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 · 杉井光 · 3491 字
必須事先聲明,這部最終回,在各種意義上都不是「翠川雙輔的作品」。除了先前刊登的三回小說之外,我並未提供任何寫作材料,菊谷也沒有留下關於序篇的任何想法。我不該輕易爲故人代辯,但如果讓我仗着我們長年的交情說句話,即使菊谷仍然在世,他也絕對不會這麼安排劇情。
即便如此——或許該說,正因如此,我才點頭答應刊登這篇續作。
名爲翠川雙輔的作家,誕生自我和菊谷的靈感碰撞,一路存活至今。我帶來菊谷絕對想不到的點子,菊谷也帶來我絕對想不到的點子,我們把各自的想法湊在一塊,引起化學反應,偶爾引發一場難以撲滅的大火,跌跌撞撞走過了二十年以上的光陰。在這名作家生命最後的時刻,有人帶來我和菊谷都意想不到的點子,在碰撞之後炸出一片煙火,我想在某種意義上,這或許是最適合翠川雙輔的結局。
還有,若能再允許我擅自爲故人代辯一句,我想菊谷一定會非常中意這篇最終回。菊兄,你最喜歡這種詭計了吧。
那麼,容我向撰寫了精采結尾的藤坂老師,以及至今不吝惠予支持的所有讀者致上最誠摯的謝意,在此爲翠川雙輔劃下句點。
由衷感謝各位。請好好享受這篇最終回吧。
翠川雙輔(宇津木靜夫)
當我將這篇「擅自續寫的小說」,而不是原創短篇寄給K出版社的堀越編輯那天,我怕得沒有心思做任何事,一直忐忑不安地擔心什麼時候會有憤怒的電話或郵件飛來。
很有意思,我找宇津木老師商量看看——無論在收到堀越先生這樣的回覆之後,或是在兩週後收到「宇津木老師答應刊登了」的消息之後,甚至在校樣上用紅筆畫記的時候,我一直都膽戰心驚。
以後K出版社該不會再也不向我邀稿了吧?我該不會惹怒宇津木先生,從此被業界排擠在外吧……即使事先讀過了前面那篇長序,依然無法完全消除我內心的不安。
「你明明這麼擔心,卻還是把稿子交出去了呢。雖然我也覺得這篇小說寫得非常精采……」
「是啊,因爲我必須寫出它的後續。」
霧子小姐的目光從雜誌頁面轉向我,納悶地微微偏了偏頭。
「這種說法,好像燈真你必須爲此負責似的。」
「沒有錯,我必須負責。」
霧子小姐興味盎然地凝視着我。我頓時擔心自己能否清楚解釋這一切,猶豫了半晌該從何開始談起。
當我再次開口,霧子小姐盤子裏的起司蛋糕已消失得一乾二淨。
「那個——話說,我先前曾經向妳提過,我在神保町偶然遇見藏石琴莉,後來和她一起去喫咖哩飯的事吧?」
「嗯,你詳細告訴過我整件事的經過。」
「她說,她以前從來沒讀過推理小說,是在讀過我的出道作之後,覺得推理小說好像也不錯,纔開始對這個文類產生興趣。」
「所以燈真,你才——」
「嗯,這麼說確實沒錯……」
「所以呢,我要說的是,未來她很有可能成爲非常重度的推理小說愛好者。」
「順帶一問,霧子小姐,妳知道那是哪一頁嗎?」
她說不定會察覺,小說並不是按照時間順序刊登,第一回實際上是最晚完成的一篇故事。
霧子小姐洗碗的聲音,過不久便與來自內在,彈撥着我的音樂聲交融合一。
和藏石琴莉指出的頁數一樣,是正確答案。不愧是她。
我想「完成」是過譽了,也覺得還能寫得更好。霧子小姐先前說過的,小說中並未強調謎題的難關,到最後仍然無法解決;翠川雙輔的兩位作家爲靈感上門時預作準備,像種子那樣事先埋下的備用伏筆,到頭來也有好幾個沒能回收。
參考文獻
以一種在黑暗中伸出指尖試探的口吻,霧子小姐說:
察覺那一晚,翠川雙輔的兩位成員在自己眼前激辯交鋒,來回打磨而成的大綱,其實是他們最後的絕筆之作。
「我真羨慕藏石琴莉。」
霧子小姐自豪地說道,我也感到榮幸。
「其實那天之後,我和藏石琴莉也常常在LINE上聯絡。我推薦的那些書,她真的全都去讀了,還傳了詳細的感想給我。最近,她已經開始閱讀比較沉重、小衆的推理小說了。」
霧子小姐看出來了,還有其他人察覺真相也不奇怪。
霧子小姐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我臉上,我回望向她,開口說:
謊言將在一夕間土崩瓦解。
「而且,我還向她推薦了適合入門的推理小說。我對推理小說也不算太熟悉,是從自己開始動筆之後才慢慢摸索着讀了一些。由我自己這麼說或許有點自誇嫌疑,但我認爲要爲新手挑選推理小說,我確實是適任的人選。畢竟我可以活用自己的閱讀經驗。」
我從書房拿來出道作的樣書,回到客廳,放在霧子小姐面前。
霧子小姐以指尖輕輕撫過封面上我的名字,如此呢喃:
「很多年輕讀者都這麼說哦,身爲責任編輯,我也非常高興。」
「我知道。但那種合乎常理的見解,不足以撫平我這醜陋的嫉妒心。」
「——你才完成了這道謊言呀。按照刊載的時間順序,編織出一個毫無矛盾的故事,同時兼顧了邏輯與驚豔。」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我的故事。就讓它靜靜沉眠於記憶之中,去面對潔白得令人絕望的新文件檔吧。
她回以一道惡作劇般的笑容。
這個人實在是……
好了,這下我該以什麼比例調配玩笑與真心話,好回應她的心意?
好讓這個故事跳往又高、又遠的彼方,然後再一次優美地降落地面。
萬一藏石琴莉擁有這種程度的解讀能力——
確實也有段時期,我曾考慮將這個搭檔作家中斷連載的故事寫成小說,但如今,這種想法已消失得一乾二淨。因爲,這個故事屬於那些爲了守護謊言堆砌的城牆而奮戰的人,我也爲那道牆砌上了一塊磚石。要是將這故事出版,一切就都白費了。
我這麼告訴她,霧子小姐得意洋洋地點頭說:「身爲責任編輯,可不能輸給書迷。」總覺得她似乎燃起了某種競爭意識,不過這件事姑且放在一邊。
「那時她告訴我,說她知道《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裏面,『從最重要的一幕當中,決定好最重要的那一頁』那段,指的究竟是哪一頁。」
但總而言之,這是現在的我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井上夢人,《兩個怪人:岡墋二人盛衰記》(おかしな二人 岡墋二人盛衰記),講談社。
過程中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有意識地在創作,敲打鍵盤的期間一直渾然忘我,故事從內側不斷敲擊我,像敲響一扇門。當我串起文句,情景的解析度漸漸上升,讀懂了登場人物們沒有說出口的所思所想,從內側衝破我這具外殼的力道也隨之逐漸增強。我第一次自覺到故事從哪裏誕生,故事亟欲撐破我自身、熱烈綻放的那份力道深深撼動我。
「但這又有什麼……?」
「這表示,她具備解讀推理小說的天賦。霧子小姐,我不會說她的解讀能力和妳同等優秀,但她從前完全沒接觸過推理小說,卻能精準看出故事的要點所在。我認爲已經相當令人驚歎了。」
我身後沒有退路。除了動筆之外別無選擇,而且手上還沒有任何素材。
霧子小姐眼神中的冷意消失,瞬間露出愣怔的神情。
「是這一頁嗎?」
我走進書房,在電腦前坐下。
我喫了一口起司蛋糕,趁着紅茶沖淡口中甜味的期間潛心思索。
爲了遮擋她眼前殘酷的真相,幾位共犯以溫柔謊言築起的那道牆,將不堪一擊地破碎,化爲一地散沙。
我並未多做任何解釋,只是透過責編堀越先生,請他閱讀了這份稿子。但他仍然理解了我,承認這確實是我非寫不可的故事。
「竟然能讓燈真專爲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撰寫故事。」
聽我這麼問,霧子小姐露出緊張的神情,挺直背脊拿起樣書,快速翻動了一會兒,在其中一處停下手,朝着我翻開書頁。
藤坂燈真的名字,靜靜印在翠川雙輔旁邊。
說起接下來這件事,說不定會惹霧子小姐不開心。但從話題內容來看,我也不可能隱瞞,於是老老實實向她坦白:
過了幾秒,她輕輕倒抽一口氣,睜大眼睛,領略了我這番話的重點所在。平常和她對話,負責驚歎的人總是我,立場對調的感覺有些過癮。
總覺得霧子小姐的視線冰冷了幾分,我慌忙總結:
喫完甜點,霧子小姐將兩人份的蛋糕盤和茶杯端到廚房。水聲與陶瓷器皿碰撞的細微聲響傳入耳中,奏出悅耳的共鳴。
這份痛楚,宇津木靜夫多半也感受到了。
「當然,霧子小姐,下一個故事我會爲妳而寫的。第二部長篇小說,我一定會交出精采的作品。」
「但我也——不單是爲她一個人寫的……」
希望這聲響最終能成長茁壯,得以躍向又高又遠的地平線彼端,我如此祈禱。除了祈禱以外別無他法,因爲撰寫小說這種行爲,本質上正是向着自己的內在深處祈禱,而那裏不可能存在什麼回應禱告的神明。我已經清楚明白了這事實,透徹得令人想哭。
「是的。她可能會想起從前和她開開心心一起喫飯的那位『伯伯』,對他的作品產生興趣,進一步對過去的雜誌連載感到好奇也不一定。更何況,《梅基斯特》在電子版上就能讀到所有期數了。」
「好,我等着哦。要精采到讓我欣喜若狂,想一個人獨佔它,忍不住向總編宣告我不願意讓它出版面世。」
霧子小姐略微溼潤的眼眸轉向十二月號的雜誌封面。
這個人實在是……她偶爾會當面說出這種話來,我的心臟實在承受不住。
有一天,要是她讀到了〈殺導線的少女〉在第三回中斷的連載——
「……你是說,她或許也會發現〈殺導線的少女〉的連載順序被調換過了?」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