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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話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 · 杉井光 · 3.2萬 字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弔唁菊谷先生?——隔週,粕壁先生這麼拜託我。

『其實是有件尷尬的事情要辦,我要去收取菊谷先生尚未繳納的會費。我一個人上門,給人的感覺恐怕不太好。藤坂先生,我想帶個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一道過去,把訪問家屬、探聽菊谷先生生前的情況營造成主要目的,會費只是順便。哎呀,我們的確也準備在協會月刊上刊登菊谷先生的追悼文,所以想訪問遺族也是實情……』

電話那頭的粕壁先生說得支支吾吾,一副實在難以啓齒的樣子。這也不能怪他,人都死了,還要上門向親屬追討費用,大概沒人想負責這種苦差事吧。

我回答「好」,向粕壁先生確認過詳細的日期、時間與碰面地點,便掛了電話。

當然,我也一點都不想負責這麼不討好的工作。

但我對於自己能否在小說家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沒什麼自信,因此也想盡可能事先了解協會的各項業務,說不定未來還有機會受聘於協會,當個行政助理。

週四,我在JR八王子車站與粕壁先生見面。

「菊谷先生沒有結婚,一個人住在位於國分寺的家裏。」從車站走向目的地的路上,粕壁先生這麼向我說明:「他的父母、兄弟都過世了,因此親屬就只有他的侄女一家人。我們接下來準備拜訪的正是那家人的住處,聽說喪主也是那位侄女。」

這是九月下旬一個晴朗的午後,整條街都被烈日曝曬得暑氣蒸騰,我和粕壁先生一路上不停擦拭臉上的汗水,儘可能挑着陰影處爬上斜坡道,越走越擔心我們買來當伴手禮的果凍在盒子裏曬到融化。

目的地是一座建在高地上的公寓住宅社區。形制相同的建築物整齊矗立在斜坡道的右手邊,無論外觀輪廓、還是外牆塗漆剝落的方式都一模一樣,寫在樓房上的巨大數字由1、2、3一棟棟往上增加。我們走入六號棟,搭乘電梯上到九樓,按響九一四號房的門鈴。

「兩位好,謝謝你們專程跑這麼遠過來。」

出來迎接我們的是位端莊文靜的女性,年約四十五歲上下,一身T恤配牛仔褲的隨意打扮,腰身能看出些許福態。她留着一頭短髮,眼尾和髮際線上能看見滄桑與勞碌投下的陰影。

「您好,對於菊谷先生的離開,我們也深感遺憾。我是推協的粕壁,這位是作家藤坂老師。」

「幸會,我是藏石史香。菊谷生前受你們關照了。」

「非常感謝您願意撥空和我們見面,真不好意思,這麼晚纔過來致意。」

粕壁先生鞠躬說道,藏石史香聽了惶恐地擺了擺手。

「別這麼說,我們上週還忙得焦頭爛額,你們今天過來剛剛好。」

她帶領我們走進開放式的餐廳兼廚房。

這是個狹小的空間,四人座的餐桌几乎佔據了所有地板面積,附有許多抽屜的棚架上方,放着一臺二十七吋的電視機。牆上一張大型軟木板上不留縫隙地掛着購物袋、帽子和掃除用具,抽油煙機上密密麻麻貼着吸盤式掛勾,料理剪刀、鍋鏟和湯勺都吊掛在上面。節省空間的意識滲透到每一個角落,卻不可思議地不令人感到窒息,只留下乾淨整潔、充滿機能性的印象。

「難得你們大老遠跑來,但我們家也沒有擺設靈位,不好意思……」

我終於徹底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同時目瞪口呆,原來這纔是粕壁先生此次上門弔唁的主要目的。他實在太想知道「翠川雙輔」最新作品的結局,認爲負責構思劇情大綱的菊谷博和或許留下了某些手記,才爲此特地跑到八王子來。真不愧是最忠實的推理小說愛好者。

「沒有,他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如果有什麼小說相關的資料,他應該會留給宇津木先生,不是嗎?」

「咦——真的太厲害了,請幫我簽名!啊不對,我的書借給朋友了!」

「啊,不是,是我過去他家。」藏石琴莉搖搖手,說:「我念的高中就在國分寺那邊,所以放學路上偶爾會繞過去伯伯家,做飯給他喫。要是放着他不管,伯伯他動不動就兩、三天不喫東西嘛,而且我難得有機會做一些油滋滋的料理也很開心。我喜歡下廚,但又怕胖,自己喫不了多少。」

這時,大門另一側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少女跑進客廳。

「話說回來,突然提起這種事真的很抱歉,不過——」

然而,藏石史香卻露出爲難的神情,偏了偏頭說:

藏石史香從那枚綠色信封裏,抽出一枚細長的茶色信封。這信封我也相當熟悉,正是推理小說協會的信封。

「咦,那本書我知道,我讀過。」

她從茶色信封裏取出三張紙鈔,交給粕壁先生。

「是呀,我想他們關係應該滿惡劣的。」

「不會、不會,只要能聽您聊聊菊谷老師的事,我們就很感激了。」

「有了。」

「上個月月底。他的生活習慣本來就不健康,再加上天氣炎熱,他就因爲脫水而倒下了。他本人多半也沒料到自己會因此離世,但運氣不好,後續又引發了感染。他要是至少和誰住在一起,也不至於惡化得這麼嚴重。」

琴莉口中的伯伯就是菊谷博和吧。她是菊谷博和侄女的女兒,算起來菊谷應該是她的外叔公,但日常生活中不太可能這麼稱呼。

「可是媽媽,這真的很了不起啊!我好驚訝!咦,妳說他們是伯伯認識的人嗎?原來伯伯他真的是作家……哇,我有點感動。」

藏石史香的語氣乾脆平淡,可以從中感覺到她與菊谷博和之間也沒什麼深交或感情。

藏石史香有些不耐煩地勸誡女兒:

「其實,我們還沒有從菊谷老師那裏收到推協這年度的會費,就發生了這種憾事……也就是說、那個,雖然菊谷老師每年的會費都交得比較晚,但到了夏季左右都還是會繳清費用,所以我在想,藏石小姐,他有沒有將今年的費用交給您呢?啊,當然,除了會員本人以外的家屬沒有義務代爲支付會費,假如您沒有從菊谷老師那裏收到這筆錢,那就算了沒關係,但如果他碰巧有把這筆錢寄放在您這裏——」

「妳會跟菊谷老師一起用餐?你們常常碰面嗎?意思是老師他經常到這裏來作客囉?」

「協會的……會費嗎?」

粕壁先生失望地垂下肩膀。但聽見藏石琴莉突然說「對了」,他立刻又挺直背脊,探出了身子。

「而且說起來,妳所謂的照顧也只是每個月過去一、兩次而已,不是嗎?」

粕壁先生期待得眼露精光。他是盤算着這下或許能問出與作品有關的情報來,太好懂了。

「妳好,我是推理小說協會的粕壁。在菊谷老師生前,我們協會深受他關照,所以今天到這裏來致意。這位是作家,藤坂燈真老師。」

「對哦!」她站起身來,朝我們鞠了一躬:「那我就先出門囉,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我一跟伯伯聊到這件事,他忽然就把我丟在一邊,打電話去了。我聽到他跟電話那頭的人說,女高中生住在公寓套房、不速之客上門什麼的,討論了好久,後來甚至說到溶解屍體……那後來到底寫成了什麼樣的故事啊?伯伯講完電話,回來喫飯之後也心不在焉的,自言自語地說着『用拖的嗎……』之類的話,最後還跑來問我:以妳的臂力,有辦法將成年男性從客廳拖行到浴室嗎?伯伯問話時的眼神好像很想叫我實際試試看,有點恐怖。」

淺藍色的無袖罩衫,搭配牛仔熱褲,鮑伯短髮染成了惹眼的草莓色,一言以蔽之,是個渾身上下散發着耀眼印象的少女,年紀大約十六、七歲吧。她打開冰箱門,在漏出的涼風中吁了一口氣,往裏面找東西喫。

光是在一旁聽着都能切身感覺到粕壁先生的苦心,連我都如坐鍼氈了。在上門弔唁時收取過世者未繳清的費用,可是最尷尬的苦差事,粕壁先生這段開場白堪稱是滿分一百分的範例了吧。

「咦,這麼年輕就當上作家了嗎?」

然而,粕壁先生卻對她話中的另一點表現出強烈興趣。

「對呀,我到澳洲留學,只去了半年。上週剛回來,也沒參加到伯伯的葬禮。」

「話是沒錯,但宇津木老師也說他只收到目前已經寫完的這幾回大綱,連載只能中斷了。而且他們兩位,我是說,私底下的往來好像也不算那麼密切……」

她說得這麼不留情面,我不禁感受到一股令人忘記餘暑的寒意,她的母親也有些不知所措地作勢打斷她:「琴莉,妳這孩子真是……」

「我先生的哥哥在這附近有棟公寓,就把空房間借給了她住。」

無意間察覺此事的我心裏滿是歉疚,好一會兒都抬不起頭來,只能祈禱粕壁先生沒注意到。

她要是詢問粕壁先生會費金額,便會被我們得知她自掏腰包了。因此她才特地翻出推協的信件,確認過上面的金額,再僞裝成故人事先裝好錢似的取出鈔票——爲了不讓我們感到抱歉。

在那之後,我們也沒聊到什麼粕壁先生感興趣的話題。藏石史香掩飾尷尬似的向女兒說:

粕壁先生確認道,毫不掩飾地露出一臉惋惜的表情。

「去年那本《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就是他的出道作,初試啼聲的第一部小說就大受歡迎……」

粕壁先生有些跟不上事態發展,於是打岔問道。

藏石史香露出沉思的表情,過一會兒想起什麼似的站起身來。她跑到屋內一角放在地面上的紙箱旁邊,躬着背往紙箱裏翻找,將書本和文件等雜物一一往旁邊堆,在箱底找了一陣之後終於直起身,回過頭來說:

藏石史香露出苦笑,直截了當地道出粕壁先生含糊其詞的部分。

「……這樣啊。照這樣聽起來,感覺妳要從菊谷老師那裏聽說連載後續的消息,好像也——不太可能哦……」

藏石史香說着,將裝有麥茶的玻璃杯擺在我們面前。

「……原來是這樣。嗯,這聽起來是第一回的劇情。想想也是,畢竟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三月,從時間上看來也是當然的……」

「是啊。最後一次到他家做飯給他喫,我想想,是什麼時候呀……對了,是我出國前不久。我還記得伯伯說什麼『今天慶祝妳出國留學,去買點昂貴的肉回來』,塞了兩萬圓給我,我就真的去買了神戶牛。哎呀,不過那些牛肉最後也幾乎都進了伯伯的肚子。嗯……這樣推算起來,大概是三月底吧。」

「不會。我大致上猜到了,而且被讀者要簽名也是難得的體驗,我沒什麼損失哦。」

「最後一次去伯伯家那天,我跟他聊了一些生活近況,結果伯伯突然丟下一句『我想到了』,馬上跑去打電話,一下說劇情如何,一下說怎麼呈現之類的,就只有那個時候,他看起來確實很有作家的樣子。那時跟他講電話的,我猜就是宇津木先生吧?我有聽到伯伯跟他道歉,說不好意思拖到這麼晚。」

「來,這是會費——三萬圓,菊谷事先交給我了。幸好有你提醒,否則我差點就忘記了。」

聽見藏石琴莉的證言,粕壁先生的背影轉眼間失去了活力,情緒起伏劇烈到令人擔憂。

「這、這……!請再、再說得具體一點,他們還說了什麼呢?」

「我會把書從朋友那裏拿回來的,下次見面,你要幫我簽名喔!」

「不是跟妳說過好幾次了嗎,是妳想太多了。」

「……呃,是的,哎呀不過,創作這檔事無論如何都難免有這麼一面,但菊谷先生在小說構思上從不妥協,他的作品全都是令人眼前一亮的傑作。」

然後她轉向我,露出靦腆的笑容,說:

藏石琴莉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瞧。粕壁先生莫名驕傲地說:

「藤坂先生,總覺得這樣好像我騙了你,沒把事情講清楚就要求你一起過來,真是對不起。」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習慣被人稱爲作家、以老師稱呼,奇怪到感覺不像是在說我。我含糊不清地咕噥了一句「妳好,敝姓藤坂」,微微低了低頭。

她手上拿着一枚綠色的大信封,信封背面的寄件人寫着「××管理委員會」。我看見那上面的地址位在國分寺,大概來自菊谷生前居住的公寓吧。他們一定是拜託了公寓的管理委員會,將菊谷死後仍然不斷累積的郵件轉寄到這裏來。

「說起來都是我單方面在說話吧,還有聽他說外公的故事。我外公、呃,就是博和伯伯的哥哥了。我從小就很黏外公嘛,他以前是個演員,超帥的,可是我國小畢業不久,外公就過世了。那時外公說,『博和就拜託妳們照顧了,他到了那個年紀還單身,我很擔心他有沒有辦法生活下去』。而且,博和伯伯確實是個讓人懷疑他有沒有辦法照顧自己的人嘛,所以我偶爾會過去做飯給他喫。」

藏石史香困窘地說着,目光在她女兒和我們之間遊移,但粕壁先生立刻打斷她:

回程的電車上,粕壁先生一個勁地向我道歉。

「怎麼會呢?兩位不用擔心,和菊谷老師有關的任何逸聞我們都想知道,求之不得呢。」

「我們沒有辦任何葬禮呀。替妳外公辦喪事的時候,我和妳博和伯伯就討論過這件事了。妳記得吧,妳外公是演員嘛,交友廣闊,葬禮上來了好多人。妳博和伯伯看了就說,他絕對不想像他老哥這樣弄一堆繁文縟節,所以我們這次只委託葬儀社拋灑骨灰就結束了,沒辦其他儀式。妳留學結束前不是也有什麼檢定呀考試的,沒辦法說回日本就回日本吧?」

「留學——妳出國留學了?」

「我以前從來不看小說,這本是朋友推薦我看的。咦——作者就是你嗎?太厲害了,那個,書很好看!我第一次看小說看得這麼入迷。」

「啊,有果凍耶。媽媽,這個可以喫嗎?」

「很難說呢,我也不清楚他在工作上是否認真。我完全不看書,所以分不出作品好壞,但菊谷是個相當散漫的人。我聽說他經常不遵守交稿期限,給宇津木先生和編輯造成了很大的困擾。」

我彷彿能透過空氣感覺到粕壁先生的興奮。

別這樣,我在內心抗議。不要抬高旁人對我的期待啊,我的第二部長篇小說連一行都還寫不出來。

從粕壁先生的語氣和措辭,我能感覺到他正在慎重評估提出話題的順序。有些人偏好先將不討喜的要事辦完,藏石史香算是這一類人嗎?又或者該把收錢的事往後延,最後再以含糊的方式提出?

「打擾了。」粕壁先生說道,我也向她點了點頭。

她的母親也點點頭,從旁補充:

「菊谷老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住院的呢?」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出國留學前一段時間都自己住在外面,有點像預先體驗半獨立生活那樣。一來是爲了專心念書,二來也是爲了練習在留學期間自己打理生活起居。」

粕壁先生努力讚美故人,但硬是堆砌這些抽象的形容詞聽起來反而非常牽強。他說他只見過菊谷一面,應該也不太清楚菊谷的爲人吧。藏石史香聽了,也露出落寞的苦笑說:

「伯伯和我一起喫飯的時候,我們每次都會天南地北地聊天,但他從來沒說過任何有作家風範的話哦?每次在電視或報紙上看到的也都是搭檔的另一位……我記得是宇津木先生吧?都是那個人出來受訪。老實說我一直有點懷疑,當作家是不是伯伯他自己的妄想,他只是假裝出有在寫東西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聽起來妳經常有機會和菊谷老師聊天囉……?」

「琴莉,妳還要去補習吧?再不準備出門要來不及了。」

「我回來了!外面好熱喔!」

「琴莉,妳說這些做什麼,客人聽了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呀……」

關於小說,粕壁先生絕不說謊,因此他對菊谷這位作家的肯定想必都出自真心誠意。但藏石史香畢竟不瞭解粕壁先生,這番話聽在她耳中或許像是場面話吧。

「哎呀、哎呀,真的太感謝您了,幫了我們一個大忙。菊谷老師真的是啊,無論在什麼方面都非常認真守信用,這點也反映在他的創作風格上,不斷爲我們帶來正統又高品質的本格推理小說……」

「嗯……是沒錯啦。」

少女這才終於察覺到我和粕壁先生的存在。她倏地挺直背脊,睜圓眼睛,朝我們深深鞠了一躬,頭低得像在做伸展操。

「這麼說起來,也就表示琴莉——小姐,妳在這半年期間,都沒和菊谷老師見到面囉?」

可是——我在心裏想着。

剛纔她背影的動作,看起來好像從錢包裏取出紙鈔,塞進信封裏一樣。

我只能給出這麼空泛的回答,這還是我第一次像這樣面對面接觸到一般讀者。《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在年輕世代之間特別流行——霧子小姐這麼告訴過我,當時我完全沒有概念,沒想到連琴莉這樣高中年紀的女生都在讀。

「藤坂老師目前只推出過一部作品,卻是現在備受矚目的新銳作家哦。」

看來他決定採取前者。

「說起來,那部成爲最後遺作的連載小說也非常精采,簡直太有意思了,可惜在即將進入解決篇之前就被迫中斷……藏石小姐,您有沒有聽說過什麼消息呢?我是說、那個,在菊谷老師生前,有沒有聽他談論過他正在創作的連載小說?比方說,這部作品的未來展望啦,還是劇情發展之類的?」

「這是我女兒,琴莉。」藏石史香有些難爲情地介紹道,轉向女兒說:「這兩位是跟妳博和伯伯工作有關的——」

聽見藏石琴莉這麼說,我嚇了一跳。

「可是到最後,我還是沒能遵守和外公的約定。」琴莉垂下肩膀說:「如果我能繼續照顧伯伯,他說不定還可以活得更長壽一點。」

藏石母女好像被粕壁先生異常的情緒震盪幅度嚇得不輕,這也不能怪她們。

「……噢,謝謝。」

「琴莉,別這樣大呼小叫,妳會害人家很困擾的。」她的母親一臉爲難地從旁打岔。

粕壁先生強自揚起的笑容也僵在臉上。

「剛剛纔收到,還不夠冰吧。」藏石史香說:「有客人來,妳別這麼吵鬧。」

「是沒錯啦……但是伯伯一開始不是中暑倒下的嗎?早知道我安排冬季再去留學就好了。」

「雖然我想,那也是因爲菊谷一直拖延工作的關係吧。他跟宇津木先生,除了工作以外好像完全沒有交流。在菊谷健康狀況惡化,住院治療之後,宇津木先生也一次都沒來探過病。菊谷也交代我說,要是宇津木先生來了,就告訴他現在謝絕探病,大綱都產不出來,他無顏面對宇津木先生……雙方應該都處得滿尷尬的吧……」

雖然藏石琴莉要我下次見面時替她簽名,但我想,我們應該不會再見到第二次面了,畢竟我也沒有理由再到她們家拜訪。

「哎呀,真是太抱歉了。只是啊,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那部連載的解決篇會怎麼寫。」

粕壁先生平常理性又斯文,卻會爲了他渴望閱讀的推理小說像這樣失控暴走,變得判若兩人。我也越來越習慣這種場面了,或許是因爲身邊還有另一位類似的人吧,當然就是霧子小姐了。

不過粕壁先生接下來說的話,卻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藤坂先生,我這次之所以找你同行,也是因爲那個啊,你知道的,你很擅長找出過世作家究竟留下了什麼樣的小說嘛。」

「啊?」

我詫異到不小心發出怪聲,電車車廂裏其他乘客的視線紛紛彙集過來。我連忙縮起脖子,壓低聲音說:

「我一點也不擅長這種事,那幾乎全部都是霧子小姐推理出來的哦?」

「而且,你的眼力還那麼驚人。怎麼樣,從今天拜訪的那間住宅、那對母女身上,你有沒有窺見什麼透露出連載後續走向的祕密?」

我不禁抱頭。就因爲我們初次見面時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這個人就誤以爲我是擅長尋物的名偵探了。所謂的眼力,指的也不過是生理上的視力罷了,跟注意力、洞察力完全無關。至於「擅長找出過世作家的小說」,我的確爲了尋找過世父親的遺稿,東奔西跑過一陣子,但光憑自己的力量什麼也沒找到,最後還是拜霧子小姐敏銳的洞察力所賜,才得以接近真相。

「那部連載小說啊,我真的很想設法讓它完結,集結成一本書。那畢竟是菊谷先生最後的遺作,大概也會是翠川雙輔名下最後一部作品了。」

「可是、那個,只要負責撰寫的那位……宇津木先生嗎?只要他負責構思後續劇情,寫出來不就好了嗎?倒不如說,其他人也不可能代勞吧?」

粕壁先生的神情蒙上一層陰霾。

「我確實跟宇津木稍微談過這件事,但他說他已經心力交瘁了。每次都直到截稿日前三天才好不容易收到那一回的大綱,最近老是這樣,他也完全沒聽說過後續的劇情發展。他說——斷尾就斷尾吧,他再也不想看到那部連載小說了。」

「……這樣啊。……他們關係不好的傳聞,原來是真的嗎?」

「嗯……從旁看來確實是這樣。但人際關係這種事,絕大部分還是隻有當事人自己才明白啊。」

這麼說也沒錯。

我回想起今天上門拜訪時,藏石家母女的神態。

菊谷博和纔剛過世不到一個月,從她們兩人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傷感的氣息。

他們畢竟不是家人,這種反應說起來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相隔一段距離,住在不同鄰里的親戚,偶爾過去煮頓晚餐給他喫——就只是這樣的關係。

我輕而易舉殺死了老師。

惡臭一點也沒有消散的跡象,我關上蓮蓬頭,走出浴室。

我是殺人犯了。

「妳寒假衝刺班的模擬考考得不太理想吧?」

不過,消失許久的籃球社教練也偶爾有人談論。我走進廁所,剛在馬桶上坐下,便聽見洗手檯方向傳來如下的對話。

復仇這件事,就算成功了,還是一點暢快的感覺都沒有。是因爲我用那種方法殺死了他嗎?如果我事前做了更巧妙、更萬無一失的計劃,用一種毫無風險,也不必煩惱如何善後的方法殺掉他,我現在是不是就能高聲笑着罵他活該,能夠專心準備考試了?

「那就好。要是有什麼事,馬上跟媽媽說哦。」

到校之後,我滿腦子還是隻有老師的屍體,上課內容完全聽不進去。我念的是升學高中,到了考前衝刺期還會特別分班,幫同學紮紮實實做總複習,因此雖然到了高三的第三學期,出席率仍然居高不下,授課內容也相當充實。要是沒發生那種事,我也很想認真上課,但這時我的大腦已經被一早倒入大量水管疏通劑的浴缸佔據。這樣真的能溶解屍體嗎?需要花多少天?

「沒關係,不用麻煩了,我想圖書館應該會收藏過期期刊纔對,而且我也希望能馬上讀到書。」

「不會,呃……」

我不清楚老師怎麼會知道我住在這間公寓,總之在一個半夜裏,他突然找上門來。

拜託不要再把更多不安塞進我的生活了,我心想。

等到噁心感平復之後,我再一次窺探浴室裏的情況。

「……哎呀,不對,真抱歉,我怎麼自顧自說了這麼多。藤坂先生,這次是我太強硬了點,拖着你跑這麼遠。我真的深切反省。」

第一回

跑來拜託我收留他,說不定也是期待我除了牀鋪和食物之外,連身體都可以爲他提供。

客觀看來,老師與我只是在同一所高中活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交集。在校內除了兩人獨處的時候以外,我從來沒跟他說過話,我們也不曾交換過聯絡方式。他不是我的班導,也不是社團活動或學生會的指導老師。倒不如說,因爲身邊的同學都這麼稱呼,我也就當他是老師,但聽說他其實是女子籃球社外聘的指導教練,順便幫忙學校補上體育課而已,根本不是正式教師。這麼說來,他確實既年輕又沒有老師的架子,與學生之間沒什麼距離感,應該很受部分女同學歡迎吧。難道他因此誤以爲所有女高中生都會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才肆無忌憚對我出手嗎?簡直噁心死了。

當務之急得先讓父母放心纔行,我刻意表現出明顯到造作的感謝之意。

雖然無論什麼樣的故事,都是從那樣的淤泥之中誕生的。

母親總算不再追問。

所以,只要屍體不被人發現,我或許就能逃過一劫。

那嗓音突如其來地中斷了。

我就照着這麼演了。

隔天,我忽然聽見母親這麼問。我們家人之間說到「彌生家」,指的就是供我備考的那間公寓了。

「那個,這樣聽下來,我也對那部連載小說有點興趣,想讀讀看。我記得是《梅基斯特》月刊吧,請問它刊登在幾月號?」

要是有什麼事?

在家裏,我看見毫不知情的雙親一臉幸福模樣,母親親手烹調的美味晚餐填飽了我的胃袋,當我邊刷牙邊在智慧型手機上看着喜歡的影片,忽然覺得這一切無比荒唐,同時一股憤怒湧上心頭。憑什麼我的人生要被這種事毀掉?

我父親是醫生,家裏放着大量強效安眠藥。儘管心裏歉疚,我還是把那些藥偷帶了出來。

同時,另一方面的不安也潮湧而至——屍體能趕在我考完試之前徹底溶解嗎?

糟糕,我的語氣有點不客氣了。我喝光熱可可,對母親裝出笑臉:

隔天放學,我到公寓裏一看,老師已經不會動了。

我經常在公寓裏熬夜唸書,母親每天晚上也都會準備飯糰、家常菜或點心讓我帶走,因此我把老師藏匿在這裏也不會引起任何懷疑。如果我真的有意,養着他半年左右是沒問題的。

老師渾身上下真的都是「吐瀉物」。

「雖說現在是必須用功唸書的時期,但照顧身體也是很重要的哦。」

在他誠心反省的時候說這種話好像適得其反,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是個高中生,但升上三年級之後便搬進公寓,過着半獨居的生活。我今年準備考大學,父母便將名下一間公寓借給我當作專注唸書的書房。公寓距離我家步行三分鐘,每天晚餐後我都關在這間書房裏備考。

「那我出門了。燈真,讀完記得告訴我你的感想哦。」

他孤獨嗎?即便與另一個人搭檔創作,他是否仍然在口中舔舐着形狀與我們稍有不同的孤獨,一面嚥下苦澀的唾液一面寫作?我想像他居住的房間只開了一扇高得伸手不可及的窗,照進那裏的夕陽會是什麼顏色?我試圖描繪那位名叫菊谷博和的陌生男人,卻不太順利,腦中僅浮現一塊濃黑的泥團,盤踞在堆滿陰影與塵埃的房間角落。

「他不是被炒魷魚了嗎?」

「絕對不行。」

「我跟其他女生髮生了一點糾紛,妳就暫時讓我借住一下吧。」

我把全身浸在浴缸裏(當然,是自家沒放屍體的浴缸),茫然思考了一會兒,忽然靈光一閃:對啊,只要屍體不被找到就行了。

「哎呀,我寄過去給你吧。我去拜託一下K出版社,他們應該還有庫存。」

「——小渕澤老師還在休假嗎?」

「這樣啊。是今年的五月、七月、十月號。」

沒錯,我已經成功雪恥了,向侵犯我的老師報了一箭之仇。在這一刻之前,我一直沒有自覺。儘管親手殺死了我憎恨到想置之於死地的人,我卻滿腦子都在想該怎麼處理屍體。

我下意識用了強烈的語氣,母親和坐在餐桌旁默默喫吐司的父親都嚇了一跳,糟糕。

我在不久前霧子小姐坐過的椅子上坐下,開始閱讀。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理由有點牽強,但母親聽了只說「這樣啊……」便打消了念頭,父親也喃喃說「考生還真辛苦啊」就繼續喫早餐去了,我內心鬆了一口氣。既然如此,我要儘可能表現出考生神經質的一面,絕對不讓父母親靠近那間公寓。

我好像在哪裏讀到過,「吐瀉物」是嘴巴吐出的嘔吐物以及肛門拉出的排泄物的總稱,爲了換個帥氣一點的詞而用它代指「嘔吐物」是錯誤用法。我腦內一團混亂,不合時宜的知識噴發而出。

老師只解釋了這麼一句。

已經出事了——我諷刺地想道。有一具屍體躺在我公寓的浴缸裏。如果我現在就在這裏向父母親坦白,會怎麼樣?一種近似於自虐的想像自我內心深處浮現。母親會哭嗎?會發怒嗎?父親多半會錯愕到立刻報警吧,他是個冷漠的人。然後,他會責怪我傷害了他身爲醫師在社會上的名譽。

粕壁先生整張臉瞬間亮了起來,那表情活脫脫是個少年。看見別人對自己推薦的東西感興趣,自然會由衷感到高興,這我也能理解。

「不用擔心,我會好好雪恥的。」

「我是聽說一直沒聯絡上他本人。」

通水管用的清潔劑可以溶解蛋白質,因此能夠用來處理屍體——最後我查到了這項不知真假的情報。這是在隨便一家超市或百圓商店都能買到的東西,就試試看吧。還有,感覺我也會需要除臭劑,現在雖說是隆冬裏的一月,屍體開始腐敗之後還是難免產生臭味。該說是幸運嗎?我父母名下的那棟公寓距離車站有段距離,屋齡也舊了,不太受租客歡迎,我的那間書房隔壁和正上方都空着無人居住。多少漏出一點惡臭,大概也不至於被人察覺。

但當然,我沒那個意願,所以決定等老師疏於防備時殺了他。

自從老師忽然失去音訊,不再到校,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他畢竟是外聘教練,而非正式教職員,所以學校方面也沒有主動找人。在校方眼中,這似乎只是又一個沒責任感的年輕人嫌工作膩了,直接蹺班了事而已。還有,我記得他說他沒結婚,也沒有女朋友。換言之,這男人既沒有家庭,也沒有社會地位,突然憑空消失也幾乎不會有任何人察覺。

「還有什麼媽媽能幫忙的地方嗎?」

不行,絕對不行。

在母親晚餐煮了咖哩那天,我決定下手。

確認過目次,我翻開對應的頁數,標題〈殺導線的少女〉躍入眼簾。內文以直書排成上下兩欄,印得密密麻麻的文字散發出不祥氣息。

母親不厭其煩地繼續叮嚀:

我想,他死前一定很痛苦吧。

「——所以說,許多作家紛紛開始預測解決篇的結局,但目前誰也沒有提出令人眼前一亮的說法……」

「我和爸爸都覺得彌生是個成熟懂事的孩子,所以之前沒什麼在管教,我們也在反省這樣是不是太隨便了。所以啊……」

下課時間,同學之間傳入耳中的話題也都和考試相關。寒假衝刺班、模擬考成績、大學入學共通考試的出題取向、對升學的期待與不安……

我內心一陣戰慄。他沒在休假,也沒被開除。他死在我公寓的浴室裏了。

「願意讓我搬進那間公寓就夠了。在那裏唸書很能專心,而且也很方便,各種參考書和字典都一應具全。」

以這種對話送她出門,聽起來實在不像是作家與責任編輯的關係。萬一被同行知道恐怕會影響霧子小姐的名譽,得小心點纔行。我邊想邊回到客廳,拿起五月號的《梅基斯特》。

我把老師的屍體留在浴缸裏,就這麼回家去。

我上網查詢了處理方法。

話說回來,老師到底是什麼意思?

爲了避免被人看見,我交代老師不能踏出屋外半步,需要任何東西都由我從外面買回來。從喫的食物、喝的飲料到身上穿的衣服,所有日用品都靠着我給的東西應付過去。我跟老師道歉,說我的零用錢不多,買不了多少東西,真不好意思。老師笑着說,沒關係啦,抱歉麻煩妳了。

「我是不是該去打掃一下彌生家了?」

殺導線的少女

「好,路上小心。」

「妳不用擔心啦。」

老師睡着之後,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的身體拖到浴室,用塑膠繩將他的雙手雙腳綁緊,把襪子揉成一團塞進他嘴巴,拿便利商店塑膠袋套住他的頭,再用封箱膠帶一圈圈將塑膠袋纏緊。等到我做完這些,把人塞進浴缸,老師仍然沒有醒來。

這個詞令我暗自戰慄,應該沒被父母親注意到吧。

那天晚上,我在電話中向霧子小姐提起這件事,她說:「那我明天就把連載那幾期一併帶過去給你吧。」我便感恩地接受了。我一回家就立刻到最近一間圖書館去了一趟,但《梅基斯特》月刊是本格推理小說雜誌,讀者也以重度推理迷爲主,圖書館並沒有訂購。

隔天早上,霧子小姐上班前先繞到我家來,一起喫過早餐,將刊登連載小說的那三本雜誌留給我才離開。

就爲了這種噁心的傢伙,我的人生也要一併陪葬嗎?想到這裏,明明遭到老師侵犯之後我一滴眼淚也沒掉過,遲來的淚水卻湧出眼眶。

沒能現場看見他痛苦的模樣,我一方面感到可惜,一方面也覺得這樣正好。雖說他是我憎恨的對象,但萬一看見他在我面前翻滾掙扎,我也沒信心保持冷靜,說不定會在慌亂中撕下封箱膠帶救他一命。所以,現在這樣就好。

粕壁先生的嗓音彷彿自遙遠的高處傳來。

翠川雙輔

浴室裏充斥着惡臭,老師身穿的運動服弄溼了,屁股處鼓起了一個大包。罩在頭上的塑膠袋也膨脹起來,從脖子根部漏出少許茶色的液體,是昨天的咖哩嗎?看得我也想吐了。我將蓮蓬頭開到最大,逃出了浴室。

他爲什麼跑來依靠他強暴過的人?該不會在老師心目中,那並不是一場強姦吧?他該不會誤以爲我對他有好感吧?如果真是這樣——應該說,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那真讓人打從心底作嘔。我回想起那一天在體育器材室發生的事。老師從後面抱住我,揉弄我的胸部,將手伸進我內褲的時候,我之所以都無法反抗,只是因爲我太害怕了,老師難道將這視爲允許的反應嗎?之後每一次在校園裏見面時我向他行的注目禮,難道也被他解讀爲我沒有生氣,也不怨恨他的表現嗎?

「那個,我爲了祈求考試順利放了一些祈願擺設,很多東西都要擺在固定的地方。我知道這都是迷信,但該怎麼說呢,這還是能讓我心裏輕鬆一點。所以打掃還是等到考完試再說吧,我現在不希望別人動到房間裏的東西。」

我必須永遠瞞住這件事纔行。

真噁心。

而且我早已年滿十八歲,所以我將會被逮捕,被公佈姓名,關進監獄。

《梅基斯特》月刊•五月號

想必是躲藏期間有一餐沒一餐,肚子也餓了吧,老師把混入大量安眠藥的咖哩喫了個精光,絲毫沒有起疑。

母親一臉擔心地說:

他想必是喫定了我不擅長拒絕,所以覺得不用交代詳情也沒關係,只要表現出走投無路的模樣,我就會答應他的請求。

「應該是他對我們學校女同學出手的事被發現了吧?」

「我聽學姐說過哦,她說她在社課結束之後被小渕澤搭訕過。」

「哎,確實是聽說他很受歡迎啦。」

再拖拖拉拉下去,感覺會聽見許多不想聽的話題,因此我衝了水便急匆匆走出隔間。四個別班的女生聚在洗手檯前面閒聊,我走過去洗手,儘可能不往她們的方向看。

「我那個學姐拒絕了他,叫他不要開玩笑了,但她說,好像也有同學真的在跟小渕澤交往哦。聽說小渕澤在課堂上超偏袒那個女生的,她叫什麼名字啊,好像就叫,松野、彌生——」

我渾身一震,不小心撞倒了裝洗手乳的罐子。聊得正開心的四個女生齊齊看向這裏。

儘管不同班,她們仍然察覺我是誰了。

「啊——」「我記得——」

我立刻逃出廁所。

回到教室,我趴在桌上,全身發抖。

風聲已經傳開了嗎?將我和小渕澤老師牽連起來的線索,連那些毫不相關的學生都知道?不對,我要冷靜。她們口說無憑,也不能證明我們之間有直接的連繫。即使警察真的採取行動,也不可能因爲這種毫無根據的傳聞就找到我備考的公寓去。我拼了命這麼說服自己,卻仍然無法阻止負面的想像不斷膨脹。

那天我一回家,便馬上到倉庫去。倉庫最頂層的架子上有個鑰匙盒,裏面收着公寓所有套房的備用鑰匙。母親將數字鎖的密碼告訴過我,我知道怎麼打開它。我取下一○一號房,也就是我那一間的備用鑰匙,收進錢包。難保父親或母親不會突然有什麼事,趁我不在時踏進那間屋子,必須預先防堵這種事發生纔行。假如他們發現備用鑰匙被拿走,我只要道歉說是我弄丟了鑰匙,自己拿了備用鑰匙開門,應該就能矇混過去。

我踏進公寓套房,檢視屍體的狀態。

屍體腹部一帶像吹氣球那樣鼓脹起來,漂浮在浴缸的水面上,可能是內臟開始腐敗,氣體堆積在身體裏了。這可不妙,沒把全身都浸在水裏,原本能溶解的東西也會溶不掉的。

我把浴缸的蓋子蓋在屍體上面,將房間裏所有的舊參考書全部搬來,當作重物放在上頭。

屍體真的在溶解了嗎?

衣服還穿在身上,頭部也一直罩着塑膠袋,我不太確定屍體的狀態如何,也沒有勇氣確認。反正只泡兩、三天也不可能立刻看出效果,總之儘可能多買幾瓶疏通劑倒進浴缸,暫時先放着不管吧。

我將所有問題不斷往後拖延,藉此勉強維持內心的平衡。一旦直視現實,我好像隨時都會瘋掉。我只能先爭取時間,不斷掩飾、掩飾、掩飾、再掩飾……

很長一段時間,我將後背靠在浴室門上,陷入虛脫無力的狀態。過不久,我勉力起身燒水,拿茶包泡茶來喝。我擔心室內溫度升高會加速屍體腐敗,散發出更加強烈的臭味,所以不敢開暖氣,只能喝點熱飲,肩上再披條毛毯禦寒。

總而言之,先從力所能及的事開始做起吧。

接着我忽然察覺不對,闖空門?這幾天?

我也想起藏石琴莉告訴我們的事。一名男子來到女高中生獨自居住的公寓——菊谷博和突然說他「想到了」,在藏石琴莉眼前打電話(多半是打給他的搭檔宇津木先生)討論的,想必就是這第一回的大綱了。當中確實也出現了女高中生將男人下藥迷昏,拖行到浴室的劇情。

也就是老師的遺物。

我記得她說那是三月底的事。

「噢,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

手機!

「那路人是男的嗎?」

「這幾天,這附近發生了好幾起闖空門行竊的案件,我們正在挨家挨戶呼籲居民多加小心。妳最近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人物呢?或者是發現門窗出現被人打開過的痕跡,遺失金錢或貴重物品之類的?」

我去老師家要做什麼?

「被害人的身份是?」郡司問宮下。

「我猜那個報案人平常就有偷窺隔壁住戶的習慣。」

我記得老師提起過這個名字。對了,是他侵犯我的時候,那個人在我耳邊說着「妳的胸比加奈子有料啊」的記憶,伴隨着嘔吐感甦醒。加奈子是他女朋友的名字嗎?他擅自拿走了女友的信用卡?如果是這麼回事,那就表示他們現在還在交往,甚至同居?老師這麼長一段時間音訊全無,女友說不定都去報失蹤了,警方說不定還可能判斷此事牽扯到犯罪,已經展開搜查了。悲觀思考的連鎖反應停也停不下來。

我確認了一下五月號的發售日,是四月二十二日。從這個日期往回倒推了一下截稿日,儘管只是推測,結果仍然令我戰慄。菊谷直到三月底才終於生出大綱?那時恐怕早已超過了編輯部一開始提出的截稿日。不曉得能寫稿的時間還剩幾天,也難怪宇津木先生會大發雷霆。

我大口喘氣,肩膀上下起伏,心跳震耳欲聾,心臟彷彿下一秒就要從耳朵裏流出來。

總而言之,這些東西必須全部燒燬。

「屋裏也找不到女人的錢包,說不定被兇手帶走了。不過智慧型手機還在,成功解鎖的話應該馬上就能查清身份。」

殺導線的少女

熒幕上顯示的名字看似是個女人,但我已無暇確認。我將那支手機反覆砸向桌角,只在液晶熒幕上弄出幾道裂痕。我四下尋找屋裏有沒有能砸壞它的工具,能拿在手上的物品當中最重、最硬的就是滅火器了。爲了避免碎片四散噴濺,我將手機裹在毛巾裏,一次又一次舉起滅火器砸向它。

我呼吸驟停。

「我跑了這附近的十二棟住家,都一無所獲。還看到一個路人,但我正打算問話,對方就嚇得逃跑了。」

我在自己的手機上搜尋腦中那個地址。從這裏搭電車七站的距離,不算太遠。現在是下午四點,晚餐前應該趕得回來。

警察先生在門縫間露出親切和善的笑容,出示了他的警察手帳。

從站前的公車迴轉圓環,沿着國道步行十五分鐘左右,來到住家逐漸零散、視野中開始出現田地和雜木林的地帶,手機上的地圖程式便顯示已抵達目的地,看來在前面轉角往右拐就到了。

實際上女人才是借住的那一方啊。郡司看向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裏面確實也混雜着男用衣物。

玻璃窗另一側,只裝設了防止墜落的欄杆而已。要從隔壁越過窗戶看見這房間裏的情形,除非冒着危險跳過兩戶欄杆之間相隔三公尺的距離,否則就只能利用某些工具了。郡司推測,那人應該是將智慧型手機裝在長杆子前端,藉以窺視。

彷彿感應到我的焦急似的,手機在那一刻震動起來,有人打來了。

我搖了搖頭,警察先生笑咪咪地點頭說:

《梅基斯特》月刊•七月號

現在才砸毀它是不是太遲了?是不是有定位紀錄之類的東西保存在其他地方?我在劇烈到疼痛的心悸中拿自己的手機搜尋,確實找到了類似的功能,但必須事先在應用程式裏開啓設定,否則無法追蹤定位。我只能祈禱老師沒做過那種麻煩的事。

警察先生在小筆記本上記下了些什麼,然後立刻將它收回口袋。

第二回

「不清楚?找屋主確認一下馬上就知道了吧?」

我從口袋裏抽出老師的錢包,檢查內容物,發現裏面竟然有將近十萬圓的現金。他跑來說要借住的時候,明明告訴我他身上沒有半毛錢。不只這樣,我還翻到持有人不姓小渕澤的信用卡,上面籤的是女性名字。這男人到底有多蠢啊,他想取得自己能花用的金錢,所以住進這裏之後沒多久,便在這附近闖空門行竊。

翠川雙輔

右手邊第二棟建築物是兩層樓高的公寓,圍牆上的牌子寫的便是老師駕照上的建築物名稱。公寓前停着兩輛車,其中一輛漆成黑色和白色,車頂裝着紅色警示燈。公寓二樓最靠近這一側的那間房,二○六號房的玄關前面拉起了黃色封鎖線,我還看見身穿藍色制服和灰暗風衣的人影從門口出入。

是警察。

這應該歸類爲所謂的倒敘推理吧。

我在車站大樓裏的UNIQLO買了男裝的衣褲、大衣和帽子,到洗手間換上,將脫下的制服和粗呢大衣寄放在投幣式置物櫃。不能被人看見我穿着制服過去。

砸了幾十下,我終於感覺到底下的東西被砸壞,來電震動也停了下來。

「那就好。妳家就在這附近嗎?能立刻聯絡上監護人吧?好、好,平常一定要記得鎖好門窗哦。那就不打擾妳了,考試加油。」

「畢竟這裏也沒有陽臺啊。」郡司巡查部長看向窗戶說。

對了,除了屍體之外,還有其他東西得處理掉。

「這裏的鑰匙在誰手上?」

那張照片的數位檔說不定還留在老師家裏,那裏說不定還留着其他與我有關的物品,老師說不定向女友透露過我的名字,所以,所以,所以——

門板關上了。

「不是,是個年輕女生。大概十幾歲吧?」

完蛋了,這下門外的人肯定知道屋裏有人,不能假裝不在了。我別無選擇,只能將錢包塞進制服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躡手躡腳走到玄關,透過貓眼窺視門外。

宮下刑警補充他個人的見解。

一名體格健壯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外,穿戴着深藍色夾克和帽子——是警察。爲什麼?屍臭味被人聞到了嗎?有人發現老師住在這間公寓所以報警了嗎?

走出路口,我驚詫得差點愣在原地。

屍體被發現時,玄關大門和窗戶都上了鎖。這麼看來事件相當單純,郡司心想。男人有天回到自家,和借住在此的女人因故發生爭執,畢竟男人鮮少回家,表示兩人的關係多半不太和睦。男人衝動之下掐死女人後逃逸,整起事件就是這樣而已。

「呃,請問妳的家人在嗎?」

這次找到了他的駕照。小渕澤翔太,平成××年×月××日生,住址是××縣××市××町×丁目——

看他的住址幹嘛?我咒罵自己。

「總之先從小渕澤翔太下手,查清楚他的工作地點和交友關係。」

我再一次翻找老師的錢包。

我正準備檢查錢包,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我嚇得驚跳起來,不小心弄掉了錢包,裏面的硬幣摔出鈍響。

比起從前,我確實慢慢習慣閱讀紙上印刷的文章了,但一次還是沒辦法讀太多,這部連載小說一回的分量差不多就是極限了。我感到眼睛刺痛,視野模糊,眼皮也逐漸發沉,我需要休息一下。

是我寫不出來的那種故事——這是我對它的第一印象。

無論如何,這種東西留在手邊太危險了,全部燒掉吧。

一開篇就出現屍體是推理小說常見的手法,特別是這部〈殺導線的少女〉,看起來屬於相當偏重於懸疑的故事類型。該如何藏起屍體、如何將它處理掉……運用這些懸念推進故事,儘管主角是犯罪者,人們在閱讀過程中還是會忍不住爲其打氣,不斷祈禱「不要被發現!」、「屍體快溶解!」,讀者的心理還真不可思議。

明明我什麼也還沒做。

那麼跟本案應該沒關係了,郡司點點頭。堂本在××警署的刑警當中也算是體格特別魁梧的一位,又總是板着臉孔,年輕女生害怕他也沒什麼好奇怪。

向父母撒謊的罪惡感早已麻木,在屍體這個過於巨大的祕密之前,假裝忙於唸書、擅自拿走備用鑰匙什麼的,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罪行。

說到底,這張照片到底是怎麼來的?老師自己在校內偷拍的嗎?我從一開始就被他盯上了,一股寒意滲入我的骨髓。

「一○一號房,松野彌生、小姐……的住家,對嗎?」

照片裏是兩個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拍攝地點大概在校園內。那是我熟悉的、比任何人都要熟悉的面孔。右側的女生就是我。他爲什麼特地帶着這張照片?是爲了拿給我看,證明他從以前就喜歡我,藉此請求我讓他借住嗎?太噁心了。

「在這裏租屋的是個名叫小渕澤翔太的男人,但他好像很少回來。隔壁和樓下的住戶都以爲這是女人租的房子,男人只是偶爾過來拜訪。」

老師孤身一人住進這間公寓來,身上幾乎沒有行李,只帶了錢包和智慧型手機,那兩樣東西現在也還放在桌上。

「哎,不過這次多虧了他的偷窺癖才能及早發現,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另一個身穿風衣的身影出現在玄關,打斷了郡司的思緒。是到附近打聽線索的堂本刑警。

我還以爲完蛋了,原來只是例行巡邏啊。

「還不清楚。」

他看向信箱,說:

要去那裏做什麼?這個問題在我瑟縮在電車座椅上的期間,仍然不斷在我腦海中迴響。一閉上眼睛,駕照和一萬圓紙鈔逐漸被火焰吞噬的畫面便反覆浮現。我要消滅證據,將它們全數燒燬。這些想法逐漸具體、逐漸成形,到了我在第七站下車時,幾乎已凝聚成不可動搖的決心。

讀完第一回,我吁了一口大氣,放下雜誌,走到廚房,拿冰涼的溼毛巾輕輕按在眼皮上,讓眼睛稍做休息。

然而,郡司卻感到哪裏不太對勁,總覺得這間套房裏還缺了什麼。當然,這戶人家遠遠稱不上富裕,尋常屋裏都有、這裏卻沒有的東西不勝枚舉。這裏沒有洗衣機,也沒看見微波爐、小烤箱這類家電,櫥櫃裏也沒什麼像樣的餐具。但令他在意的並非這類理所當然的貧乏,而是這裏缺少了某種更根本的、絕對必須存在的東西——這種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繼續翻找錢包,裏面還有一把寫着數字二○六的鑰匙,以及一張照片。我不敢置信地捏着那張照片,目不轉睛地盯着它瞧。

我在沙發上仰躺下來,隔着毛巾仰望眼前那片昏暗的空間,回想着剛讀完的第一回連載。

「……那、那個,這裏只有我一個人……」

「我是××警署的員警,請問這裏是,呃……」

兩人再次環顧室內。屋內十分骯髒,約莫三坪大,是近年少見的榻榻米小套房。脫下的衣物散落在牆邊,地板上放着空寶特瓶,還有便利商店塑膠袋裝的一包包垃圾。若不是現在正值隆冬,想必會散發出濃重的臭氣。鋪在房間中央的墊被已經被鑑識課帶走,只留下榻榻米上一大片污漬,大概是被害人的尿液。屋裏骯髒成這樣,不太容易辨別現場是否有打鬥痕跡啊,郡司心想。

信用卡上的持有人姓名有點眼熟。拼音是KANAKO HONJO,背面署名欄則以油性筆寫着,本莊加奈子。

女人的屍體在公寓二○六號房被發現時,呈現趴伏在墊被上的姿勢。研判爲頸部遭到勒斃身亡,死亡時間約在十八至二十二小時之前。報案的是隔壁住戶,他供稱昨晚聽見隔牆傳來男女爭執和物品摔落的聲音,不過只當作是平常的情侶吵架,當時置之不理,但隔天早上,他沒聽見隔壁每天都會傳來的淋浴聲,因而起疑,於是隔着窗戶窺視二○六號房內的情形,結果從窗簾縫隙間看見女人趴倒在地——以上是報案人的供詞。

不開門反而更引人懷疑,我只好留着門煉,輕輕轉開門把。

「妳好!哎呀,不好意思,打擾了。」

用什麼方法?

我凝視着流理臺裏,裹在火焰之中逐漸扭曲變形的那些卡片和鈔票,腦袋裏卻不斷複誦老師的住址。信用卡、照片和駕照全都燒成了散發臭味的灰燼,老師的住址卻刻在我腦中,遲遲沒有消失。

我咒罵自己的愚蠢。智慧型手機有GPS定位功能,這下糟了。

一個身穿制服,怎麼看都是高中年紀的女生一個人住,感覺很容易引人懷疑,因此我老老實實解釋了我的情況。我告訴員警,這裏是我父母親名下的公寓,我爲了專心準備考試,暫住在其中一間套房。

看來這張信用卡不是偷來的。

我打字傳訊息給母親,說我有個地方想重點加強,會稍微晚點回去,七點前會到家。

讀者已經知道殺人犯是誰,接下來的劇情發展,就是描寫這名少女犯下了什麼失誤,導致罪行敗露嗎?不對,目前還無法斷言。從結尾這個抓住讀者的鉤子來看,似乎還發生了第二起事件,說不定還會有下一個謎團登場,成爲故事的焦點。

「物業管理公司持有一支,另外有兩支出借給房客。放在電視櫃上的女用手提包裏找到了一支。」

要消除……與我有關的所有證據嗎?

感受着這些自問像條滑溜的蛇盤踞在胃袋底部,我快步走出公寓。

我不明所以,在困惑中只得點頭。

我將那些東西都拿到廚房,正打算用瓦斯爐點火,卻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到發熱的眼瞼逐漸冷卻,我將溼毛巾放回冰箱,重新在椅子上坐好,這一次拿起了《梅基斯特》月刊的七月號。

腳步聲逐漸往隔壁間的方向遠離。我癱坐在玄關地板上,將額頭抵在門上大口喘氣,有種錯覺,外套內側口袋裏屬於老師的錢包好像另一顆心臟那樣正在搏動。

發現遺體之後過了兩天,隨着小渕澤翔太的情報逐漸齊全,整起事件開始散發出遠比第一印象更加棘手的氣味。警署刑事生活安全課的辦公室裏,郡司正瞪着大量排列在辦公桌上的便條紙,一邊拿原子筆仔細添加內容,一邊發出沉吟聲思索。同事經常模仿他這副模樣調侃他,但對於郡司而言,這是推理案情最有效率的方式。

小渕澤翔太,二十七歲,單身。

他畢業於東京一間體育大學,卻沒有留在東京工作,反而回到故鄉××縣這裏來擔任籃球教練,在運動教室以及國、高中從事體育指導工作。然而,打電話到他任職的各個機構一問,每間都說他從去年年底就沒來上班,也聯絡不到人,資方都認爲是他未經告知即擅自毀約,已放棄尋人追究。公寓的住戶也說,他們這兩個月左右都沒有見過小渕澤翔太。

警方聯絡上小渕澤念大學時的熟人,以及曾聘僱他擔任教練的運動教室,他們都供稱小渕澤的異性關係相當複雜,見一個愛一個,經常同時交往多名女友,也屢次對他的學生出手。

小渕澤的母親也持同樣見解,說她兒子從以前就愛拈花惹草,她一直覺得他遲早要做出這種事來,邊哭邊說她真的很抱歉。根據她的說法,小渕澤在單親家庭長大,除了母親以外沒有其他能依靠的親戚,而自從大學畢業之後,他也從來沒回去見過母親一面。

如果說他除了被害人以外同時還和其他女人交往,也就代表他多了好幾個可能的藏身之處。而且他近期都沒有回到自家,行蹤不明,感覺要抓到他得費上好一番工夫。

「如果小渕澤是個會在逃亡期間打電話、到ATM領錢的傻子就好了。」

隔壁位子上,宮下邊處理文書工作邊發牢騷。

「感覺從金流是追不到人了。他的帳戶里根本沒錢,房租也遲交了好一段時間,都是那名女性被害人替他繳的。」郡司說。

「假如他是寄生在女人家裏的那種類型,下一次發生糾紛說不定又會鬧出命案,得快點抓到人才行。」

「等到電信業者和社羣平臺同意調取資料,應該就能釐清他所有的異性關係了……」

「不好說哦。不是說他還會染指學生嗎?說不定也有些女生跟他以不會留下紀錄的方式交往。拿高中生來說,有些女生的手機還會被父母親檢查吧。」

宮下比郡司年輕五歲,與嫌疑犯小渕澤正好同樣年紀。郡司心想,要預測嫌犯的行爲和思路,宮下的見解可能比自己更有用處。

「什麼叫不會留下紀錄的方式?」

「像是先決定一個暗號,在校園內擦肩而過的時候彼此確認之類的?比方說,胸前口袋插着紅色原子筆,就代表放學後約在體育器材室。」

郡司粗暴地撥亂了自己的頭髮。

「假設他們真的這樣偷偷摸摸交往好了,那小渕澤要去投奔那女孩的時候該怎麼聯絡她啊?」

「只要知道她家住哪裏,就能直接過去借住了呀。」

「剛剛不是才說對方是高中生嗎?高中生家裏還有父母吧,怎麼可能直接跑去說要借住。」

「啊……這麼一說也有道理。抱歉,還是當我沒說好了。」

男人還想再說些什麼,纔剛開口,便聽見遠處傳來警笛聲。他頓時渾身緊繃,唰地站起身。

「確實有這個可能。不過無論如何,找出小渕澤仍然是釐清案情最快的捷徑。」

「哎,不過如果是高中女生獨居,或者在自家之外有個獨立房間的情況,那確實是不需要聯絡也能過去借住。」郡司緩頰道。

「這種情況下,小渕澤應該會主動出來報案吧。要是置之不理,最先被懷疑的可是他自己啊。」

男人以粗啞的嗓音問道。千繪美煩躁地脫下大衣,朝着衣櫥門丟去。

「男友長達一個月以上都毫無音訊嘛,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發生。」宮下說。

「當天臨時曠職都是家常便飯,也有小姐突然聯絡不到人,然後就再也沒來上班。我們是有感覺到杏花最近好像很少來上班沒錯……」

「妳竟敢背叛我!」

「這麼一來,有人取得小渕澤的鑰匙犯案的說法,可能性是不是比較高了?」

「但就算這樣,我們也不會去探問她爲什麼沒來。我們根本不知道她住哪裏,也不清楚她跟哪些男人交往。她們小姐之間倒是有可能聊到類似的話題。」

男人的眼神因憤怒而混濁,聲音壓得極低,進一步煽動了千繪美的恐懼。

「沒有啊。但沒說歸沒說,哎,你就告訴我真話嘛。」

「被害人本莊加奈子似乎借住在小渕澤的公寓,她是從那裏通勤上班?酒店方面知道這件事嗎?」

「妳報警了?」

「不過現在網路上也能打鑰匙,所以也不能肯定就是了。」郡司說。

「既然不是你殺的,那還是去警局報案,老實交代清楚比較……」

「小渕澤是那間酒店的客人?」

「沒那回事,我只是擔心你。」

「他可能還沒看到新聞,也可能搞不清楚狀況,只是因爲害怕警察而四處躲藏。」

郡司聽完嘆了口氣,說:

「是店長叫我過去,說什麼有警察過來要問話。只爲了這件事跑一趟實在太蠢,我就接着上班了。總是得賺錢嘛。」

「妳沒把我的事告訴警察吧?」

「查出被害人的身份了。本莊加奈子,二十一歲,是在××市一間酒店上班的酒店小姐。」

男人的腳尖重重踢進千繪美下腹。破碎的哀嚎被推出喉嚨,灼熱的鐵鏽味在嘴裏擴散。

酒店——郡司仰頭看向天花板,他心中不祥的預感正在逐步實現。感覺他們必須調查的女人一口氣增加了不少。

然而,這假設同時也會產生其他疑點。

郡司態度客氣有禮,語氣卻不容拒絕。店長尷尬道:

「別說同居了,酒店連他們有男女關係都不知情,至少店長和黑西裝的工作人員都這麼說。酒店方面是說他們不會干涉小姐的隱私,他們連小姐目前的住處都不清楚,只要電話聯絡得到人,其餘他們都不管。」

「是的。比如說,女人可能趁着小渕澤熟睡時偷拿鑰匙,進入公寓,出於嫉妒動手殺死小渕澤的上一個女友。」

「那件事跟我無關。要我講幾次?」

郡司當了這麼久的刑警,切身體會到人類往往容易受情緒左右,做出違背理性的行爲。容易牽扯上犯罪的人尤其如此。

郡司噘起嘴脣,目不轉睛地瞪視桌上那些便條紙之間的空隙,思索着年輕搭檔這句話。一個男人長達一個月以上沒回到自家,行蹤不明。與其猜測他長期寄住在其他地方,有天忽然回家犯下了殺人罪——還不如說他早已不知死在哪裏,另一人設法取得他的鑰匙,殺了寄住在他家的女人,確實比較說得通。

堂本神情僵硬地離開了辦公室。刑警的工作當中,陪同驗屍尤其令人心情沉重。不過堂本年紀輕輕,卻給人剛健木訥的印象,光是站在那裏就有安定家屬心情的效果,郡司覺得他相當適任。

「所有人嗎?裏面跟杏花有來往的,大概就三、四個人而已……」

「所有人。包含已經離職的人在內,我們想詢問這一年左右曾經在這裏工作的所有女性。」

「什麼嘛,你醒着呀?嚇我一跳。怎麼不開燈?」

「那杏花是誰殺的?」

「是的,我們拿了照片給店員看,他們對這個人有印象。他們說,小渕澤有段時期是那裏的常客,但最近都沒看到他。」

「也對,感覺這人確實不像是根據理性行動的人。」

「小渕澤有可能也勾搭過同一間酒店的其他小姐了吧?」

宮下露出苦澀的表情,將目光轉回自己的文件上。

「妳爲什麼這麼晚纔回來?我記得妳今天沒排班吧?」

本莊加奈子任職於××站前一間名叫「Daisy Cats」的酒店,收費低廉,客羣以二十至三十歲的年輕人爲主。店長也是個年輕男人,滿臉的油光和痘痘,說他即將在今年三月從高中畢業,好像一瞬間也會有人相信。

男人咆哮着,朝千繪美頭部揮下酒瓶,一次又一次。

這時,不可思議的是,郡司竟能歷歷在目地想像出小渕澤翔太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的死狀。他狼狽地被人推倒在地,被綁縛,流了滿身的糞尿與嘔吐物,悽慘萬狀地死去。

「酒店那邊保存着本莊加奈子的駕照影本。但上面只有本莊加奈子老家的地址,據她父親所說,她高中一畢業就馬上離開家,也沒告訴過家人她住在哪裏。」

「妳怎麼這麼囉唆。因爲我跟人借錢啦,房租也繳不出來,沒辦法住在原本那間公寓。」

「要調查被害人身邊的人際關係,感覺也會碰上不少麻煩。對了,待會是她的父母準備來認屍嗎?」

「……那你爲什麼要逃出來?」

「妳向警方出賣我。」

「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取得了小渕澤手上的那把鑰匙,對吧?」宮下說道。

「被害人帶了其他男人回家啊……」

聽完鑑識課的報告,郡司苦澀地發着牢騷。

宮下壓低聲音說:

保險起見,警方也採集了公寓裏其他住戶,以及物業管理公司職員的指紋,但其中沒有任何人的指紋與那名第三者一致。

「酒店大多是不需要履歷表也不籤契約沒錯,但爲了確認僱員不是未成年人,至少看過她們的身份證吧?」

店長勉爲其難拿起自己的手機。

「我說啊,杏花被殺害的事,真的跟你沒有關係?」

郡司着手記下店長提供的大量電話號碼。這下感覺要進入持久戰了,他邊抄邊想,但警方一定會將兇手逮捕歸案。

這時是一月底,清晨五點周遭仍然一片漆黑,約四坪大的公寓單間套房也充塞着黑暗。爲了避免吵醒同居人,她踮着腳尖踏進屋內,打開冰箱準備拿點東西解渴的時候,冰箱漏出的光線才讓她注意到牀上坐着一個人影。

店長毫不掩飾地露出厭煩的表情。但不僅是本莊加奈子,警方還必須調查小渕澤翔太的相關情報,不能只做小範圍的調查就草草了事。其中說不定也有小姐和本莊加奈子沒有交集,卻曾經跟小渕澤來往。

「就連妳!就連妳!到頭來都要背叛我!」

上級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們對於案情複雜化的擔憂,人力在搜查會議上經過重新分配,郡司和宮下負責查清被害人本莊加奈子的交友關係。

「是呀,無論他是生是死。」

「如果收留他的女人願意主動報警,事情就簡單多了。……不對,等等……」宮下停下手邊的工作,皺起眉頭:「也不能肯定兇手就是小渕澤,對吧?任何持有那間公寓鑰匙的人都有可能作案。」

「我怎麼會知道?那傢伙在外面還有其他男人,大概是那男人乾的。」

其實被男人說中了。這是她短暫喜歡過的對象,但如今得知他或許與殺人案有所牽扯,千繪美對這男人的戀慕已經冷卻,持續將他窩藏在家的生活也令她忍無可忍。剛纔也一樣,她不確定自己在那兩名刑警面前佯裝得夠不夠鎮定,說不定她的謊言早就被警方徹底看破了。印象中,藏匿犯人好像也有罪。

「但也不太可能剛好找得到這種女生。」

從小渕澤翔太一直放置在工作處置物櫃的籃球鞋等物品,警方順利採到了他的指紋。

男人大步朝她走近。千繪美想逃,卻被腳下堆積如山的時尚雜誌絆倒,跌坐在地,後腦勺撞上牆壁。

「小渕澤已經死了。」

「你跟我說實話。假如真的是你殺的,那絕對不可能躲得過一輩子,不如去自首還能判輕一點。」

「他對同居人本莊加奈子感到厭煩,於是離家出走,跑到同家酒店的其他小姐那裏借住,喫了一陣子軟飯。隔一陣子回家拿東西的時候碰上本莊,兩人發生口角,小渕澤一怒之下將對方殺害……案情差不多是這樣吧。雖然還無法斷定收留小渕澤的是不是同一家酒店的女人。」

「我知道了。那我們想向任職於這家酒店的所有女性打聽相關情報,您一定願意幫忙吧?」

「唉,好吧。已經離職的小姐,我們這邊就只有電話號碼哦。」

「就說我沒有了!」

痛下殺手的是誰?兇手是如何取得鑰匙?與小渕澤是什麼關係?小渕澤又是在哪裏死亡,死於什麼原因?

唐川千繪美搭乘清早第一班電車返家。

宮下當刑警的資歷尚淺,不時會提出郡司完全沒想過的觀點。這種時候,郡司不會立刻嗤之以鼻,反而會追問到底。

聽見宮下這麼問,郡司也點頭贊同道:

「他們肯定會一口咬定人就是我殺的啊!」

我沒有、我沒有背叛、我什麼也沒說——千繪美想辯駁,但男人的膝蓋砸向她的臉,撞碎她的鼻骨,血液塞住喉嚨,她沒能發出聲音。男人跨騎在千繪美身上,高舉手臂,手上握着威士忌酒瓶。

男人厲聲說道,嚇得千繪美肩膀一抖,下意識將裝茶的寶特瓶緊緊抱在胸口。

「開什麼玩笑。妳是嫌我麻煩,現在想趕我走就對了?」

「是的,我現在就去陪同協助。」

店長不情不願地配合了警方調查。

他們尋訪過公寓周邊所有能打備份鑰匙的店家,詢問本莊加奈子是否來打過二○六號房的鑰匙,最後仍然一無所獲。

講到這裏,堂本回到辦公室,沉着臉說:

「其他人,你指的是什麼人?收留小渕澤的其他女人嗎?」

至於案發現場採到的指紋,簡直潑了兇手就是小渕澤的說法一盆冷水。除了小渕澤和被害人的指紋之外,現場找到大量第三者的指紋,在廁所、廚房、浴室,以及被害人身上都有。

「相對上是。不過,小渕澤仍然是主要的調查方向。」

千繪美說着拿出寶特瓶裝的綠茶,打開屋裏的電燈。男人仍然臭着一張臉,坐在牀鋪上瞪視着她。

「我沒有,只是其他地方出了什麼事而已吧,跟我們沒關係。」

「我們店裏都是讓小姐自己決定下禮拜哪幾天要上班。」

杏花,似乎就是本莊加奈子在店裏使用的藝名。

「理論上是這樣。所以我們還沒有在報導中公開小渕澤的名字,也在持續釐清能接觸到物業管理公司那把鑰匙的人。」

這可不行,郡司揮開腦海中這幅情景。這恐怕不是想像,而是期待,他希望小渕澤翔太像這樣不堪地死去。對於犯罪者的憎恨,從加強探案動機來說並非全無正面效果,但大多數情況都會矇蔽調查員的雙眼。說到底,也還不能一口咬定小渕澤就是兇手。必須專注在眼前的職務纔行,郡司自我警惕道,收起散放於桌面的便條紙。

出現「警察」一詞的時候,男人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但千繪美毫無所察地繼續說下去:

「另一個可能是……」

讀完第二回,眼部並未感受到太大的負擔。一方面是篇幅比起第一回更短一些,另一方面或許也是這一回以抽離的第三人稱書寫的緣故。

我起身清洗早餐使用的餐具,充作休息。早餐喫了法式吐司、沙拉、冷制濃湯,和霧子小姐一起喫飯的時候,我總是不小心多做好幾道菜。無論煮了多少她都願意喫完,我實在控制不住。

洗完碗盤,我拿玻璃杯泡了一大杯冰咖啡歐蕾,回到桌邊。漫不經心地望着並排在雜誌封面上那些資深作家的名字,我在腦中整理剛纔讀完的第二回內容。

視角從第一回的女高中生自述切換爲第三人稱,發生了第二、第三起命案。不對,還不能確定最後那位名叫唐川千繪美的女性是否死亡,但從這種寫法看來,多半是凶多吉少。

問題在於,疑似是兇手的小渕澤翔太應該已經死了。

這是否將成爲這部小說核心的謎團呢——我這麼尋思。

一個在浴室遭人捆綁手腳,窒息而死的男人,進行了一場「不可能犯罪」。話雖如此,故事中還沒出現足以證明兇手就是小渕澤翔太的證據,而且他的公寓裏除了他自己和被害人本莊加奈子以外,還採到了第三者的指紋。還有,最後對唐川千繪美施加暴行的那個「男人」並未寫明是小渕澤,因此也可能是其他人。

後續故事將會如何發展?我在心裏預測了幾種版本,一面拿起十月號的《梅基斯特》,翻開目次。

《梅基斯特》月刊•十月號

殺導線的少女

翠川雙輔

第三回

不知何時開始,××車站高架橋下的空間被小鬼頭們稱作「馬橫」,想必是模仿新宿歌舞伎町的「東橫」而來。牆面上用噴漆噴了一幅壯觀的卡爾•馬克思肖像畫,也不曉得出自誰的手筆。肖像畫旁邊略顯空曠的角落,和東橫一樣,經常成爲賣春和爸爸活的會面地點。這搞笑稱呼的由來也有我一份,當初沒半個小鬼頭知道那幅巨大鬍子男塗鴉畫的是誰的臉,是我告訴他們那個鬍子男叫做馬克思。

那些無處可去的年輕小鬼都聚集在馬橫,這裏是我理想的獵場。

念大學的時候,我經營一個以打炮爲目的的派對社團,募集一些腦袋空空的女大生,光是提供地點、酒水和軟性毒品就賺了一大筆錢。但當我到了留級年限,在第八年被趕出大學之後,這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女大學生是被我知名私大生的身份釣來,現在輟學又沒去求職的我早就失去了這方面的吸引力。

我回到故鄉,遊手好閒了幾年,最後還是做起了和大學時代類似的生意。我向無家可歸的女孩搭訕,照顧她們,介紹她們到酒店或風俗店工作,然後抽走她們幾成的收入。當她們遇上奧客跟蹤之類的麻煩,我也會代爲處理。看起來特別有搞頭的女孩,我會以個人契約的方式賣給有錢大叔。

這裏是個寒酸的地方城市,女人的素質和人數比起我大學時代經手的差得遠了,但好處是她們全都比那些女大生還要更笨,我愛怎麼壓榨都行。只有碰上本地黑道的時候有點麻煩,但這種鄉下地方的黑幫組織也稱不上多大威脅,我們又有棚村大哥在,沒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棚村大哥比我大六歲,和我同樣畢業自私立大學,也同樣沒去求職,回到故鄉來,拿父母親的錢遊戲人間。我見過的所有人裏面,他無疑是最有病的一個,凡事一有什麼不順心馬上動手打人,我也曾經因爲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惹怒他,被他打到鼻樑都斷了。但只要不惹他生氣,這男人對自己人還是很和善的,再加上這種鄉下小鎮,和他學歷相近、能在相同認知水準上對話的對象也只有我一個,他特別中意我。棚村大哥有種奇妙的人望,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拳頭夠硬。我將棚村大哥奉爲老大,建立起一套營利機制,有效管理那些無家可歸的女人。除了我和棚村大哥以外的僱員一直保持在三到四人,我們沒什麼團隊意識,人員經常流動,其中也有許多人無法忍受棚村大哥的暴力而斷絕聯絡,但我一直和棚村大哥保持着巧妙的距離,在這裏賺進了大把鈔票。

一切都非常順利——直到本莊加奈子死亡。

加奈子是我在馬橫搭訕來的女人之一。她對父親的性暴力忍無可忍,高中一畢業立刻離家出走,無處可去。那傢伙與人對答還算流利,我於是介紹她到酒店「Daisy Cats」工作。

然而,加奈子對男人的依賴性強到異常(很多天天被父親硬上的女人都這樣,真匪夷所思),她會表現得像我女友一樣,理所當然地說要住進我家。我嫌煩了,隨便敷衍她,她就跑去交其他男朋友,寄生在那男人家裏,和男友吵架分手了又回到我身邊,同樣過程重複了好幾次。這女人睡起來滿舒服,所以這關係一直藕斷絲連地延續至今,現在回想起來是我失算了。

「要是他就這樣被逮捕歸案,那傢伙等於逃進了監獄,這件事我們就沒法追究了。總不可能這麼便宜他吧?」

我這調查法有個致命的痛點。

在我腦中,藝名、本名和女人那張略顯沉重的靦腆笑臉重疊在一起。

「我想趁警察到場之前檢查一下這女人的手機。能帶回去就更理想了,但警察發現屋裏沒找到手機一定會起疑,所以我想在這查看必要的情報。」

「是我,安永。」

「我聽說用屍體的手指無法解鎖。」

最先過來的是兩個穿制服的警官,過一會兒來了兩個穿風衣的,應該是便衣刑警。我和棚村大哥都老實交代了所有來龍去脈,除了我們打算自力搜索小渕澤翔太,以及偷看過手機之外都說了,也說明了我們和本莊加奈子的關係。我沒特別提及我在小渕澤的公寓裏和加奈子睡過好幾次的事,但要是警察問起,我不打算隱瞞。「屋裏的東西你們都沒碰吧?」警察特意確認道,於是我回答我們本來想看一下她的手機,被警方叨唸了幾句。

過了車站平交道是一條生意慘澹的商店街,我穿過那些拉下的鐵卷門,在第三個路口往左拐,不遠處那棟兩層樓公寓的邊間即是林田瑠裏花的住處。瑠裏花是「Daisy Cats」的女公關之一,是我最先訪查的女人。這棟公寓屋齡老舊,沒有對講機,我直接按了幾次門鈴,便聽見門後玄關傳來瑠裏花倦懶的聲音。在酒店上班,這時間大概剛起牀。

「人還沒落網吧。」

我訂正道。老樣子,我馬上被棚村大哥揍了。

「也不是啦。可是小渕澤染指了我們的商品,玷污、弄壞了我們拿出去賣的東西,還拍拍屁股溜了。我們如果沒有任何作爲,下次說不定還會有男人幹出這種事來,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些女人也會瞧不起我們啊。」

我拿起倒扣在桌上那支粉紅色外殼的智慧型手機,棚村大哥殺氣騰騰地皺起眉頭。

說歸說,但我並沒有突然闖入她們家中,看小渕澤翔太是不是藏在那裏。要是知道自己遭到懷疑,女人心裏也不會高興。找到小渕澤確實是第一要務,但照顧那些女人的情緒也同等重要。

「不是她的,是那個叫小渕澤的傢伙租的公寓。」

棚村大哥的直覺也很敏銳,一點就通。我點頭說:

『我聯絡不上艾美。昨天她原本跟大主顧約好先喫個飯再一起到店裏來,但客人說她連電話也沒接。所以說,那個……安永哥,你不是正在調查嗎?你有沒有聽艾美說過什麼,問過什麼,還是對她做了什麼……』

『我也先通知過棚村先生了。』

報案後二十分鐘左右,警方抵達現場。

這次也不例外,加奈子住進了那個小渕澤家裏,但也不知是不是嫌加奈子太黏,小渕澤後來自己離開家,不回來了。加奈子在電話中哭着向我央求,因此我去過那間公寓幾次。那是間髒兮兮的三坪小套房。在陌生男人屋裏睡加奈子還算有意思,能嚐到一定的刺激和優越感,但我沒多久就察覺加奈子想讓我說出「別待在這種地方,來我家吧」這種話,激情便急速冷卻了。我身邊的女人多得是,不差加奈子一個。

棚村大哥說得沒錯,千繪美又不是我們殺的,對警方絕對是開誠佈公爲上。名字和長相被刑警記住,未來確實有可能綁手綁腳,但至少目前我們都沒有前科,這不會立即造成什麼麻煩。

到我抵達千繪美家的時候,門鎖已經打開了。踏進屋內,我看見棚村大哥壯碩到離譜的背影,正蹲伏在客廳入口處。我彷彿聽見自己的耳骨吱嘎作響。

「安永,你去過那女人的公寓很多次?」棚村大哥問。

「我想應該是身無分文。」

「對不起,棚村大哥,你允許我用你的名義去調查,我卻糟蹋了大哥的一番好意。」

「那公寓裏還留着你的指紋,你也會被懷疑吧?」

我們在警局的偵訊室被連續訊問了五小時,終於重獲自由的時候都過了下午四點,天空漸漸泛起了紫色。棚村大哥交代我「不要輕舉妄動」,便自己搭計程車回去了。

『如果是這麼回事倒還好,但其他小姐說,傳給艾美的訊息從昨天開始就沒顯示已讀。』

我沒騙人,但一切都不過是可能性而已。

「我知道了。但是大哥,請等一下……」

「這倒是沒有,但她跟其他女人傳的訊息都還在。」

與警察相比,我有幾項優勢。

「假如能搶在警方之前抓到人,你有什麼方法拿他換錢?」

首先,就從傳訊息向她們確認「今天能去妳家嗎」開始查起。我跟自己關照過的女人最少都睡過一次,一般情況下不會被拒絕。要是有人試圖找藉口推拒或改期,就將她列爲目標重點調查——我是這麼計劃的。

「是的,但我有辦法。」

「我大概……去過五次左右。」

「那女人——是叫杏花吧?你對她有那麼認真?你也跟她上過牀吧,想替她報仇?」

「那就算留下了指紋,警察也不會馬上找到你那邊去。不用管了。」

加奈子死前交往的男友名叫小渕澤翔太,是個吊兒郎當的籃球教練。

「千繪美被人殺害了,所以我正在一一確認店裏小姐們的安危。瑠裏花,妳剛纔沒接我的電話吧?我擔心出了什麼事,就直接過來了。我想親眼確認妳平安無事,能不能讓我進去一下?我還買了喝的給妳。」

第二擊沒有飛來,看來我猜對了。

我無論如何都想煽動棚村大哥,想把整件事塑造成棚村大哥動怒了,所以我奉命行動的形式。畢竟事情發展到最後,棚村大哥的拳頭落在哪裏總能決定一切,就像核子武器一樣。

我咂了咂嘴,有種不祥的預感。

「可是殺人的是小渕澤啊。」我說。

我彷彿看見門板另一側瑠裏花全身僵直的模樣。

「聽說是。」

我指向女人橫躺在地的屍體。臉部狀態悽慘,連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但吊帶背心領口露出的乳房之間那兩顆並排的痣我有印象,是千繪美沒錯。

棚村大哥粗暴地坐上沙發,啐道:

不,直覺告訴我,確實有人窩藏着他不會錯。

我在內心咬緊牙關。

我運用這層優勢,一個個徹查「Daisy Cats」酒店的所有小姐。

棚村大哥眯細雙眼,凝神審視着我。他的眼形粗獷而銳利,像指甲在皮膚上撕出的兩道裂口。

刺骨的寒風從大樓間隙朝車道吹拂而下,我將手插進大衣口袋,往車站走去。

棚村大哥這人腦袋很有問題,但他不笨,他說得沒錯。

「你知道密碼?」

這有一半是謊話,我根本沒打電話。

「至少已經死了整整一天。」

這人腦袋很有問題,卻懂得衡量利弊得失。我唯獨喜歡棚村大哥這一點,其餘的部分全都恨之入骨。

我聽了立刻掛斷電話。唐川千繪美的業績不錯,現在住在站前一棟摩天大樓型的超高層公寓。我打電話聯絡物業管理公司,他們說棚村大哥剛纔出現在他們辦公室,說他聯絡不到唐川千繪美,要進屋看看情況,從他們那邊領走了公寓鑰匙。這行動速度令人毛骨悚然,我衝出自宅。

「還等什麼?這件事我們已經處理不來了,反正我們也沒牽扯進犯罪行爲,不如交給警察。別再想什麼自力讓小渕澤付出代價了,再執着於這種事會被警方盯上的。」

正準備走向驗票口,我又打消了念頭,轉而快步鑽進鐵道沿線的道路,自獨門獨棟的家戶之間穿行而過。之所以不搭電車,是因爲我得在這寒風中走點路讓頭腦冷靜,否則在下個目的地一看見某人的臉,說不定會氣得失手將對方勒斃。

「他好像很受女人歡迎,或許能替我們搭訕新的女孩子進來,說不定可以接觸到還在唸書的女高中生。」

疑神疑鬼?

我運用屍體的指紋,費了點工夫成功解鎖了那支手機。能看出棚村大哥的心情也因此好了一些,果然做出看得見的成果還是很重要的。我粗略翻看了一下LINE的聊天室和手機通話紀錄。

然而,我這計劃完全落了空。沒有任何人拒絕我。

當我接到加奈子的屍體在小渕澤那間公寓裏被人發現的消息時,我也正和其他女人待在賓館。通知我的是「Daisy Cats」的店長。

「看來真的是千繪美窩藏着小渕澤,殺死她的兇手也是小渕澤吧。」

「……請問是哪位?」

但或許另一半的真話發揮了效用,門後傳來取下門煉的聲音,大門打開了一條縫。我將手伸進那道縫隙,憑蠻力扯開門,身穿運動衫的瑠裏花一臉驚愕地退後。我踏進玄關,抬腳狠狠踹上她下腹,瑠裏花悶聲哀叫,跪倒在地。

爲什麼小渕澤能四處逃竄?爲什麼我查過了「Daisy Cats」所有的女公關,還是遏止不了這場殺人案?我隱約看清了事件全貌,同時湧上一股灼燒五臟六腑的憤怒。

那些女人,尤其是「Daisy Cats」的公關小姐開始提心吊膽了。兇手小渕澤是酒店裏的常客,又愛拈花惹草,許多小姐都被他追求過,聽說警察也依序將所有人找過去問話了。不妙的是,她們開始疑神疑鬼地彼此猜忌:我們之中是不是有人窩藏着小渕澤?

「確定她不是睡過頭放了客人鴿子嗎?」

棚村大哥注意到我,站起身來。一個女人倒在他腳邊,我一時無法辨認那是不是唐川千繪美。她整張臉泛着淺黑色,嘴脣和眼瞼都醜陋地腫大起來。

那就是,當我爲了調查一個女人踏進她家,就非得在那裏過一晚不可。一天只能清查一個人,勢必會拖長時間。事後我才後悔自己太死腦筋了,我根本沒必要真的和女人上牀,大可以進屋搜查過後立刻換到下一家。等到我搜完酒店裏所有小姐的屋子,一月都快結束了。關於小渕澤翔太的行蹤,我連半點蛛絲馬跡也沒找着。

爲了不惹怒他,爲了說服他點頭,我在審慎思考後回答:

棚村大哥這麼說完,一拳打上我腹部。湧上喉頭的胃酸燒灼舌根,我跪在地上,一邊嘔吐一邊死命思考棚村大哥最氣的到底是哪一點。要是猜錯,接着招呼過來的就是膝蓋了。

我也坦白將上述推測告訴了棚村大哥。我不想被任何人聽見,所以選在只有我們兩人的酒桌上說。

正如棚村大哥所說,警察一直沒上門找我,但我也一直沒看到小渕澤落網的新聞。

「有小渕澤的來電紀錄嗎?」

「隨你便。」

「用指紋辨識就能解鎖。」

「你指紋被採過沒?」

「沒有。」

『是、是,就是她。』

起初我想,是不是我猜錯了?藏匿小渕澤的也許不是「Daisy Cats」的小姐,他可能躲在其他管道認識的女人那裏,或者早已遠走高飛……

我聽完第一件事就是向棚村大哥報告。一旦知道有人在背地裏談什麼要事沒告訴他,他會像掀翻一鍋滾水那樣大發雷霆。

「所以?你要自己去找小渕澤?」

第一,我大致上知道那些女人住在哪裏。她們大多都住在我介紹的屋子,因爲透過我們向房屋仲介交涉,房租能便宜不少。第二,我能強行進入女人的住處。警察必須出示搜索票,但我只需要擺出強硬態度命令她們開門就行。第三,我可以拿暴力手段威脅她們就範。

一月最後一天的早上,電話響了,是「Daisy Cats」的店長打來找我。

「查不下去了,叫警察。」

我步行了兩站的距離,頭腦是冷靜了,但身體也冷得過分,於是在站前便利商店買了迷你寶特瓶裝的綠茶,溫暖凍僵的手。

「艾美……你說的是千繪美嗎?唐川千繪美。」

艾美,唐川千繪美。「Daisy Cats」的女公關之一,在我介紹的小姐當中算是老資歷了。開始搜索小渕澤藏身之處的時候,我第三個就去千繪美家問過話,她說她什麼也不知情。

小渕澤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回到那間二○六號房了,加奈子也說他從去年十二月起一直沒回家。既然如此,就表示他在其他地方還有巢穴,而且不是網咖、公園凹凸不平的長椅、大樓旁吹出暖風的通風口上方那種地方。與其在路邊忍耐諸多不便,發着抖睡覺,還不如回到那間二○六號房,把加奈子攆出去好得多。他沒這麼做,代表他有舒適的牀鋪能睡,牀上多半還有個女人能抱。他除了加奈子以外還跟其他小姐有一腿——這推測擁有難以捨棄的說服力。

棚村大哥一口喝乾剩下的啤酒,光用一隻手的手指頭就將鋁罐縱向壓扁,捏成一片八毫米厚的圓盤,然後說:

棚村大哥明明腦袋有問題卻這麼冷靜,這一刻我認真對他感到火大。但要是無視他的意見,他會把我打到兩、三天都沒法站直走路,我只得一一解釋我接下來要做的事。

「……那個姓小渕澤的很有錢嗎?」

我反手關上門。

「我就大發慈悲不揍妳的臉了,畢竟是生財工具。」

我在瑠裏花身旁蹲下,附在她耳邊嘶聲說:

「妳跟小渕澤翔太有關係吧?千繪美的手機裏留有聊天紀錄,我全都看見了。」

瑠裏花的臉孔因恐懼而扭曲,不知是鼻水或淚水的液體斑駁地沾溼皮膚,令她一瞬間看似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

「原來妳們兩個都跟小渕澤有一腿。妳先讓我進屋搜索,事後馬上跟千繪美聯絡,把小渕澤換到了這間公寓來,沒錯吧?」

像呻吟又像嗚咽的聲音自瑠裏花喉間漏出,我將之判斷爲肯定的答覆,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蠢事?等到我搜過千繪美家,小渕澤就回她家去了,對吧?這表示妳被他拋棄了,只是平白被利用而已。爲什麼要背叛我?好心替妳張羅工作和住處的都是我啊。」

剛纔踹她那一腳已經完全發泄了我的憤怒,說話時也自然流露出溫情勸解的語調。現在我只單純感到疑問,爲什麼這些女人寧願背叛我,也要站在小渕澤那邊?

「……翔太說——」

瑠裏花將臉埋在雙膝之間,囁嚅了些什麼。

「講清楚。」

「……翔太說,是安永哥你殺了加奈子。」

我啞口無言。我殺了加奈子?小渕澤這傢伙,難道想把殺死本莊加奈子的罪嫌轉嫁到我頭上?這表示他也知道加奈子讓我進過那間公寓好幾次,那裏確實殘留着我大量的指紋,靠着其他女人的證詞,將嫌疑轉嫁到我頭上也並非不可能。

「我幹嘛要殺加奈子?妳們可是我重要的商品啊。」

瑠裏花顫聲回答:

「他說,安永哥手頭上有很多見不得光的生意,有些小姐知道得太多了,被殺人滅口。」

我誇張地嘆了口氣。

「他這樣講,妳們就信了?到底有多蠢啊。就是因爲妳們這樣傻傻相信他,最後千繪美才被小渕澤殺死了。」

千繪美遭到殺害的原因我只能猜測,但多半是千繪美改變了主意,要不是勸他自首,就是暗示說要向我打小報告吧——我希望是如此。假如真的被那種男人徹頭徹尾欺騙,最後還遭到殺害,她未免太悲慘了。

其實被殺害的不是小渕澤。

「廢話,當然是把他交給警察了,他可是殺人犯啊。」

「交出妳的手機。妳聯絡得到小渕澤吧,告訴我他在哪裏。」

我闔上雜誌,將它放回桌面,列有翠川雙輔等執筆作家陣容的封面朝下。隨着許許多多筆名從視野中消失,一陣寂靜籠罩整間屋子。

讀起來像一部纔剛剛開始的長篇小說。從少女、警察、黑道三種視角側寫同一個事件,看位於事件中心的男人,小渕澤翔太,如何被步步逼上無處可逃的絕境……?尤其是第三回登場的皮條客安永,和他的老大,暴力男棚村,這兩個角色的背景設定感覺相當豐富,充滿發展故事的空間。

什麼也聽不見,只有冷氣偶爾發出咳嗽般的運轉聲。

沒有化爲文字的故事,在作家死後會怎麼樣?我兀自尋思。

小渕澤到處向這些女人灌輸無憑無據的說法,讓她們對我產生不信任感,藉此拉攏她們,輾轉在她們的住處間逃亡。除了加奈子、千繪美和眼前的瑠裏花以外,他或許還籠絡了其他女人,但沒必要揪出她們所有人。反正只要找到小渕澤本人,這場鬧劇就結束了。

誰也沒想到菊谷先生會過世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其實遭到殺害的小渕澤,和第二回以後登場的小渕澤不是同一個人……

然而,無論如何——都沒有後續了。

關於這部連載的後續,我也沒有找到任何提及連載終止的文字。

我一把抓住瑠裏花的頭髮,硬是讓她抬起臉,在極近距離下盯着她的眼睛,沉聲命令:

有各種天馬行空的可能。

我嘴裏撒着謊,心裏想着該把他丟進大海還是埋進深山。

無論如何,這下我大概看清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你要對他做什麼?」

會殘留在屍體當中日益腐敗,產生氣體,像吹氣球那樣將腹部撐得鼓脹嗎?又或者會在某一天撐開骨頭,破開血肉,萌發而出?我將手放在自己的心窩一帶,摸索着肋骨的間隙。在我體內,是否也有同樣的種子在呼吸?

到這一回——就中斷了嗎?

其實他沒死。

我想其他頁面可能還有相關記述,大致翻了一下,但談及菊谷博和之死的就只有這個小方框而已,看來事情真的發生得太突然了。卷末刊載的作者評語也相當輕鬆:「這一回提到的『用屍體手指通過指紋辨識的方法』確實存在,但爲了避免有心人士真的用來犯罪,我就沒寫出詳細方法了。(翠川)」在宇津木先生撰寫這段留言的時候,菊谷先生多半還在世吧。

另一方面,若寫成短篇或中篇小說,乾脆俐落地收尾,好像也沒有問題。接下來小渕澤被安永或警方抓到,揭露真相,故事結束——這也是可能的走向。

咦?但這麼一來,小渕澤在第一回被名叫松野彌生的這位女高中生殺害的伏筆要怎麼回收?

瑠裏花的聲音裏帶着哭腔。一想到她事到如今還在擔心小渕澤的安危,我簡直快吐了。

剛纔泡了那麼一大杯冰咖啡歐蕾,不知不覺間也喝光了。我到廚房再做了一杯,回到桌邊想拿下一本雜誌,找了一下才想起這部小說只寫到這裏。

我再次翻開十月號,尋找作者猝逝的消息。〈殺導線的少女〉第三回的末尾還寫着「待續」,但隔壁頁面,書籍單行本宣傳廣告的下半三分之一頁處,有個方框寫着簡短的追悼文:「雙人組作家『翠川雙輔』成員之一,菊谷博和老師,已於今年九月四日逝世。菊谷老師與搭檔宇津木靜夫老師,一同聯手爲世人創作出無數名作,編輯部在此致上由衷的哀悼——」

第三回高潮迭起,不過讀完也相當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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