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 · 杉井光 · 8847 字
下一週,推理小說協會準備討論會刊內容,我以紀錄人員的身份列席參加。由於下期會刊即將刊出菊谷博和的追悼特集,他們邀請到與菊谷先生搭檔創作的宇津木靜夫先生進行訪談,並確認刊登內容的相關方針。
我們約在赤坂站旁邊一間咖啡廳的吸菸區。
「因爲宇津木他非常忙碌嘛,今天他也說要從電視臺直接趕來。」
先我們一步抵達的粕壁先生這麼解釋道。實際上,距離約定時間已過了十五分鐘,宇津木先生仍然不見人影。特集報導的骨幹預計將由撰稿人三澤先生負責,他已經閒得發慌,開始在筆記型電腦上隨手打下報導大綱了。
「牧瀨小姐也好慢哦,是不是找不到這裏?」
負責會計、保險業務的牧瀨小姐今天也會出席,和不久前在推協辦事處是同一羣面孔。最近這段時間,協會會刊的編輯成員幾乎都固定是粕壁、三澤、牧瀨這三位。
「我們先大致確認一下各位作家的追悼文,決定刊登順序吧。」
三澤先生說着,將列印出來的文章一張張擺在桌上。
撰文追悼的都是享譽文壇的巨擘,名字一字排開都是連我也聽過的知名推理作家。而且,其中找不到任何一則只是出於義務撰寫、禮貌客套的文章,字裏行間能感受到所有人都熱愛翠川雙輔的作品。
「畢竟能寫出那種推理小說的作家也不多見啊。」
粕壁先生一則則瀏覽過那些追悼文,深有感慨地喃喃說道。
「雖然是運用懸疑手法牢牢抓住讀者的類型,卻連細部描寫都充滿伏筆,最後必定會來個出其不意的反轉。翠川雙輔作品從出道作就擁有極高的完成度,二十幾年來都保持着這種優秀水準,也有許多同行作家都是他們的書迷。」
「我只讀過他們的出道作。」三澤先生說:「文壇新人就寫出那種小說,真的很不得了啊。」
「嗯,還有人認爲那是歷屆江戶川亂步獎得獎作品中最好的一部。我讀那本小說的時候還是上班族呢,真懷念啊。」
接下來,他們倆便興高采烈地聊起了我不曾讀過的那本翠川雙輔出道作。
我無從加入話題,便再次看向那些追悼文打發時間。
卻在此時注意到一件事。
打斷他們聊天沒關係嗎?我心裏有點不安,但仍然認爲這是件應該提起的事,於是看準了對話中斷的時機,向粕壁先生說:
「那個,這些追悼文,全都是寫給『翠川雙輔』的文章吧?而不是寫給菊谷先生。」
「噢,是啊……」
「你們就這樣一直寫多重交換殺人,寫到得獎爲止?」粕壁先生問。
粕壁先生、三澤先生和牧瀨小姐想必也聽懂了弦外之音。
最後一根萬寶路淡煙燃至盡頭,宇津木靜夫點燃第二根菸,循着冉冉上升的煙霧看了半晌,再次開口:
粕壁先生嘆息道,將指間那支幾乎沒吸幾口,半根以上已燒成灰燼的七星煙丟進菸灰缸。
「有沒有哪些方面,是兩人合作比單打獨鬥更有效率的?」三澤先生問:「比方說,在宇津木老師撰寫內文的期間,菊谷老師先思考下一個故事的大綱?這麼一來,即使無法寫得比單獨寫作的作家快上一倍,至少速度也會快一些吧。」
今天他展示在我們眼前的,是封裝在「翠川雙輔」這個透明膠囊裏的菊谷博和。但宇津木自己也裝在同一個膠囊裏,他表面上不斷轉動膠囊,作勢讓我們從各種角度仔細觀察,實則菊谷一直被隱藏在宇津木的陰影之中,到最後仍然看不真切——我只留下了這樣的印象。爲什麼宇津木靜夫選擇以這種方式講述,我不明白。背後緣由要說是敵意——或許也稱不上,但我仍然感受到了類似的負面意圖。
「沒什麼打算,那部小說已經結束了。」
我難以說清那究竟是什麼。他依然帶着和善的笑臉,沒有瞪視粕壁先生,也沒有支吾其詞。只是在我看來,那條將他的情感與思維粗略固定的假縫線,彷彿在此刻被無聲抽去了。
「從我剛纔講述的內容,諸位想必也能明白……到此爲止了。名爲翠川雙輔的作家已經死了。心臟與肺臟兩者缺一,人類必死無疑,這也是一樣的。」
聽見粕壁先生這麼說,宇津木靜夫諷刺地笑道:
因此,關於粕壁先生今天最想問的那個問題,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菊兄當年做什麼謀生,坦白說我也不太清楚。倒是聽說過他哥哥好像是演員,他會到拍攝現場去幫忙,應該也在劇組做過場記之類的工作。總之與我相比,當時的他處在距離小說更近的位置。那時我根本不太讀書,原本打算二十歲以後就不再玩樂團,乖乖去找工作了。」
宇津木靜夫是個儀表堂堂的男人,下顎修整美觀的鬍鬚和無框眼鏡予人聰穎的印象,年紀約莫五十歲吧。他已故的搭檔年過六十,我原本想像他也是這個歲數,沒想到他們差了這麼多歲。
宇津木靜夫如此答道,接着靜靜凝視自己夾着香菸的右手食指與中指第二關節。細細升起的煙霧與視線交錯而過,我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等待他開口。作家菊谷博和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我個人也想盡可能瞭解他,畢竟我說不定會把這件事寫進小說裏。
她一看見我們便快步走來,向店員點了杯紅茶。
「這就是傳說中的出道作〈安朵美達的囚徒〉對吧!」
「噢,就是《世界上最透明~》的那位……」
「對了,也得說到這件事纔行。打從討論靈感,構思參賽作品的階段開始,菊兄和我之間就心照不宣地形成了由我執筆的共識。背後的原因不是我文筆比他好,或是多熱衷於研究小說寫法,單純是因爲我比較方便用電腦打字而已。大衆普遍認爲菊兄負責的是構思詭計與大綱,我負責執筆,仔細解釋起來也麻煩,所以我對外也都是這麼說,但我自己心裏完全不這麼認爲。靈感都是在我們兩人之間,像不斷來回擊球那樣打磨而成,一向由我執筆也只是因爲我家剛好有電腦,比較方便罷了,換作是由菊兄來寫,我也完全不介意。我數度建議過他,要不要也寫寫看?他也說,有機會的話他也打算嘗試。」
宇津木靜夫微微低頭致意,便離開了咖啡廳。
三澤先生和牧瀨小姐都笑了出來。宇津木靜夫是個能言善道的人,但正因如此,堵在我胸口的怪異感已經膨脹得像顆高爾夫球那麼大了。
「沒有,完全沒有成形。無論再怎麼嘗試衝撞彼此的想法,一時興起的念頭距離真正的小說,就像月球到地球那樣遙遠。針對其中幾個點子,我們彼此討論過覺得可行,便嘗試動筆書寫,但花了一整個月也寫不到五張稿紙,轉眼就過了那年亂步獎的截止時間。我們從根本上就搞錯了方法。」
「我想,粕壁先生——」
粕壁先生打岔這麼問,宇津木靜夫點頭道:
對方主動提起這件事,粕壁先生反而顯得鬆了一口氣,雙肩無力地下垂。
「幸會,我是藤坂,今天來幫忙做會議記錄。」
宇津木靜夫講得平鋪直敘,聽起來既沒有懷念之情,也不帶任何自責,反而像黑白電影裏的旁白。我只是在一旁聽着,卻沒來由感覺到一種如坐鍼氈的不自在。
「常有的事。但我們只寫雙方都覺得有趣的東西,這是我們兩人之間不成文的默契。以翠川雙輔的名義搭檔創作二十年來,我們的寫法和偏好都有所改變,唯獨這層默契,直到最後都始終如一。我們心裏都隱約明白,這是保證作品品質的絕對條件,所以雙方都絕不妥協。只要我說不夠有趣,菊兄必定會改良點子再重新提出;只要菊兄說不夠有趣,我也會思考另一種烹調方式。這麼做的結果,便是拖遲我們的寫作速度。當然,多寫幾本書之後,有些流程確實也逐漸習慣、逐漸找到了最佳解,但仍然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靈感的拋接球』這個瓶頸。一旦得不到菊兄的回覆,那段期間的寫作進度便會徹底停滯。到了後面幾年,菊兄幾乎避世隱居,完全忽視編輯的聯絡,也經常不接我的電話。可是對於翠川雙輔這個人而言,對話便是體內血液的巡流啊。當時還真是痛苦啊……」
粕壁先生沒說什麼,只是叼起第二支七星煙點了火。香菸在這種時候是個方便的道具,能焚燒任何事物都無從填滿的時間,令它化灰凋零。
「不會。大家對菊兄應該都不太瞭解,還是得由我先說點什麼,這會議才能開場吧。」
「後來,我們抄寫自己喜歡的小說內文,一遍又一遍反覆朗讀,凡是能鍛煉出文筆的事我們什麼都做。我和菊兄兩個人也定期舉行腦力激盪,把點子說給對方聽。就這樣,我們在隔年將心目中十拿九穩、最有自信的多重交換殺人詭計寫成了小說,投稿到亂步獎。」
「真抱歉,上一場會議拖到時間了。」
粕壁先生爲我介紹,我於是起身行禮:
「宇津木啊,謝謝你這麼忙碌,還特地抽空過來。」
「話說回來,《梅基斯特》上的連載,你打算怎麼處理?那篇〈殺導線的少女〉。雜誌上並沒有完結字樣,K出版社的堀越先生好像也希望設法找出菊谷先生構思的結局,讓這部小說完結……」
粕壁先生嘆了口氣,說:
所以才安排了這場聚會嗎?我瞭然想道。
「這我也從別人口中聽說過,但也一直以爲是你最擅長的幽默玩笑,原來是真實故事啊。出於這種動機想成爲作家,最後還真的成功的人,除了你們之外也找不到第三個了。」
「請問可以讓我錄音嗎?」我拿出手機問。
「不過以這種方式寫作,難免也會有雙方無法達成共識的時候吧?」
「是啊。菊兄得意洋洋地告訴我,這部小說同時奪得亂步獎和直木獎,銷量因此突破天際,賺了好幾千萬圓。當年的我好歹也聽過直木獎,於是我們就決定嘗試看看。這故事我偶爾也會告訴其他作家或編輯,不過大家都以爲我在開玩笑。」
「真不得了的創作方式,簡直前所未聞。」
三澤先生興奮地高聲說道,宇津木靜夫卻露出苦笑,搖了搖手。
這個人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搭檔?是依賴,是疏遠,抑或兩者皆是?又或兩者皆非,而是以更冰冷、更生硬的情緒面對他?
不希望我們書寫……
「你多半也希望在追悼特集的最後,稍微提及翠川雙輔的未來吧。」
而名爲宇津木靜夫的人物,恐怕是刻意以一種看不清五官、身形、輪廓的方式講述菊谷博和。
三澤先生佩服地說,宇津木靜夫聽了擺手笑道:
我悚然心驚。
「當時真痛苦」,是獲得解放的人才會說的話。
我看見某種東西,從宇津木靜夫臉上瞬間脫落了。
粕壁先生語氣輕鬆地說道。宇津木靜夫呼出一口煙霧,說:
幾乎沒過多久,緊接着就看見一名身穿奶油色西裝、身材高m萿漕k性走進店裏。粕壁先生輕輕揮手,引起了他的注意。
三澤先生聽了露出苦笑,應該是覺得這段軼事很有意思,但實在不適合寫進追悼特集吧。
「……是啊,可以的話。」
「不好意思,遲到了這麼久。」
「大家都非常喜歡翠川雙輔的作品,也跟宇津木彼此認識,卻從來沒見過菊谷先生。這次雖說是追悼文,但畢竟宇津木——雖然這麼說也有點怪——仍然健在,不太適合用哀悼的口吻撰寫。再加上還不知道作家翠川雙輔往後會怎麼發展,也不好在文章裏哀嘆再也讀不到他們的作品。聽說每位作家爲了這篇追悼文都是煞費苦心啊。」
「決定以亂步獎爲目標之後第二年,我們終於想到一個理所當然的方法,那就是大量閱讀推理小說。在這之前,我們只讀過《恐怖分子的洋傘》一部推理小說就想寫作,很好笑吧。由於目標是亂步獎,選書方向也很簡單,我們一個勁地閱讀亂步獎的得獎作品,以及得獎作家的暢銷書籍。」
如果談話到此爲止,這場訪談便和平落幕了。但粕壁先生還是太過熱愛推理小說、太過熱愛翠川雙輔了,於是在我按停手機的錄音之後這麼問他:
原來是因爲這樣,才導致每一篇都不像典型追悼文那樣充滿哀思,而是寫滿了對作品的熱愛。
「如果以『分工』的方式寫作,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正如我剛纔所說,我們兩人的創作並不是『分工』,沒有誰負責大綱、誰負責執筆這種工作分配,單純是透過兩個人彼此對話構築出一個故事,甚至包含每一幕具體的流程、該爲臺詞賦予什麼樣的意義、它們又發揮出什麼作用等等,所有的細節都不例外。只不過最後將結論打成文字是我的工作,如此而已。我們倆工作內容的差異體現在其他層面,該怎麼說呢?構思故事的時候,我從最外側向內思考,而菊兄恰好相反,從核心向外思考。如果以料理比喻,我會先想到晚餐想喫豬排丼,再出發到超市選購食材;菊兄則是先取得一塊非常好的肉,再思考該怎麼烹調它。或許是出於這個原因,表面上看起來纔像是菊兄負責構思詭計與大綱,由我負責執筆,但實情並非如此,只是我們思考的方向不同而已。我從抽象往具體思考,菊兄則從具體往抽象思考,雙方在中點相撞,真正的故事便轟然誕生。重點是,我們兩人的想法還不一定一致。當我想煮天婦羅蕎麥麪的時候,菊兄拿了高級麝香葡萄過來——這種事都是家常便飯,畢竟我們的喜好本來就大相逕庭,可以說是恰恰相反了。這種時候也是靠着對話解決,我們會連日討論,假如美味的麝香葡萄天婦羅蕎麥麪真的存在,那會是什麼樣的料理?翠川雙輔,便是像這樣從兩人的『差異』與『對話』之中誕生的,不可思議的存在。正因爲我們的調性截然不同,才得以創造出有趣的故事。」
他不希望我們接觸、書寫這個名爲菊谷博和的男人。
說到這裏,宇津木靜夫噤口不語,這是今天第一次,我看見他的神情蒙上一縷陰霾。有機會就寫——這個輕率的承諾,直到最後都沒能兌現。
「是沒錯,不過我個人相當好奇。宇津木,你以後怎麼打算?」
這時,一道熟悉的嬌小身影出現在咖啡廳門口,是牧瀨小姐來了。
看來他聽過我的作品。原來出道作真的會成爲作家的名片啊,我心想。
「宇津木,在座你沒見過的只有藤坂先生吧?這位是藤坂燈真先生。」
「啊哈,所以你們才決定以亂步獎爲目標?」
宇津木靜夫費盡了口舌,爲我們描述其搭檔菊谷博和,我卻連菊谷博和這個人物的輪廓都完全看不見。唯一看見的一次,便是剛纔掠過他臉上的陰霾,其餘講述的——全都是名爲翠川雙輔的幻影罷了。
生者不明所以的描述,使得面目不清的死者更加模糊難辨了。今天那段漫長的談話究竟是怎麼回事?聽著錄音檔敲擊鍵盤的過程中,我無數次這麼納悶。
「我和菊兄都很中意多重交換殺人這個點子,所以隔年、再隔年,我們都變換各種手法,想盡辦法寫出不同的多重交換殺人小說。構思方法也相同,就是兩個人不斷反覆討論。現在回想起來,這做法確實缺乏效率,就好像對彼此一直丟雪球,直到兩人之間偶然堆起一座雪人才停手那樣。但當時的我們,除此之外也不懂得其他方法。」
「哇,原來兩位的靈感就是這樣成形的。」
宇津木靜夫在我斜對面的位置坐下,點了杯咖啡,從萬寶路淡煙的盒子裏抽出一根,叼在口中點上火。推協一方面是因爲年齡層偏高的關係,吸菸的人還不少。粕壁先生平常不抽菸,不過在社交場合會配合對方淺嘗幾口,於是這時也取出自己的七星煙來。坐在我隔壁的牧瀨小姐身上傳來淡淡的香菸味道,我原以爲她也抽菸,但好像是我猜錯了。
他站起身,將一張千圓紙鈔放在桌上。
「前陣子,我們到菊谷先生的侄女,也就是藏石小姐家的時候,也沒聊到比較深入的話題嘛。果然還是請和他搭檔創作的宇津木來談談是最好的。」
「連我都,是什麼意思啊。」聽見粕壁先生的話,宇津木靜夫笑着問道:「我看起來就這麼像天才嗎?我可是光爲了錢跑去投稿亂步獎的人啊,動機這麼不單純,假如有『不純文學』這種文類,我們兩個都能橫掃所有獎項了。」
「不,不是。不可能這麼早就得獎,就說我們不是天才了。這時完成的小說,無論詭計還是故事發展都太過牽強,坦白說非常拙劣,一看就知道是門外漢。不過,我們還是從中取得了兩大收穫。第一,是發現自己有能力寫完一整部長篇小說;第二,是我們入圍了初審。當我們在文藝雜誌上看見翠川雙輔這個筆名,儘管只是豆大的小字,還是湧起一股奇妙的自信。我當時的女友看了,也答應讓我繼續在家創作一段時間。」
「感覺距離創作搭檔誕生越來越近了呢。」
完全不知道該寫什麼、該怎麼寫,一個月進度不到五張稿紙。
「這樣啊,真令人期待。」
「……我和菊兄,是在我念大學時認識的。那時我當鼓手,常被找去各個樂團支援,菊兄就是其中一個樂團裏的吉他手,像韋斯•蒙哥馬利、肯尼•布瑞爾的曲子,他都演奏過。菊兄比我大了……嗯……正好十歲吧?我們本來完全不認識,只是他樂團裏的貝斯手恰好是我的大學學長。哎,不過那也不是什麼像樣的樂團。他們一個月至少會辦一次公開演出吧,但聽衆都是成員的熟人,散場後的酒會反倒纔是主要目的,嘴上卻總說要以職業樂團爲目標……就是隨處可見的業餘樂團。我是來支援的,所以不用幫忙分擔售票壓力。菊兄身邊完全沒有朋友,票幾乎賣不出去,最後應該都是自掏腰包買單吧。」
「沒錯。背後其實也沒什麼深刻的理由,只是當時我有文字處理機,而菊兄沒有。一開始真的只是因爲這樣而已,不過這件事我們留待稍後再談。」
「至於得了獎就能賺大錢,這是我們想得太天真了。畢竟要想用印鈔機的速度賺錢,就得用印刷機的速度寫書纔行,但我們的寫作速度很慢。」
「不可能找得到後續的,希望他不要白費工夫了。堀越先生確實對我們關照有加,但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畢竟菊兄已經不在了。」
宇津木靜夫也同樣冷然地看穿了他的想法。
「是、是啊。我也只見過菊谷先生一次面,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請你從兩位踏入文壇的經過開始說起?不然假如在報導中寫錯了,我們也很不好意思。」
翠川雙輔,未來將何去何從——
「噢,好,要從這麼早的事說起嗎?沒問題。」
直到此刻,我依然看不見菊谷博和這個人物的容貌。
「至於我的未來——嗯,這就不會寫進追悼特集了吧,畢竟我還在世。」
「你說寫完——是由誰動筆呢?宇津木,這時候就已經由你負責執筆了嗎?」
「後來,我一直找不到工作。當時正好碰上就業冰河期,到處都沒有職缺。我那時交往的女友比我大了兩歲,勉強趕上了泡沫經濟紅利的尾聲,進了一間待遇不錯的公司,所以說來有點丟人,我當時都靠着她的收入過活。那時候我早就不打鼓了,之後和菊兄卻一直還有來往,想想也覺得不可思議。他接到謄寫劇本、訪談的工作,總會拿到我這裏來,因爲我有文字處理機。我們關係很淡薄,淡薄到我甚至懷疑他不是來找我,只是來用那臺文字處理機打字。後來,因爲我比他更熟悉打字,慢慢就演變成由我替他謄打,跟他收一點打工費,畢竟我閒着也沒事做。」
我也有過相同經驗,聽了不禁毛骨悚然。
「是啊。寫到第四次進入決審,第五次得獎。聽說在亂步獎的評審委員之間,一說到『那個寫交換殺人的』,大家都知道是我們。那時真是在千鈞一髮的時機得了獎,因爲就在獲獎名單公佈前不久,我和女友分手了。我不知該何去何從,差點流落街頭,後來一邊打工,一邊借住在菊兄的公寓,等待最終決審的結果。所以得知獲獎消息的時候,比起喜悅,更多的是鬆一口氣的心情。菊兄也是剛掛斷得獎通知電話,就轉頭告訴我『那你可以搬出去了』。」
「不,接下來的路才長呢。總而言之,二十幾歲時的我就是個喫軟飯的無業男罷了。沒多久,我女朋友就買了個人電腦,我對資訊科技於是變得比菊兄瞭解許多,但我比他優越的也只有這一點。每一次想出新點子、怪點子、有趣的點子,跑來向我提議的永遠都是菊兄。我們一起嘗試過各種事,當然也想過要拍電影,一部由我女友飾演女主角——也是唯一登場人物的一部獨立製作電影。菊兄口述了一整晚,由我將內容打進電腦,有樣學樣地寫出了一部劇本,但後來發現無論如何都湊不出拍攝費用,我們便放棄了。除此之外,還想過將與我境遇類似,同樣處於就業冰河期世代的前樂團成員聚集在一起,成立類似人力派遣公司的組織。無論如何,我們倆都沒有認分工作的想法,都想一舉成功,一夕致富。後來有一天,菊兄拿了一本書來找我。他說這部小說非常精采又暢銷,引起熱烈討論,叫我也讀讀看。那本書就是《恐怖分子的洋傘》。」
到了這時,我終於能將自己心中的怪異感化作言語。
◇
「噢。可是後來,負責執筆寫小說的卻是宇津木你啊。」粕壁先生打岔道。
一回到家,我立刻將和宇津木靜夫會談的見聞整理成文章。這是爲了幫助三澤先生撰寫特集,爲了整理自己的思緒,同時也爲了將整件事轉述給霧子小姐知道。
「聽你這麼說……更教人傷感了啊。」
「啊,果然說到最後還是隻有這一種方法,不讀小說就寫不出小說。宇津木,原來連像你這麼優秀的作家都是這樣啊。」
「可以的。」
「我沒有其他謀生手段,應該會換個筆名,繼續寫作吧。翠川雙輔的小說,沒有菊兄在就不可能寫得出來;但我也有些點子,是因爲和菊兄搭檔纔沒機會書寫的。」
「當然,我們也不是馬上就成功的,畢竟我們兩人都從來沒寫過小說,也不知道推理小說有哪些規則,只有用之不盡的閒暇。所以一開始,我們不管其他,先是兩個人一起把想到的點子全都一股腦說出來。什麼人被殺,用了什麼行兇手法,屍體是怎麼被發現,兇手爲什麼選擇這種方式作案……菊兄的想法疊加在我的想法上頭,我再往上疊加另一個想法,我們就這麼無止境地彼此拋接球。」
當然,是不希望被寫進追悼特集的報導裏吧,宇津木靜夫不會知道我打算從親身體驗當中設法提煉出小說來。但此刻我聽完,彷彿也有種收到警告的感覺。
所以說,你到底是如何看待那位搭檔的?聽宇津木靜夫講述過往的期間,我一直想這麼問他,雖然在他笑容可掬又充滿紳士風度的壓力下,我根本不敢開口。他那種絲毫不帶感傷的語氣真是爽朗到令人毛骨悚然,他談笑風生,言詞悅耳,那位曾與他同甘共苦的共同創作者纔剛過世不到一個月,整段談話卻流暢得有如將雨後更加堅實的地面以壓路機徹底碾平,密密實實地鋪上柏油,現在無論再來幾千輛車子都能順暢通行似的。
是因爲他們只有工作上的交流,所以這種反應也很合理嗎?
畢竟聽說他們工作上的關係,最近也有所惡化了……
我先將整理好的文檔寄給三澤先生,接着將訪談的整體氛圍,以及我感受到的印象等等補寫得詳細一些,再寄給霧子小姐。
不過感覺也是徒勞了,我心想。
無論霧子小姐發揮多麼敏銳的洞察力,推理出菊谷博和爲〈殺導線的少女〉構思的結局——我總覺得宇津木靜夫也不會願意書寫。他多半想將菊谷博和靜靜埋葬吧,雖然我不明白他爲什麼非得挖掘這麼深的洞穴,將那人掩埋在地下。
半夜兩點,我收到霧子小姐的回信。
之所以立刻看到郵件,是因爲我剛纔正面對潔白如新的稿子悶頭苦思,再翻開之前全套買下的漫畫逃避現實,然後又下定決心面對稿子,正以這悲慘的循環消磨睡意熬着夜。
『謝謝你詳細的描述,我大致看出事情的全貌了。』
霧子小姐如此寫道。
『我還剩下兩件事想要確認。雖然很不好意思在你忙於寫稿的時候勞煩你,但這件事我只能拜託你了,燈真。』
只能拜託我——
光憑她這一句話,便足以將我不久前還陷在泥沼中的情緒一把拉起,讓我整個人輕盈不少,我還真好打發。
可是……看着後續的郵件內文,我不禁心想。
『萬一我的推測有誤,此事也可能會造成你的困擾,但現階段缺乏可靠的證據,我還無法向你透露任何細節,還請見諒。你看了勢必會覺得這些請求難以理解,但我還是要拜託你——』
後文所寫的兩件事,確實如她所言,是非常奇怪的請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