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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話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 · 杉井光 · 8431 字

九月底,我接到K出版社《梅基斯特》月刊編輯部的邀稿,問我有沒有興趣爲他們寫一篇單篇完結的短篇小說。不久前剛讀過這部雜誌,這麼快就接到邀約,我不禁感受到奇妙的緣分。

單篇完結的短篇嗎……我重讀郵件內文,陷入沉思。

我的第二部長篇小說遲遲難以下筆,短篇小說截至目前倒是已經寫過兩篇,感覺應該寫得出來。但霧子小姐還在等我的稿子,我如果接下其他出版社的委託,在道義上好像說不過去,因此我先打了通電話跟她商量。

『我覺得不錯呀。倒不如說,你並沒有跟我們出版社簽下專屬合約,這種事不用徵求我的同意哦。』

霧子小姐說話總是客氣有禮,隔着話筒我讀不出她的情緒。

「可是,該怎麼說,妳還在等我的稿子,這樣感覺不太好意思。」

『假如換作是被其他出版社搶走長篇小說,我也會很傷心的,但短篇不一樣嘛。而且我聽其他作家說過,要是一直卡稿寫不出來,身體也會變得越來越不習慣寫作,所以我認爲接受短篇委託是個不錯的想法。再說,從我個人的角度,也很想讀讀看燈真你寫的短篇小說。』

身爲只發表過一部長篇與兩部短篇小說的新手作家,這番話實在受之有愧。但關於小說,霧子小姐是個不撒謊也不客套的人,因此我決定以字面上的意義理解它。很想讀讀看——她這句話沁入心脾。若不是霧子小姐定期說這種話替我打氣,我隨時都會寫不下去。我這作家真是太沒出息了。

我和《梅基斯特》的編輯約在K出版社討論委託事宜。K出版社就位在護國寺站前,從我家步行即可抵達,而且我只短暫踏進過K出版社的入口大廳,一直很想進去內部看看。

在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橋的陰影之下,我沿着神田川步行,吹來的風涼爽許多,能感受到夏季終於慢慢走入尾聲。河水是渾濁的亞麻色,鬱積在分洪道暗渠的入口,髒污的水泡卡在堆積的砂石邊緣。感覺水量比上個月看見時更少了些,再過不久,河底的礫石便會露出水面,落葉將在那裏堆成堤防。在我還碌碌無爲的時候,冬天又要來了,想到這裏我便一陣陰鬱。要是超過兩年還寫不出下一本書實在不妙,我可不是那種只靠再刷版稅就能衣食無憂的大作家。之所以決定接受《梅基斯特》邀稿,一大部分也是出於金錢上非常市儈的原因。

抵達K出版社,我在大廳填寫訪客登記卡,交給櫃檯。過沒多久,便看見一個身穿綠白格子法蘭絨襯衫、配寬鬆牛仔褲的男人,從電梯間的方向小跑過來。

「藤坂老師!久等了。」

男人帶領我搭乘電梯,來到三樓一座寬敞的咖啡廳休息區。各處都能看見作家和編輯坐在桌邊開會討論,我還看見幾張桌子上擺着漫劃分鏡稿。能體驗到出版社內部的緊張感,我莫名有點開心。

男人正式遞上名片,向我打招呼:

「我是負責《梅基斯特》月刊的堀越,謝謝你特地跑一趟過來。」

「我是藤坂,請多多指教。」

堀越先生年約四十,是個個頭嬌小、小腹微凸的男人,給人的印象十分親切。他帶來的紙袋裏裝有幾個月份的《梅基斯特》雜誌、我的出道作,甚至連收錄我那兩篇短篇小說的文藝雜誌和選集都帶來了。

「我拜讀了《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真的非常震撼,心想這次在文壇嶄露頭角的作家真是太有才華了。我也讀了《小說S》雜誌上的驚悚短篇,感覺藤坂老師也很擅長情節緊湊的短篇推理小說。」

「也說不上擅長……我發表過的作品一隻手都數得出來,連自己有能力寫出什麼都還不太清楚。」

「不不不,藤坂老師太謙虛了,我認爲你已經徹底掌握了推理小說的關鍵。不知道老師有沒有聽過敝社的《梅基斯特》雜誌?雖然出版社沒有正式標榜過雜誌的主題,但讀者一般都認爲我們是本格推理雜誌,因此向作家邀稿時,大家爲我們撰寫的也幾乎都是本格推理小說。不過該怎麼說呢,從我們編輯部的觀點,也希望爲雜誌帶來一點新氣象……」

「妳還是覺得這樣不太好嗎?對往生者的作品妄加揣測之類的。」

「在料理上也一樣。如果讓人冒出『好好喫』以外的感想,比方說『好鹹』、『好甜』,這道菜就不成功了。就像我喫到燈真你的料理,也只有好好喫一種感想而已。今天的南蠻漬也非常美味哦。」

「S出版社的深町編輯呀……我聽過傳言說她工作能力很強,哎呀,原來她真的是那樣的人嗎?」

「能在料理完成之前搶先試喫,也是責任編輯的特權呢。」霧子小姐笑道。她真是深諳說話的藝術。

「這方面不用介意吧……思考這些也類似於霧子小姐的興趣了,我想她反而會很高興哦。」

連編輯都不清楚?還有這種事?

「真抱歉,我光顧着自己說話了。呃,藤坂老師,我想你應該……沒讀過《梅基斯特》……對吧?」

「我原本以爲是爲了寫成小說而經過改編,刻意讓編輯擔任偵探角色。因爲敘事者站在無知的立場,比較容易推進故事吧?也就是所謂的華生角色。」

接下來,堀越先生花了整整三十分鐘爲我講解本格推理的優點與缺陷,但不熟悉這領域的我大概只聽懂了六成,在此恕我略去不提。也許是察覺我有點不知所措,堀越先生將語調壓低了半度,說:

「這樣呀……」

「……對不起,我們要討論的是藤坂老師的小說纔對!再說下去,都搞不清楚爲什麼要特地勞煩你跑這一趟了。〈殺導線〉的話題,就先到此爲止吧。」

「這就不清楚了。」

聽我提起這個說法,堀越先生露出落寞的苦笑,說:

「這樣嗎!哎呀,那真是太榮幸了。是定期訂閱嗎……?」

唐突混入了與我有關的例子,我有些難爲情。

「好呀!說得也是!」

「這樣呀。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雖然宇津木老師說這部小說不會再有後續,但我私自期待,如果有了『這就是標準答案!』的那種大綱,他或許會願意將它寫出來。當然,我也自己絞盡腦汁思考了一下,不過很遺憾,我畢竟不是擅長創作的人……」

「可是,在《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裏,你不是大顯身手,找到了宮內彰吾老師的——令尊的遺作嗎?那可是驚人的推理能力啊。」

「沒錯,充滿了令人好奇的謎團!我不知怎地很喜歡第三回那個姓棚村的地痞老大,感覺就是個很有祕密的人——」

「不,我是真的無知,霧子小姐推理出了一切。」

「更難解決嗎?有了實際的稿件,推論起來或多或少都會更有把握吧?」

「噢!原來是這樣!翠川老師也是由我負責的。」

堀越先生的圓臉頓時滿面紅光,不過他立刻把手抵在嘴邊說:

「小說也是,比方說,我讀到新人作家尚未完成的原稿,也會忍不住冒出許多想說的話。」

隔天晚上,霧子小姐造訪我家,我將三本《梅基斯特》月刊歸還給她,並轉達堀越先生的請求。

我父親是一位名叫宮內彰吾的知名推理作家,他病逝前留下了一個充滿謎團的書名,而我的出道作,寫的就是我探尋這部遺作的始末。

「噢,所以妳才說它更難解決。」

「〈殺導線的少女〉同爲尚未完成的作品,我讀完確實有許多想法,但這情況又不一樣了。這可是職業作家生前最後的絕筆之作,要是能寫到最後,無疑能達到極高的完成度。這樣的作品,只讀了一半就對它說三道四是很危險的,有可能完全猜錯方向。反倒是隻有大綱,一張稿紙都還沒寫的狀態,或許還能推測得準確一些。」

「呃,既然讀過那本書,我想你應該明白,我什麼也沒做呀。幫忙推理出真相的,全都是S出版社一位名叫深町霧子的編輯。」

我回以苦笑,果然推理小說愛好者都有些相似之處。

「像我的初稿,就收到了多到數不清的修改建議……」

「……啊不對,讓其他出版社的編輯做到這個地步,好像不太……」

「那全都是真實故事嗎?」

「因爲介紹各個角色的段落都極爲簡短。第三回的敘事者講述了他的過去,但這一段也只佔了兩頁左右。如果是長篇小說,這裏是絕對值得深掘的部分,我想應該會花上更多篇幅纔對。」

堀越先生使勁握緊了手中只剩冰塊的玻璃杯,繼續說下去:

堀越先生聽了睜大眼睛。

「推理小說確實有某種程度的『公式』,所以比起其他文類更容易預測走向……畢竟它以謎題爲中心,解謎就是推理小說基本的故事線。可是,燈真,你認爲〈殺導線的少女〉的謎題在哪裏?」

「燈真,你也讀過那部小說了吧,感覺如何?我想先聽你說說整體的讀後感,我讀完故事很喜歡聽別人的感想。」

從我的角度來說,與霧子小姐之間的話題也是越多越好,因此試着再推了他一把。堀越先生點頭說:

「是啊,真的就是這麼回事。」堀越先生感慨地喃喃說:「那份稿子怎麼看怎麼有趣,充滿發展的潛力。在十月號呀,連載第三回的最後,我還是決定把結尾的『待續』兩個字留着。要刪確實是可以刪,畢竟我們接到訃聞的時候還沒發印,而且宇津木老師也說大綱只寫到這裏。但特地向老師確認要不要刪掉也不太恰當,我在最後印行的時候還是抱持着一線希望,保留了『待續』兩個字。說不定宇津木老師會想到接下來該怎麼寫,也說不定菊谷老師還留下了構思筆記之類的東西——我們懷着這個想法,請家屬確認過菊谷老師的電腦和智慧型手機,但沒有找到任何相關文件。可能因爲不負責執筆的關係,菊谷老師工作時幾乎不會留下任何文字。老師腦海中浮現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結局呢……以那部小說的精采程度,尚未完結就斷尾真的太可惜了。」

堀越先生垂下頭去,聲音也委靡了幾分。

「訂閱的是我認識的編輯,我是跟那位編輯借來讀的。那個,因爲我想看看不久前成員過世的翠川雙輔的小說……」

「這個嘛,解釋起來有點複雜……」

霧子小姐噤口不語,陷入沉思。看她沉默了十五秒之久,一直沒有動作,我想這問題大概真的很難解釋吧,於是不着痕跡地提議:

「這方面我滿擅長的,但幾乎所有小朋友都不喜歡寫讀書心得哦。這也難怪,畢竟讀完一本書,不太可能會出現『好好看』、『不好看』以外的想法。光靠這些寫滿一、兩張稿紙簡直是天方夜譚,所以要不是寫些感想以外的東西,就是得編造自己沒有的想法寫上去。」

不對,既然說「這次一定」,這也有可能是他每次被遲來的大綱折磨時發牢騷的慣用句。

「說得沒錯,我們也沒有成功。菊谷老師在構思階段碰上嚴重的瓶頸,一直沒有進展。我們事前已經刊出預告,所以無論如何都得在五月號開始連載,沒辦法調整了。結果,宇津木老師只在截稿前的最後關頭收到一回分量的大綱,花了三天左右趕着寫完——聽說每一回都是這樣。宇津木老師氣得火冒三丈,甚至還說他這一次一定要把翠川雙輔解散……」

「兩位老師一開始和編輯討論的時候,好像說是一百張稿紙上下的篇幅,寫成短篇或中篇。」

霧子小姐輕聲笑了。

霧子小姐雙眼發亮,看來是肚子餓了。

好新奇的反應。

「噢,原來擅長寫讀書心得的人也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倒不如說,越是有趣的書,看完就越難出現『好好看』之外的感想。只有在書不好看的時候,纔會讀到什麼都仔細思考。」

「推測菊谷老師的意圖嗎……」

「不會,我就是想聽這種讀後感,謝謝你的分享。」

原來如此。第一回的女高中生也是,作者把她被小渕澤強暴這麼嚴重的事幹脆直白地寫了出來,如果是長篇的話,可能會更詳細描寫事發當時的場面。

我不知所措地沉默了,這時堀越先生驚覺什麼似的抬起臉來。

「去年,我和兩位老師討論的結果,是請他們撰寫一百張稿紙上下的短篇或中篇小說,一口氣全部寫完,再分成四回左右連載。不過,文藝月刊的刊登篇幅很有彈性嘛。我也告訴他們,超出這個字數都沒有關係,萬一構想越來越豐富,想寫成長篇小說,我們也非常歡迎。」

「那篇小說呀,哎,真的是……讀完〈殺導線的少女〉,你覺得如何?」

霧子小姐噘起嘴脣,露出沉思的神情。

「是的。如果知道目前刊登的部分在整部小說中佔據多少比例,或許還有點眉目……」

堀越先生感嘆道:

「可是這部小說的登場人物那麼多,而且還切換多個視角平行敘事耶?」

「迴歸正題,藤坂老師,我個人非常喜歡你作品當中那種青春小說的風味,不過當然,如果你還有其他想寫的題材——」

「我從小就很不會寫讀書心得,總是不知道該寫什麼纔好。」

沒想過編輯會問我讀後感,我沉默了半晌,謹慎地回答:

「謎題就是——呃,老師在第一回就已經遭到殺害,爲什麼在那之後還能四處逃亡,犯下殺人案。」

「不對,真對不起!我不該在開會的時候說這些,我們今天要討論的是藤坂老師你的稿子。」

「這部原本預計寫成長篇小說嗎?」

聽她這麼說,我不知怎地頓感壓力,好像非得說出什麼了不起的感想纔行。

不可思議的緣分越來越深了。堀越先生點了幾次頭,再次開口道:

「那個,霧子小姐也讀了〈殺導線的少女〉哦,其實就是她把《梅基斯特》借給我看的。她是個大推理迷,對這方面應該有興趣,不然我問她看看吧?」

「但最後竟然會以這種形式結束……我真的想也沒想過。」

聽我這麼問,霧子小姐凝視着放在桌角的《梅基斯特》月刊十月號封面,最後還是搖搖頭,說:

飯後,我們倆一起喫着她買來的洋梨水果塔,討論起〈殺導線的少女〉。

堀越先生熱血沸騰地這麼說道,緊接着倒抽一口氣,按住了嘴巴。

「從描寫的密度看來,感覺像是短篇。」

「你有沒有辦法透過推理,找出菊谷老師爲這部小說準備了什麼樣的結局?希望你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我也稍微想了一下,但這部小說裏的事件和角色都不少,完全猜不到最後該怎麼整合在一起。第一回女高中生想盡辦法處理屍體的故事很對我的胃口,但理應被她殺害的老師在那之後卻還是繼續殺人,四處逃竄。」

不過……

沒想到他們搭檔的關係惡化到了這種地步。

「這個嘛……故事本身是很有意思。我自己不擅長兇殺、暴力這方面的描寫,應該寫不出這種作品,因此某部分來說也有點憧憬。只不過小說連載到一半就中斷了,很難給出確切的評價。從第三回的結尾看來,後續故事往哪個方向發展好像也都有可能。我最好奇的是開頭女高中生的故事,很想知道那個女孩後來怎麼了。……大概就這樣,抱歉,我說不出什麼得體的感想……」

「沒錯,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這一點。關於謎底,我們可以歸納出幾種可能的真相。」

我回想起粕壁先生說的,沒有作家能夠做到這麼自律的事。

該不會粕壁先生也像他一樣,以爲霧子小姐的推理能力純屬虛構,實際上都是我推理出來的吧?所以才一直把我當成名偵探?若是這樣,下次《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再刷的時候,不如請出版社加一句「本故事非屬虛構,與實際存在的人物、團體大有關係」的聲明吧……

這麼說也是。

我大感意外,原以爲她會更積極、更感興趣纔對。

連載開始前把故事一路寫到結局,再分段連載——

從語調之中能感受到烈火般的熱愛,聽得出他爲名爲翠川雙輔的作家深深着迷。他不只是翠川雙輔的責任編輯,更是一名死忠讀者。

「是這樣嗎?哎呀,這樣啊……藤坂老師,那你聽完覺得怎麼樣?雖然在這種場合拜託你這種事,或許是不太恰當……」

「真的嗎!」

「我很想設法將這部小說集結成書,但作品未完結、又是推理小說,實在很難實現。」

「這倒不會,畢竟我們對宮內彰吾老師也做了同樣的事。」

「感覺說來話長,不如我們喫完晚飯再談吧?」

預設我沒讀過,看來編輯也自認這是一部相對小衆的雜誌。所以聽見我回答「不,其實我最近纔剛讀過」,堀越先生半是驚訝、半是開心地笑了開來。

「假如是短篇,那再一、兩回就要完結了。推理小說的公式有跡可尋,有辦法從這方面推測嗎?」

「不會,我完全不介意哦。畢竟我也很好奇那部小說的後續。」

「只不過,〈殺導線的少女〉已經存在第一到三回的稿子,這使得問題更難解決了。」

「……這個嘛,嗯……它是一部耐人尋味的小說。斷在一個隱約看得出後續發展,卻又摸不清走向的地方,讀不到下一回實在很難受。」

「咦?……不是,我一點也不擅長這種事,對推理小說也不太瞭解。」

我想展現一下自己也稍微做過功課,於是彎折手指列舉:

「第一,小渕澤其實沒死。第二,死亡的不是小渕澤。第三,第二回以後出現的小渕澤並不是第一回遭到殺害的『老師』。」

「沒錯,上述每一種都有可能。只要符合邏輯,感覺都會很有意思。」

這感覺好像被學校老師稱讚一樣,讓人有點難爲情。

「除此之外還有幾種可能,問題在於——並不是細細評估這些可能性,找到最有可能的選項,就能揭開謎底。」

我眨了眨眼睛。

「這是因爲還有其他謎題存在嗎?」

「是的。更精確地說,是因爲我們不知道哪一個纔是主要的謎題。」

霧子小姐沙沙翻動雜誌,落下的紙頁捲起微風,將洋梨水果塔附的那疊餐巾紙輕輕吹起一毫米高。我嘗試回想第二回、第三回的內容。

「例如小渕澤躲藏在哪裏,還有安永和棚村感覺有點可疑嗎?」

「殺死本莊加奈子的兇手真的是安永,酒店小姐之間口耳相傳的警告是事實——這的確是可能的走向。唐川千繪美說不定也是安永殺的,畢竟行兇那一段只寫了兇手是『男人』。」

「噢——原來如此。那他的殺人動機,會跟棚村有關嗎?」

「這也有可能。安永瞞着棚村某些祕密,由於害怕被棚村知道,才殺了那些女人滅口……」

「太厲害了,霧子小姐,這個點子聽起來很有說服力耶。」

然而,霧子小姐卻露出消沉的表情,垂下眉眼。

「我所說的這些,那位姓堀越的責任編輯肯定也已經想到了。我們不會把這些稱作『點子』。」

「……嗯?這是什麼意思?」

「推理小說的點子,是某種足以讓驚訝與信服同時成立的設計,必須是讀者不可能輕易料到的神來一筆。剛纔我說的那幾點,只能說是心血來潮的想法,只能滿足驚訝或信服兩者之一,不過是隨便就能想到、理所當然的猜測罷了。」

「噢……」

我聽了有點心虛,深切體認到我也必須構思出這種神來一筆,寫進自己的作品當中纔行……雖然霧子小姐這番話多半沒這個意思。

「都說我什麼也沒做了!」

「等、等等,妳在胡說什麼啦?」

「當然,也可能只是強調的段落尚未出現,原本預計在第四回以後纔會寫到……但如果是這種情況,小說的篇幅就要拉得很長了,一百張稿紙應該寫不完。」

我不瞭解的小說概念一個接一個冒出來,這下都分不清誰纔是作家了。既然這樣,不如把握機會多學點吧,我下定決心。

「對哦,這麼說也是。」

「但再怎麼說,這個名叫小渕澤的男人肯定都位在謎團的中心吧?」

然而日後,我卻在機緣巧合下又見到了藏石琴莉,這一次完全出於偶然。我和這件事果然有些奇妙的緣分吧。

我們聊到現在一直沒有停下,霧子小姐盤子裏的水果塔卻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我將我們兩人的玻璃杯都補滿冰茶,才終於拿叉子喫起自己的水果塔。剛纔我忙着聆聽和思考,還一口也沒喫。

我嘆了口氣。不明瞭之處一個接一個浮現,完全看不到曙光。總之,無從得知故事整體規模成了我們最大的瓶頸。

「是呀。畢竟燈真,你身上流着那個宮內彰吾老師的血脈,要是已經從書迷那裏問出了人家的聯絡方式,對方還是個女高中生,那就太危險了。」

「咦?沒有,不可能有吧,我們那天才第一次見面。」

「沒錯,有無窮無盡的可能。」

「啊,說到這個……」我想起不久前的事:「我和推協的粕壁先生,一起到菊谷博和先生遺族的住家去拜訪了一趟。爲了撰寫追悼文,我們想採訪一下他生前的情形,順便去收取未繳的會費。」

「你在異性關係方面要多小心哦,尤其對方是未成年人的時候。」

「放心?」

「這種情況下,『死者爲什麼能到處殺人』這個謎題必須發揮障眼法的作用,所以仍然需要好好向讀者強調它。」

「這樣嗎?」霧子小姐先是露出惋惜的表情,接着鬆了一口氣。「我也稍微放心一點了。」

我不是沒有聯絡藏石琴莉的方法。我可以從粕壁先生那裏問到藏石家的電話號碼,而且藏石琴莉說過想要我的簽名,所以我算是有個合理藉口。但捫心自問,我寧可讓霧子小姐操莫名其妙的心,也要再次與她聯絡嗎?我實在沒那個動力。我對K出版社的堀越先生,也沒有義務做到那種地步。

「還有,這部小說沒有在故事中強調它的謎題,這點我怎麼想都覺得很在意。」

「那個,這不是爲了像剛纔說的,『從看不到的地方打讀者一拳』嗎?」

「原來……這麼說來,不久前我們也聊到過,還存在根本沒有謎題的推理小說。」

「如果能取得書稿以外的情報,好比菊谷老師生前說過什麼話,或是他和宇津木老師互動的情形,或許還有一點推測的依據。」

霧子小姐露出興味盎然的眼神,向前傾身,我於是將我們拜訪八王子藏石家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訴了她。其中,她對偶爾會到菊谷博和家幫忙家務的藏石琴莉特別感興趣。

「況且,我們認爲是謎題的部分,也可能根本不是這個故事的重點。」

我的父親宮內彰吾,生前據說是個衆所周知的花花公子。但這種事又不會遺傳,希望她別操多餘的心了。

「沒有強調謎題……?這是什麼意思?」

「她和菊谷老師一起喫過好幾次飯吧?說不定聽說過一些寶貴情報。能不能再和那位叫琴莉的女生聊聊?燈真,你有沒有跟她交換過聯絡方式——」

「這是推理小說,所以還無法斷定哦。爲了讓讀者感到驚訝,不少推理作家都會使用出其不意的手法,也就是『從看不到的地方打讀者一拳』。這種情況下,典型推理小說中常見的謎題就會被當作障眼法來使用。」

「例如,拿燈真你剛剛提到的謎題來說好了。理應在浴室被殺的老師,在那之後爲什麼還有辦法到處殺人——在小說裏,沒有任何人認知到這是個謎題吧。第一回的女高中生松野彌生,並不知道老師後續犯下的兇行。另一方面,第二回的警察和第三回的安永,也都不知道備考公寓的浴室裏發生了什麼兇案。換言之,沒有任何一個角色對於死者爲何能四處行動感到疑惑。一般來說,推理小說爲了向讀者明確提出謎題,會由敘事者整理疑問,或者運用毛骨悚然、充滿懸疑感的描寫,將讀者的注意力聚焦在疑點上。在〈殺導線的少女〉裏,我們卻看不見這些手法。這在推理小說是非常奇特的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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