用來閃躲爸爸目光的螢幕上,一位最近很少出現的藝人正在攝影棚裏被人調侃,說他是個光速過氣的藝人,讓全場都哈哈大笑。
我的爺爺跟奶奶就住在從這裏騎腳踏車五分鐘左右就能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當我走出房間去上廁所的時候,聽到從一樓客廳傳來的說話聲,於是靜悄悄地走下樓梯,躲在牆壁後面偷聽,結果聽到媽媽的聲音。
在我們花山家,我跟爸爸都習慣把白飯跟咖喱攪拌之後再喫,而媽媽習慣把白飯跟咖喱分開來喫。反正在嘴巴里都會混在一起,所以我覺得先夾起白飯再沾醬喫進嘴裏無異於多此一舉。
「纔沒有那回事。那是一首合格的歌曲,旋律聽起來也很舒服,完全聽不出那是高中生頭一次寫出來的歌。」
「咦?」
爸爸主動開口,但他還沒將嘴裏的咖喱完全吞進肚子,所以沒能把話說完。如果是小孩子做出這種事,我肯定會馬上罵人,叫他先把食物吞進肚子再開口說話。
「我前陣子去看了喜歡的樂團的演唱會。他們的表演超級帥氣,讓我想要重新開始玩音樂,希望自己將來也能舉辦演唱會。」
「只要遇到好對象,你的想法就會改變。放假的時候不要總是窩在房間裏,偶爾也去參加聯誼吧。啊,現在的年輕人是不是都不用這種說法了?」
彷佛是要回應這句話一樣,從電視機傳來一陣笑聲。
「其實我希望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自己現在可以過這種生活都是多虧了父母,但我也希望他們可以理解這種苦惱。
因爲加入了鼓聲,讓整首歌的節奏感變得完全不同,又因爲加入了貝斯聲,讓原本輕飄飄的這首歌得到來自下方的支撐,多了讓人放心的穩定感。當伴隨着這些聲音演唱時,我有種順利放上最後一片拼圖的感覺,心情也跟着激動起來,忍不住越唱越快。
「你不繼續寫歌了嗎?」
「是啊。不知爲何就是突然想彈。」
「唉。那你就給我乖乖去上班。畢竟父母不可能養你一輩子。」
「咦?」
「別看我這樣,其實聽過的音樂不會比別人少,對自己的鑑賞能力還算有自信。」
我還記得媽媽當時露出無法理解那些話的表情,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而「初章」的音樂毫無疑問擁有那種力量。
也許是因爲專心聽着在房間裏響起的吉他聲,沒聽到平時總能聽見的一樓客廳開門聲,以及走上樓梯的低沉腳步聲,我房間的門就這樣突然被人打開。直到剛纔還浮現在腦海中的聲音與影像,在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可是,我現在爲何會露出這種狼狽的表情?
就在這時,我發現自己還在畏懼。身體誠實地告訴我,自己依然對媽媽感到歉疚。
這個直到剛纔都還充滿音樂,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世界,就這樣被冰冷的日光燈斬斷了。窗外就只有疑似沒能趕上白天演唱會的幾隻蟬發出的叫聲。
上班賺錢、獨立自主、音樂……這些無法擺脫的現實問題,就像是擋在我面前的難關。我很清楚如果不先釐清這些一直拖着不去處理的問題,到了該做決定的日子肯定會猶豫不決。
「啊,早安。」
「真令人懷念。不過我現在回去聽,應該只會覺得自己的歌聲跟歌詞都很爛,害羞到聽不下去吧。」
我放空腦袋,專心彈着吉他,覺得自己原本空洞的心好像被填滿了。
雖然沒人教過我怎麼作曲,因爲真波學姊問我想不想要自己作曲,我就開始用手機錄下自己在無意間哼出來的旋律。
「對吧!你喜歡就好。我也覺得很開心呢。」
「這樣啊。」
「飛鳥,我剛纔都聽到了。」
我過去一直逞強,不去正視自己的願望,可見還是太幼稚了。
跟真波學姊一起去看過「初章」的演唱會後,我很想再度重拾音樂與吉他。
我轉頭看向左邊,發現媽媽一臉傻眼地站在門外。
「爲什麼你要從音樂扯到那邊去?我說過好幾次了,我對談戀愛不感興趣。」
「對了,我還有在聽喔。」
不過,正如「初章」的重田先生所說,我已經不想回到那種會讓自己討厭自己的環境了。
我記得自己是在高中一年級時寫了那首歌。
「不是那種問題啦。」
雖然我沒有答話,電視機還是發出了聲音,用我們沒有每週準時收看的綜藝節目代替背景音樂,完美地填補了這段空白。
「原來如此。雖然我現在依然不懂戀愛是什麼感覺,還是不想讓她擔心,所以纔會想要找個正當的工作,讓她看到我能自力更生的樣子。不過我還是想要繼續玩音樂。我會試着繼續寫歌的。」
那種光是聽音樂無法得到滿足的飢渴,被自己演奏出來的聲音逐漸撫平了。原來我的煩惱這麼簡單就能解決。
爸爸微微一笑,臉頰上出現可以將納豆全裝進去的酒窩。雖然我喜歡喫納豆,也喜歡喫咖喱,不過我明白了不是隻要把喜歡的東西統統加在一起就會好喫。
媽媽沒有等我回答,就丟下「我已經做好晚飯了,你就跟爸爸一起先喫吧」這句話,關上房門走到樓下了。
爸爸說他最近很喜歡這種喫法,不過我從未看他在家裏這樣喫,所以應該是在外面喫的吧。
「那種事情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爸爸起身打開冰箱的門,一邊問我要不要也喫喫看,一邊從裏面拿出兩盒納豆。
「等你長大之後,一定要去找個對象結婚,夫妻兩人一起生活纔行。趁現在多談幾次戀愛,肯定會對將來有所幫助。」她還用彷佛在糾正錯誤般的語氣對我這麼說教。
我突然想起哥哥以前還住在家裏,全家人一起去外面喫飯時發生的事情。雖然我跟哥哥都點了那間餐廳的招牌料理,爸爸卻點了跟大家都不一樣的料理。
記得真波學姊當時還對我說「你唱太快了。彆着急」。我們好像還跑到學校附近的練團室,簡單錄製了這首歌。我甚至把歌燒成CD送給爸爸。
○風間楓月
現在這種情況也突顯出我至今只是單方面接受父母給予的恩惠。
「這種喫法意外地不錯。如果加點醬汁跟辣椒還會更好喫。」
「幫我把這些東西拿到桌上。」
我還沒喫膩咖喱原本的味道,不會想要在咖喱裏面加料,但因爲爸爸拿過來的盒裝納豆已經開封,我還是不太情願地喫了下去。
「因爲我們兩人唯一的人生選項就只有結婚,沒有其他特別想做的事情。那就是你媽媽心目中的『正常』。」
因爲在國一那年的情人節前一天,媽媽問我有沒有想要做巧克力送給誰,我就老實告訴她自己對異性不感興趣了。
我至今依然忘不了初次跟樂團一起演奏那首歌時受到的震撼。
爲了不被那種陽光曬黑,我在夏天也穿着長袖衣服,還努力在身上塗滿防曬乳,但足以讓這一切努力都泡湯的游泳課也終於要開始了。
只要曾經翻唱過各種歌曲,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搞懂和絃與旋律之間的關聯,以及和絃進行這種和絃在時間軸上變化的規律,讓人知道該怎麼對自己哼出來的旋律加上簡單的伴奏。然後只要一邊用吉他彈着伴奏一邊哼着旋律,就會自然地幫歌曲填上歌詞。
「那不過就是個人喜好的問題罷了。你這次推薦的納豆咖喱就很難算是好喫。」
又來了。這種話我已經聽她說過無數次了。
「你過獎了。那應該只是父母濾鏡給你的錯覺。」
「我聽過你上次推薦給我的樂團的歌了。我很喜歡,現在完全聽上癮了呢。」
「你以前明明那麼喜歡彈吉他,後來突然就不彈了,讓我覺得有點難過,所以我很慶幸你還願意拿起吉他。」
——我是不是沒有把她教成一個正常的孩子?
我覺得她這種正常上班,正常結婚,將自己的自由時間全都用來養育孩子的人,恐怕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吧。
從電視機裏傳來那位被說是光速過氣的藝人大聲喊着「不是我消失了,只是你們沒看到我罷了」的叫聲。
我又喫了一口納豆咖喱,也許是習慣這種味道了,感覺好像比第一口還要好喫。
我之前將借來的筆記本還給渡邊同學時,她曾經拜託我推薦幾個樂團給她,所以我就推薦她去聽「初章」的歌了。當時還以爲她只是隨便問問,應該不會真的去聽,想不到她真的聽了,而且還很喜歡,讓我完全藏不住內心的歡喜。
「尤其是《突風》這首歌,那種從一開始就迎面刺過來的感覺,我只聽一次就完全愛上了。」
「那段引子真的很棒對吧?吉他的Riff更是帥到不行。」
「Riff是什麼?」
「啊,抱歉。Riff就是那種會反覆出現,而且令人印象深刻的樂句。在歌曲開頭就會聽到的那段旋律,就是用吉他彈出來的。」
「原來如此,我現在才知道那是吉他的聲音。風間同學也會彈那首歌嗎?」
渡邊同學筆直注視着我,眼神無比清澈。我很想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什麼樣子。
「雖然沒辦法彈得跟網路影片或現場表演的一樣帥,我大概知道要怎麼彈。畢竟那是每個吉他手都會想要彈彈看的樂句。」
「好厲害。那你下次要彈給我聽喔。」
我不知爲何無法直視她的眼睛,於是揉了揉完全不癢的眼睛,故意移開目光。
「當然可以。我會練習的。」
「我很期待喔。」
這時鐘聲剛好響起,她便回到自己的座位。此外,也許是因爲屋外的炎熱讓體內累積許多熱氣,她的臉好像有點紅。

「啊,糟糕。我突然發現自己忘記帶泳帽了。這樣就沒辦法下水了。今天還有哪一班也是上游泳課啊?我想去借一下。」
島田同學不知爲何故意用大家都聽得到的音量,說出自己忘記帶泳帽的事情。我無法理解他爲何不惜特地跑去借泳帽也要下水游泳。
在學校的所有課程之中,游泳課是最能讓大家體認到男女之別的一門課。「你是男生,你是女生」說不定明確做出這樣的區別,讓大家重新體認到自己的性別,就是這門課的目的。
我以前曾經想要知道是不是有人也懷有同樣想法,於是上網查了「游泳課 討厭」這樣的關鍵字,結果找到一位對於所有學生都得上游泳課這件事感到不妥的記者,在跑到學校裏採訪後寫出的報導。
在那篇報導之中,那間學校的體育老師提到「如果有學生不願意穿泳衣或露出肌膚,我會視個人情況做出調整,儘量滿足那些學生的要求」,但這個回答讓我看了很失望,馬上就放棄繼續看下去了。就是因爲難以啓齒,我們纔會有那種煩惱不是嗎?
至少我們這間學校的體育老師不是那種能讓我說出這個煩惱的人。而且就算誠實說出自己的煩惱,也不見得就能解決問題。
如果有人誠實說出自己的煩惱,而老師也願意配合,讓那名學生獨自在上游泳課時穿着能遮住上半身的泳衣,也只會讓那名學生變成衆人的焦點。我們這種人無論何時都是團體裏的雜質。
「什麼?我纔沒有。小心我把你塞進水裏喔。」
「咦,真的嗎?」
喀嚓,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我原本一直心不在焉地聽姊姊說話,但這句話讓我回過神來。
大家一起消失在水裏,踹向牆壁伸直雙腿讓身體加速衝出去,然後擺出自由式的動作開始游泳。早在這個時候,中山同學與柴田同學就已經遙遙領先其他同學了。水花反射着陽光,發出耀眼的光芒。
老師一邊含住哨子,一邊說出「準備好了嗎?要開始了喔」,然後吹響哨子。
「楓月,我希望你能成爲一個可以積極面對別人的人。可是我能做到的只有保護你而已。不過我覺得你們兩人說不定可以讓彼此都慢慢往前邁進。」
「不,沒那種事。」
我聽着兩人的對話,實在不明白爲什麼他們的語氣那麼差卻不會吵起來。
因爲這個五十公尺游泳池只有用水道繩隔成兩半,無法在折返時踹向對面的牆壁幫自己加速。看來那個先碰到中間那條水道繩的人就是贏家了。
「其實我們班上今天上了游泳課……」
在旁邊目睹整個過程的我有些同情中山同學。
「我不懂。我最近總算明白自己出生時得到的性別,跟自己隱約開始體認到的性別不一致了。難道我是將渡邊同學當成一位心儀的異性嗎?」
「而且你說不定也可以拉飛鳥一把。」
不知道是誰在我旁邊說了一句「中山太強了吧」。看來中山同學是贏家,柴田同學輸了這場比賽。儘管我沒有特別支持柴田同學,卻不知爲何感到有些不甘心。
而我在升上國中與高中後就變得不再找他們商量這些事情,可能是因爲我在學校生活中學會融入社會的方法,在不知不覺間開始爲出社會做準備了吧。
我們學校指定使用的泳褲不是那種寬鬆的沙灘褲,而是那種專門用來游泳,爲了降低水的阻力,儘可能緊貼着身體的競賽型泳褲。這種泳褲也是讓我討厭游泳課的理由之一,我想體育老師應該無法理解吧。
「哈哈。不過畢竟是在水裏,剛纔那招也沒什麼威力就是了。」
「在學校裏遇到什麼事情了?」
「柴田,既然要比賽,我們就認真遊吧。」
「要是輸給你這個籃球社的傢伙,我們游泳社就要顏面無光了。」
「請進。」
「別給我找藉口。你們接下來先用自由式遊二十五公尺,回程改用蛙式游回來。」
「這就代表以前總是習慣閃避別人目光的你,總算找到一個希望對方看着自己,並且理解自己的對象了。」
叩叩叩。好像有人在敲我房間的門。
而那個人就是飛鳥小姐。總覺得如果對象是她,我應該有辦法說出自己的煩惱,就跟我們那天在電車裏聊天一樣。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遇到不好的事情,就會立刻表現在臉上,很容易就看得出來。」
「啊!」
「你還記得我們上次去看『初章』的演唱會時,那位跟我一起去看的女孩嗎?」
做完準備運動進到泳池裏之後,大家身上的汗水跟語言能力似乎都被冰冷的池水沖走,紛紛直接說出「好爽」或「好冷」這樣的感想。
「有道理。你真聰明。我下次也這麼做吧。」島田同學相信了我的說法。
我沒有將目光放在柴田同學身上,不知道誰輸誰贏,但我看到渡邊同學一邊拍手一邊走向中山同學,笑着跟他舉手擊掌。
「楓月,我可以進去嗎?」
在感到驚訝的同時,我也因爲頭一次知道身邊有個境遇相同的人,心裏湧現出想要跟對方當面聊聊的想法。
可是我現在完全無法從渡邊同學身上移開目光,根本顧不得那種事情。
姊姊說我其實是希望渡邊同學只看着我一個人。
「看吧。我就知道你有煩惱。」
真波:『抱歉,我突然有點事情要找人商量,這種事情只能找你了。』
姊姊露出溫柔的微笑,在我牀鋪旁邊坐下。
「我覺得飛鳥應該有辦法拉你一把。」
我不經意看向水道繩的另一邊,發現渡邊同學也在中山同學那條水道上。她好像也在看這場比賽。
擅長運動的中山同學,連游泳都與游泳社的人平分秋色嗎?想到這裏,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完全沒有能贏過中山同學的地方。
我不經意看向書架,結果發現麗華給我的鬍鬚兔玩偶正在默默看着我。
——一、二、三、四……
姊姊稍微想了一下,接着露出靈光一現的表情站了起來。
爲了逃離殘酷且平等地灑落在大家身上的陽光,我讓身體沉進泳池之中。
「如果飛鳥小姐覺得沒問題,我也想要跟她當面聊聊。」
「看到他們兩人開心擊掌的樣子,讓我覺得莫名難受。我不確定那種感情是懊悔還是悲傷,只知道自己從未有過那種感情。」
「喂!大野,島田,中山!你們三個要是再繼續胡鬧,就別想拿到好成績了!」
「喂,大野。你剛纔是不是在偷看班上的女生?」
因爲女生是使用游泳池的前半部,男生是使用後半部,我們男生必須從班上女生的旁邊經過。
看到我早就穿着泳褲,島田同學還故意對我說:「咦?風間,你是直接穿着泳褲來學校嗎?」於是我也說出「因爲這樣比較輕鬆」這種謊話回應他。
中山同學高大的背影就在我前面不遠的地方,體格比較嬌小的大野同學正好走在他旁邊,我覺得他們兩人之間的差距應該再也不會縮小了。
「我纔不可能被你塞進水裏。」
因爲跳水很危險,我們都是直接從泳池裏出發。
這次我們分成兩人一組,在各個水道輪流游到對面。我不擅長在使用自由式游泳時換氣,所以都會盡量一口氣游過去。當我好不容易游到對面之後,我發現中山同學好像打算跟游泳社的柴田同學來一場比賽。
那招八成是童子拜觀音吧。中山同學把泳褲拉得太高了,所以應該攻擊的目標也變得很明顯。然後當島田同學的手指刺進中山同學的屁股時,我聽到了彷佛宣告比賽結束般的哨聲。
「咦?」
「你們這些傢伙爲什麼要圍着毛巾換衣服啊?男人就是要像我這樣換衣服吧?」
「這樣啊,如果遇到什麼問題,都可以告訴我喔。」
我猜她應該已經聯絡飛鳥小姐了吧。
「咦,你怎麼會知道?」
中山同學從水裏抬起頭,還高高舉起拳頭。
女生有專用的更衣室,而男生都是用毛巾圍在腰上,直接在教室裏面換泳褲,然後才穿上體育服或制服走去游泳池。我想要儘量避免在教室裏換泳褲,所以都會事先在家裏穿上泳褲,再穿上內褲與制服來上學。
我們學校都是將長度五十公尺的游泳池分成兩半,讓男生跟女生分開來上課。
看來我順利騙過他了。
老師一吹響哨子,大家就一起潛進水裏。我也大大地吸了口氣潛進水裏。來自外界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世界也變得圓滑。
可是,看來我還是會在家裏表現出心中的不愉快,只是自己沒有發現罷了。現在回想起來,我在小學時代只要遇到團體生活中的問題,都會把那些問題與煩惱告訴家人。我每次都會覺得自己是個異類,但家人都會否定這樣的想法。
「你的自信到底是哪來的啊?臭傢伙。」
重新體認到自己現在的處境,我發現一直拉着自己身體的絲線好像斷掉了。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原來自己想要有個傾訴的對象。
試着睜開泳鏡底下的眼睛,看到大家都安靜地蹲在水裏,避免耗費不必要的體力,讓自己可以閉氣久一些,就只有大野同學跟島田同學慢慢繞到中山同學背後。
那一瞬間,我想也不想就移開了目光,而且速度跟今天逃離渡邊同學的目光時完全不同。
「唉。你這個人還真是隨興到不行。」
島田同學直接在衆人面前脫下內褲,光明正大地開始換穿泳褲。
「因爲我就是有這種感覺。」姊姊露出不負責任的笑容說道。
「老師,你誤會了。剛纔是這兩個傢伙在搗亂。」
「嗯。你是說飛鳥小姐對吧?我當然記得。也許是因爲我們剛好都是吉他手,在回程的電車上聊得很愉快,在電車到站之前都一直聊着音樂的話題。」
然後大野同學突然伸出手,想要脫掉中山同學的泳褲。但是中山同學的反應果然很快,立刻就用手抓住自己的泳褲拼命反抗。因爲他們都在水裏,動作都變得很慢。也許是覺得中山同學已經緊緊抓住泳褲,再也沒機會脫下來,大野同學鬆開了手,島田同學卻在同時雙手交握,豎起食指與中指刺了過去。
好像是姊姊的聲音。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剛纔喫飯的時候,我發現你沒什麼精神,纔會過來關心一下。」
「楓月,我覺得那是因爲你希望渡邊同學只看着你一個人。」
「我剛纔跟她本人提到這件事,而她也同意了,其實她也有着跟你一樣的煩惱。」
距離只剩下幾公尺了。我正坐在泳池旁邊,只把雙腳泡在水裏,所以陽光不斷燒灼着上半身。
「你現在有空嗎?」
距離轉眼間就只剩下十公尺了,但中山同學跟柴田同學幾乎是完全並列,從這裏根本看不出誰輸誰贏。
「嗯。」
「這是什麼意思?」
「我決定了。我們下次三個人一起去喫飯吧。」剛說完這句話,姊姊就拿出手機。
然後,我將中山同學的事情,還有他說我沒有男子氣概的事情全都告訴姊姊。我還順便說了渡邊同學的事情。這讓我覺得身上的壓力好像越來越輕了。
「其實我沒有要故意讓人知道的意思。」
「姊姊,其實我今天……」
試着重新確認這種心情,然後拿去跟那些常見的情感做比對,發現這應該就是喜歡上異性的心情,但這個答案讓我的腦袋變得更混亂了。
「那我們先練習在水裏憋氣十秒鐘吧。要開始了喔。」
每當她出現在我眼中,我的眼睛就會自動對焦,讓她的身影變得更清晰。我應該是希望自己在她眼裏也是一個會讓眼睛自動對焦的對象吧。
◇花山飛鳥
「什麼事?」
「爲什麼你會得到這種結論?」
「大野。島田。你們兩個給我記住。」
就算遇到討厭的事情,我也都會盡量不表現出來,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雖然她從以前就是這種個性,面對我這個想要成爲遊戲角色的弟弟,她還是說出了「楓月絕對很適合穿那種可愛的服裝。姊姊可以借你衣服,你就拿去穿看看吧」這樣的話。她這種隨興的個性,有時候也幫了我很大的忙。
真波:『我有個熟人正在爲自己的性別與戀愛問題陷入煩惱。我覺得你應該有辦法跟他談論這方面的話題,不介意的話,可以請你跟他聊聊嗎?』
當我剛洗完澡,正在用浴巾擦乾頭髮時,手機正好收到了通知,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是真波學姊傳訊息過來。
真波:『當然,我還沒有把你自身的煩惱告訴對方。』
剛看到這段訊息原本還感到有些爲難,但我很快就想起自己可以重拾音樂都是多虧了真波學姊,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也想要儘量幫忙。
飛鳥:『我明白了。如果你不嫌棄,我很樂意幫忙。』
飛鳥:『還有,你可以直接告訴對方我的事情!這樣我們之後聊起來應該也會比較輕鬆。』
真波學姊還同時顧慮到我跟這位有煩惱的人,沒有直接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我關上手機,拿起吹風機開始吹頭髮。因爲這件事在最近變得非常麻煩,我正在煩惱是不是應該直接去剪個極短髮算了。當我總算吹乾頭髮,一邊刷牙一邊滑着手機時,又收到了訊息。看到那則訊息,我拿着牙刷的手立刻停了下來。
真波:『謝謝你。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其實我剛纔提到的那位熟人,就是我弟弟楓月。』
原來楓月同學也跟我有着同樣的煩惱嗎?還記得我們那一天在聊音樂的時候,楓月同學的眼神充滿了活力。這不只是因爲他正在聊自己喜歡的事情,那是一顆覺得自己身旁沒有任何人的孤星,在遇到知己時那種閃閃發亮的眼神。
飛鳥:『原來是楓月同學啊。那我更想幫忙了。』
看向鏡子,突然覺得自己的頭髮好像比進去洗澡之前還要長了。
「決定了。既然要剪就乾脆一點吧。」
我用手機搜尋「極短髮」這個關鍵字,結果跳出了「極短髮 男性」跟「極短髮 女性」這兩種預測搜尋關鍵字。我點開「極短髮、男性」的搜尋結果,發現明明都是叫做極短髮,男性與女性的極短髮根本就是完全不一樣的髮型。
到了當天早上,我先跑去出門時順便預約的美容院,請店家幫我做最後的收尾時,收到了真波學姊發來的訊息。
真波:『真的很不好意思,明明是我突然拜託你幫忙,但我還是覺得讓你跟楓月單獨交談會比較方便,所以我今天就不過去了。』
真波:『畢竟讓姊姊帶着已經是高中生的弟弟一起出門,感覺還是有些奇怪呢︵笑︶。』
我對現在這種後面推高的短髮感到很滿意,順手回覆:『我沒問題。』
雖然是真波學姊要找我商量事情,但目的本來就是讓我跟楓月同學聊天,所以就算真波學姊不在場也沒問題。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好啦,我幫你剪好頭髮了。給人的感覺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呢。」
「YouTube啊。那種事我做得到嗎?」
我完全無視於鬆餅的外型,直接將圓形的鬆餅切成碎塊。
「我最近也都沒有寫歌,早就忘記要怎麼作曲了。而且我現在也沒有參加樂團,就算寫出歌曲也沒機會演奏。」
因爲○○,所以××。這個社會總是習慣無視每個人抱持的各種問題,直接套用這個簡單的方程式,然後提出粗暴的解答。
「我有一次在上課中跑去保健室休息的時候,她好心把那幾堂課的筆記借我抄。我們兩個明明從來沒說過話。我後來介紹了一些音樂給她,結果她還真的跑去聽了。而且總覺得只要跟她聊天就會很開心。可是……」
店裏的人變得越來越多,說話聲也大到讓背景音樂聽不清楚,我們兩人的對話也很自然地變成那些雜音的一部分。
「你好。我是樂團『Air』的主唱,名叫佐佐木。」
雖然這裏是其他學校,畢竟都是體育館,屋裏的一切都跟我們學校差不多。看到各種樂器設備在平常只有老師與獲獎學生會站上去的講臺上慢慢搭建起來的樣子,讓人有種學校好像被我們佔領的感覺。
我確實想過要用自己寫的歌上臺表演。翻唱與原創到底有何不同呢?
爲了不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沉重,我儘量用開朗的語氣這麼說:
「翻唱樂團啊。我以前也玩過呢。我從國中就跟老家那邊的朋友一起組了樂團,剛開始的時候也是翻唱樂團,不過我們現在都是用自己寫的歌上臺表演。」
「不過我很羨慕飛鳥小姐這麼勇敢。換作是我就不敢回嘴了。就算心裏有意見,也會覺得就算說出來也沒用。」
這句話在我耳中不斷迴盪。
「我們班上有個參加籃球社的女孩。她叫做渡邊。」
楓月同學原本緊繃的表情稍微變得柔和了。
因爲是男人,所以不能化妝。因爲是女人,所以要穿裙子。
開場時間是上午十點,一年級生會在上午上臺,二年級生會在午休時間結束後上臺,三年級生則是最後上臺。我們在演唱會開始前三個小時來到那間高中集合,彼此打過招呼之後,全體社員就開始佈置觀衆席和舞臺了。
「那我就點一份鬆餅吧。」
○風間楓月
楓月同學輕輕點頭,還向我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就在桌子對面的沙發坐了下來。
看到那個光景,我們兩人四目相對,忍不住發出聲音笑了出來。
「因爲我對跑步有自信。但是像我這種跑得快的人,應該會讓人覺得比較像是個男孩子吧。」
「謝謝你……」
楓月同學緩緩吐氣,像是將累積在體內的老舊空氣換掉,然後重新抬起頭來。
「這個嘛……姊姊說你跟我有着同樣的煩惱,所以我就擅自認定是女生了。如果猜錯的話,我先向你道歉。」
「大家都跟吉他一樣不夠穩定,但也沒必要將音階調到完全正確。而且知道還有人懷有這種煩惱,其實讓我有些羨慕。因爲我沒有那種感情。不管是那位渡邊同學,還是你自己的感情,何不認真面對一次看看呢?」
「這就是飛鳥小姐對自己的刻板印象喔。」
一位駝背老太太慢慢走過去接電話,「喂,請問哪裏找?真討厭,又是無聲電話。」說完這些話立刻就放下話筒。
「我本來一直以爲自己可能喜歡男生。畢竟我自認是個女生。不過我覺得自己應該喜歡上她了。這就代表我的身體是個男生,內心是個女生,但喜歡的對象又是個女生。這讓我完全搞不懂自己了。憑我現在的情況,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當心中的疑惑變爲確信時,楓月同學眯起來的眼睛也變回原本的圓形,臉上還露出彷佛陽光射進來般的溫暖笑容。他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虎牙,而且身材又嬌小,讓我覺得他就跟小動物一樣可愛,但我決定暫時不說出這件事。
「楓月同學,好久不見。」
「楓月同學,你猜得到我喜歡男生還是女生嗎?」
「我好像豁然開朗了呢。吉他也是很快就需要重新調音。你說得對,我明明很討厭別人訂下的規則,但自己有時候也會有這種觀念。如果你沒有告訴我,我可能真的不會發現。謝謝你。我現在覺得輕鬆多了。」
包含休息時間在內,今天這場聯合演唱會長達六小時,所以觀衆不太可能站那麼久。就算需要妥協,我們也至少該讓觀衆在休息時間跟換人上臺的時候有張椅子能坐,但我實在無法對初次見面的人說出這種話。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給你想要的答案,儘量說說看吧。」
看到他在說出這些話的過程中,表情變得越來越陰沉,讓我感受到那種扭曲帶給他的痛苦。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鬆餅。」
難道我一直在等某人從後面推我一把嗎?儘管有些擔心自己一個人做不做得到,至少現在多了一個人想要聽我的歌。不管是我還是楓月同學,都是因爲想要改變這種無法往前邁進的困境,纔會在今天來到這裏。
「太好了。我對網路方面的事情還算了解,如果有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問我。」
「啊——是啊,但那是高中時代的事情了。」
我們並不是那種完全沒有矛盾的生物。可是這個社會並不允許我們與衆不同。
店裏播放的古典音樂保持着適當的音量,讓人感到非常放鬆。
「讓兩位久等了。這是冰咖啡跟鬆餅套餐的熱咖啡。」
「這間店的鬆餅看起來很可愛呢。」
「我當時覺得很生氣。問題不在於那些話是謊言還是事實,而是因爲我覺得自己被人嘲笑了,結果我就跑去向那個男生下戰帖,跟他說如果賽跑輸給我,就要把那些話統統收回去,還要乖乖向我道歉。」
「其實我最近遇到不少事情,纔會跑去找姊姊商量,但她覺得跟飛鳥小姐談談說不定能幫我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不過我覺得跟只見過兩次面的人討論這種事情好像有些奇怪……」
因爲大學畢業了,所以要去找工作。
楓月同學將放在透明壓克力板裏面的菜單拿給我。
「我們是翻唱樂團。主唱是個女孩,我們今天也打算演奏別人的歌曲。」
「討厭啦,纔不是那樣呢。我只是純粹想要聽你創作的歌曲。」
今年的舉辦地點是鄰鎮某間高中的體育館,由於一共有十四個樂團要上臺表演,包含途中的舞臺整理時間,整場演唱會的時間會變得很長,每個樂團的表演時間就只有十分鐘。
「謝謝你。」
「對了,『Blend』是個什麼樣的樂團啊?」
「謝謝你特地介紹這間店給我。這間咖啡廳的氣氛很不錯呢。」
我纔剛坐下來,就聽到一陣清脆的鐘聲,轉頭看向門口,馬上就看到楓月同學了。跟上次見面的時候比起來,我給人的感覺應該變了許多,所以我站起來揮了揮手。楓月同學看到我了,但他在一瞬間眯起了眼睛,露出不安的表情走了過來。
「不客氣。因爲我很喜歡這間店,自己也很常來。你要點什麼?」
「這裏的鬆餅很好喫喔。不過因爲每一份都有兩個厚鬆餅,所以烤起來需要比較多時間。」
「哈哈。可是爲什麼要跟他賽跑?」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我在小學時代也是現在這種髮型,又喜歡穿男孩子的服裝,結果班上的男生就跑去到處宣傳,說我的內心其實是個男生。」
從口氣聽起來,我感覺他好像在說「翻唱樂團只不過是個過渡點,我們已經來到下一站了」。
想到身爲樂團核心的主唱可能都需要具備這種社交能力,我就覺得自己實在不可能辦到。
我看向椅子底下,發現直到剛纔都還是我身上一部分的東西,就像是已經完成任務一樣散落在地。
「你沒有試着把作品放到YouTube上面嗎?很多沒有加入樂團的創作者,會將自己的原創歌曲放上去給大家聽喔。」
我想過是否該向麗華打聽她的聯絡方式,但就算麗華告訴我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如果我們真的開始私下聯絡,就連在可以自然碰面的學校,彼此互道「早安」這種理所當然的互動,在傳訊息的時候也會顯得很不自然。
「不客氣。幸好有幫上你的忙。」
聽到「籃球社」這個字眼,我的身體稍微抖了一下。
這間咖啡廳從外面看上去充滿了那種會出現在電視劇裏的復古風格,只要走進店裏,就會發現店裏的裝潢還保留着昭和時代的氛圍。就連不曾經歷過那個年代的我,都不知爲何感到有些懷念。只要在店裏的真皮沙發上坐下,那些觀葉植物就會正好在跟視線一樣高的地方排成一列,變成跟隔壁座位之間的屏風。
「我最近突然厭倦長髮,就乾脆剪掉了。反正我在小學時代也一直都是這種長度的頭髮。啊,你快點坐下來吧。」
「你是飛鳥小姐嗎?好久不見。你的髮型跟上次見面時差了好多,我第一眼根本認不出來。」
「還真像是姊姊的作風。」
「對了,飛鳥小姐,聽說你還會作曲對吧?」
「雖然我推薦你喫鬆餅,但我肚子不是很餓,喝冰咖啡就好。」
「我想聽看看你寫出來的歌!我目前在輕音社都只是翻唱別人的歌曲,雖然有好幾次都想要自己作曲,卻完全寫不出來。」
店員穿着用熨斗燙過的白襯衫跟酒紅色毛線背心,將鬆餅套餐附的熱咖啡與冰咖啡端了過來。
楓月同學短暫陷入沉默,表現出有些在意周圍的樣子,但店裏的客人大多都是小團體,大家都只顧着一邊用餐一邊聊天,所以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喔——果然猜對了。我也是二年級。一看到你就知道是同類了。幫忙排椅子很無聊對吧?反正這是演唱會,大家站着看不就行了嗎?」
我們約好要在楓月同學的家跟我家之間碰面。只要從車站徒步走五分鐘左右,就能找到那間咖啡廳。我跟美容院預約的時間比較早,所以提早來到這間咖啡廳。
「啊,你好。我今年高二,在樂團『Blend』擔任吉他手,名叫風間。請多多指教。」
後來,他說出自己從小就一直抱有的煩惱。那就是在年齡逐漸增長的過程中,發現自我認知的性別,跟身體成長後顯現出來的特徵並不一致。他還告訴我團體生活對那種性別的定位與要求,也讓他覺得很不自在。
今天是別間學校的輕音社舉辦聯合演唱會的日子。
「飛鳥小姐。」
當我們跟靠着這組方程式過日子的人對峙時,就算對方沒有明說,也能敏感地察覺到氣氛突然改變。
當我來到搖滾區後面,幫忙排列可以讓觀衆坐着觀賞的鐵椅時,突然有人從旁邊向我搭話。
「沒關係。普通人都會這麼以爲,這可能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連你都會有這種刻板印象了。所以你可能也對自己抱有某種刻板印象喔。我覺得就算肉體與心靈並不一致也好,不管是喜歡男生還是女生也好,我們其實不需要勉強讓自己活得那麼合理。」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試試看吧。」
「不好意思,結果變成我們兩個單獨碰面了。都是因爲姊姊突然說什麼讓我們自己聊比較方便。她真的是個很隨興的人。」
店員端來兩塊上面放着奶油的厚鬆餅。
「其實我兩邊都不喜歡。我對談戀愛完全不感興趣。」
其實我一點都不勇敢。不對,小時候可能很勇敢吧。當時我跑得很快,還在籃球社當隊長,這些事情都讓媽媽對我讚不絕口。這一切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變樣的?我想起自己的衣櫃裏面那些再也用不到的雜物,以及那顆籃球。
「原來是這樣啊……我擅自以爲你肯定喜歡其中一邊了。因爲我從未想過有人兩邊都不喜歡。對不起。」
這場聯合演唱會沒有限制入場,任何人都能前來觀看,所以大家可以邀請自己的親朋好友。
我馬上就想到渡邊同學,但我根本不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儘管我在跟飛鳥小姐見面之後曾經跟渡邊同學交談,我們之間仍沒有任何進展,對話都只是日常閒聊,我完全想不到該怎麼讓我們從普通的同班同學變得更加親密。
「被你反將一軍了呢。你說得對。只不過,你突然這樣鼓勵我,難道是真波學姊的意思?」
「雖然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積極跟她建立關係,我會試着去面對這份感情。」
我從未想過要將自己寫的歌放到網路上。畢竟我在高中時代跟真波學姊一起組了樂團,離開音樂時自然也只知道這種玩音樂的方法。
店裏那臺我以爲只是裝飾品的粉紅色電話,突然發出聲響。
「沒關係。原來真波學姊在家裏也是這麼隨興嗎?我在迎新演唱會上跑去找真波學姊說話的時候,她也是直接問我有沒有在玩音樂,纔剛聽到我說自己會彈吉他,就立刻邀請我加入輕音社了。」
雖然冰塊已經完全融化,讓冰咖啡的顏色變淡,楓月同學還是一口喝光,露出滿足的笑容。
樂團的種類應該沒有優劣之分纔對。可是我剛纔很自然地曲解了他所說的話。如果我真的想玩翻唱樂團,應該不會對這句話感到在意纔是。
因爲情人節到了,所以要送巧克力給喜歡的人。
回頭一看,發現另一個也在幫忙排椅子的男生,一邊擺出用手拿着麥克風的姿勢,一邊開始做自我介紹。
楓月同學先將跟冰咖啡一起送來的水一口氣喝光,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我應該也需要面對自己的想法纔對。那就是音樂這條路。那是一條與就業截然不同的路,也是不符合媽媽理想的路。每當我說出某句話,聽到某句話時,都會意識到這塊藏在心裏的小小疙瘩。
我很好奇他是怎麼猜到的,就算我們都是二年級生,他這種瞬間拉近距離的社交手腕還是讓我大受震撼。
「原來如此。我也想要自己寫歌看看呢。」
「那就寫吧。該怎麼說呢,不管是自己的想法,還是平常無法說出口的真心話,只要寫成一首歌,就可以輕易說出來了喔。」
「佐佐木同學,你都是自己寫歌嗎?」
「旋律是吉他手寫的,我負責寫歌詞。」
「原來你們是全體團員一起寫歌啊。這種做法真是不錯。」
之前不知爲何一直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方法,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傻眼。只要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全世界的歌曲幾乎都是這樣寫出來的,根本沒必要由我獨自寫完。我想起自己上次建議飛鳥小姐寫歌放到YouTube上的事情,又想到自己再次畫地自限的事情,突然感到羞愧難當。
「好好期待我的表演吧。我會讓你看到最棒的演唱會。」
佐佐木同學那種充滿自信的表情,讓我感到心曠神怡,回了他一句「我很期待」,然後將最後一張椅子放到指定的位置。
當場地佈置完畢,在最後拉上黑色的遮光窗簾之後,這間體育館就徹底變成演唱會會場了。
在表演開始的三十分鐘之前開放入場,雙方學校的學生與表演者的家人就陸續走了進來。這裏沒有表演者休息室,因此要上場表演的樂團跟下一個要上場的樂團,都會在舞臺側邊待命,但因爲我們基本上都是待在觀衆席,整間體育館的人其實還算不少。
我們要到下午兩點纔會上場,於是上午都在搖滾區跟樂團成員一起觀看一年級生的表演。
「楓月,你認識剛纔那傢伙嗎?」
金山同學一邊伸着懶腰,一邊這麼問我。
「不,我們是頭一次見面。他是今天要上場表演的佐佐木同學,在名叫『Air』的樂團擔任主唱。他剛纔在我忙着排椅子的時候跑來找我說話。」
聽到我這麼說,麗華像是想起某件事似的小聲叫了出來。
「啊,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因爲『妄想公園』也會出場,廣坂學長曾經邀請我們去看一場樂團比賽的預賽,好像有在當時看到那個樂團的表演。就是楓月發燒沒去的那一次。」
「啊啊,我知道你是說哪一次了。」
「妄想公園」是由擔任吉他手兼主唱的廣坂學長、擔任貝斯手的高山學長,以及擔任鼓手的小瀧川學長組成的樂團。他們在去年一月參加了在東京都內六個會場舉辦的,只有成立未滿一年的樂團可以參加的樂團比賽。廣坂學長也有邀請我去看,但我在比賽當天剛好發高燒,所以沒有去成。
「我當時要去打工,所以也沒有去看,不過這樣我就明白這次爲何會跟這間學校舉辦聯合演唱會了。那場樂團比賽最後是誰贏了?」
「我去看的預賽是由『妄想公園』贏得冠軍。主辦方後來又集合了在各地預賽贏得冠軍的六組樂團,在三月舉辦了決賽,但可惜學長他們最後只拿到第二名。」
「我不要——」
今天是唱一首簡單易學的童謠「早安之歌」,由山內老師負責用鋼琴伴奏,而我則是站在大家前面,一邊跳手勢舞一邊唱歌。
等到猜完昆蟲之後,我就讓孩子們用身體實際模仿那些昆蟲的動作。因爲我覺得只要讓他們掌握昆蟲的特徵,模仿昆蟲的動作,並且動手創造出可愛的昆蟲,就能讓他們喜歡上昆蟲,把真正的昆蟲也當成一種生物溫柔對待。
「說到夏天,你們會想到什麼?」
當值日生可以讓孩子體驗站在衆人面前時的緊張感,也能透過幫忙收拾東西與宣佈午餐菜單,讓他們慢慢學會負起責任。前面這些事情都是由指導員主導,但接下來就會由我這個實習生負責說明今天的計畫,還要在用餐時間開始之前主持自己構思的活動。
「早安。今天也要請你多多努力了喔。」
雖然香澄同學有些不滿,還是乖乖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不要。我討厭蟲蟲,你不要過來。」
看向香澄同學做好的瓢蟲,發現上面的斑點不是圓形,而是各種不同的形狀。
實習內容也有分成好幾種,有在現場觀察孩子與教保員的觀察實習、需要實際跟孩子互動,從旁輔助教保工作的協助實習、只負責教孩子玩遊戲或讀繪本的部分實習,以及負責全日照顧孩子的責任實習。
「老師你看。我幫蟲蟲加了一顆好大的痣喔。」
「我叫花山飛鳥。今天也要請大家多多指教了。」
「請多多指教。」
只要在唱歌時配合動作,就能幫孩子培養節奏感,也能讓他們透過活動身體放鬆心情。看到這些孩子跟着拍手唱歌,讓我很自然地覺得今天也能好好努力。
「大家早安。」
「蟲蟲。」
「答對了。香澄,你來跟我的獨角仙對戰吧。」
上次對楓月同學說出那些自以爲是的話,要是自己沒有任何行動就太卑鄙了。雖然我是懷着這種想法纔會開始上傳影片,現在看到不斷增加的觀看次數與留言也覺得很開心,甚至想要每天都上傳影片。
當我作着這種不可思議的白日夢時,大星同學把雙手放到頭上,假裝那是一根角,朝向這裏走了過來。
佐佐木同學在那場比賽中輸給了「妄想公園」。儘管沒人知道評分標準,就算只是翻唱樂團,他應該也對自己的歌聲很有自信纔對。
如果有可以溝通的蟑螂,只要說這裏是我家,請它立刻出去,而它也願意乖乖出去的話,就算那是噁心的蟑螂,人類應該也不會做不必要的殺生了。
「老師早安。」
爲期兩週的實習已經過了一半,我發現自己不再對快要去上班這件事感到不安了。
「答對了!答案是獨角仙。」
我以前曾經在家裏附近的公園,看到一羣孩子在踐踏螞蟻的隊伍。我覺得自己在當時告訴他們「這樣螞蟻太可憐了,要是被別人踩在身上,你們也會覺得很痛不是嗎?」並沒有做錯。就是因爲想要讓孩子透過快樂玩遊戲,靠自己學到這個道理,我纔會想到這個活動。
大家都說出了答案,其中大星同學的聲音特別響亮。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蟲蟲?」
那麼,說不可以踩外面的螞蟻,難道跑進屋子裏的蟑螂就可以殺掉了嗎?
「好——」
「我記得『Air』跟『妄想公園』一起參加預賽時還是翻唱樂團。翻唱樂團好像也能參加那場比賽。」
我這時才發現自己跟金山同學對音樂抱持的熱情有落差。雖然我還不知道是誰更有熱情,也不知道這個落差有多大,廣坂學長跟高山學長之間肯定也存在着這種落差。
我也想過要真的去抓昆蟲,但現在天氣這麼熱,長時間待在戶外可能會中暑,而且班上也有不敢摸昆蟲的孩子,所以我決定讓孩子在屋內做勞作。這樣就算遇到雨天也不會有問題。
只要他們答對,我就會亮出畫在卡片表面的昆蟲圖案。
我還不忘在開始之前先告訴他們必須遵守的規矩。
我喫完晚飯後立刻去洗澡,爲明天的實習做好準備。最近都穿沒有圖案的白色襯衫跟黑色緊身褲。是不會讓任何人批評的打扮。
「早安。請多指教。」
菅谷大星同學打招呼的聲音比任何人都要響亮,在班上是個特別活潑的孩子。
舉例來說,我以前也不敢喫小孩子最討厭的青椒,但是青椒現在已經是我愛喫的蔬菜了。
我還記得學校裏的食育老師曾經說過,人的味覺是由甜味、鹹味、酸味、苦味與鮮味這五種味道所組成,其中的苦味會讓人以爲是毒,酸味則會讓人以爲是腐敗物,所以身體自然會感到排斥。反過來說,因爲人類在出生後最先喝到的母乳就含有甜味,會覺得那是身體需要的能量來源,因此身體會很自然地接受。
香澄同學擁有小孩子特有的天真無邪。
「獨角仙!」
啓動手機裏的錄音軟體,這裏面儲存着我偶然唱出來的零碎旋律,我從最底下開始找尋有沒有可以拿來用的片段。
我忍不住一個人笑了出來。雖然還只是隨便哼出來的簡單旋律,也因此讓我感受到無限大的潛力。我決定要以這段旋律來寫歌。
在朝會上做過自我介紹後,爲了讓今天在幼稚園裏的生活有個愉快的開始,我們大家一起唱歌。
我這次負責照顧都是四歲幼兒的彩虹班。我已經是第二次負責照顧這個班級,班上有八個男生和九個女生,總共有十七個學生。實習生旁邊都會有一位指導員,而彩虹班的指導員是教保員資歷超過十年的山內老師。在山內老師幫忙介紹之後,我再次恭敬地向這羣孩子做自我介紹。
平常完成影片時都會變得情緒激動,直接將影片上傳,但之後檢查時總是會發現需要修改的地方,所以最近都會過段時間才上傳影片。
「西瓜。」
◇花山飛鳥
「最後只要把這些從黑色美工紙上剪下來的圓圈放到翅膀上,就能做出小瓢蟲了。就算這些黑點都不一樣大也沒關係,大家自由剪剪看吧。」
每個人當然都有自己的喜好。更何況怕蟲的人本來就很多。
「這個嘛——我猜是獨角仙。」
那噁心這種感覺,是不是遲早也能被人類接受呢?
接着將事先在家裏做好的範本貼在白板上,親自帶着大家從頭開始製作。因爲山內老師會從旁協助那些遇到困難的孩子,讓我可以先專心說明做法。
說不定他就是想要讓我們看看他蛻變之後的樣子,纔會在今天跟我們高中一起舉辦演唱會。
我可以理解金山同學的想法。輕音社裏有許多人都只想在高中時代輕鬆愉快地玩自己喜歡的音樂。我剛入社的時候也是這樣,但「妄想公園」當時是在校外活動上表演,而且還是特地去參加比賽,所以我現在可以理解學長爲何會執着於勝負。
負責打頭陣的一年級生樂團已經露出緊張的表情,站在舞臺上檢查音響了。
跟楓月同學聊過之後,我開始嘗試把自彈自唱的影片放在YouTube上。我先試着上傳了幾部自彈自唱別人歌曲的影片,結果不知爲何有些觀看次數超過一千,原本完全沒人訂閱的頻道也在不知不覺中多了一百多位訂閱者。
「她是上次也來過的花山老師,今天會跟我一起照顧彩虹班的各位同學。」
今天是教保實習的第七天,也是責任實習的日子。我在早上八點之前抵達幼稚園,先到教職員辦公室跟園方打過招呼,然後出去迎接陸續來上學的孩子。
那個不是痣喔。我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但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那種黑色斑點是什麼,於是把話吞了回去。
「首先,老師要你們記住一件事。那就是千萬不能用剪刀對着同學,也不可以拿着剪刀亂跑。因爲那樣很危險。」
「我也有去看決賽。記得冠軍好像是一個由十九歲大學生組成的樂團。當時還只是高二的『妄想公園』能拿到第二名已經很厲害了。」
當大家都一邊亂叫一邊開心地模仿昆蟲時,我發現只有香澄同學不斷東張西望,沒有跟其他人一起玩耍。
「大星同學,香澄同學只是害怕會動的蟲蟲,不是找藉口不跟你比賽。」
「那你們知道這是什麼蟲蟲嗎?」
唱完歌之後,我開始點名,還帶着當值日生的孩子,在大家面前喊出今天的日期與天氣。
「天啊,真是太可怕了。畢竟他們兩個看起來感情就不是很好。雖然我無法理解就是了。反正我們來參加輕音社又不是要跟別人比個高下。我只想開心地玩翻唱樂團。」
「原來如此。他剛纔說他們現在都是自己寫歌,說不定就是參加了那場比賽而做出的改變。」
「不過,我可以理解學長那種既然跑去參加比賽了,就要用自己寫的歌上臺表演,還想要留下好成績的想法。那『Air』當時的成績又是如何?」
「啊……感覺不錯耶。」
「正確答案是蝴蝶。香澄同學,你是想說蝴蝶結嗎?這個答案很不錯,不過我們這次是要問蟲蟲的名字,所以可惜不對呢。」
「好啦,該開工了。」
儘管心想自己不應該直接說她答錯,讓她被我們大人糾正而失去小孩子的想像力,但我覺得還是將讓孩子自由想像的時間與思考有正確解答的時間劃分開來比較好。
後來我大概花了兩天,幫這首歌加上吉他伴奏與歌詞,順利完成歌曲的第一段了。明天要去參加教保實習,所以我決定趁現在拍下影片,爲上傳影片做好準備。
「老師想到了一個遊戲,今天想跟大家一起來玩。」
「只要不會亂動我就不怕。」
「後來我跟楓月跑去找學長說話的時候,還看到廣坂學長跟高山學長在吵架,讓我嚇了一跳呢。聽說是高山學長隨口說了一句『如果這是一場高中生的比賽,冠軍就是我們了』,結果廣坂學長聽到這句話就立刻發飆,叫他不要在那邊找藉口。」
「香澄同學,如果是不會亂動的可愛蟲蟲,你是不是就不怕了?」
稍待片刻纔再次檢查過影片,發現這部急就章的影片其實品質還算不錯。我把這部新影片設定成會在明天下午五點自動上傳。這是我上傳的第一首原創歌曲。觀衆究竟會有什麼反應呢?我懷抱着期待與不安,躺到牀上閉上眼睛。
「老師,你覺得這是什麼昆蟲?」
現在只要使用手機的相機跟編輯軟體,任何人都能輕易做出還算及格的影片。我先用攝影軟體對聲音進行各種處理,再加上歌詞字幕。
「大家想到了好多喔。老師今天想用這些圖畫紙,動手做一些大家喜歡的蟲蟲。」
「香澄同學,大星同學只是想要跟你一起玩,請你原諒他吧。不過說話那麼不客氣可能會傷害到他,以後要小心一點喔。」
「獨角仙。」
不過,就算是小時候討厭的食物,也可能在長大後變得愛喫。
我在唱出這些旋律的時候,腦袋裏應該有自動跑出伴奏,讓這些旋律變成真正的音樂,但重新拿出來聽,卻發現裏面也有許多莫名其妙的旋律。打開其中那個名叫「感覺不錯#1」的音訊檔,結果馬上就聽到當初跟真波學姊她們一起錄製的那首歌。
之後纔跟着別人開口的西香澄同學則是正好相反,是個比起在庭院裏到處奔跑,更喜歡在沙池裏默默堆沙的孩子,而我們教保員必須配合每個人的個性改變教育方式。
我沒有立刻讓他們動手做,而是先拿出畫着可愛卡通昆蟲圖案的卡片給他們看,再讓他們猜那些昆蟲的名字,藉此引起孩子們的興趣。卡片背面畫着昆蟲的剪影,於是我先亮出那一面。
屋裏響起學生們充滿精神的聲音。光是聽到打招呼的聲音,就能大致看出那個孩子的性格。
「大家知道這種蟲蟲叫什麼名字嗎?」
「爲什麼啊?啊,我知道了。因爲你怕輸。」
香澄同學用這種直率的個性跟別人相處時,有時候可能會不小心傷害到別人。我認爲避免這種事情發生,也是我們教保員的一大任務。
「我不喜歡蟲蟲,畫在卡片上面的蟲蟲是還好,但是會動的蟲蟲很噁心。」
「蝴蝶。」
「香澄同學,可以請你模仿一下蝴蝶飛舞的樣子嗎?」
很多人都是小時候敢摸蟲,卻在成長的過程中覺得越來越不舒服,最後變得完全不敢摸。也有人是隻要有蟑螂出現在房間裏,就一定要解決掉蟑螂纔敢放心睡覺。而人類會對那些無害的生物感到厭惡,都是因爲覺得那些生物很噁心。
感到懷念的同時,我繼續滾動畫面,找到了一個名叫「感覺不錯#2」的音訊檔。檔案名稱是隨便亂取的,我完全不記得這是一首什麼樣的歌,於是立刻播放來聽。
身體不願意接受未知的食物畢竟是生物自我防衛的正常反應,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如果要讓身體可以品嚐各種食物,就要多喫幾次,讓自己的味覺變得發達,也讓身體慢慢體認到那些都是可以喫的東西。
看到自己做好的昆蟲,孩子們似乎感受到了勞作的樂趣,以及完成一件事時的喜悅。我看着這樣的光景,發現自己心裏有一塊冰冷的地方只能在這裏找到溫暖。
「大海。」
「那大家就一起回到座位動手做蟲蟲吧。」
影片標題是「未來」。
「鞋帶——」
我這次選擇讓他們製作比較簡單的瓢蟲與蜜蜂。我帶着他們用剪刀剪開美工彩色紙,然後用膠水做出一隻又一隻的昆蟲。
「香澄同學,你那隻瓢蟲身上有好多不一樣的斑點,看起來很漂亮喔。」
「我覺得這種蟲蟲很可愛。」
做完瓢蟲與蜜蜂后,我讓他們把做好的昆蟲貼在寫有自己名字的置物櫃上。
「大家都貼好了嗎?很好,大家都做得很棒。你們要記住老師今天說過的話,外面有很多不能亂摸的危險蟲蟲,但也有可愛的蟲蟲跟膽小的蟲蟲,即使以後看到蟲蟲,大家也要溫柔對待它們喔。」
「好——」
喫過午餐之後就是午睡時間。看着這些孩子的睡臉,讓我覺得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累積的負面情緒好像慢慢清空了。
我心想自己明明很喜歡小孩子,卻不知爲何無法對異性抱持戀愛情感,但立刻就發現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套用了「因爲○○,所以××」這個方程式,於是將這個問題拋到腦後。
到了下午四點,家長們陸續過來接孩子,實習宣告結束了。在實習結束之後,我跟擔任指導員的山內老師回顧今天的教學內容,開起了檢討會。
「今天的責任實習結束了。辛苦你了。你已經來這裏實習七天了,今天做完之後有何感想?」
山內老師至少比我大上十歲,不過說話非常客氣,還爲了讓我這個學生不會緊張,用溫柔的表情這麼問道。
「看到大家模仿昆蟲時玩得那麼開心,我也覺得很高興,但想要讓怕蟲的孩子透過這種勞作克服恐懼還是很困難。不過有山內老師在旁邊幫忙,我覺得自己今天講解做法跟面對孩子的時候都很鎮定。」
「雖然讓孩子們玩得開心當然很重要,你看到孩子們的反應與成長會覺得開心,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因爲那是當老師的最大樂趣,可以爲我們帶來動力,而且也會改變我們對待孩子時的態度。」
在這次的實習中,每當孩子們對我的一舉一動做出反應,從中學到某種東西時,都讓我感受到這就是做這份工作的最大樂趣。
我最近獨自面對音樂的時候,也曾經想過自己是不是隻適合走音樂這條路,但我照顧孩子時同樣有這種感覺也是事實。
說不定我們適應周遭環境的能力其實比想像中還要強。
不過,這也是因爲我還是實習生,身上沒有揹負壓力。實際在幼稚園裏工作的真波學姊就遇到了成年人之間的人際關係問題,爲了跟孩子們無關的事情煩惱,而這種事情都得等到開始工作之後纔會明白。
「因爲現在是夏天,你選擇昆蟲作爲勞作的題材,還先用昆蟲卡片跟肢體模仿來勾起孩子的興趣,我覺得這些做法都很棒。由於有些孩子害怕昆蟲,而且這種年紀的孩子也有可能虐待昆蟲,你不選擇帶大家出去抓蟲子,而是讓他們透過勞作喜歡上昆蟲,這個想法也相當出色。小孩子確實都是好惡分明,而且也不是很清楚該怎麼對待小型生物,但我有看到你跟香澄同學的互動,也覺得讓她在製作瓢蟲斑點時自由發揮是個正確的決定。」
「因爲大家都是自由創作圖案,我覺得那樣很好。畢竟香澄同學也是鼓起勇氣參加勞作。」
我看向香澄同學的置物櫃,便看到上面貼着一隻有着愛心與星型斑點的瓢蟲。
「還有,我覺得如果你能清楚交代每個課程環節的時間,教學節奏就會變得更好,讓整堂課變得更棒。因爲除了瓢蟲之外,還做了其他昆蟲,如果能提醒學生注意時間,例如要求他們只能做到長針指到3的地方,然後就要開始動手做下一隻昆蟲,那些做好昆蟲就開始拿來玩的孩子,說不定也會更注意運用時間的問題了。」
我覺得這段訊息可能有些矯情,但那種想法很快就從腦海中消失了。
在回家的路上,爲了確認那首原創歌曲有沒有確實上傳,順便看看底下有什麼樣的留言,我拿出手機一看,發現楓月同學傳了訊息過來。
「說得也是。」
我專心看着影片,只看着螢幕裏的一切,當我眼中的世界逐漸找回原本的輪廓時,已經發出訊息給飛鳥小姐了。
一輛腳踏車從專心看着手機的我旁邊經過,讓一陣風劃過我的肌膚。
拿出從早上就沒看過的手機一看,發現飛鳥小姐的YouTube頻道發來通知。
那我們的樂團又如何呢?我再次想起「初章」的重田先生曾經說過的話。不管別人怎麼說,這一瞬間的佐佐木同學在我眼中,都不是置身於會讓自己討厭自己的地方。
雖然佐佐木同學的話語無法感動金山同學,我看向觀衆席,發現剛纔率先上場的一年級生正認真看着表演。看來這場表演至少讓那些一年級生改變了想法。
我明明懷着悲觀的想法,認爲別人肯定無法理解自己,卻還是跟別人組了樂團。
「咦?等等,你怎麼會突然做出這種決定?」
當我走向體育館時,發現有一條黑線從樹叢那邊沿着地面朝向這裏前進。來到那條黑線前,便看到一排螞蟻完美地繞開我的鞋尖努力爬行。
可是,我現在有種跟平常上臺表演時的緊張感不同的感覺,覺得自己好像正在俯瞰我們的表演。因爲現場幾乎都是輕音社的人,很多人都聽過這些歌曲,只要在演唱會上翻唱別人的歌曲,就能讓現場的氣氛變得很熱烈,然而那些歡呼聲聽起來彷佛失去了原本的透明度,變得混濁不清。
「真的嗎?光是聽到您這麼說,我就覺得很開心了。」
就在這時我遇到了吉他,覺得如果是爲了自己喜歡的音樂,就能鼓起勇氣站在衆人面前,因爲想要克服自己的弱點,纔會想要加入輕音社上臺表演。我每次準備上臺表演的時候,都得面對自己心中的矛盾。明明討厭站在衆人面前,卻依然選擇上臺表演。
雖然是自彈自唱,但她的歌聲有種穿透力,即使旁邊有樂團伴奏應該也不會被埋沒,而且還擁有能將情感放進歌聲之中的纖細技巧。
我們被排在「Air」之後出場,因此正在舞臺側邊一邊看他們表演一邊做準備。而金山同學也在這時揮舞着鼓棒小聲說:「那可不是輕音社演唱會該有的熱度。不過是一場十分鐘的表演,就算聽到同樣參加輕音社的學生這麼說,也只會讓人感到害臊。」
表演轉眼間就結束了。當我們收拾好東西,發現體育館裏籠罩着不像是演唱會剛結束的沉悶氣氛,我感到窒息,忍不住衝到外面。在屋外做了深呼吸之後,夏天的清新空氣立刻充滿肺部,讓我覺得稍微舒服了一些。
「我們『Air』很重視自己歌曲中的話語。我知道大家每天都會遇到許多痛苦與悲傷的事情。希望我們今天演奏的音樂,可以在各位心中留下足以讓人熬過那種艱難生活的光芒。接下來是最後一首歌。」
那一天,在我們兩人聊過之後,飛鳥小姐傳了訊息給我,說她會先試着上傳翻唱別人歌曲的影片,我是頭一次聽到飛鳥小姐的歌聲,卻在一瞬間就愛上她的歌聲了。
「不過,你今天一直都能沉着地面對孩子,這點讓我覺得非常不錯。我剛纔已經跟園長討論過了,她很希望你可以在畢業之後來這裏工作。」
山內老師不是隻有誇獎我,還以現役老師的身份給我適當的建議。
現在我心裏突然萌生出想要親眼看着這些彩虹班的學生長大的想法。
「我們是『Blend』。請大家聽聽這首歌。《突風》。」
由於每間幼稚園都缺人,我們這些學生本來就經常在實習時接到園方的入職邀請,但這些話從這位老師嘴裏說出來,讓我覺得這間幼稚園好像真的需要我。
我走到完全聽不見從體育館傳出的聲音的地方,因爲身上沒有耳機,我調高手機的音量,讓自己可以直接聽到影片的聲音,然後才播放那首歌。
『我聽過你的新歌了。真是一首好歌。我也可以跟你聊聊未來嗎?』
「Air」的表演結束,輪到我們上場了。在換場的時候,我跟佐佐木同學擦身而過,聽到他對我說「我很期待你的表演喔」,讓我不知爲何感到有些愧疚。
「我還在想你怎麼不見了,原來是在這裏。你跑到這種地方做什麼?『妄想公園』要開始表演了喔。」
「您說得對。我確實沒有下達那樣的指示。」
「麗華,你來得正好。我們來組一個新樂團吧。我想請我們之前在澀谷遇到的飛鳥小姐擔任主唱,你負責貝斯與和聲,然後重新找一個鼓手。」
○風間楓月
「因爲我已經煩惱很久了。我不想總是翻唱別人的歌曲,也想要試着自己寫歌。不過今天聽到飛鳥小姐寫的歌,覺得她好像在邀請我這個遲遲不敢邁出腳步的傢伙一起玩音樂。」
「啊,前一個樂團好像表演完了。我們先回去再說吧。」
麗華說出歌名後,表演開始了。
我可以像這樣站在舞臺上,都是多虧了平常有在輕音社的社辦裏練團,同時也是因爲觀衆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麗華這位主唱身上。
「那只是你自己一廂情願的解讀吧?」
「那就這麼決定了。」
看到那則訊息的內容,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不知爲何,現在就連從臉頰流下來的汗水都讓我覺得很舒服。
就在這一瞬間,我注意到一個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新矛盾。
我無法完全集中精神,就這樣輪到我們上場了。因爲過去受到的心靈創傷,我不擅長站在衆人面前,但我依然想要改變這樣的自己。
我就這樣跨越那排螞蟻,追着麗華的背影離開。
『要不要跟我一起組樂團?』
在我按下送出的瞬間,麗華的聲音也從背後傳來。
總覺得飛鳥小姐好像是直接對我說出這句話。
我當時立刻聯絡飛鳥小姐,將這份感動告訴她,還打開頻道的小鈴鐺,每天都很期待看到她的新影片。點開手機,我看到這部新影片的標題是「未來」,備註欄裏面還寫到這是一首原創歌曲。
就算沒有拉上遮光窗簾,就算沒有各種樂器與音響,我依然覺得這個世界彷佛都變成了飛鳥小姐的舞臺。在副歌裏反覆唱到的「我們何不聊聊未來」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緩緩浸透到我心中的每個角落。
「你好像變了。該不會熱昏頭了吧?不過我喜歡。聽起來好像很有趣。」
我站在原地反覆閱讀那則訊息,從顯示在螢幕上的文字裏慢慢感受到楓月同學的熱情。
『我想跟你一起玩音樂。飛鳥小姐當主唱,負責作曲,我來當吉他手。還有我也想要挑戰作詞。因爲我覺得就算是那些平常不敢當面告訴別人的話,只要寫成一首歌,我說不定就敢說出來了。』
讓人感覺彷佛作了一場美夢的吉他和絃與飛鳥小姐的歌聲,從這支小小的手機裏傳了出來,打進無數次從體育館裏逃出來,那個沒用的我心中。
雖然我希望別人可以理解自己,卻沒有把自己的話語變成音樂上臺演唱出來。
「那又如何。要怎麼解讀都是我的自由不是嗎?」
「Air」擅長用豪邁的聲音唱出率直的想法,我覺得他們算是一個正統派的搖滾樂團。
這支影片的長度只有兩分鐘左右,卻讓我忘記了夏天的炎熱,還有剛纔那種沉悶的氣氛,以及心裏的愧疚。
飛鳥小姐肯定也想邁出腳步。雖然不知道是往前還是往後,但至少是全新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