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 · 杉井光 · 1.5萬 字
過了晚上十點,霧子小姐來到我家。
「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
她在玄關口脫下長版開襟針織衫,掛在衣帽架上。平時她在晚上造訪時總是會帶些蛋糕、水果之類的伴手禮,但這天大概是適合選購禮品的店家已全數打烊,她手上只提着一個裝有雜誌的紙袋。
我將她迎進客廳,泡了兩人份的咖啡。霧子小姐在桌邊坐下,取出紙袋裏的雜誌一一擺在桌上,那是《梅基斯特》月刊的五月號、七月號、十月號,三本雜誌的書口都露出了一小截標籤紙。印刷在三張封面上的翠川雙輔四個字,宛如夜裏的捕蛾燈似的,看上去特別醒目。
我在她對側坐下,自杯中升起的兩股熱氣將我們隔開。
「燈真,這麼勞煩你真是抱歉。不過這真的幫了很大的忙,託你的福,我幾乎掌握了整件事的全貌。」
「不會,妳太客氣了,是我該慶幸妳願意幫忙。」
答完話我才事不關己地想起,對了,這原本是我拜託霧子小姐調查的事。一開始是K出版社的堀越先生拜託我,我又把它丟給霧子小姐。調查到現在,我幾乎快把堀越先生遺忘了。
不過既然想起來了,我還是姑且一問。
「那個,是不是也請《梅基斯特》編輯部的堀越先生一起聽比較好?感覺事情有點複雜,我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完整轉述。」
霧子小姐垂下視線,搖了搖頭。
「燈真,這不是堀越先生追求的那種答案,請容我告訴你一個人就好。在那之後要不要轉告堀越先生,就交由你自行決定。」
啊,果然要迎來這種結局,從地底下刨挖出來的只有枯骨。
我點點頭,輕輕啜飲了一口咖啡。
霧子小姐分別翻開三本雜誌,將頁面轉向我。貼有標籤紙的便是〈殺導線的少女〉的連載頁面。
第一回,女高中生松野彌生將「老師」藏匿於備考公寓,在浴室裏將其殺害。
第二回,公寓套房發生女子遭人勒斃的命案,警方展開搜查。
第三回,遊走法律邊緣的皮條客安永,追查殺害酒店小姐的兇手行蹤。
動筆書寫第四回之前,兩名共同作者之一——菊谷博和便過世了。
「首先,我想先解答堀越先生的疑問,也就是菊谷老師對這部連載作品的後續有什麼規劃。先說結論,沒有後續了。菊谷老師沒有構思後續的情節。」
「燈真,你也聽宇津木老師詳細說過翠川雙輔的創作方式了。故事每一幕的詳細發展都由兩人討論決定,最後由宇津木老師負責將結論輸出成文字。這也就表示,假如菊谷老師想到了故事的後續,他肯定早就和宇津木老師分享了。畢竟他是一旦有了靈感,即使正在和別人用餐,也會立刻打給宇津木老師討論的人。」
我睜大眼睛。
「既然宇津木老師對此一無所知,那就代表菊谷老師來不及想到任何後續的靈感便過世了。沒有後續,這部小說寫到這裏就結束了。」
「說到底,這本來就不是謎題。」
「假如〈殺導線的少女〉按照當初構想的時間順序刊登,當那個人讀到在第三回中斷的連載小說,她或許會察覺——這就是以自身經驗爲靈感的那份大綱,是那一晚兩位作者討論的段落。假如這一回成爲絕筆,那麼作者就是在大綱完成後不久倒下的——就在同一個夜晚。」
負責人拒絕向我出示推協這一年間從文藝美術國保退保的名單。
「是、是的。」
儘管依稀明白這只是種譬喻也一樣。
「但小說中仍然有許多引人好奇的疑點,這該怎麼解釋?」
「我認爲是事先佈置好的備用伏筆,以便後續想到回收方式的時候隨時使用。職業作家憑藉長年累積的經驗與技術,有時即便沒有充足的事前準備,臨陣磨槍也能磨出鋒銳無比的槍來,實際上也有作家完全不思考後續的故事走向,便直接下筆展開創作。翠川雙輔是透過兩位創作者的對話逐步建構故事,我想他們平常動筆前的準備應該相對充足,但這次還來不及完成大綱,就不得不開始連載,可能因此才決定改爲事先鋪設大量疑點的寫法。還不知道這些伏筆最後能否回收,只是暫時先佈置好,作爲鋪墊使用。」
不過在記憶中仔細搜尋,確實有這麼回事。正是因爲這樣,我才必須向霧子小姐鉅細靡遺地報告所有細節。
「他聯絡藏石史香,拜託她協助隱瞞真相。幸好——不知能不能說是幸運,藏石家的女兒那段期間出國留學,人不在日本,因此他們沒有必要特地掩蓋菊谷老師已不在世的事實。只要讓她遠離那些能確切證明死亡時間的東西,別讓她看見,等到留學即將結束前,趁着她忙於準備回國時告訴她,菊谷老師因病驟逝——按照這個劇本行事就可以了。宇津木老師則是將早已完成的三回大綱調換順序——佯裝整個夏天菊谷老師都仍然在世,還以翠川雙輔一員的身份與他討論靈感,趕在截稿日前設法完成了小說的第二回、第三回……」
「咦……?是,呃,嗯……」
霧子小姐點點頭,語氣彷彿踩踏冷冽易碎的霜柱:
我開口確認,嗓音不由自主地顫抖。
確實沒錯,爲什麼我始終沒注意到?
在他心底,這一切早已落幕。
霧子小姐的手指,一一滑過三本攤開的雜誌頁面。先是第二回,女性遺體在公寓二○六號房遭人發現。接着是第三回,利用女人牟利的地痞流氓登場。最後是第一回,女高中生在浴室殺死老師。
他不斷、不斷延長翠川雙輔這個無可取代的幻影,爲這場早已清醒的夢吹送生命之息,不讓它真正結束。
「是的,這纔是正確的順序。」
「重點不在於社會大衆。他們真正想隱瞞死亡日期的對象,只有一個人。」
「沒錯。我聽說住戶過世之後,爲了避免寄給往生者的信件不斷累積,有些公寓可以拜託管理委員會代爲轉寄給親屬。」
「食物中毒經常在數小時後纔出現症狀,因此菊谷老師開始感到不適,恐怕是在那個人回去之後了。菊谷老師幾乎沒有其他親屬,當時接獲通知、趕到醫院的,可能是宇津木老師。」
還有一件事,我想問卻問不出口。
霧子小姐拿起攤開的雜誌,調換順序。
從我的方向,自右到左分別是七月號、十月號、五月號。
是她……?
我將目光轉回霧子小姐臉上。
我啞然失語。
「沒錯。實際上,在連載開始前,開頭的前兩回——我是指原本的前兩回,也就是刑警在二○六號房的命案現場搜查,以及地痞流氓搜索小渕澤去向的這兩回,大綱應該已經討論完成,來到可以執筆撰寫的階段了。今年三月,在初回連載的截稿日將近時,兩位作者完成了女高中生松野彌生藏匿老師、將其殺害那一回的大綱,菊谷老師卻不幸在這時過世。」
此刻的心情——可以說是大感錯愕吧。
霧子小姐以沉靜涼冷的嗓音說道,拿出手機。
「……爲什麼要這麼做?即使菊谷先生真的在三月過世,這件事又有什麼好向社會大衆隱瞞的?」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大費周章特地撒謊?咦、那個,家屬指的該不會就是菊谷先生的侄女,藏石史香女士?」
「燈真,據你所見,那封信件是由菊谷老師住處的管理委員會,轉寄給藏石小姐的吧?」
「就連這個,本應死在浴室裏的小渕澤還有辦法到處殺人、到處逃竄的謎題,也是暫時設下的伏筆嗎?沒有想過該怎麼回收?」
「……嗯,這我記得,可是……」
「〈殺導線的少女〉是雜誌連載小說,若只看刊登出來的內容,一般都會認爲故事是按照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的順序構思、執筆而成。假如知道菊谷老師每一次都在截稿前夕苦苦掙扎,那就更不必說了。」
霧子小姐的嗓音晃動那層銀色薄膜。
我愣在原地。
身體從核心開始冷卻,我產生一股皮膚乾裂,正一塊塊剝落而下的錯覺。結論就這麼單調乏味嗎?我幾乎陷入絕望。那我心裏的這份虛無又該如何填補?
霧子小姐輕輕將手放上雜誌頁面,手指覆在連載第一回,身穿制服外套的少女插圖上。
小渕澤在警察與地痞流氓的追捕下四處逃亡,最後來到松野彌生的備考公寓躲藏,接着松野彌生在浴室裏將小渕澤殺害。文中提及打到小渕澤手機的那通電話顯示女人的名字,這應該就是第三回最後,地痞安永命令酒店小姐聯絡小渕澤的那通電話了。全篇都沒有提到具體的日期數字,因此以這個順序閱讀,故事也毫無矛盾——倒不如說……
我呆愣地半張着嘴,傻在原地,過半晌才設法從脣間擠出一句話:
「……這麼閱讀故事也成立。與其說這個順序也說得通,倒不如說這個順序反而更符合邏輯。這樣就不會產生死者爲什麼還能四處殺害女人的疑問了,畢竟他是殺人之後展開逃亡,在藏匿期間死亡的。」
共犯——這措辭令我悚然心驚。
霧子小姐的聲音朦朧不清,融入琥珀色的湖面。
我完全沒料到她會提起這件事,有些不知所措。
霧子小姐,妳爲什麼露出如此枯槁、如此哀慼的眼神?
「健康保險的被保人死亡時,家屬有義務在五日內辦理退保手續,因此投保單位的保險負責人無論如何都會得知真正的死亡日期。所以,宇津木老師向推協的保險負責人——我記得是牧瀨老師吧,只向她一個人解釋了內情,將她拉攏到保守祕密的一方。不久前,爲了撰寫追悼特集,邀請宇津木老師進行訪談的時候,你說牧瀨老師和宇津木老師都遲到了一下,而且牧瀨老師明明不吸菸,身上卻隱約傳來煙味。我猜,這多半是因爲訪談之前,他們兩人先在其他地方磋商過了。在訪談中有哪些事不能說,不能擺出什麼態度,談到哪些不便多提的事該如何將對話導回正軌——他們可能全都商量好了。」
我凝視霧子小姐的臉龐。
「咦,呃……意思是,這是那種調換時間順序的敘述性詭計嗎?」
聽她這麼說,我低頭看向雜誌頁面。
「……難道不是嗎?」
若是通知她,那女孩也會連帶得知這件事。
說得好像妳親眼看見一樣——我默不作聲,將這句徒增傷害的尖刻話語倒吞回去。
「如此一來,那個人便會猜到了——猜到菊谷老師真正的,死因。……最後這段真相是我的推測,沒有確切證據。但既然宇津木老師寧可費心編織這麼一個彌天大謊也要掩蓋事實,我想不到其他理由。菊谷老師確實是因爲那個人而過世的,因爲下廚煮飯的正是她。訃聞中宣稱菊谷老師死於敗血症引發的多重器官衰竭,這種症狀可能源於各種因素,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成因之一便是食物中毒。」
「所以,宇津木老師只是履行了他對菊谷老師的承諾而已。」
「……所以,妳纔要我去確認那天的菜色?」
我眨眨眼睛,完全摸不透霧子小姐這番話的重點。
「沒錯。根據你的轉述,老師在用餐期間自言自語地說過『用拖的嗎』這樣的話。菊谷老師出身愛知縣,當地對壽喜燒的稱呼和『拖行(hikizuri)』同音,我想他大概是在用餐時依然滿腦子想着大綱,試圖從料理名稱聯想劇情發展吧。那個人說,那天的肉是菊谷老師拿錢讓她去採買的高級牛肉吧?那個人喫了蔬菜也平安無事,可見壽喜燒鍋內的食材應該沒有病原菌纔對。因此我猜測,可能是冰箱裏有某種擱置太久,卻不易察覺的食材,只有菊谷老師一個人生喫了它——比如說,雞蛋。」
馬克杯放上桌面的聲響聽來無比不祥,彷彿湖面上的冰層裂開了看不見的細縫。
「這——確實沒錯。」
心裏納悶她爲何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但我仍然開口:
身後只留下故事。
我將雙手掌心按在眼瞼上,將某種熱度悄悄壓回體內。
爲了加深讀者的印象,推理小說的謎題在文中會成爲疑點,被反覆強調。這是霧子小姐教我的,推理小說的基本技法。
「還有一項資料,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僞造死亡日期——那就是健康保險。」
然而,霧子小姐卻露出更加哀傷的神情,搖了搖頭。
「所以說,這就是它的敘述性詭計吧?雖然我不知道宇津木老師是不是——擅自決定這麼寫的。」
「推理小說的詭計,是同時令人驚訝與信服,以其精妙構思取悅讀者的一種手段。然而,這裏的時序重組卻不是爲了娛樂讀者。這麼做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隱藏『第一回的大綱是最後完成的』這項事實。」
「仔細閱讀便能發現,這則訃聞裏並未寫明死亡日期。『令和六年九月四日 雙人創作組合「翠川雙輔」成員之一,菊谷博和——』光看這段開頭,確實可以解讀爲九月四日逝世,再加上發文日期是九月七日,更容易先入爲主地認爲文中提及的九月四日便是死亡日了。但這恐怕是喪主撰文的日期,而非死亡日期。各大媒體都以『九月四日逝世』報導,多半也是遭到誤導的結果。發表死訊並不是死亡證明之類的正式文件,即使沒寫出實情,法律上也不會被究責。但家屬可能還是擔心在訃告中造假會導致節外生枝,才刻意發表了這種容易引起誤讀的公告,讓大衆以爲菊谷老師是在九月四日過世。」
我立刻明白了霧子小姐的意思。第一回接在第三回之後閱讀,故事也能成立。
牧瀨小姐的態度不引人注目,卻有些奇妙。
只要住院休息幾天,康復後悄悄出院,那女孩就不會察覺任何異樣,一切恢復如常。等到她留學結束,回到日本,他也能回到過去安適的日常節奏:每個月一、兩次,那女孩會上門來,不厭其煩地以指尖輕戳他的孤獨。他作着這樣的夢,逐漸沉入醫院的病牀,腹中增殖的毒素自內裏日漸侵蝕他——
——多半就是壽喜燒不會錯。
「〈殺導線的少女〉這個故事,從一開始便是按照這個順序構思的,在菊谷老師和宇津木老師的討論當中。是宇津木老師擅自做出決定,將它重組成現在的順序,再調整細節,令讀者乍看之下無法察覺順序經過調換。」
我抓住浮木似的,將眼前的馬克杯裹進雙手掌心。它早已徹底冷卻,教人意識到自己的體溫是多麼微弱無力。
僅僅爲了一個人——編造出足以覆蓋天空的巨大謊言。
她說她對翠川雙輔幾乎一無所知,卻不知爲何總是替宇津木靜夫說話。原來那是因爲——她是他的同夥嗎?
我讀過這種類型的推理小說,這可以說是敘述性詭計的慣用手法之一。不按照發生順序描寫事件,卻使讀者產生它們依照文中順序發生的錯覺,閱讀推理小說經歷尚淺的我也能想起幾個類似例子。
「不是的。正如我剛纔所說,遭人殺害的小渕澤爲什麼好像還在四處行動——這並不是謎題。先前我們也聊過吧?在這部作品當中,作者並沒有將這點視爲謎題加以強調。」
「你用這個順序讀讀看,先是第二回、第三回,最後是第一回。」
我回想起藏石琴莉說過的話。在晚餐時,她跟菊谷博和聊起她住在公寓備考的事,菊谷博和聽了拋下一句「我想到了」,便直接打電話給搭檔展開討論。
但這只是缺乏嚼勁、索然無味的真實,也還不明白她遣我四處調查有什麼意義。
她打開翠川雙輔的社羣媒體帳號,將釘選在頂端的訃聞貼文展示給我看。
「那是在這世界上,唯一一個與菊谷老師作家以外的面向相連的人。儘管只是每個月一、兩次,菊谷老師仍然允許她,敲響那唯一一扇與他的孤獨相通的門。所以,在那個三月底的夜晚,那個人親眼見證、親耳聽到了,以她自己講述的經驗爲底,〈殺導線的少女〉的新章節有了雛形,翠川雙輔的兩位作家透過討論,將它逐步編織爲故事大綱,一切情形她都盡收眼底。」
我並不是無法接受這番解釋,這確實說得通。
「……不,菊谷先生是在九月過世的呀,上個月的事。」
霧子小姐以沉靜的嗓音繼續說下去:
我將目光轉向雜誌頁面。
我實在無法保持沉默,脫口說出此刻的想法:
——好像是壽喜燒吧,印象中。
「是的。燈真,請回想一下你和粕壁老師一起拜訪藏石家的情形。你說,在你們詢問她是否從菊谷老師那裏收到過推協的會費時,藏石小姐找出了推協的繳費單,對吧?」
「我想,菊谷老師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因此離世纔對……他和宇津木老師討論過未來連載的走向之後,想必也拜託他將食物中毒一事保密,因爲他不希望這件事傳入那女孩耳中,不希望她爲此內疚自責。」
它遮蔽太陽與星辰,令幻象在大地上跳舞。
「推協的會費繳費單是在每年四月寄送。這封郵件被轉寄到藏石家,表示菊谷老師在四月以前便已經亡故了。」
我回想起在八王子那間集合住宅裏見過的藏石史香。她看上去是位端莊得體的賢妻良母,很難想像她萌生任何圖謀不軌、欺騙別人的念頭。
低垂的睫毛底下,她的雙眼沉入一片藏青色之中,嘴脣發白。
他還有藏石史香這個侄女,卻無法與她聯絡。
「藏石史香女士、牧瀨老師,以及宇津木老師——透過這三位所謂『共犯』的通力合作,菊谷老師的死亡日期被延遲了半年。他們發表誤導死亡日期的訃告,對於菊谷老師喪失保險資格的日期嚴格保密,最重要的是,透過巧妙描寫,調換了各回連載的時間順序。」
這是因爲,一旦讓我看見這份名單,菊谷博和早在三月便已經死亡、喪失保險資格的事實便會敗露——
霧子小姐闔上三本雜誌,將它們疊成一疊。
「……所以,妳纔要我去調查文藝美術國保?」
「他在三月就過世了。」
他已經將佔據自己一半生命的行李裝進貨箱,堆進船艙,送它航向海平線,親眼目送它航跡上的白色泡沫在夕照下逐漸消散。
所以,他談起搭檔時的語氣才那麼不帶波瀾。
『——畢竟菊兄已經不在了。』
這就是全部,除此之外沒什麼好說的。
故事也不可能還有後續。
我伸手觸碰《梅基斯特》封面,將食指輕輕放在翠川雙輔的名字上,遙想着素未謀面的死者,以及在空洞漫長的談話中倦怠地捻熄香菸的生者。
我在心裏無聲發問:
哎,宇津木先生,你爲什麼按照大綱寫出了〈殺導線的少女〉,還特地在細節上動過手腳,好讓故事在時間順序調換過後依然不產生矛盾?若只是爲了瞞過她的耳目,大可不必大費周章弄得這麼迂迴。你只要自己隨便想個後續劇情,充作是你和菊谷先生一起構思的故事,照常刊在雜誌上不就好了嗎?不,更進一步說,直接取消連載不是更簡單嗎?如果小說斷在最後一回,容易使當事人猜到死因和死亡日期,那麼從一開始就不要公開這部作品,便是最徹底的解決之道。難道不是嗎?
無人回答。我只聽宇津木先生單方面說過一小時左右的話,即便要想像他會如何應答,材料也太少了。
而且,反正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已心知肚明。
他無法不公開這部小說,從此將它束之高閣,也無法擅自改寫它,因爲他比世上任何人都還深愛着翠川雙輔。縱使是未完之作,他也想將兩人一起琢磨而成的最後一部作品送到讀者手中。他小心翼翼地對待它,僅施以最低限度的加工,好讓它在霧子小姐這樣深深熱愛推理小說的讀者手中,還能恢復原本的樣貌——
像霧子小姐這樣的讀者。
深愛着推理小說,瞭解這個文類,能夠洞察真相的讀者。
特別的——讀者。
我意識的水面蕩起細小的波紋。
啊——我不由得輕呼,卻只發出細小的嘆息。
不行,這樣下去可不行,臟腑深處傳來一陣焦灼。
霧子小姐的嗓音從遙不可及的高處響起。
「……燈真,謝謝你聽我說完。」
彷彿夜半里隔着窗子聽見首都快速道路的車聲,字句只在鼓膜上留下細微的顫動。
星乃跪在小渕澤身邊,湊過臉去,緊張地尖聲問:
然而,這些話卻幾乎沒能打動這時的我,因爲還有其他聲音正在填滿我的意識。某種來自我的內裏,即將破開我的東西。
霧子小姐接着說了一、兩句話,大概是請加油、打擾了之類的,但已經無法作爲言語傳入我耳中。我抱着三本雜誌走進書房,在電腦前坐下,開啓新的文件檔。我一頁頁翻過雜誌,一行行撫過文句,故事浸漬在鉛字的縫隙之間,我的指尖、意識與內心的熱意緩緩沉入其中。花費漫長的歲月,我的身體穿過藏藍色的海,與紛紛揚揚湧來的成羣氣泡擦身而過,墜向無底的深處。少女的名字,浸在臭藥水中腐爛的屍體,生鏽歪曲的鑰匙,被香蕉水溶解的牙齒,故事的經線與緯線鬆解開來,從我的指縫間溜過。
早就死在我備考公寓的浴室裏了。
能通過我自身梳理它,重新編織它,將它鋪展在海面上,白天盡情沐浴陽光,到了夜晚便將月光織入其中,最終見證它鼓足滿帆的風飛向遠方。
「——殺了加奈子的,不是我。」
主播還在宣讀報導,連嫌疑犯在高中和健身具樂部當過籃球教練的事都特地說了。強烈的暈眩感和頭痛襲來,我緊抓着桌緣。
騙人。這句喃喃自語不由自主從我口中流泄而出,落在餐桌上。
「我交代過你,凡事都要通知我吧?無論什麼事,全部。」
「……呃,簡單說……堀越先生還等着我替《梅基斯特》寫短篇小說,我該回去工作了。……我有靈感了。」
霧子小姐的眼瞳中滿是困惑之色。得好好向她解釋纔行,我這麼想着,卻組織不出適切的語句。
那傢伙眼中除了恐懼什麼也不剩,但仍然筆直望着我。
我拿起杯子,以指背感受着它的熱度,啜飲了一口。
我推開星乃,猛地將臉湊近小渕澤,壓低聲音說。
新聞畫面中只有警署的玄關,以及應該是命案現場的公寓外觀,一次也沒拍到嫌疑犯的身影。
能將他開啓的故事,送往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本月××日,××市某棟公寓驚傳女子臉部等處遭人毆打,不幸致死的命案……縣警昨晚展開行動,以殺人嫌疑將居住於……市的體育教練,小渕澤翔太逮捕歸案——』
一切都完了,我走入了死局。
就這樣,聽着綠芽擠開水泥縫隙,破土而出的聲響自胸口內側傳來,我開始撰寫故事。
我站起身,轉向星乃。
我能再一次將它凝聚成形。
儘管如此,我仍然露出淺笑,向棚村大哥微微低了低頭。
「不只是星乃,瑠裏花也隨口供出了你的藏身之處,說你現在借住在星乃家。就是跑去投靠女人,你纔會慘遭出賣。學到一課了吧?」
騙人,這肯定只是場噩夢。老師應該已經死了,此刻正泡在水管疏通劑濃到渾濁的水裏一點一滴溶解纔對,不可能還在外走動、殺人,被警察逮捕。騙人,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我根本沒必要解釋,但我也被這男人當傻子愚弄到火冒三丈,實在很想讓他知道自己有多蠢。我可不甘心讓他一無所知地死掉,得讓他好好品嚐後悔和悲慘的滋味,在濃重得令人作嘔的懊喪中殺死他。
換作是平常的我,聽見霧子小姐這番話,或許會因爲她意想不到的自白而困惑、心慌,又因爲她願意在我面前袒露脆弱的一面而感受到一絲欣喜吧。
因爲,老師他……
這時,趴伏在地的小渕澤蠕動了一下。
我抓着小渕澤的頭髮一把將他拉起,使他的視線與我同高。他的下半臉沾滿鮮血,雙眼因恐懼與困惑而混濁不清。
「安永,我都聽那些女人說了。你定期拿我的錢去中飽私囊是吧?之所以殺了加奈子,是因爲她打算向我告狀。現在,你又想趁我不注意封了小渕澤的口,讓他替你頂罪?真遺憾哪。」
我皺起眉頭。
我正要將手伸向星乃的脖頸,這時門打開了。
這下全完了,那是已經得知一切的眼神。
我連自己遭到了踢擊還是肘擊都不知道,也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是趴倒還是仰躺在地。
「這也許是我的自我滿足吧,畢竟這樣的真相,即使查明瞭也派不上任何用場,或許該將這一切藏在我一個人心底,只告訴你那個故事沒有後續纔對。但它又太過沉重了,我實在無法這麼做。既然這件事無法向其他任何人坦白,至少希望燈真你——能和我一起揹負它。這只是我自作主張的想法……」
霧子小姐輕輕倒抽一口氣,睜大了眼睛。
翠川雙輔/藤坂燈真
爲什麼棚村大哥會在這裏?是誰出賣了我?在這些疑問湧現之前,絕望先一步將我層層纏繞。
星乃大呼小叫。這傢伙也是在租房和工作上受我關照,卻輕易被小渕澤籠絡的輕浮女,似乎對小渕澤還有感情。
殺導線的少女
但畫面下方的字幕,確實寫着「小渕澤翔太(二十七歲)」。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轉過頭,腫脹的雙脣間漏出模糊不清的語句。
老師他——
「安永哥,請、請住手呀!」
「……那個,嗯,我沒事。……不過,這些雜誌……」
第四回
我將手伸進口袋,握着蝴蝶刀的手悄悄藏到背後,趁着棚村大哥不注意時旋轉刀柄,露出刀刃。我比誰都清楚這個人不可能有疏於防備的時刻,但仍然爲了出其不備壓低身體,雙腳蹬向地面。
「安永哥,再打下去會死人!會死人的!我也陪他一起跟你道歉,別打了!」
「遺憾啊,我真是太遺憾了。原本還以爲你是個更聰明的傢伙。」
我衝到電視機前,目不轉睛地盯着熒幕。
「千繪美……是我、動的手,但……加奈子……」
「你說什麼?怎麼了翔太,哎,如果你要跟安永哥道歉,我也陪你一起——」
……啊,棚村大哥上下顛倒的臉朝我靠近,日光燈在他背後閃爍明滅,可見我正仰躺在地上。
已經在喫早餐的父親詫異地問我:
騙人,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老師被警察逮捕了?不可能,肯定是同名同姓同年齡,職業也一模一樣的另一個人,只能這麼解釋。
「引誘到了這裏來。有勞啦,畢竟各方面來說,這裏都滿方便的嘛。」
「……燈真?」
《梅基斯特》月刊•十二月號
她似乎也察覺到我的神態不太對勁,嗓音不安地瑟縮了幾分,探頭看向我的臉。
我呼吸驟停。
和我一道前來的女人——酒店小姐星乃說着,作勢介入我和小渕澤之間,我粗暴地將她推開。
「加奈子也是你殺的。」
那張臉上的表情瞬間凍結。
我瞥了背後的星乃一眼,她正一臉泫然欲泣地試圖從地上爬起。我繼續說下去:
小渕澤扭動身體想逃,我抓住他的肩膀將他制伏在地,按着後腦勺把他的臉往地上撞了兩、三下。不愧是讀體育大學的,他體格不錯,但終究不過是爲體育競技鍛鍊的身體,一旦染上恐懼與疼痛便退縮露怯,構成不了任何威脅。
「怎麼可能,這傢伙可是警察正在追捕的殺人犯啊。」
不過,當我聞到氣味,垂下視線,鍵盤旁邊放着一個馬克杯,一杯新泡的咖啡正冒着熱氣,大概是霧子小姐爲我衝的。
她的妝容被淚水和鼻水抹糊,那張臉在恐懼中更顯得扭曲不堪。我不再隱藏殺意,星乃頭腦再怎麼不靈光也該有所察覺了。我一步、一步走近她,星乃雙腿發軟,跌坐在地,失禁的尿液弄髒她的短裙和地板。她慌亂地擺動手腳,貼着地面把屁股往後挪,想盡可能遠離我,倒退的動作比蛞蝓還慢——
我不希望她大吵大鬧,於是放輕口吻撒了謊。
我看向窗外。經過壓縮的廢棄車輛高高堆疊,被夕照烙上一層黯淡的硃紅色。這裏是我一個老朋友的汽車回收廠,同時也是分解贓車運往海外的據點,因此圍牆高聳,附近民宅稀少,弄出巨大聲響也不會引人懷疑。我透過瑠裏花和星乃取得聯繫,語帶威脅地表明我已經知道她把小渕澤窩藏在家,命令她設法哄騙小渕澤把巢穴搬到這棟組合屋來。
「咱們是初次見面啊。那些被你喫幹抹淨的女人,就是由我在背後照顧的。這座工廠是我朋友的據點,你被星乃這傢伙出賣——」
一道頭高得能撞上門框的魁梧身影踏進屋內。像爪痕般細窄而銳利的眼睛朝我一瞥,接着轉向星乃悲慘的身影,最後看向窗邊遍體鱗傷的小渕澤。
棚村大哥說道,聲音彷彿徒手將鐵塊壓成板狀那樣,平坦卻帶着不尋常的壓力。
我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當我踏進那間組合屋,那傢伙一副毫無戒備的模樣,只穿着一條內褲,盤腿坐在墊被上,扒着便利商店便當,混合著汗味與鐵鏽味的臭氣充滿了整間屋子。聽見我開門的聲音,那傢伙大概以爲是女人採買回來了,煩躁地咒罵了一句「太慢啦」,轉過頭來。
我大步走近小渕澤翔太,一個字也沒說,直接雙手揪住他的頭,屈膝狠狠一撞。小渕澤鼻血四濺,倒在窗邊,我抬腳踹向他胯部,不成聲的慘叫撼動整間組合屋。
我呼出下意識屏住的氣息,無意間抬起眼來。房裏空無一人,電腦熒幕的光亮幽幽推開堆積在書房裏淡薄的暗影。敞開的房門另一側,客廳的電燈底下也沒有人影。
不能讓她擔心,我的意識中勉強還殘存着這等最低限度的體貼。
「可以再借我一次嗎?」
星乃死命攀着我後背問道,我僅僅轉動脖子對她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在內心向棚村大哥回嘴。
我指向疊在桌上的三本《梅基斯特》月刊,問:
讓小渕澤用自己的雙腿走到這裏,我就連搬運屍體的麻煩都省了。
棚村大哥最後對我說的話,我也聽不清了,只知道他眼中真的帶着哀傷而遺憾的神色。
「……可以是可以,但……」
接着——這或許是我的誤解,也可能只是我的願望——但我看見她的嘴角因喜悅而微微上揚。
週二早上,氣溫驟降,冷得窗玻璃上都結了霜。我不想離開被窩,不小心睡了回籠覺,被鬧鐘的貪睡功能叫醒之後匆匆忙忙換上制服,一來到客廳,便看見電視上播報的這則新聞。
「……了……的,不是我……」
「怎麼啦?……咦?那個姓小渕澤的,我記得不是在妳們高中教籃球嗎?」
棚村大哥使勁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
這一次我聽清楚了。
「這傢伙殺了加奈子和千繪美,我會把他移交給警方處置。」
蝴蝶刀從我手中被擊飛,旋轉着掠過半空,畫出一道弧線刺入地板。
老師?
寒冷徹骨的絕望頓時吞噬我。
這女人也只能殺掉了,我失望地想。小渕澤殺害了加奈子和千繪美之後四處逃亡,輾轉躲藏在幾個女人家中,最後帶着星乃遠走高飛——只能把說詞改成這樣,讓他們倆一同消失了。用車殼壓扁機一併碾碎,兩人的血肉和骨頭交融在一起,在另一個世界也能雙宿雙飛吧。星乃的業績不算太好,消失了也不可惜。
一股衝擊力貫穿了我。
我也感受到了星乃的視線,她嘴脣顫抖,睜大眼睛凝視着我,一點一點往出入口的方向後退。
「你要殺掉他嗎?安、安永哥,你要殺死翔太嗎?」
父親以及從廚房探出臉來的母親,看着我的眼神都因恐懼而渾濁。我沒發現自己從半途便清楚發出了聲音,不停念着騙人、不可能、一切都搞錯了。
我發出淒厲的尖叫跑向玄關,鞋子一套便衝出走廊。「等等,妳是怎麼回事,等一下!」母親的聲音從身後追來,但我不管不顧地猛按電梯按鈕,電梯門一開便急着擠進門縫。
冬季早晨冷得能凍掉耳朵,我迎着風跑向公寓。眼前金星閃爍,指尖和腳尖都痛得彷彿就要脫落。
衝進公寓圍牆內,我連掏出鑰匙都嫌不耐煩,一打開一○一號房的玄關門便奔進屋內。
我以拆下門板的氣勢使勁扯開浴室門。
刺鼻的化學藥品味一湧而出。
我掀起蓋子。屍體還泡在放滿浴缸的水裏,被封箱膠帶纏在頭上的塑膠袋,以及上下成套的運動服都脹得鼓鼓的。
一點也沒有溶解的跡象,不過確實還在那裏。
這不是還在嗎?老師不是好好地死在這裏了嗎……
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肺部湧現的疼痛使我作嘔,我雙手緊抓着浴缸邊緣,起伏着肩膀勉強調勻呼吸。
伴隨着耳鳴——我心底湧上了一股疑念。
這,真的是老師嗎?
屍體的面部被塑膠袋與膠帶完全掩蓋,從鼓脹的運動服也看不出體型,躺在這裏的可能不是老師也不一定。
不對,我在想什麼?我不是親手在老師的食物裏下了安眠藥,將他搬到浴室,捆綁雙手雙腳,把塑膠袋套在他頭上,用膠帶一圈圈纏緊了嗎?這肯定是老師,不是老師還能是誰?
拆下塑膠袋就知道了。這想法從我的耳朵悄悄鑽進頭蓋骨內側,喀答喀答地顫抖着逐漸膨脹。
拆下來看看就知道了,只要確認一下就好。
我將手伸向纏滿封箱膠帶的頭部。
一陣致命的不祥預感竄過後背,脊骨彷彿要發出悲鳴。有誰的聲音在吶喊,不能看,不能確認,看了絕對會後悔。妳得丟着它不管纔行,必須把更多更毒、更猛的化學藥品投入其中,等到它的皮膚、血肉都完全溶解,完全看不出五官相貌纔行,在這之前絕對不能看它的臉,絕對、絕對不可以。
疑念與預感彼此拮抗,我難以呼吸,身體像要被撕裂成兩半。爲什麼我會覺得不能看?這是老師啊,是我親手殺死的老師。撕除膠帶、拆下塑膠袋之後,露出的只會是老師的臉。
我伸出手。
背後傳來某種東西碰撞、崩落的聲響,緊接着兩個人的腳步聲踏進浴室。先是倒抽一口氣,然後是短促斷續的悲鳴聲,這是母親的聲音。她凝視着浴缸裏的屍體,無力地癱坐在我身邊。在她身後,父親呆立原地,雙眼瞪大到睚眥欲裂,凝視着屍體的臉——
「……是的,好像是這樣沒錯。而彌生指的是三月,她的姐姐——被害人就是在三月出生。」
十八歲仍然屬於少年法上的「少年」,卻已是民法上的「成人」,改正少年法將其定位爲「特定少年」,保護處分將有所減少。與未滿十八歲最大的區別在於,案件起訴後將不禁止媒體在報導中公開被告真實姓名。
這段供述令人難以置信,卻在不久後立即得到證實。居住在同市一位名叫松野耕一郎的醫師,向警方通報表示——他那位本應在東京念大學的長女,死在了次女備考使用的公寓浴室當中。
棚村仁志,是這一帶地痞流氓當中有頭有臉的大哥。他身手高強,畢業於東京知名的私立大學,頭腦也好,連道上的幫派分子都對他提防三分。目前他還沒有前科,卻已經是縣警本部的組織犯罪對策部重點關注的危險人物。有機會的話,郡司也想將他繩之以法,但棚村在本案當中屬於受害者那一方,同時也是協助破案的民衆。這次遇害的兩名酒店小姐,本莊加奈子和唐川千繪美都由棚村手下的集團負責介紹工作,也是棚村查出了小渕澤的潛伏地點,將他緝拿歸案。
指尖摸索着尋找封箱膠帶的切口。有了,在脖子後面,有個勾到指甲的地方。或許是一直浸在水中的關係,膠帶輕易就能撕下。撕開最初幾公分之後,只要使勁一拉就掉了,塑膠袋隨之鬆開。
「遺棄、損壞屍體。」郡司喃喃說:「還有,對小渕澤的傷害罪與殺人未遂。」
「是的。棚村在本案只是一位『協助逮捕小渕澤的善良市民』,我們只能好聲好氣地向他問話,但安永徹肯定是被棚村殺了。畢竟根據小姐們的口供,安永長期私吞上繳給棚村的款項,三成左右的錢都進了他自己的口袋。本莊加奈子得知這件事,有意向棚村打小報告,所以才遭到安永殺害。不過在遇害之前,本莊加奈子已經找幾個同酒店的小姐商量過了,也就是說,安永早已經走投無路,那個棚村不可能輕易原諒背叛他的人。雖然棚村還在裝傻,說什麼安永可能逃亡到外地去了,但人肯定是被他處理掉了。」
是我姐姐,我不可能認錯。穿着老師的運動衫死在浴缸裏的,是我那個理應在東京念大學的姐姐,松野彌生。
「詳情全部對得上,應該不會錯。」
郡司轉而看向筆錄影本,松野彌生妹妹的姓名寫在最頂端的欄位。
「正在住院觀察當中。她好像有段時間完全陷入錯亂狀態,不過現在已經冷靜多了。聽說他們上午問出了一定程度的事發經過,筆錄的影本放在那裏了。」
從我喉間流泄而出的聲音逐漸粗啞,彷彿要把內臟一點不剩地全吐出來。
然而,住下來之後沒過幾天,松野彌生的妹妹卻做出了驚人之舉。那天,小渕澤剛喫完她帶來的咖哩飯,沒多久立刻感受到濃重的睡意,陷入深沉睡眠當中。意識略微上浮的時候,他瞥見少女捆綁自己雙腳的身影,他的兩隻手臂也反剪在背後,已被牢牢綁住。藥效相當強烈,小渕澤發不出聲音,便再度陷入昏睡。下一次睜開眼時,他的視野已經被完全遮蔽,四肢動彈不得,蜷曲着身體被關在某個狹窄的空間。有東西覆蓋在他頭上,嘴裏塞着布團之類的東西,他連聲音也發不出來。小渕澤逐漸感到窒息,他陷入恐慌,死命扭動身體,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覺悟。
妳那間備考用的公寓能不能讓我借住?發生了一些事情,我現在沒地方睡覺。
「哎,那傢伙很難對付,只能慢慢逼到他無處可逃了。現在還是必須專注於眼前的小渕澤纔行,好好審問他,說不定問得出一些能讓棚村露出馬腳的線索。」
「松野皐月……皐月是五月的別稱,她是五月出生的孩子啊。」
郡司搖搖頭,將空空如也的隨行杯放在桌上。思考假設性的問題沒有意義,過去已成定局。現在,徹底調查小渕澤,製作無懈可擊的筆錄,好在未來儘可能課以最重的刑罰,纔是自己的職責所在。若能將那男人犯下的惡行鉅細靡遺地搬上法庭,供人審判,最後或許也會成爲對松野皐月酌情量刑的依據,說不定能間接爲她爭取到不起訴的處分。郡司只能如此相信,這是他堅守着身爲警官的原則,同時憐憫這名少女唯一的方法。
(殺導線的少女•完)
「……她把屍體放在浴缸裏好幾天,一直沒去確認啊。」
那名學生名叫松野彌生,家境富裕,高三時爲了讓她專心備考,父母親特地將名下一間公寓撥給她當作書房使用。小渕澤在松野彌生念高中時與她有過肉體關係,有信心她絕對不會拒絕伸出援手,於是與她聯繫。
她遭到狼師玷污,親生姐姐慘遭殺害,如果還要被指爲罪犯,在全國媒體上公佈姓名和照片,命運對她未免太殘酷了。作爲一名警官,這種想法或許有失公允,但郡司仍然忍不住要想——
——喊出了那個名字。
我將手伸向袋口,一把扯下塑膠袋。
防災警報般的聲音在浴室裏迴盪。那聲響實在太過異樣,我一時沒發現那是自己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高中三年級,五月出生,表示她在案發當時已經成年了……」
爲什麼?我殺掉的應該是老師纔對,爲什麼?這種事太荒謬了。我不要,這一切都是場噩夢,快醒來吧,醒來吧,全部消失吧,拜託……
小渕澤離開備考公寓,前往其他願意收留他的女人住處……
小渕澤激憤地責問她:我差點被妳妹妹殺死了,妳要怎麼負責!松野彌生哭着向他道歉,但小渕澤的憤怒不減反增。
幾天前小渕澤打來的那通電話令她耿耿於懷,她於是下定決心從東京回鄉,到從前自己住過的備考公寓一看,竟有個人頭上套着纏滿膠帶的塑膠袋,雙手雙腳被反綁着丟在浴室,松野彌生趕緊撕開袋子,救了他一命。
如此一來,她的姐姐就不必犧牲性命。
不出所料,松野彌生的妹妹乾脆地答應讓小渕澤借住,連食物都主動替他張羅。這女的肯定是對我有意思,小渕澤心想。他只在高中教課時相當強硬地上過她一次,不過女孩大概是忘不了那時的激情吧。這下暫時不必擔心食宿了,哪天心情好再和她上個牀也不錯——
郡司說着,一口氣喝完咖啡歐蕾。宮下應該像平常一樣替他加了許多砂糖和牛奶,殘留口中的卻只有苦味。
「小渕澤那邊真是越聽越令人髮指,那名女大學生真的也是他殺的嗎?」
「多謝。……小渕澤願意誠實招供,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棚村那邊還是怎麼樣都擺不平嗎?」
唐川千繪美也不會遇害。
此時,小渕澤想到了最惡毒的報復手段。
是松野彌生拯救了即將窒息而死的小渕澤。
看見郡司巡查部長從偵訊室回來,下屬宮下刑警爲他送上裝滿整個隨行杯的熱咖啡歐蕾。
「辛苦了。」
我姐姐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的。根據當事人的說法,她太過害怕,不敢確認,只將溶解屍體用的化學藥品投入水中,其餘時間都靜置在原處。」
小渕澤老在各個職場因爲男女關係惹上麻煩,時不時擅自曠職,從去年年底開始便幾乎等同失業,交不出房租,又嫌同居的本莊加奈子太過纏人,於是離家外宿。過了一陣子無家可歸的生活,他想到一個去處,那就是他在某間高中擔任外聘講師時一名學生的公寓。
郡司以沉鬱的語調問道。
剝下塑膠袋之後,從底下露出的——那張臉。
小渕澤翔太落網之後,在前天展開的審訊當中,抖出了另一樁警方也尚未掌握的驚人命案。
「也就是說,她一直在努力——溶解她姐姐的屍體嗎……真教人難受。」
那不是老師。是個女人,一個我比誰都熟悉的女人。不要,騙人,不可能有這種事。由於持續浸泡在隆冬冰冷的水中,那張臉簡直完全沒有腐敗,儘管發黑變色,卻仍然能夠辨別相貌,所以我一看就知道那是誰了,確切無疑。但怎麼可能,這一定是騙人的,怎麼會有這種事?
「……彌生……?」
本莊加奈子的命案也不至於演變得這麼複雜,或許不必等棚村仁志介入,警方便能順利將安永徹逮捕歸案。
小渕澤直接找到了那間備考公寓去。他和松野彌生交往時去過那裏一次,依稀記得地點,而且信箱上的門牌也依舊寫着「松野彌生」,因此他沒有走錯。
要是松野皐月下藥迷昏小渕澤翔太之後,當場將他斃命就好了。
宮下說着,指向亂七八糟堆放着各式文件的辦公桌。
突然間,眼前豁然開朗,他呼吸到新鮮空氣。
小渕澤聽了心下大喜,這不是更巧了嗎?要說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松野彌生的妹妹和她念同一所高中,也是小渕澤染指過的女學生。那女孩和她姐姐十分相像,比姐姐更加膽小怯懦,鐵定不會拒絕他的請求。
「那女孩會被問罪嗎?就結論來說——她沒有殺人吧?」
察覺郡司話中的意思,宮下也皺起臉來,點了點頭。
「……妹妹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等到松野彌生的妹妹回到這間公寓,想確認小渕澤死了沒有,便會看見親生姐姐死去的面容。小渕澤光想像這個瞬間就覺得痛快。要是妹妹看了還誤以爲是自己親手殺了姐姐,那就更有趣了。
宮下問道,聲音也同樣沉重。
他勒死了松野彌生,讓她穿上自己的運動服,綁緊她的雙手雙腳,將塑膠袋罩在她頭上、纏上膠帶,再把屍體塞進浴缸。
松野彌生回答他,不行。因爲她上東京念大學之後,那間公寓現在是她妹妹備考用的書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