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Telecaster B-boy》 · すりぃ · 3萬 字
吉他發出的聲音不見得與外表相同。而Telecaster就是一種外型圓滑,乍看之下有些可愛,但其實聲音既銳利又狂野的吉他。而且其音程並非完全正確,那種不完美也跟自己有點像,總是能讓我感到放心,光是演奏這種吉他,就能使我忘記一切。我很喜歡那種感覺。
這個世界上充滿了無法只看表面就能理解的事物。
人不會因爲孤獨就感到寂寞,也不會因爲身邊還有別人就得到滿足。大家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都搞不清楚,併爲此感到痛苦。
人總是想要理解別人。
也希望別人理解自己。
我們都是在這個過程中,找到那個讓自己稍微喜歡上的自己。
○風間楓月
等紅綠燈的時候,下起了令人猶豫是否要撐傘的小雨。
我住的地方有很多條河,只要沿着家裏附近的河往南走,來到一條大街上,就能看見就讀的高中。因爲我是騎腳踏車上下學,撐着傘騎車會被站在校門口的老師叫去訓話,所以我平常都會在附近下車,然後才走路進到學校。
雖然有帶傘出門,但當我抬頭仰望天空時,也就只有幾滴雨打在臉頰上,所以我決定不撐傘了。可是偏偏在這種時候,紅燈好像比平常還要久。
校門旁邊的圍牆上掛着寫有「體育特別強化指定學校」與「恭賀!本校女子劍道社順利參加全國高中劍道選拔大會」的垂直布條,讓與運動無緣的我每次經過布條前面時,總是感到很不自在。
穿過校門,就能看到右手邊的操場,以及左手邊的五層樓校舍。由於長年風吹雨打,奶油色的外牆有不少地方早已發黑,讓人可以感受到歲月的痕跡。走向校舍正門玄關的鞋櫃時,同班的羽鳥麗華正在那裏換上室內鞋,於是我向她打了聲招呼。
「麗華早安。」
「早。」
麗華只看了我一眼,就立刻邁出腳步。
「放學後去拿寄放在社辦的吉他吧。」
麗華跟我都是輕音社的社員,而且還是一起組樂團的夥伴。雖然我們昨天有去練習,因爲在回家時下了傾盆大雨,我們就把吉他寄放在社辦了。
「不了,我今天也要把貝斯放在社辦。反正我回家都在準備考試,根本沒時間練習。」
「要是沒有每天練習,技術會退步喔。考試跟練習到底哪邊比較重要啊?」
「考試。」麗華想也不想就這麼回答,快步走上樓梯。
麗華似乎懶得繼續理他,連看都不看島田同學一眼。
輕音社一共有六個樂團,因此大家可以使用社辦的時間有限。在下午四點到七點之間,每個樂團一次可以使用五十分鐘,一個星期可以使用兩次,而我所屬的三人樂團是由麗華擔任貝斯手兼主唱,三班的金山隆太擔任鼓手,我擔任吉他手,可以使用社辦的時間則是週一與週四。
「請、請說。」
「你之前也這麼說過吧?既然有這種想法,就應該快點動手寫。」
「等等,麗華,你說回家還要準備考試,可是也不會把所有時間都用來讀書吧?」
「你好煩。我不要。麻煩死了。」
我在教室裏都會盡量避免引人矚目。這恐怕是因爲以前曾經在衆人面前緊張到全身僵硬,腦袋也變得一片空白,結果在當時留下了心靈創傷所導致的吧。
「因爲我們是朋友……」
島田同學故意說出這種揶揄我們的話,讓麗華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冷冷地說:「島田,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得說些什麼纔行。得說些什麼纔行。要說什麼?要說什麼?
今天是週二,正好是廣坂學長所屬的樂團使用社辦的日子,雖然我希望他不要出現,纔剛走進社辦,就立刻看到廣坂學長正在幫吉他換弦。
「對不起。」
「是喔。」
「到頭來,人永遠無法明白他人想要告訴自己的道理。因爲只用聽的無法理解,必須從親身經歷中得到感悟,自己想通才行。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不斷將那些契機扔給他罷了。」
「今天的值日生是……風間,麻煩你喊口令了。」
「麗華。」
「那你至少陪我去社辦好不好?」
我喜歡的東西跟女孩子差不多,幾乎都是那種外型可愛,不然就是會閃閃發亮的東西。因爲我在家裏常常跟姊姊一起玩,一直沒有太過在意這件事,但在進到小學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喜好跟普通男生不一樣。
「可是我不擅長作曲……」
到了班會時間,班導前川老師立刻走進教室。剛纔跑去上廁所的島田同學也光明正大地跟着走了進來。
話題已經完全與我無關,而是轉到他自己的樂團上了。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想要聊這件事。
手裏簿子的封面上寫著名字,還畫着媽媽幫我加上去的粉紅花朵圖案圍裙,以及紅色緞帶這些我喜歡的東西。
「不,還沒有。雖然我也想寫……」
「你只是不想在社辦見到廣坂學長對吧?因爲怕他又對你碎碎念。」
那些充滿着期待與好奇的目光,就像箭一樣刺進我的皮膚,讓我發燙的臉頰逐漸滲出汗水。
「不需要理會那種人。因爲他們都很膚淺,纔會只是看到男生跟女生走在一起,就懷疑他們是不是在交往。」麗華很不客氣地這麼回答。
不過,雖然麗華也很不客氣,跟廣坂學長還是有些不同。至少麗華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感覺。當我想着這些事情,跟麗華一起走向教室時,某人突然從後面叫住我們。
「那都是因爲你自己當初跑去找他商量不是嗎?」
「在我們剛組成樂團的時候,高山也曾經說過那種話。他明明沒有拼命練習彈貝斯,卻跟我說想要靠玩音樂養活自己太困難了。每次只要在演唱會上彈錯,他就會垂頭喪氣好一陣子。如果真心喜歡音樂,就不會擔心未來的事情。與其彈錯一兩次就自暴自棄,還不如把那些時間拿去練習,找出自己彈錯的原因,然後再逐一修正不是嗎?」
「你喜歡新弦還是舊弦?」
放學後有種特殊的味道。不管是夕陽的味道、無人教室的味道,還是從別人家裏飄來的晚飯味道,統統都是早上沒有的特殊味道。
「希望高山學長也能明白你的想法。」
「看來被我猜中了。」
「因爲你總是把『因爲』跟『可是』掛在嘴邊,廣坂學長才會老是找你麻煩。」
「我喜歡用了一段時間的弦。」
「什麼事?」
「因爲我個人比較喜歡新弦用了一段時間之後,那種泛音變得不那麼尖銳的聲音。而且也會變得比較好彈。」
「誰教他最近每次見到我,都會問還要繼續玩翻唱樂團到什麼時候,不然就是叫我快點寫一首自己的曲子。」
「不要你管。」
「起、起立。」
「是這樣沒錯,但你這樣說就太難聽了。」
「哈哈哈,別生氣嘛。那麼,我肚子痛要去上廁所。幫我跟老師說一聲。」
「我一直跟在你身邊,好像害得大家都誤會了。」
「……」
「可是……」
「只是情緒低落倒還無所謂,但那傢伙的問題是會在整場演唱會中一直糾結於失誤,以至於無法專心演奏之後的曲目。」
丟下這句話,島田同學就走掉了。
在我的心目中,麗華就只是個好朋友,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曖昧,就算別人問我們是什麼關係,我也只能這樣回答。我都忘記自己說過這句話多少次了。
其實我根本不想遇到他,纔會想要早點跑來社辦拿吉他,但老師在放學後又多交代了一些事情,害我太晚過來。
「話說回來,你開始寫自己的歌了嗎?」
「聽你在放屁。」
結果麗華還是沒有陪我過來,不過因爲從早上開始下的雨在中午就停了,我決定將寄放在社辦的吉他帶回家,於是走向社辦。
廣坂學長正忙着將新弦裝上吉他,沒有看向我繼續說了下去:

教室的門在早上通常都開着,所以就算走進教室也不會引人矚目。不過只要遲到,就會因爲老師將門關上了,讓人在開門進來時會發出聲音。就跟在演唱會登臺表演的時候一樣,大家聽到聲音都會看過來,所以我都會提早出門。
「畢竟昨天那場雨下得很大呢。」
當自己的名字被老師叫到,走到投影機前面轉過身體時,我發現不光是全班同學,就連同學們的父母都在看着自己。
聽見一道耳熟的咳嗽聲,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結果正好跟媽媽四目相對。雖然她沒有發出聲音,我還是能看到她用嘴巴說出「沒事吧?」,放在胸前的拳頭也微微顫抖。也許是剛纔笑我的男生的媽媽吧。我還看到一名女子正在向媽媽低頭道歉。
我從國中就開始玩吉他,所以一直很想參加輕音社。
「我們纔不可能做那種事!」我忍不住加大音量。
「喔喔,楓月,你跑來社辦有什麼事嗎?」
島田同學利用遲到搞笑,還被前川老師極其自然地吐槽,讓教室裏發出一陣笑聲。大家都說站在衆人面前會緊張的話,只要把其他人都當成馬鈴薯就行了,但那種人應該是真的把其他人都當成馬鈴薯吧。我的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我背起擺在房間角落的吉他盒,接着擺出一副準備結束對話的態度說道:「我知道自己今年高二了,也會把握時間好好努力,謝謝學長的教誨。」但廣坂學長突然提起跟他一起組樂團的貝斯手高山學長,讓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這些道理我也明白,可是……不,學長說得對。確實是這樣沒錯。」
「對不起,都是因爲電車開錯邊了。」島田同學故意在衆人面前耍白癡。
雖然那八成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我卻感覺自己彷佛沉默了許久。
他又說起這個話題了。
「那你們爲什麼總是黏在一起?」
「算了,就算嘴巴上說着這種話,絕大多數的傢伙還是不會付諸行動。我只是覺得這樣很可惜。畢竟時間不等人。」
島田同學露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在我耳邊小聲低語:「你們已經接吻了嗎?」
「學長辛苦了。我來拿寄放在社辦的吉他。」
然後那人就抓住我的手,帶我走進社辦了。而她就是同樣來輕音社參加體驗活動的麗華。
「原來如此。不過我覺得要是每天都彈,弦大概一個月左右就不行了。我偶爾看到那種吉他彈了兩三個月都不換弦的傢伙,都會覺得很生氣。因爲我喜歡新弦那種銳利的聲音。和絃也會變得比較清晰,聲音不會整個糊在一起。」
我自己也心裏有數,剛纔的聲音應該只有附近幾個人聽得見。不過因爲那幾個人站了起來,其他人也都跟着站起來。不管過了多久,我還是不擅長喊口令。
「爲什麼?」
對了,今天的值日生是我。不過我的運氣不是很好。在我們這間學校,值日生都是每天換人做,而且還是兩個人一組。可是,至於誰來負責喊口令,幾乎都是看老師的心情來決定。
由於麗華總是有話直說,態度也很冰冷,班上的男生都很怕她。不過她是我在學校裏唯一可以輕鬆交談的朋友,所以到了二年級也跟她同班讓我鬆了口氣。
「那是因爲你作曲的經驗太少了。還沒去做就說自己做不到,只不過是在逃避罷了。再說,你不是還能找人幫忙作曲嗎?要是整天只會找藉口,可是會一事無成喔。」
因爲媽媽在活動當天也來了,我想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現,但隨着自己上臺的時間逐漸逼近,身體變得無法停止顫抖,嘴裏也變得乾燥,彷佛忘記了什麼叫做溼潤。
那是我在國小四年級參加學校舉辦的二分之一成年禮時發生的事情。
「風間同學。」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總算可以聽見周圍的聲音。
「反正就算跟那些傢伙解釋,他們應該也無法理解吧。」
視聽教室裏的空氣不流通,而那些無處可去的溼氣,讓皮膚有種不舒服的黏稠感。
當初跑去找廣坂學長商量說想要自己寫歌,然後組一支原創樂團,說不定是個錯誤的決定。
「島田,你差點就遲到了喔。」老師一邊翻閱點名簿,一邊這麼說道。
「兩位交往多久了啊?」
「我可以體會高山學長的心情。我自己也是隻要演奏失誤就會情緒低落。」
然而當我跑到社辦門口想要參加社團體驗活動時,卻緊張到不敢進去,只能在社辦前面走來走去。就在這時有人叫住了我,還對我說:「你是我們班上的學生對吧,在做什麼?快點進去啊。」
「楓月,我問你一個問題。」
回過頭去,發現同班的島田同學把自己的手當成相機,擺出拍照的姿勢。
在那一瞬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身上冒出的冷汗也迅速消退,還聽到教室裏有好幾個人都笑了出來。我不知爲何感到很愧疚,身體也僵住不動,聽不見任何聲音,腦袋也變得一片空白。
當時是以「我的十歲個人史」爲主題,事先將自己十歲之前的生平寫下來,做成一本A4大小的簿子,然後在視聽教室裏發表。
當投影機在螢幕上顯示出簿子封面的圖畫時,聽到班上男生髮出天真無邪的笑聲,還說出「好遜喔,這傢伙是女生嗎?」這樣的話。
「看吧。你又來了。我勸你最好多鍛鍊一下自己的心理素質。」
「你也需要多學着體諒別人。」
我很想跟別人一起組樂團,但身邊都沒有在玩樂器的熟人,因此當我進到這間高中,在社團博覽會上發現這裏有輕音社時,還感到非常興奮。
廣坂正志學長是一位兼任主唱的吉他手,雖然他高一時纔在輕音社組樂團,現在已經會將自己創作的歌曲做成MV丟到網路上,還會積極參加校外的樂團活動。由於廣坂學長會用強烈的語氣說服別人,輕音社的同期社員,以及那些入社只是想要玩玩的學弟妹都對他敬而遠之。
「當然會啊。而且我家裏還有另一把貝斯。」
廣坂學長用鉗子剪掉舊弦,發出響亮的聲音。
我看向窗外,發現雨已經停了,想要趁早帶吉他回家。
「哎呀,你們又一起來上學了嗎?」
廣坂學長說的話很有道理,我完全無法反駁。不過他說這些帶刺的話語也不是爲了提點對方,比較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想法優於別人,讓我不由得變得怯懦。
我重新背好稍微從肩膀上滑下來的吉他,說了一句「原來如此……」。就在這時,社辦的門突然打開,高山學長與其他團員走了進來。
「午安。咦?楓月,你今天怎麼會來?」
「學長好。我昨天把吉他放在社辦,今天是特地過來拿走的。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再見。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高山學長把貝斯擺在牆邊放好,對我微微一笑這麼說道。廣坂學長突然閉口不語,默默地開始幫吉他調音,於是我輕輕點了個頭便走出社辦。
回家的路上,我沿着河邊漫步,看到遠方逐漸變薄最後消失的烏雲、因此露了出來的夕陽,以及被染成紅色的晴空塔。
我就這樣看着那片紅色天空與灰色烏雲的邊界,回想起高山學長的笑容。廣坂學長對樂團懷抱着熱情,卻發現其他團員無法投注與他同等的熱情。不知道一直被人用那些契機扔在身上的高山學長,到底有沒有將那些契機都撿起來,還是隻單純覺得很痛。
我不經意地看向前方,發現綠燈開始閃爍,然後再次變成了紅燈。
◇花山飛鳥
「飛鳥,我們去便利商店吧。」
第二節課的下課鐘聲纔剛響起,聲音都還沒停歇,坐在左邊的小瀧千紗就拿着錢包站了起來。
「好啊。」
我就讀的幼保專科學校是三年制。跟兩年制的專科學校比起來,課程排得沒有那麼緊,學生有許多時間可以用來打工與培養興趣。
以我的情況來說,並非想要認真學習幼保這門專業技術,也不是想要打工,只是不想太快投身於職場。當然,我並非沒有責任感,也很喜歡小孩子。不過如果是讀兩年制的專科學校,只要入學一年就得開始找工作。話雖如此,我也無法向父母說明爲什麼即使得借學費也要去讀四年制的大學。
我也知道這是個不幹不脆的決定。就算把時間往後拖,遲早都必須面對。
走出校門立刻往右轉,再越過第一個紅綠燈,就能來到一間便利商店。每次到了午休時間,這裏就會擠滿我們學校的學生,還有附近的美容專科學校的學生。
「結果又買泡麪來喫了。我們還真是缺乏女子力。」
千紗一邊在結帳區旁邊用熱水機沖泡面,一邊小聲呢喃。
「又沒關係,可以喫自己愛喫的東西比較幸福不是嗎?」
「我真的很羨慕飛鳥耶。不管喫什麼都不會胖。」
「不過,難道連在工作時間之外都不能自由穿衣服嗎?」
我家是一棟三層樓的獨棟住宅,院子裏還有勉強可以停一輛汽車跟腳踏車的空間。
「飛鳥,如果你在家就快點下來。」
「原來那些水果是要用來做糖醋豬肉啊……」
我還來不及爲她擔心,就看到她手腳並用死守泡麪,爲了泡麪感到放心的樣子,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吐槽一句:「哈哈,你那是什麼怪姿勢啊?」
難道努力讓言行舉止都很優雅,爲了建立起身爲女性的自我認同而扼殺自己的精神,就是所謂的女子力嗎?
「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要是想要的東西都買到了呢?」
「我也是這麼說的,但老師說就算我在工作時穿得很得體,如果在上下班時穿成這樣,也可能會讓其他員工對我留下不好的印象。」
「咦?這麼嚴格嗎?我覺得你那件刺繡夾克跟窄管褲都很帥啊。」
當我們笑着討論這些事情時,小森老師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走到我面前。
我一回到家裏就立刻上樓,走進自己位在走廊尾端的房間,沒有換衣服就躺在牀上,然後拿出手機,用藍牙接上擺在枕頭旁邊的長方形行動音箱,播放我最喜歡的樂團「最初篇章」的歌曲《Blue》。
「啊,我就不了。其實我還沒決定。」
「老師說教保員不是一個只需要接觸孩童的工作。」
「不然我搬出去一個人住好了。」
「說什麼可怕,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當上園長的話,就會開放讓員工打扮自己了。」
看到那種笑容,我不由得開始思考女子力到底是何物。難道忍耐不喫自己想喫的東西、爲了拍出美美的照片只喫那些賣相好看的食物,還有爲了跟上流行,每天都努力收集相關資訊,纔是所謂的女子力嗎?
「那我就搬到上班的地方附近,自己一個人生活吧。」
媽媽仔細洗過手之後,動手將食材擺在砧板上。我則是跑去客廳打開電視,看着不太感興趣的晚間新聞。聽說今年的梅雨季會比往年晚三天到來。
「原來你不是很喜歡那裏啊。」
「上班地點當然是離家近一點比較好。那是因爲你不知道每天早起搭電車有多麼辛苦,纔有辦法說出那種話。」
「好啊。這樣我們肯定每天都會過得很開心。」
「我今天要改加奇異果跟木瓜試試看。」
不過隨着年齡增長,需要具備那種不可名狀能力的時候好像也越來越多了。
「唉——我不想繼續思考了。乾脆跟你去同一間幼稚園上班算了。」
「對了,如果飛鳥已經決定要去哪裏實習,那我們就一起去提交申請書吧。」
「啊,抱歉。你剛纔問我什麼?」
「如果得到同意,好像也可以去自己的母校實習,所以我想選自己的母校。」
「因爲我要跟千紗去同一間幼稚園。聽說那裏的氣氛很不錯。」
聽到媽媽在一樓叫我。我提高音量喊着「等我一下」並關上衣櫃。當我來到樓下時,看到媽媽兩手都拿着塞滿東西的超市購物袋。
去年參加實習的時候,我在那間幼稚園遇到一位從這間學校畢業,比我大上四屆的學姊,向她問了「爲什麼選擇在這裏工作?」這個問題。結果學姊稍微想了一下,隨便回了我一句「其實也沒什麼理由」。
從廚房傳來媽媽將切好的食材丟進鍋子裏炸的聲音。
「我們就快要去實習了。千紗,你決定好要去哪裏實習了嗎?」
我們的班導小森老師已經六十幾歲了,說話時總是會稍微拉長尾音。所以偶爾會有學生模仿他那種很有特色的說話方式。
「幫我把這些東西放進冰箱,診所那邊剛纔打了電話給我。」
「那我到時候也要去你那邊上班。」
我家是雙薪家庭,媽媽是在附近的皮膚科診所從事醫療事務工作。因爲媽媽比爸爸早一個小時下班,所以都會負責買晚餐回家,但由於明天是星期四,診所剛好休診,她好像跑去買了好幾天分的日用品。
我轉過身體,讓手繞到自己背後,將老師發下來的單子傳給坐在後面的千紗,同時這麼問道。單子上寫着「實習地點申請書」。
「喂,飛鳥,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原來是錢的問題啊。你存錢要做什麼?」
如果要取得教保員的資格,就要參加兩次爲期兩週的幼保實習,以及一次在社福單位的機構實習。這些實習的用意是讓學生走出教室,實際到教保現場工作,藉此對教保員的工作有更深入的理解。我讀的這間學校都會安排一年級生在上半年參加預先實習,也就是實習的預先練習。
「做美甲啊——」
自從高中認識之來,我跟千紗就一直是氣味相投的朋友。如果千紗真的當上園長,不知道我是不是就有辦法工作了。如果是在那樣的幼稚園工作,說不定會很有趣。
雖然化妝在國中與高中時代都是被禁止的行爲,出了社會之後反倒變成一種禮節。在很多人的宴會上可以迅速幫大家分好沙拉的女生,至今依然會得到大家的讚美。現在這個時代,就連放在社羣網站上的照片類型,都可以用來衡量一個女生的女子力有多高。看來這對我們來說似乎是一門必修課。
「對了,飛鳥。老師剛纔跟你說了什麼?」
「可是媽媽推薦給我的地方也只是因爲離家比較近不是嗎?」
嘴巴上這麼說,但我從來不曾做過美甲,也完全沒想過要去做,所以連自己都知道這個答覆很冷淡。
「咦,這樣會不會管太多了?都這種時代了,誰會在意別人穿什麼便服啊?」
我從牀上起身,用手機確認時間後站了起來,走到衣櫃前面深呼吸。戰戰兢兢地打開衣櫃,看到裏面那個三層透明彩色收納箱,還有胡亂擺在上面的講義、考卷與漫畫。我一邊想着自己實在很不會收拾東西,一邊繼續看向裏面,結果找到以前常常拿來玩的籃球、高中時代的運動服,以及其他早就用不到的東西。
「晚餐喫糖醋豬肉喔。」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也是有人想要繼續住在老家。這讓我不知爲何覺得有點羨慕。
那間幼稚園的門口還掛着一幅漂亮的畫框,上頭寫着「尊重學生個性,勿忘因材施教」這幾個大字。
後來,我每次獨自看家時幾乎都在彈吉他,結果慢慢迷上吉他。在那之前,從來不曾有事物能讓我沉迷到忘了時間,但多虧有了吉他,讓我的世界突然變得充滿色彩。
「是啊。不過我這次還在考慮要不要去那裏實習。」
歌曲結束之後,我有好一段時間都看着天花板一動也不動。不知道過了多久,原本恍惚的意識逐漸恢復清醒,接着不經意看向衣櫃。
我試着在腦海中複誦「就職」這個字眼。漆黑的負面情緒立刻湧上心頭。
我偷偷看了千紗一眼,結果看到她用手捂着嘴巴偷笑。
「別說那種話了,不然別人會以爲你是個缺乏自信的小孩。」
「唉,其實我也很想去做美甲呢。」千紗看着自己的指甲小聲呢喃。
渾厚扭曲的吉他聲演奏出夾雜着空弦且充滿攻擊性的旋律。吉他演奏了四個小節後才加入鼓聲與貝斯聲,一口氣變成整個樂團的演奏。同樣的旋律又持續了四個小節,在鼓聲的過門結束之後,就從吉他的分解和絃進到其他樂句,即使是用這個小型音箱,也能充分感受到那種速度感與氣勢。
「畢竟我不會做飯,一個人待在家裏也很可怕。」
「原因呢?」
「你決定要去哪裏實習了嗎?」
「我不太想搬出自己的老家呢。」
「花山同學,不要用那種無聊的理由來決定自己將來的工作地點。每間幼稚園的教育理念都不同,所以找一間跟自己理念相同的幼稚園也是很重要的事情。請你再多認真思考自己的未來。」
「好啊,上次那道加了鳳梨的糖醋豬肉很好喫。」
「就是說啊。你果然很懂。」
我看着電視回了一句「不,還沒有」,而媽媽一邊切菜一邊說:「你將來也可能直接到實習的地方上班吧?那麼得找一間距離不遠的幼稚園纔行。」
不光是教保員,所謂的社會人士應該都是這樣吧。「社會人士」這個詞彙不知爲何讓我覺得喘不過氣。
這個被牀鋪與書桌佔滿的小房間彷佛變成了演唱會的會場,讓我躺在牀上,忍不住朝着天花板舉起拳頭。心跳也隨着樂曲的節奏逐漸加快。
「好危險。不過幸好泡麪沒事。」
爲了幫我排遣寂寞,爸爸在我十二歲生日那天買了吉他送給我。雖然我喜歡音樂,卻沒有吉他的相關知識,所以連那把吉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哈哈哈。飛鳥,你的想法還真奇怪。身上有錢當然比較好不是嗎?有錢就可以買自己想要的東西,也可以拿來喫美食。」
媽媽將雙手拿着的袋子交給我之後,一邊從包包裏拿出手機,一邊叮嚀我「裏面還有冰棒,要快點放進冰箱喔」,然後就回撥電話給診所了。

「要是家裏鬧鬼該怎麼辦?而且做這行還搬出去獨自生活,將來絕對存不了錢。」
還是說,可以端着泡麪露出開懷的笑容,纔是所謂的女子力?不管答案是什麼,我只知道自己完全不具備那種能力。
「話說回來……」
在放暑假之前就要開始實習了。然後只要再過半年,我們就得開始找工作。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反正只要先把錢存起來,以後有需要的時候不就能拿來用了嗎?」
「我知道了……」
「我記得你去年實習的地方,是自己家裏附近的幼稚園對吧?」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適合在什麼樣的地方工作。
「那我們開始班會吧。麻煩大家回去之後,在剛纔發下去的單子上填寫自己想去實習的單位,然後在這個星期五交回來……」
「嗯——對了,千紗,你畢業之後會一個人搬出去住嗎?」
我今天穿着在原宿買來的藍色刺繡夾克,還有故意弄破的黑色窄管褲。
「要是因爲那種理由就做出決定,將來會後悔的人是你自己喔。」
千紗噘起淡粉色的嘴脣,用捉弄我的語氣這麼說。她突然轉身走向出口,擺動那頭及肩黑髮走到外面,結果被一輛快速衝過去的腳踏車嚇到而忍不住尖叫,身體也失去平衡,但她立刻張開雙腳與雙手穩住身體,沒有讓泡麪的湯灑出來。
而其中最顯眼的東西,就是那個已經超過一年不曾打開的吉他盒。擺在枕頭旁邊的音箱正在播放其他樂團的歌曲。我將手放到吉他盒上,心臟便開始用不同於剛纔的節奏跳動,使呼吸變得急促。當我忘記自己平常吸進多少空氣,又是吐出多少空氣,整個人變得越來越不舒服時,聽到一樓大門被人打開的聲音。
「是啊。他好像不喜歡我的服裝。說那些孩童的家長也會注意這種地方,而且我又快要去實習了,所以要我注意一下。」
「等等,那樣就不能算是獨自生活了吧?」
大家都是懷着這種不明確的目標工作賺錢,就這樣活在世界上。
「不錯喔。那我也要跟你住在一起。」
「嗯。」
我看着申請書上「實習地點」的空白欄位,心不在焉地回應。
「真不愧是二十歲的大人。你好成熟喔。」
實習地點可以自己選擇,只要將申請書交給班導,得到校方的同意,就可以自行跟想去實習的單位聯絡了。
「嘿嘿。」千紗開心地眯起眼睛,連瞳孔都看不見了,露出的完美笑容讓我感到心頭一暖。
媽媽原本是家庭主婦,在我讀到小學六年級,哥哥也升上高中那年纔出去工作。因爲哥哥幾乎都在外面打工,家裏經常只有我一個人。
「我說不定會去比較遠的地方實習。」
「你在開班會之前是不是被老師找過去了?」
人在廚房的媽媽似乎有話要說,因此我很自然地緊張了起來。
「不行。那種事情我絕不允許。」
雖然油炸食物的聲音很吵,媽媽教訓孩子時的低沉嗓音還是傳了過來。
「因爲只有這裏纔是你的家。」
「真是夠了。爲什麼要這樣擅自決定?」
「我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嗎?因爲我跟你爸明明買了這間比較大的房子,讓翔太在結婚之後可以繼續住在這裏,他最後還是搬出去了。」
翔太就是我哥。他纔剛出去工作就立刻跟交往的女友生了小孩,結婚之後就馬上搬出家裏了。
「那件事跟我又沒有關係。」
「飛鳥遲早都要結婚生子不是嗎?你可以住在家裏慢慢存錢,在這段期間找尋對象,這樣不是比較輕鬆嗎?而且這樣媽媽也能幫忙。照顧小孩比想像中還要辛苦喔。跟在幼稚園裏帶小孩完全不一樣。」
「我沒想過要結婚,也不會拜託你做那種事。」
「唉。」媽媽故意嘆了口氣給我聽。
「你又在說那種話了。你現在還年輕,所以可能還沒有感覺,其實二十幾歲一轉眼就過去了。以後才明白這個道理的話,辛苦的人可是你自己。媽媽是爲飛鳥着想纔會這麼囉嗦。」
「爲我着想」這句話不知爲何讓我覺得怪怪的。大人總是會逼我接受一些他們自以爲正確的人生大道理,還會說得我好像什麼都不懂。我當然不可能理解那種事情。
「我不想待在這個家裏,我要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要是回她這句話,不知道她會做何反應?
媽媽似乎在開始翻炒炸好的食材之前就煮了味噌湯,高湯的香味飄了過來。我轉頭看向廚房,發現媽媽正在用湯勺試味道。總覺得她的白頭髮跟魚尾紋在不知不覺中變多了。雖然每天都會見面,不過我好像很少好好看着她。
就說一次試試看吧。我要告訴她自己不想去上班。
「媽……」
我突然想起媽媽曾經說過的話。
——我是不是沒有把她教成一個正常的孩子?
「你剛纔有說話嗎?」
「不,沒什麼。」
「不,不用了。」
「謝謝老師。」
「其實你只是因爲剛纔躲球的舉動太過丟臉,纔會想要逃離這裏對吧?」
在學校體育課裏參加比賽的時候,我們這些不擅長運動的人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儘量不去扯後腿,讓那些擅長運動的人可以大顯身手,所以這個結果讓我感到很放心。
「請問什麼是男子氣概?」
先馳得點的中山同學擺出勝利姿勢。
「是不是隻要生爲男生,就必須要有男子氣概?」
不知爲何聽不到他的腳步聲。
「沒有……」
自己隊伍失分的島田同學在比賽重新開始之前,對田端同學說了幾句悄悄話。
我在他身後小聲道歉,但中山同學想要改變團隊氣氛,大聲喊着「最後兩分鐘了,大家再加把勁」,將我的聲音蓋了過去。
「是嗎?你這人真沒男子氣概。」
「嗯?簡單來說就是用手打的足球吧。」
隊長開始猜拳之後,可以選擇的隊員也逐漸減少,我很清楚上次缺席比賽,上上次又沒有立下任何功勞的自己肯定會留到最後。最後只剩下我和班上最胖的田端同學,給籃球社的中山同學跟號稱運動萬能的島田同學去猜拳爭奪。
「那我一定要繼續當個男生嗎?」
——你這人真沒男子氣概。
我們這些不被自己隊伍需要的人其實都有一種默契,那種默契讓我們無比團結,甚至勝過自己的隊友。每當球改變前進的方向,我們就會跟着跑過去,有模有樣地讓體育館專用鞋發出摩擦地面的聲響,一下子假裝跑到可以接到球的位置,一下子假裝要去防守,展開一場毫無意義的對決。
我閉口不語,從中山同學身上移開目光,結果發現其他隊友都站在遠處看着我們。好想快點逃離這裏。體育館裏的聲音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你自己本來也不知道這種常識不是嗎?雖然腦海中冒出這句話,但我沒有說出來。
剛纔只剩下我跟田端同學,結果中山同學選擇了我的時候,其實我還有些開心。不過他應該只覺得選誰都差不多,我直到這時才明白這件事。
「嗯——大概就是那種在緊要關頭會挺身而出,而且很有擔當的感覺吧?」
保健室裏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牀鋪周圍還有淡黃色的隔簾,讓這裏幾乎算是一個單獨的房間。
「那你可以不用搶球,只要張開雙手防守,給對方施加壓力就行了。」
島田同學對田端同學說了一句「漂亮」。看來剛纔那是島田同學做出的指示。當我斜眼看着他們的互動時,中山同學朝向我這邊跑了過來。
丟下這句話,中山同學就小跑步離開,回到其他隊友身邊了。
因爲老師完全交給學生自己組隊,我們決定讓班上最擅長打籃球的三個人猜拳,由贏家先選擇想要拉進自己隊伍中的人,以這種極其殘酷的方式組隊。
「算了,你想去就去吧。」他毫不客氣地這麼說道,然後先喝了一口水,繼續說:
我不斷偷偷看向時鐘,同時跟球保持着適當的距離。中山同學接到球了,但因爲有島田同學防守他,因此無法自由行動,而且跟我們同隊的籃球社員大野同學也被田端同學守住了。
「我現在有點想吐,這樣會給大家添麻煩,所以想要先去保健室一趟。」
眼睛細長且鼻樑高挺的中山同學舉起充滿骨感的大手,向我說了聲「請多指教」。
雖然中間隔着隔簾,讓我看不到老師的表情,總覺得她似乎揚起了嘴角。
「對不起。」
「沒那種事。人類又不是野生動物。」
老師沒有馬上回答,短暫停頓後才用心平氣和地開口:「那不是由別人來決定,而是由你自己決定的事情。」
儘管我還想問他要怎麼施加壓力,中山同學已經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了。
「那你應該先跟我們說一聲纔對。這樣我們隊上不就只剩下四個人了嗎?」
這句話像是繃帶一樣纏住我的全身,我再次緩緩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我要風間。」
「風間!」
結果是中山同學猜拳贏了。
「你就去那邊吧。」中山同學用下巴隨便指向遠處。
你自己也只有坐在椅子上,根本什麼事都沒做不是嗎?雖然我想要這樣回嘴,卻沒有那種勇氣,而且就算真的說出來,也不會讓我的成績變好,所以只有默默點了點頭。
「應該是不會逃避問題吧?不過正視問題跟解決問題是兩碼子事。」
「要是害怕的話就搶不到球了。」
比賽時間還剩下三分鐘左右。我就這樣連一次都不曾碰到球,打算混過上半場。
「剪刀石頭……布!」
什麼事都沒做的體育老師大聲下令。我們的比賽對手是島田同學那一隊。
「一點都不奇怪,我有時候也會希望自己是個男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把球搶過來……」
當比賽重新開始,我爲了不擋到別人跑向球場角落時,田端同學突然衝過去擋住中山同學。島田同學趁機運球衝了過來。
老師皺起眉頭,對我說:「風間,你剛纔比賽的時候完全沒去搶球吧?如果都在偷懶,可沒辦法拿到好成績喔……快去吧。」
「我可以問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最後是我們這一隊贏下比賽,然而我從頭到尾都在扯後腿,所以完全沒有隊友跑來找我說話。
「你說謊對吧?」
「什麼事?」
當我聽到中山同學的聲音,將目光從體育館的時鐘移回球場上時,球正筆直飛向我的臉。
「需要我幫你跟家裏聯絡嗎?」
「可是,我又不太懂籃球的規則。」
「如果我說自己想要當女生會很奇怪嗎?」
○風間楓月
中山同學應該是要對我這個杵在原地的傢伙做出指示,但我不可能搶得到球,結果就這樣讓島田同學得分了。
「那田端就給我們吧。」島田有些不甘心地這麼說。
不知爲何,我覺得彷佛只有自己待在跟大家不一樣的地方。那種奇怪的感覺在心中不斷膨脹,差點就要從嘴裏衝了出來。
「那擔當又是什麼?」
「這樣啊,那在身體恢復以前好好休息吧。」
中山同學露出傻眼的表情走過來,冷冷地說了一句「別發呆」,然後立刻回去防守準備從場外發球的對手。
我閉上眼睛想要睡覺,卻怎麼也睡不着。而且還出現耳鳴。可以聽到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聲音。我側耳傾聽,發現那是體育館專用鞋大力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籃球彈跳的聲音,還有不知道是誰發出的吆喝聲與哨聲。那些聲音逐漸朝我逼近,遲遲沒有消失。無法睜開眼睛。聲音離我很近。那聲音又回來了,是男生說話的聲音。
「可以喔。」
「好耶!」
「我負責跳球,球就交給你們去搶了。」
「快去搶球!」
當我來到保健室,才逐漸可以聽見周圍的聲音。即使知道自己沒有發燒,我還是先量了體溫,然後才躺在牀上。
「島田同學,籃球比賽有什麼規則嗎?」
「老師……」我開口呼喚隔簾後方的老師。
當我準備走向體育館的出口時,中山同學叫住了我。
「你這樣活着不會很痛苦嗎?就算只是學校體育課的比賽,至少也該認真打一次看看吧?」
我走到坐在鐵椅上的老師面前開口表示:「老師,我的身體不舒服,可以去保健室休息嗎?」
「那我們來分隊吧。」
「雖然這不是絕對條件,如果你將來有了女朋友,你就得負責保護她不是嗎?」
中山同學將運動服的袖子捲到肩膀,露出滿是肌肉的結實臂膀。
「風間,你要去哪裏?」
「我沒有那個意思……」
比賽時間只剩下兩分鐘了。
「就算你懂也不會跟我們一起打球吧。別找藉口了。」
「隊伍決定好了嗎?那你們可以下場比賽了。」
我趕緊舉起雙手擋在臉前面,還爲了躲球蹲下。結果球就這樣飛到場外,讓島田同學的笑聲響徹體育館。
爲了表現出自己也在參加比賽的樣子,我跟着大家跑來跑去,結果發現田端同學也跟着我跑來跑去。他八成也不想比賽,只是爲了假裝自己有在參與,纔會盯上我這個高機率不會接到球的傢伙。
「可是不能用腳踢球對吧?」
體育課開始後,老師竟然連規則都不說就讓我們開始比賽,彷佛認爲我們當然都明白規則一樣,所以我趕緊詢問剛好在旁邊的島田同學。
保健老師的聲音很溫柔,不會讓人聽了不舒服。
中山同學發出清脆的聲響,將空中的球拍了出去。
「就是你身體不舒服的事情。」
「我覺得有點不舒服,正要去保健室休息。」
「咦?」
中山同學的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是最適合在比賽開始時站在球場中央,負責跳起來將老師丟到空中的球拍開,傳給自己隊伍的人選。敵隊的島田同學一邊在那裏試跳幾下,一邊牽制着中山同學。
「中山同學,我該站在哪邊纔好?」
我一直很討厭上體育課。冬天有馬拉松這種個人運動,還算輕鬆,但在這種梅雨季就會到體育館上籃球課。我不得不下場打自己不喜歡的比賽,還得被迫跟那些不是很想打交道的同學組隊。
「啊,請多指教。」我向這位同齡的同學輕輕點頭。
「廢話。總之就是把球丟進籃框就對了。」
我拼命睜開眼睛,冰冷的白色天花板便映入眼簾,而且景象還有些扭曲。看來我好像哭了。
我忍不住小聲笑了出來。不知爲何,感覺對老師說出任何心事都行。
這讓我覺得很難爲情,有種想要立刻逃出體育館的衝動,但比賽已經正式開始,球也被高高丟了起來。
「這代表一定要很擅長運動,力氣也要很大才可以嗎?」
◇花山飛鳥
真波:『好久不見,最近好嗎?我們最近找個時間,跟千紗一起去喫飯吧!』
因爲這場連續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全世界彷佛都被放進蒸鍋之中,而我在高中時代就認識,整整一年沒有聯絡的真波學姊,就在這一晚傳了訊息給我。
當我忙着用手機調查以肌膚保溼換來的天氣型頭痛的治療方法時,剛好點到在螢幕上方跳出來的通知,結果就點開訊息了。因爲已讀通知馬上就跳出來,等於是告訴對方自己正在滑手機,讓我覺得有些難爲情。
因爲覺得真波學姊當初在高中輕音社迎新演唱會上打鼓的樣子很帥,我立刻就去找她說話。在那之後我就加入輕音社了,不過她是三年級生,在夏季活動的演唱會結束後就退社了,所以我跟她一起在社團裏的時間並不長。
真波學姊想要成爲教保員,決定去讀幼保專科學校,所以跟同樣對幼保工作感興趣的千紗與我都有交流。而她現在已經成爲教保員了。
飛鳥:『好久不見。我一時驚訝就馬上點開訊息了。我過得很好喔!真波學姊,你最近過得好嗎?』『請你務必找我們去喫飯。』
我分成兩條訊息回覆她,然後就關上手機。
因爲剛好口渴,我走出房間去拿飲料,走下樓梯前往客廳。爸媽都睡了,客廳裏一個人都沒有。我打開冰箱,發現裏面擺着兩個水壺,一個是滿的,但還不夠冷,另一個水壺裏剛好只剩下一杯麥茶。
由於我家規定最後一個喝完麥茶的人要負責洗水壺,還要放進茶包重泡一壺,所以我拿出還不夠冷的那一壺,把麥茶倒進自己的杯子。我一口氣喝光麥茶,把杯子放在流理臺上,這時突然想起媽媽曾經說過「不要總是把用過的杯子丟在流理臺上不管,要自己負責洗乾淨」,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用水沖洗杯子。
當我像是剛完成一大任務,重重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時,手機也響起了通知聲。
真波:『我也過得很好喔——那麼明天晚上七點左右方便嗎?』
儘管覺得這個時間有點匆促,我明天放學後也沒有其他事情要做,所以就回她一句『沒問題!』,結果她也立刻回覆『太好了。那我們明天晚上七點在錦系町車站前面的餐廳碰面吧!』。
我躺在沙發上,回想最後一次跟學姊見面時的事情。
當時真波學姊纔剛當上教保員,跟我分享了許多孩子的趣事、實際上工才明白的事情,以及做這份工作的價值。希望她現在依然可以享受工作的樂趣。
當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期間,瞌睡蟲也在不知不覺中找上門來,我就這樣在沙發上睡着了。
隔天放學之後,千紗說她要先回家一趟再過去店裏,於是我決定跑去車站附近打發時間。
我從車站北側出口出來,來到前面的圓環,看到一個巨大的金色雕塑,外型就像是兩個結合起來的低音譜號,還被像是五線譜的五根鋼索吊在空中。這兩個低音譜號緊緊靠在一起,擺放方向完全顛倒,旁邊還有個石碑,上面寫着「Echo」,似乎是這幅作品的名字。「協和音與不諧和音」、「漸強與漸弱」、「低音與高音」,這些音樂中的「對稱性」似乎就是這部作品的主題。
因爲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左右,我跑到附近的公園裏閒逛,結果看到一輛裝着兒童座椅的腳踏車停在公共廁所前面,還有一位年約四到五歲的女孩獨自坐在車上打瞌睡。
「這孩子的父母真是馬虎。」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接着說:「你的着眼點在那裏啊。不過我確實不怎麼看。」
千紗今天說要先回家一趟再過來,原來就是因爲這樣。
男子不敢正眼看我,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回答我的問題。
「這就是千紗厲害的地方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當我晚了五分鐘才進到店裏時,真波學姊跟千紗已經坐在裏面等我了,於是我告訴她們剛纔發生的事情。
儘管合適的答覆根本不存在,千紗這種反應至少讓我比較不會有壓力。
「剛纔有個成年男人跑來跟這女孩搭話。雖然只有短短几分鐘,讓這種小孩子獨自在外面等人還是很危險。我知道這樣很多管閒事,不過你應該帶着孩子一起進去纔對。畢竟無障礙廁所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設置。」
「我也去過不少地方實習,有些問題實習生確實很難看得出來呢。」
「我原本打算至少找個正當的工作,讓自己有辦法獨自生活,但我還是無法不去想起音樂的事情,纔會想說乾脆讓自己遠離吉他算了。」
「原來如此……」
「老實說我也不是故意要隱瞞,只是覺得沒必要特地說出來,又剛好找不到適當的時機。」
「我們小組的組長自己排錯班表卻怪罪到我頭上,於是我告訴園長『那不是我的錯,應該是組長改了班表卻忘記通知』。結果組長後來明顯把我當成空氣,不然就是故意將工作推給我。」
不管是對異性,還是對同性都一樣,我當然喜歡自己的朋友,但別人好像還會對人懷有不同於友情的其他情感。不是因爲「還沒遇到正確的人」這種浪漫的原因,我這個人似乎是腦袋的結構出了問題,某些迴路天生就無法正常運作。
「爲什麼?」
「話說回來,飛鳥,我們真的好久不見了呢。總覺得有點想笑。」
拜千紗所賜,現場的氣氛纔沒有變得凝重,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丟下這句話後,男子就快步離開了。
「我真的很生氣。」
○風間楓月
「那你認識這孩子嗎?我看到她一直在這邊等人,所以有些擔心。」
「那個,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雖然我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原、原來如此,好的。」
「你常來這間店嗎?」
「對。」
當我走出女廁時,看到一名四十多歲的男子站在腳踏車前面,跟那位女孩說話。雖然只有短短几分鐘,這位缺乏危機意識的父親還是把孩子獨自丟在這種地方,讓我覺得有些氣憤。我認爲自己的任務已經結束,準備動身前往店裏而經過兩人身旁時,發現那名男子不再說話,小女孩也沉默不語。
「這樣啊。我剛纔走進女廁,想要看看這孩子的母親是不是在裏面,但裏面一個人都沒有。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幫我進去男廁確認裏面有沒有人嗎?」
「不過,我覺得自己只能做這方面的工作,所以得好好選擇職場纔行。」千紗拿起一塊披薩,脫口說出這句話。真波學姊放下酒杯,對我說道:
「飛鳥,你真的確定要當教保員嗎?」
「其實我差不多在剛進入專科學校讀書時就沒有彈過吉他了。因爲我想要讓自己忘記音樂的事情。」
「啊,這孩子的父親好像要出來了。」
「如果是要當教保員,以後還有許多機會可以重回職場。只不過,這畢竟是飛鳥個人的問題,我沒資格說三道四。啊,這句話我剛纔好像說過了。不過我曾經看過你玩音樂時的樣子。現在也還記得當時的你。」
學姊在店員拿着披薩過來時順便加點了啤酒,而我也加點了一杯蘇打水調酒。
也許是因爲我們已經聊了一段時間,桌上只剩下一塊幹掉的披薩。當我正在後悔剛纔沒有喫快一點時,千紗說了一句「最後一塊我要了」,就把幹掉的披薩放進嘴裏,還喫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然後小聲說着「心動不如馬上行動喔」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真波學姊被千紗剛纔說的話逗笑,不過她緩緩放下揚起的嘴角,將原本看着酒杯的目光轉向我,然後繼續說下去:
「你別這麼說,我覺得很開心。謝謝你這麼爲我着想。我們就去看演唱會吧。我想去看!」
真波學姊露出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只能選擇放棄時的笑容,然後像是將那些無奈吞回肚子裏似的大口喝光杯裏的啤酒。
「謝謝學姊。不過我就是會害怕。我怕要是自己選擇了那條路,就再也不會想要回頭,也會變得沒辦法回頭。」
「不,我也是第一次來。因爲我剛好想喫義大利料理,特別是披薩。」
「我也忍不住要笑出來了。你突然聯絡我,真的讓我很開心。」
就在這時,我聽到男廁裏傳出了水聲。
孩子的父親不耐煩地說:「不,我剛纔過來的時候,那間無障礙廁所正好有人使用。不過我下次會注意。」然後就騎着腳踏車離開了。
真波學姊還幫我跟千紗點了飲料。
「真的嗎?他們這次要在澀谷舉辦演唱會喔。糟糕,結果我還是不小心多管閒事了。不管那麼多了,我們就去看演唱會吧!」
不知情的店員正好拿着調酒過來,我先向店員道謝,順便補上一句「啊,其實不是什麼沉重的理由喔」,然後才繼續說了下去:
「我還想喫喫看這個!」千紗指着菜單上的哈蜜瓜生火腿這麼說。
小女孩一臉茫然地看着我們。
「你是這孩子的父親嗎?她一直獨自待在這裏等人,所以我放心不下過來看看。」
真波學姊留着一頭稍微燙過的短髮,身上穿着黑色高領上衣與棕色休閒褲,給人一種很成熟的感覺。
「我還要一杯薑汁汽水。」
「我應該會氣得追上去找他理論吧。」
「就是說啊。對不起,我們明明很久沒見面了,卻直接用這種話題開場。」
有些人會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表示意見,於是希望不要聽到這種事情。也有些人會因爲想要幫忙,於是希望多瞭解詳細情況。
「嗚哇……這是故意要噁心人吧?」
「嗯。」
我當然明白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些人不想告訴別人自己的祕密,也有些人不想知道別人的祕密。
我們一邊喫着哈蜜瓜生火腿、義式鯛魚薄片與蘑菇沙拉,一邊聊起教保員工作的話題。
「媽媽希望我能正常地去上班,然後結婚生子。可是我根本就做不到那種事。其實我從以前就對談戀愛完全不感興趣,也不曾想過要跟某人交往。」
有些人則是對於聽到這種事避之唯恐不及。也有些人覺得現在是充滿多樣性的時代,大家應該要保持開放的態度,隨便將我的問題跟別人混爲一談。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由於我有點擔心,在旁邊等了五分鐘左右,但還是沒看到孩子的父母出來,於是我跑進女廁看了一下。
「麻煩給我一杯啤酒。飛鳥,你要檸檬沙瓦對吧?」
「其實我還想要繼續玩音樂,但是又不想讓媽媽傷心。」
「結果害我每天都要加班,工作越來越沒有餘裕,也沒辦法專心照顧小孩。」
「我知道那個樂團。就是『初章』對吧?在迎新演唱會上看到你演奏他們的曲子之後,我就開始聽他們的歌了。」
「這樣啊。」真波學姊只回了我這麼一句,千紗則是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眨着眼睛說道:「所以你都不看愛情片嗎?我每次看愛情片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吐槽這種好男人到底要去哪裏找啊。」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從以前就不懂戀愛是何物。
「咦,真波學姊,你是不是喝醉了?」千紗一邊用手指在真波學姊身上戳了幾下,一邊這麼問道。
「沒關係,我完全不在意。大家通常都不會去勸告那種父母,但你還是鼓起勇氣開口了。我覺得這就是飛鳥厲害的地方。」
真波學姊伸手去拿酒杯,結果發現酒杯裏面早就空空如也,所以又將手收了回去。
真波學姊舉起纖細的手臂,說了聲「不好意思」,將店員叫了過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用那種纖細的手臂,敲出那麼強而有力的鼓聲。
有別於一年前見面的時候,真波學姊看起來漸漸失去對工作的熱情了。對於將來也想要從事教保相關工作的我們來說,看到她變成這樣,只會讓我們對未來感到擔憂。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父女,那名男子還不斷斜眼看向我,一副很在意我的樣子。直覺告訴我事情不太對勁,便決定向那名男子攀談。
可是,雖然我並不排斥說出這件事,然而只要說起這個話題,氣氛就會變得凝重。我很不喜歡這樣。
「不會吧——那我到底要怎麼看出一間幼稚園適不適合去上班啊?」千紗一邊喫着哈蜜瓜生火腿一邊叫了出來。
「沒有……」
「畢竟工作環境的氣氛還是要實際去上班之後纔會明白,而且同事是否好相處更是不容易看出來。」我有些無奈地這麼說。
「啊,你誤會了。我也是因爲擔心她,纔會過來找她說話。」
我聽到有人在說話。雖然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但看來是有人幫我把書包從教室拿到這裏。
那種表情就跟我上次去實習的地方,與比我大四屆的學姊聊起工作時的表情一樣。
不過,這確實是現實生活中會遇到的問題。只要一羣人聚集在一起,就會出現意見相左與做法不同的情況,而且這些問題八成在任何職場上都會發生,是無法逃避的現實問題。
「自從飛鳥進到專科學校讀書之後,就一直沒聊過音樂的事情了,所以千紗很擔心你。而且你每次聊到上班的事情時,表情都會變得憂鬱。你現在還有在彈吉他嗎?」
當飲料送上桌來,又隨便點了些料理之後,我們輕輕乾杯。
我一口氣喝完杯子裏剩下的調酒,然後向剛好在旁邊的店員又點了一杯。
一個疑似女孩父親的男人一邊滑着手機一邊從廁所裏走出來,對方好像注意到我,露出看到可疑人物的表情朝我走了過來。
「我還是覺得幼稚園裏的孩子很可愛,不過跟其他同事之間的關係實在糟透了。」
「原來還發生了那種事啊,真教人生氣。」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這孩子的父親嗎?」
無障礙廁所裏也沒人,我猜這女孩的父親應該是進去男廁了,不然就是純粹將腳踏車停在這裏,人跑去其他地方了,但不管真相如何我都無從確認。
也許是酒精的力量所致,我說出了平常不會說出口的心事。
我忍不住如此大罵。看了看時間,發現現在已經七點,於是趕緊離開現場。
「其實我先跟真波學姊聊了這件事。因爲我覺得飛鳥其實想要繼續玩音樂,只是故意放棄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真希望工作時只需要考慮孩子的事情就好。」
「咦,什麼意思?」
「是喔……」
對於這位父親差勁的回應,我感到越來越不爽。
「裏面一個人都沒有……」
「好像是呢。那我先走一步了。」
「咦?呃,不,我不是。」
還記得大概到了小學高年級的時候,周圍開始有越來越多人會聊起自己喜歡的對象,不然就是在情人節時理所當然地準備本命巧克力這種特別的東西,而我完全無法理解這些事情,也開始覺得不太對勁。
「不如我們下次一起去看演唱會吧。那是一個名叫『最初篇章』的樂團。」
「啊啊,氣死人了!」
「如果飛鳥還有想做的事情,就不該爲了別人放棄那條路。我希望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也知道自己這麼說很不負責任就是了。」
「謝謝你。我會跟風間同學說一聲的。」
「好的。那就麻煩老師了。」
我纔剛睡醒,聽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那是女孩子的聲音,我以爲對方是麗華,於是起身拉開隔簾。
「抱歉……」
但出現在我眼前的人不是麗華,而是跟我同班的女子籃球社社員渡邊友梨。
「風間同學你好。身體好點了嗎?」
渡邊同學有着修長臉型,晶瑩剔透的肌膚,以及形狀姣好的鼻子,嘴巴旁邊有顆美人痣,給人一種成熟的感覺。
「嗯,好多了。謝謝你幫我拿東西過來。」
「那就好。你要看最後那堂數學課的課堂筆記嗎?我可以借你看。」
當我爲自己睡了這麼久感到驚訝之時,她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筆記本交給我。她有着修長的手指,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籃球的緣故,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謝謝你。」
向她道謝之後,保健室的老師微微一笑,向我說道:「如果身體還是不舒服,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低頭道謝接過書包,跟在渡邊同學身後一起走出保健室,彷佛剛洗好澡般的洗髮精香味便從她的頭髮那邊飄了過來。當我停下腳步想着這種事情時,來到走廊上的渡邊同學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回過頭來對我這麼說:
「你不用放在心上喔。啊,我是說中山同學在體育課上對你說的那些話。」
「咦?」
我想不到她會這麼說,忍不住發出難掩驚訝與困惑的叫聲。
「他在社團裏也是那樣。只要遇到跟籃球有關的事情,就算對方是學弟,他也會變得很嚴厲。」
我不知道該做何回答。今天體育課上發生的事情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還有她爲何要特地跑來關心我?
「你是不是在教室裏聽到了些什麼?」
她輕輕嘆了口氣,然後露出爲難的表情。
「其實我有聽到島田跟中山同學他們在說那件事。」
「我們再多練一首吧。」我一邊幫吉他調音,一邊這麼提議。
也許是在公司裏遇到不好的事情,一位穿着西裝的上班族露出非常疲倦的表情,從那位年輕人身後走了過來。由於我趕緊往右閃開,纔沒有跟他撞在一起。我不知爲何覺得有些在意,於是回頭看了一眼,但那人已經消失在人羣之中。
「那就好。我們進去吧。」
主唱用肩膀扛着吉他,檢查麥克風是否正常。確認設備沒有問題之後,主唱將嘴巴靠向麥克風大聲吶喊: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思考爲什麼我們明明從來不曾交談,卻要說我們只是沒說過幾次話。
「就是羽鳥麗華。我跟她讀同一間國中。」
「你就拿回去擺在自己房間裏吧。不準丟掉喔。」
「抱歉,我晚點還要去打工。得趕快過去纔行。兩位辛苦了。」
「OK。那下次練習就是下週一了。」
當我在天上飄浮的期間,有三隻像是白鳥的神祕生物飛向我,抓住我的手臂,硬是將我拉到地上。原本就在地面上的那些人立刻衝了過來。
我在開場前三十分鐘左右來到會場,發現周圍有一些濃妝豔抹的男人,還有全身都是刺青的女人,以及各種打扮怪異的人們。
「你這是什麼意思啦。真的很不會問問題耶。」
金山同學迅速閃人後,我跟麗華又靠着節拍器練習了一下,但由於沒有鼓手在場,感覺不太像是練團,比較像是個人練習。
演奏結束之後,重田先生在中場的互動時間說:「時間過得真快,只剩下三首歌了。」雖然沒有觀衆回答,現場卻瀰漫着不希望演唱會結束的氛圍。重田先生說了一句「請大家聽聽這首歌吧」,然後說出了歌名。
我撿起那個玩偶交給麗華,她默默看着那個玩偶一段時間,然後拿到我面前說道:「這個給你。」
「嗯。因爲我有點事情,想要早點回家,但老師又拜託我拿書包給你,我只好拜託友梨幫忙了。」
「小麗?」
那天晚上,我作了個夢。
「大家好,我們是『最初篇章』。」
「就是因爲我不會形容,才說不可思議啊。」
那些人做着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朝着自己相信的方向全力奔跑,最後做出來的音樂,就像是話語一樣直接打進我這個還一事無成的傢伙心中。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麗華聽到我這麼說,露出了微笑,接着說道:「你看吧,這孩子是不是有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最後,準備就緒的主唱光明正大地走向舞臺中央。我能清楚感覺到從觀衆席發出的歡呼聲變得越來越大,身旁的兩名女子也舉起雙手大聲歡呼。
「因爲她不太會說自己的事情。」
「雖然它不會給你建議,但也不會逼迫你。雖然它不會生氣、哭泣,或是做出讓你爲難的事情,但也不會做出讓你開心的事情。不過,這孩子會全面肯定你,永遠站在你那邊。」
「原來是這樣啊。那渡邊同學在國中時代是個什麼樣的人?」
「下一首。《高架橋下》。」
「風間同學,你今天不用去輕音社嗎?」
因爲副歌反倒是採用了正統和絃進行的爽快旋律,纔會讓前面的主歌更加襯托出副歌的記憶點。
我們拿出門票給櫃檯人員看過,然後走進會場,發現那些粉絲都正在排隊購買周邊商品。他們的表情就像是在玩具店裏拿起新遊戲,在櫃檯排隊準備購買的小孩。
從八公剪票口出站後,沿着道玄坂往上走,就能找到一間壽司店,只要在那個路口轉彎,就可以看到那間Live House了。我很久沒來看演唱會,也很久沒來澀谷了,不知道是因爲不安還是興奮,感覺自己的心跳變得很快。
當演唱會來到高潮,唱到後半段的抒情歌的時候,我看到真波學姊揹着我偷偷擦去了眼淚。
「那我差不多該去參加社團活動了。」
她沒有故意用眼神裝可愛,也沒有手舞足蹈地表現出天真的模樣。不過這句話也不是那種不帶情感的客套話,不但語氣柔和,語調也很平靜,讓人聽了很舒服,可以感受到她確實對演唱會很感興趣。
由於必須在櫃檯購買一張價值六百圓的飲料券才能入場,我跟真波學姊在吧檯拿出剛纔買的飲料券,點了兩杯檸檬沙瓦。
「她當時跟我說了,原來你們是國中同學啊。」
「這種感覺真不錯。大家都在引頸期盼。這段時間越是漫長,演唱會開始前燈光變暗的瞬間就越是讓人激動。」
「啊,不好意思。你明明很忙,我還佔用你的時間。謝謝你。」
我目送着她走向體育館的背影,發現自己還想要再多跟她說幾句話。
「嗯。我覺得你比我更適合帶着這個玩偶。」
我心想她怎麼會知道我參加輕音社,但我都是揹着吉他來學校,她會認爲我是輕音社的社員也是合情合理。
我一邊收拾吉他,一邊開口問道:
「我沒有跟你說過這件事嗎?我們國中還同班了兩年。」
麗華從來不曾告訴我她們兩個是國中同學的事情,我也沒見過她們兩人交談的樣子。話說回來,麗華爲什麼要拜託渡邊同學拿書包給我呢?
「啊,沒問題。我會找你的。」
看到舞臺上樂團大放異彩的樣子,讓我在感到興奮的同時,不知爲何也覺得有些懊悔。
「對了,你昨天是不是有拜託渡邊同學拿書包給我?」
「這樣啊,辛苦了。」
「抱歉。你等很久了嗎?」
會場裏的音樂變得越來越小聲,我跟真波學姊都感覺到演唱會即將開始,轉頭看向彼此,小聲說了句「要開始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背起自己的貝斯,這時貝斯軟盒口袋拉煉上的吊飾不小心弄掉了,一個有着跟糰子一樣的圓臉,臉上長着黑色鬍鬚與紅色耳朵的玩偶掉在地板上,剛好與我四目相對。
當我走過澀谷全向交叉路口時,看到一個穿着黑色運動服的金髮年輕人迎面走來。我們都有往旁邊稍微閃開,所以沒有撞到對方。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喜歡這個樂團纔會來到這裏。這裏毫無疑問是最棒的地方。」我纔剛說出這句話,現場的音樂突然變大,會場的燈光也隨之關閉。

「不可思議?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魅力啊?」
大概等了三分鐘左右之後,真波學姊也抵達了。
「同伴?」
◇花山飛鳥
「都是我不好。中山同學會生氣也很合理。我猜是因爲他想要認真比賽,但我完全沒有認真打球。」
「是啊,這就是翻唱歌曲的困難之處。」
聽說是因爲「初章」的主唱最近突然宣佈自己的性別認同並非男性,而是女性,還每天都在社羣軟體上呼籲粉絲勇敢做自己。
「麗華,你的玩偶掉在地上了。」
在主歌結束之後,並沒有進到節奏與和絃進行有着明顯變化的導歌,而是讓歌曲保持着主歌的基本風格,只對旋律做出改變就進到副歌。
在主唱說出歌名的瞬間,吉他立刻發出充滿攻擊性的旋律。貝斯的重低音也演奏着同樣的旋律,同時還響起強而有力的鼓聲。在演唱會開場就演奏這首歌,就是要讓大家明白這個樂團的世界觀。
「與其說是在意……不,我確實是很在意她這個人,但不是對異性的那種在意。因爲說是異性好像有點奇怪……」
我轉眼間就被團團包圍,原本別在胸前的那個寫有「個性」的徽章也被搶走,還被其中一個人喫掉了。然後那些包圍着我的人開始發出黃色光芒,身體也變得越來越大,最後將我徹底壓扁。
會場開始播放開場音效,團員也跟着輪流上臺。
練習時間還剩下十分鐘左右,擔任鼓手的金山同學就已經站了起來,一邊擦汗一邊開始迅速收拾東西,擺出「反正該練的曲子都練過一遍了」的態度。
舞臺上的巨大音箱發出爆音,樂團演奏的聲音響徹整個會場,讓人覺得好像全身都在接收聲音,而不是隻有耳朵。那些以最快速度傳到我們身上的音樂,密度高到彷佛要將所有煩惱全部吹跑。
「這首歌果然很難唱。還是要由重田先生來唱纔有感覺。」她小聲說出這般感想。
於是對那些訊息有所共鳴的粉絲,纔會把自己打扮成真正的樣子來聽演唱會。雖然不知道這樣的背景,我還是穿着自己喜歡的打扮來到這裏,所以感覺相當自在。
「可是,爲什麼你要幫我拿書包過來?我們明明沒說過幾次話不是嗎?」
看到身旁的兩名女子穿着巡迴演唱會紀念T恤,還將毛巾披在脖子上,讓我可以大致猜到今天的歌單。爲了迎接這一天,不管是她們兩人,還是在場的其他人,全都是努力跨越難熬的職場人際關係,以及種種不如意的事情,才得以來到這個地方。
「咦——這隻長鬍須的兔子哪裏適合我了?」
當我們走進會場時,那裏已經被粉絲的熱情籠罩,會場正在播放龐克搖滾系的歌曲,演唱者似乎是帶給這個樂團影響的音樂人。
「你要送給我?」
「咦,是這樣嗎?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主唱纔剛開口,開場音效就戛然而止,樂團也在同時開始演奏,會場的燈光跟着照在全體團員身上。歡呼聲響徹會場,掌聲震耳欲聾。演唱會開始了。
「是什麼呢……我忘記了。不過這孩子肯定會成爲你的同伴。」
我以前從來不曾對這個玩偶感到好奇,但她從高中一年級時就一直帶着這個玩偶,我還以爲這個玩偶對她來說很重要。而且她看着我手中這隻鬍鬚兔的眼神充滿寂寞。
就在那一瞬間,我睜開眼睛醒了過來。看來我是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開着電燈張開雙手就睡着了。我試着揮舞雙手,想要確認一些事情,但身體完全沒有飄起來。
「雖然我是頭一次跟她說話,總覺得她有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我平常不會跑來澀谷,不過今天要跟真波學姊一起來看「初章」的演唱會。
「這樣啊,加油喔。如果你們哪天舉辦演唱會,記得找我去看喔。因爲我還沒看過演唱會,很想去一次看看。」
「你很在意友梨嗎?」
在七月有一場由輕音社主辦的戶外演唱會,到時候每個樂團都要上臺演奏五首翻唱歌曲或原創歌曲。因此我們在四月到七月的這段期間,每次練團都是在爲那場演唱會做準備。
歌曲進到間奏之後,貝斯手還故意加大演奏的動作,在舞臺上跑來跑去,靠着這種活力四射的表演,讓我們這些觀衆也跟着嗨起來。
因爲她是籃球社的社員,我無法說出自己討厭打籃球,但我覺得就算老實告訴她這件事,她也不會生氣。原因我也說不上來。
「不,我也是剛剛纔到。」
這首歌是我最愛的樂團「最初篇章」的專輯歌曲。歌曲從強而有力的鼓聲開始,接着加入清晰明快的吉他聲與貝斯聲,但這首歌在進到副歌之前的主歌部分非常難唱。而且我們樂團是由麗華兼任主唱與貝斯手,她必須邊彈貝斯邊唱歌,因此讓這首歌的難度變得更高了。
地面上有幾個陌生人正在對我指指點點,但我完全聽不見他們的聲音。
「這是哪部作品的角色?」
夢裏,我獨自在一片很不真實的藍天上飄浮。
「那就明天見吧。」
「明天見。」
「你不擅長打籃球對吧?我在體育課遇到不擅長的棒球時,也會想要偷懶。」
「今天不用。明天才要。」
「是小麗請我幫忙的。」
「我懂。就是那種終於來了的感覺。我現在也超級興奮。」
不久後,身爲主唱的重田先生唱出不會被這陣巨響蓋過,穿透力十足的中性歌聲。他唱歌的key比普通男性還要高上一些,而且這首歌不是我熟悉的日本流行音樂旋律,其中還加入了八度跳躍,以及節奏精密的段落,需要非常高超的歌唱技巧。
——咚咚咚答答答咚答。
——第一首歌是《突風》。
——《無聊》。
耳熟的旋律響起。我曾經聽過這首歌。
我想起來了,這就是真波學姊在迎新演唱會上翻唱的那首歌。
那一天,我還在煩惱要不要加入輕音社。
雖然我去看了迎新演唱會,卻不知道入社之後要做什麼,反正自己只會在高中時代玩音樂,畢業以後就會放棄了,所以認爲這麼做毫無意義。
可是在當時頭一次聽到這首歌,看到真波學姊打鼓的樣子,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就已經跑去跟真波學姊說話了。
歌曲很快就進到副歌。
『如果討厭無聊的夜晚
你就讓全世界天翻地覆
如果討厭無聊的夜晚
或許就是你成爲主角的日子
轉吧 轉吧 不要停下來
千萬不要被時鐘的指針欺騙
剝下 剝下 剝下結痂吧
爲了不要忘記那份痛楚』
「這首歌真是太棒了。」
「……是啊。」
也許是因爲一直沒眨過眼睛,我發現自己的眼睛變得很乾,於是使勁閉上眼睛,結果眼眶立刻熱了起來,感覺眼睛正在慢慢恢復溼潤。
環視周圍,發現剛纔還緊緊凝聚在一起的觀衆都陸續走出會場,重新變回一盤散沙,但大家好像都還難掩內心的激動。我們也跟着大家走向外面。
「你覺得今天的演唱會怎麼樣?」
「你搞錯了。那只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對話。」麗華立刻過來勸架。
「是這樣嗎……?」聽到我心虛地這麼說,她回了我一句「就是這樣」。
就算家裏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我也希望他可以在房間裏卸下領帶,聽着音樂盡情跳舞。
那是一種憧憬,也是我無法觸及的虛幻世界。
「嗯,我還記得那款遊戲。」
「啊?你是他姊姊?你知道這傢伙剛纔向我嗆聲嗎?」
麗華是在第一輪預售時買到票,而我則是在第二輪預售時買到票,所以我早上還先在家練習「初章」歌曲的吉他譜,一邊想着他們在演唱會上會怎麼演奏這些樂句,一邊滿懷期待彈着吉他。
我好羨慕他們。
對方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雖然是這樣沒錯,他的主張應該是希望大家不要置身在會讓自己討厭自己的環境吧?我有時候會覺得楓月是故意討厭自己。創造出那種環境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嗎?」
我們並肩走向車站,結果看到兩位穿着西裝的男子從前面走了過來,撞到另一位疑似來看「初章」演唱會,臉上化了妝的男性粉絲的肩膀,還激動地大罵:「喂,撞到人不會道歉啊!」
「我是說,其實你自己也會用外表來判斷一個人。」
當我暗自決定將來年滿二十歲也絕不喝酒時,眼角餘光看到某人走了過來。
我原本只是想要小聲對麗華說「那些人真差勁」,但也許是因爲直到剛纔都待在吵鬧的Live House裏面,讓我的耳朵變得有點奇怪,一不小心說得太大聲了。
「麗華,爲什麼你有辦法不去在意別人的目光?」
由於對方早就喝得爛醉如泥,我知道不管怎麼解釋都沒用,也知道自己打不過對方,更不敢頂撞回去。
纔剛走出Live House,就在還不到幾公尺遠的地方,看到一個高中男生被體格比他壯上一圈的西裝男子揪住衣領。他們好像正在吵架。
「在我小學的時候,姊姊有一款可以自己幫可愛女孩設計服裝與髮型,讓那些角色配合歌曲的節奏跳舞的節奏遊戲。」
「楓月也來看『初章』的演唱會啊。我們也剛從會場出來,正準備回家,結果看到你被別人找麻煩,真的嚇了一跳。對了,這女孩是我的學妹,名叫飛鳥。」
今天那位在交叉路口跟我擦肩而過,露出疲倦表情的上班族,說不定就是沒有誠實面對自己,被迫放棄了某樣東西,一直都在勉強自己。
「真可怕。咦……那不是楓月嗎?」
於是剛纔那位被對方糾纏的男性粉絲立刻過來,向我姊姊說明情況:「我剛纔不小心撞到這個人的肩膀,結果不知爲何害他受到波及,真是非常抱歉。」
「真波學姊,我想要重新好好面對音樂。我覺得只有這麼做才能認真面對幼保工作。然後我會好好思考自己到底該怎麼做。」
萬一、要是、如果。只要想到那些可能發生的後果,就讓我感到畏懼,覺得與其受到傷害,還不如將這種願望藏在心底比較輕鬆。難道這就是軟弱嗎?
要是打扮成那樣被同學看到,這件事就會立刻在學校裏傳開,肯定會讓我變成衆人目光的焦點。
我要成爲教保員,至少找份正當的工作,不要讓媽媽爲我擔心。
如果我有機會舉辦演唱會,希望那位上班族,還有公園裏那位不負責任的父親都能前來參加。
「你該不會要說什麼他們看起來比自己耀眼,所以你很羨慕之類的話吧?」
「我沒有要那麼說。不,雖然是這樣沒錯……」
我們正好從旁邊走過的時候,那兩位醉漢還不客氣地對那位男性粉絲說:「話說,這傢伙竟然還化妝耶。噁心死了。」就是因爲有那種傢伙,我們這種人的容身之處纔會變得越來越少。
真波學姊看起來好像鬆了口氣。
也許是被那名女子的氣勢壓過,醉漢一時焦急而大聲吼叫,其他路人以爲這裏有人吵架,不斷跑到我們周圍看熱鬧。
「這場演唱會確實很棒呢,想聽的歌也都聽到了,我很開心,只是……」
也許是因爲什麼事都沒發生,在周圍看熱鬧的傢伙都一臉遺憾地走掉了。我還是頭一次在這種地方跟別人起衝突,雙手直到現在都還抖個不停。
也許是覺得看不下去,姊姊旁邊那位穿着誇張服裝的女子皺起眉頭,走到我跟那位醉漢中間。
「我來看『初章』的演唱會,結果一出來就被醉漢纏上,嚇死我了……」
會場裏的所有人彷佛合爲一體,變成一頭巨大的生物,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那頭生物的肚子裏蜷縮着身體。
「你、你又是誰啊?這件事與你無關吧!」
——其實你只是想要逃離這裏對吧?
「不知道,我從來不曾想過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爲我對別人不感興趣吧。」
「真是太好了。飛鳥今天的眼神就跟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一樣喔。」
我們約好下午三點在澀谷車站西邊出口的摩艾雕像前面碰面。這裏的人潮比八公剪票口前面少了許多,但這座雕像就跟真正的摩艾雕像一樣詭異。
「只要想到如果我打扮成那種樣子出現在衆人面前,結果有人指着我大笑,我就感到害怕。」
那名醉漢咂嘴後瞪了我一眼,接着離開現場了。
「喂,你剛纔說什麼?」
腦海中清晰響起中山同學的聲音。
希望他們可以直接聽到我的音樂。
真波學姊突然停下腳步,露出難掩驚訝的表情。
「爲什麼?」
「根本就不會怎麼樣,是你想太多了。」
「我當時很喜歡那款遊戲。我很喜歡看那些打扮得很可愛的女孩,在螢幕上閃閃發亮跳着舞的樣子,所以經常跟姊姊借衣服來穿,站在鏡子前面跳舞。」
也許是因爲「初章」的主唱重田先生經常在網路上發文,要大家勇敢做自己,我還在其中看到一些臉上化妝的男人。大家好像都是打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來到這裏。
過來搭話的人是風間真波,我的親姊姊。她的身旁還有另一位女性。
「我纔不會那麼做。」
他們好像完全喝醉了。
「……姊姊?」
開場的時間就要到了,工作人員開始依照門票上面的編號引導觀衆入場。
「不,我沒有……」
「不好意思,請問我弟弟做了什麼事?」
「誰教你要穿白色的鞋子來聽演唱會。」
「我想說的話太多了,腦袋裏還在嗡嗡作響。」
「你說得還真是容易,麗華。如果我打扮成那種樣子,萬一剛好被班上同學看到該怎麼辦?」
麗華連忙在嘴巴前面豎起食指,提醒我小聲一點,但那位喝醉的上班族還是回過頭,往我這邊走了過來。
明明我同樣接收到重田先生鼓起勇氣傳達的訊息,卻不敢付諸行動,爲什麼其他人有辦法這麼勇敢?
「嘖!」
我沒想到對方竟然會聽到那句話,也沒想到對方會來找我麻煩,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另一位穿着西裝的男子則是站在那位醉漢旁邊,擺出一副只有他還保持冷靜的樣子,一邊喊着「喂喂喂」一邊笑着看戲。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我的問題嗎?」
只不過,現在這麼悲慘的樣子被周圍的人看到,讓我覺得很難爲情,甚至萌生不如讓對方揍一頓,快點結束這場鬧劇的念頭。
「楓月,你沒事吧?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好想化妝,塗上漂亮的指甲油,留着足以綁起來的長髮來到這裏。」
其中甚至還有人拿出手機錄影,另一位西裝男子見狀感到苗頭不對,跟着跳出來勸阻那位醉漢。
「那你就打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啊。」
無論是演奏、舞臺效果,還是個人魅力,一切都比我過去參加過的演唱會強上太多了,因爲那種玩樂團的人想要傳達給彼此的音樂和話語,總是會像大腦裏的突觸一樣連結起來,不斷反覆傳來傳去,最後變得更爲堅固。
爲此,我認爲要是自己不能放棄玩音樂的夢想,一直無法告別過去的話,以這種半調子的態度沒辦法幫別人照顧孩子。
「楓月,發生什麼事了?」
演唱會開始後,我完全沉迷其中。與平常透過耳機聽到的聲音不同,這種只有演唱會纔有的魄力讓我大受震撼。
「真倒楣……」
他們在學校裏也是這樣嗎?在公司呢?在家裏呢?在朋友面前呢?
說不定他就是需要那種敢丟掉公事包,直接跑去某個遙遠的溫泉鄉度假,讓自己放鬆一下的隨興心態。當時我看他正要走向車站,之後應該會努力擠進塞滿乘客的電車直接回家,也不曉得他家裏是否還有其他家人。
「很高興認識你們,我叫花山飛鳥。看到真波學姊發現自己弟弟被陌生人揪住衣領就立刻衝了出去,我也嚇了一跳呢。」
「這場演唱會真棒。筱崎先生的貝斯果然帥到不行。」麗華難得開心地跟我說話。
在演唱會的中場互動時間,主唱重田先生還一邊用手指彈着吉他,一邊開口道出:「你們有資格打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也有資格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所以希望你們不要繼續待在那種會讓自己討厭自己的地方。」
當我們走向出口時,不知道是誰在人羣中踩到我的鞋子,害我差點跌倒。我低頭看向腳邊,已經找不到那個人的腳了,但發現自己的鞋帶鬆掉,於是來到走道旁邊。當我蹲下去綁鞋帶時,發現白色運動鞋上多了一塊黑色污垢。
「其實別人根本不會像你想的那麼注意你。你覺得別人在看你,只是自我意識過剩罷了。」
走出Live House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好像有人在吵架。」
「就是因爲你會在意別人的外表,纔會擔心別人是否也會那樣看待自己不是嗎?」
當我們在離開場還剩十分鐘之前抵達Live House之時,那裏已經有好幾百個人在排隊了。
可是,我今天總算明白了。我根本無法忘記這種心情,只是故意假裝沒聽到自己真正的心聲。
「演唱會果然很棒呢。我想起當時真波學姊那場迎新演唱會了。你當時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整個人都閃閃發光。因爲我清楚聽見那些歌詞與話語,一個不小心就聽到入迷了。說不定大家當時都高舉着雙手大聲歡呼,就只有我動也不動專心聽歌。」
「你找碴是吧?」
我們在咖啡廳裏點了外層是巧克力板的提拉米蘇與手衝咖啡,我還興奮地向麗華滔滔不絕:「這間咖啡廳裏只有單產地咖啡,所有咖啡豆都是來自同一座農場。有些蔬菜不是也會貼着大頭照,證明那是由誰種植的東西嗎?畢竟咖啡豆通常都是將來自不同農場的豆子混在一起銷售,如果可以看到生產者的長相,就能讓顧客進一步享受品嚐咖啡的樂趣。」但她就只是喝着自己那杯檸檬蘇打,冷冷地回了我一句「是喔」。
「重田先生的主張很棒,我也想變得跟他一樣,同時卻又覺得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這麼開,勇敢做真正的自己。」
我現在有辦法喜歡自己嗎?我沒有討厭自己嗎?
因爲有許多人都要離開會場,我們只能跟着人潮慢慢移動。
○風間楓月
爲了在今天初次參加我最喜歡的樂團「最初篇章」的演唱會,我跟麗華一起來到了澀谷。
「飛鳥,你剛纔聽得很投入喔。我看你的眼睛一直閃閃發光,但給人的感覺又跟那些純粹來聽歌的粉絲不太一樣。」
我們花了將近十分鐘纔來到外面。我們都要從澀谷車站搭電車回家,所以決定一同前往車站。
不管是想要成爲教保員的自己、想要玩音樂的心情,還是爲我擔心的媽媽,我都想要誠實面對。如果不這麼做,我覺得自己遲早會被壓垮。
醉漢將臉靠了過來,飄來濃烈的酒臭味。
「喂,別自找麻煩了。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
Live House會在下午五點開場,演唱會則是從下午六點開始,於是我們決定早點會合,先到一間早就想去看看的咖啡廳打發時間。
「人家都已經道歉了,你還想要怎麼樣?一個成年人在大馬路上對着年輕人大吼大叫,你都不覺得丟臉嗎?」
「原來姊姊你們也來看『初章』的演唱會啊。不過,多虧遇到你們,事情纔沒有鬧大。真的很感謝你們。」我向飛鳥小姐道謝。
「因爲越看越生氣,就忍不住站出來說話了。那個醉漢到底是怎麼回事?」
飛鳥小姐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看着那兩位醉漢走掉的方向這麼說。
我們四個人一起走向澀谷車站,順便在路上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晚上的澀谷還是一樣熱鬧,人潮不斷朝我們的反方向前進,消失在澀谷的街道之中。
爲了不讓那些人失去容身之處,城市不斷綻放着光芒,即使日期改變了,電車也依然繼續奔馳。
我到底是爲了追求什麼纔會來到這裏?我突然想起重田先生說過的話。
——希望你們不要繼續待在那種會讓自己討厭自己的地方。
原本以爲這裏是可以接納多元的價值觀與文化,讓各種事物在此交會的城市,也是讓那些沒有容身之處的人聚集而來的地方。然而有時候也會像今天這樣發生衝突。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的容身之處又在何方?
我們四個人一起搭上電車,然後爲了改搭總武線,又在代代木車站下車。因爲被人潮衝散,變成姊姊跟麗華走在前面,我跟飛鳥小姐走在後面,但飛鳥小姐還是不斷跟我說話。
「楓月同學,你還是個高中生,而且有在彈吉他對吧?我記得真波學姊曾經說過你的事情。其實我也在彈吉他喔。」
「我有參加輕音社,而且還組了樂團。麗華也是團員,但我沒想到你也是吉他手,真是太巧了。」
「原來你是輕音社的社員嗎?我在高中時代也參加了輕音社,而且還是跟真波學姊一起。真的很巧呢。」
雖然她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皮衣,戴在脖子上的頸圈也給人一種很強勢的感覺,卻有着一張不需要跟別人比較也能看出的小臉,還有線條分明的雙眼皮,以及有別於帥氣服裝的可愛臉龐。
她在說話時會筆直看着我的眼睛,還會認真聽我說話,讓我對她留下很好的印象。那頭綁成一束的黑色長髮也充滿光澤,讓我羨慕不已。
「你是用什麼樣的吉他?」
「我是用Fender Telecaster。」
「咦?我也是用Fender Telecaster。」
「看來我們又一樣了呢。我那把吉他的顏色是偏向紅色的橘色,但我把護板改成了黑色。」
「真酷。我那把是白色的。」
後來直到電車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之前,我們都一直在聊音樂的事情。
不知道是因爲飛鳥小姐給人的感覺,還是因爲我們的嗜好很像,彼此纔剛認識,卻聊得非常自然。
對我來說,待在這輛電車裏面,比待在任何地方都要來得自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