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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 · 杉井光 · 1.1萬 字

我倆踏上沒有目的的旅程

花用某人揮汗賺來的薪俸

你與我 週日開車兜風

在沒有終點的返家路途中

——藍儂–麥卡尼〈Two of Us〉

小說家最爲必要的特質是什麼?我曾經在酒會上這麼問過當時坐在我隔壁的資深作家。畢竟我是個只寫過一本長篇小說、兩篇短篇小說的新手作家,心裏實在很不踏實。

「要能夠熱愛孤獨。」他這麼回答我。

「不熱愛不行嗎?」

「也有些傢伙會告訴你,要能夠忍受孤獨。但面對孤獨會產生『忍受』這種想法,就表示這個人不適合寫作了。」

他手中的玻璃杯不久前還盛滿了芋燒酒,一回過神,便只剩下尚未融解的冰塊了。但他的口吻中不帶醉意,也不帶害臊。

「當然,創造出某些東西的工作大抵都是孤獨的,但寫作者的孤獨與其他行業完全不能相提並論。我們喫飯的傢伙可是『語言』啊,是用來向別人表達自身想法的工具,是距離孤獨最爲遙遠的東西。我們卻花費長達好幾個月的時間,一個人獨自擺弄這東西,完成一部作品。有辦法做出這種事的傢伙,鐵定有某些地方不太正常啦。」

我縮了縮脖子,四下張望。這是推理小說協會的一場聚會,我也是協會一員,因此圍坐在桌邊的全都是同行。這羣某些地方不太正常的人,在酒精與油煙的氣味中模糊難辨地說着話,彼此談笑風生。

「所以,藤坂小弟,我想你應該沒問題啦。」那位資深作家說:「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對於獨處沒什麼特別的感慨。」

總覺得他這麼說好像有點失禮,但大體上也沒說錯,於是我默默點了點頭。作家(當然包括我自己在內)大抵都是羣失禮的人,從程度上來說,當時那位資深作家的言談,反倒還算是客氣有禮了。

我在單親家庭長大,十八歲那年,與我相依爲命的母親在交通事故中過世了。我恰好在剛成年的時候與母親死別,因此省去了許多麻煩,不必被素未謀面的親戚收養,也不必住進孤兒院。把這件事想成「恰好」這點,證明了孤獨對我而言是多麼習以爲常,深入骨髓。母親離世確實令我哀傷,但對於母親缺席這件事本身,我並不感到特別難受——坦白說,這是這幾年來我真實的心境。但我這麼解釋多半也沒有人能夠理解,而且我也擔心被視爲冷血無情的不孝子,因此從來不曾向任何人提起就是了。

從早上起牀,直到晚上就寢這段時間,都不與任何人說話,只是對着電腦敲擊鍵盤、讀書,戴着耳機頹廢地躺在椅背上聽音樂,然後再繼續敲擊鍵盤——這種生活彷彿自然而然吸附上皮膚似的,融入了我的日常。確實,誠如那位資深作家所言,我很適合這份工作;但適合當作家,和稿子有沒有進展,又是兩回事了。

自從我推出出道作之後,一年的時間過去了。

我仍然不太確定該寫什麼、如何下筆纔好。

心裏期待着或許能聽見一些具有參考價值的討論,我開始像這樣積極參加推協的酒會,但這段時間以來,我清楚學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無論經驗再怎麼豐富的作家,在跨出最初從零到一的第一步時,也沒有任何足供參照的訣竅,唯有屏住呼吸,使勁踩穩腳步,絞盡腦汁擠出點子而已。

或許是因爲這樣,作家在同行之間的聚會上幾乎不會聊起關於「寫作」的話題。

「有一本書曾寫過,小說就像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交媾。作者將自己平常絕對不在人前展示的一部分向讀者開放,讀者也同樣敞開心胸加以接納。這是件非常私密的事情,而作家在這個過程中就是娼婦,這麼想來,也不難明白爲什麼寫作者不願意讓其他作家或助手侵入工作場域了。」

我卻試圖倚賴他人,明明不愛出門,還爲此特地跑來參加自己不習慣的酒會。我忽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沒出息,於是沉默下來,漫不經心地聽着周遭的對話。

「確實如此……」

「不用、那個,沒關係。……呃,這個話題聊下去感覺很花時間,不如我們先喫飯吧。」

「……確實驚訝,但也會很生氣吧……」

「會共同創作的,感覺大多數還是推理作家呢。」

「寫作」是一種孤獨到無可救藥的行爲,無法與任何人共享。

她問了個理所當然的問題,我一時愣在原地。

「雖說你是推理小說協會的會員,但協會也沒有規定會員非得撰寫推理小說不可哦。事實上,也有許多會員出版過推理以外的作品。」

以作家和責任編輯而言,這實在是很奇妙的關係,但每週有一、兩天,霧子小姐會到家裏來喫我煮的晚飯。

「能得到同樣的感動,意思是這兩者讀完都會讓人嚇一跳嗎?」

或許在座的昆恩愛好者真的不少,有幾位作家興匆匆地加入了這個話題。

「確實,光論小說家的話,我也只聽過幾個多人聯手創作的組合。」

「……嗯,這個……算是吧。……畢竟我都加入協會了。」

「咦、咦?這很簡單嗎?」

「沒有那種事。不問類型,只要我讀了覺得有意思,就會盡全力爭取讓它出版。」

「是呀,這確實不能否認。」

霧子小姐的嗓音如歌唱般流轉,悠揚地舒展開來。

「沒錯。更進一步說,作者甚至可以在半途寫起和前文毫不相關的故事,突然把整個頁面塗成全黑,或是改用另一種語言撰寫等等,這些都是讀者無法預料的事,所以讀了勢必會感到驚訝。」

說話節奏明顯慢了下來,這是她的頭腦正全速運轉的徵兆。

「遇到這種事,讀者這輩子想必不會再購買那位作者、那間出版社的書了吧。」

「這麼說來,我果然還是得寫推理小說纔行啊……」

而且,從更實際的層面上來說,一個人我總是提不起勁自己煮飯,經常靠便利商店解決三餐,不太健康。自從開始爲霧子小姐烹煮晚餐之後,我的廚藝也精進了不少。

「要說他們爲什麼生氣,那是因爲這種『驚訝』門外漢也能辦到,一點也不有趣。讀者追求的是在驚訝的同時令他們信服,要辦到這點纔是真的困難。」

我喝下味噌湯,衝下嘴裏的油膩之後,悄聲問她:

我睜圓了眼睛,盯着霧子小姐瞧。

「我想這是因爲和其他類別相比,推理小說中點子、情節佔據了更大的比重。」

他們拿來下酒的,永遠都是他們「閱讀」、「聆聽」、「觀賞」的內容,無論是小說、漫畫,還是電影、遊戲、音樂、影片……

「聽說是一個人負責構思情節,另一個人負責執筆哦。」

真的誠如霧子小姐所言,我就是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構思詭計纔好,所以連一行都寫不出來。

「燈真,你想問的是廣義的推理小說吧?應該不是指發生殺人案,有個偵探角色負責探案、推理——這種最常見的類型?」

「讀者難免都會從已出版的作品當中判讀作家的色彩,藉此投以期待,而推理小說這方面的傾向又尤其強烈。像阿嘉莎•克莉絲蒂,也同樣因爲以克莉絲蒂這個筆名出書,讀者便會預期這一本也是推理小說,她不願辜負讀者這份期待,因此創作羅曼史的時候便改以其他筆名出版。」

「昆恩請史特金代筆的事也只是傳聞,無法確定吧?」

「這是因爲,驚訝與信服原本是兩件不能同時成立的事。能讓人信服,代表從前提條件到結果都合乎邏輯,換言之,讀者便能夠依循邏輯推論出結局,也就很難感到驚訝了。爲了使讀者驚訝,必須在邏輯的脈絡某處加入讀者意想不到的、飛躍性的情節發展,都築道夫稱之爲『邏輯上的特技』。我認爲這比喻一語道破了推理小說的精髓所在。儘可能跳得更高、更遠,飛躍到遠超乎讀者想像的彼方,然後漂亮着地——這纔是推理小說。若是無法成功落地,那就只是欠缺考慮的自殺行爲,只會遭人嗤笑爲愚勇罷了。正因爲是漂亮落地的特技表演,讀者才能從中讀出美感。」

「話說回來,燈真,你打算寫推理小說嗎?」

「是的。你想想看,作者想把劇情寫得多麼天馬行空都可以,讀者要事先預期所有可能性是天方夜譚。只要有心,要寫出多麼出人意表的情節都不是難事。」

最近我也慢慢開始看起有棲川有棲的作品。這位作家宛如本格推理的化身,在討論何謂推理小說的話題上,擁有不同凡響的說服力。

霧子小姐點頭道,將白飯撥進嘴裏,一口氣喝光了碗裏的味噌湯。

「這麼說來,昆恩確實是兩人搭檔的作家啊。」

我也向霧子小姐提起了同樣的話題。

「日本也有搭檔創作的作家啊。」

一片蘋果消失在霧子小姐嘴裏。清脆的咀嚼聲持續了一會兒,接着她有些難爲情地說了下去:

「點子果然很重要嗎,像詭計之類的。」

「我沒記錯的話,說是丹奈文筆不好,所以讓李負責寫作吧。」

「詭計……這個嘛,說起詭計……」

「敘述性詭計這種技法,原本與着眼於提出謎題與解謎過程的古典推理小說毫無關聯,甚至曾經在某個時期遭受批判。但以結果而論,讀者仍然視之爲推理小說的一種,這種詭計也逐漸受到歡迎。究其原因,我認爲是因爲敘述性詭計帶給讀者的感動,與解開謎題的感動完全屬於同一類別。這就像運用不同食材,卻能煮出同樣味道的感覺吧。燈真,你這麼會做菜,這樣比喻有沒有比較好懂一點?應該有類似的例子吧?」

霧子小姐說着,彎着手指說出了幾個筆名。那好歹也是一隻手數不完的數量,她卻一個個如數家珍地列舉出來,實在相當博學多聞。

霧子小姐笑着問我。

「呃,像是兇手運用了超能力行兇,或是被害人死亡其實是他與警察聯手羅織的一場騙局……類似這種嗎?」

「許多作家都這麼說呢。」

此時,「昆恩」這個單詞傳入了我的耳中。

一衆人很快聊起了只有推理迷才聽得懂的話題,我便插不上話了。

「是的,因爲我想,我多半寫不出這種小說。我在某處讀到過一個說法:只要故事裏出現謎題,並以合乎邏輯的方式將它解開,那就算是推理小說了。真的光是這樣就能稱作推理了嗎?我心裏有點不安。」

「這樣呀,太好了。那部小說入圍了推協獎,有棲川有棲老師在評語中表示,他從中感覺到了『推理小說缺少謎題的極限』。這句話反過來解讀,同時也就代表一個故事即使欠缺了謎題,仍然有可能成爲推理小說。」

「如果說作家先寫好對白,再由助手撰寫對白之間的敘述呢……?」

「嗯……就像是昆布熬成高湯,和甘蔗經過發酵,同樣都能產生與味精成分相同的麩胺酸嗎?」

「畢竟,也存在連謎題都沒有的推理小說呀。」

「說到底,推理小說的定義究竟是什麼呀?」

接着,霧子小姐想起什麼似的,語調淡然地說起了以下這番話。

「讀了會感到驚訝——這恐怕不是關鍵。」

「身爲編輯,我們在簡介和書腰宣傳語上免不了反覆強調一本書有多令人『驚豔』,或許也容易使讀者誤以爲推理小說的本領在於讓人『驚訝』吧。畢竟這樣宣傳比較聳動,容易引人注目。可是,如果只需要讓讀者感到驚訝,其實輕而易舉就能辦到了。」

「可是我寫的非推理類作品,出版社應該不願意出版吧?」

我過世的母親是自由接案的校閱者,一方面也因爲我們家距離S出版社很近的緣故,她經常邀請霧子小姐到家裏來,在開完會後一起喫晚餐。在母親死後,這個習慣也在不知不覺間延續下來,與霧子小姐一同度過的時光,是我枯燥無味的生活中爲數不多的樂趣。熱愛孤獨——儘管我擺出一副作家架子這麼說,但一個人若是不與任何人接觸,果然還是免不了要慢慢乾涸、龜裂。

我只是沒想到,會從霧子小姐這樣年輕的女性口中,聽到這麼敏感——不只敏感,根本堪稱露骨的性方面的話題。不過,霧子小姐好像誤會了我視線的意思。

「絕對免談。先不論寫作效率,我一點也不想把寫到一半的原稿和別人分享,這太難爲情了。我也不想被別人看見自己寫作中的情形。」

「不過,那個,大家還是期待我寫出推理小說吧?畢竟我的出道作在推理圈算是有點討論度……」

「就我從許多作家那裏聽說的情況,多數推理作家與其說是爲了迎合期待而撰寫推理小說,他們更像是在構思故事時自然而然就會加入推理要素。這多半是因爲這類詭計的節奏明快,可以運用在任何調性的故事當中,而且讀者讀來也足夠精采,又能獲得學習新知、挑戰推理的亢奮吧。」

聽見霧子小姐這麼說,我心裏的確踏實多了。

深町霧子小姐是我的責任編輯。她在家喻戶曉的S出版社上班,纔剛從大學畢業沒幾年,卻年紀輕輕就成了文藝編輯部的王牌編輯,是業界聞名的才女。正是她仔細閱讀我這個門外漢撰寫的第一部小說,提出了許多修改建議,以美麗的裝幀讓它面世。拜此所賜,我這個零知名度的新人甫推出出道作就賣出意想不到的佳績,儘管過了將近一年還寫不出第二部長篇小說,生活也還算過得下去——這就是我的現況。不對,這種說法不太好,好像在責備霧子小姐一樣。一切只是因爲我太懶散而已。

「換做是漫畫家的話,搭檔或團隊創作就相當常見了。這還是因爲重複性的『作業』佔據較高比例,相較之下容易分工吧。小說到了正式寫作的階段,就算有複數人共同參與也只會礙事而已,因此也不存在類似漫畫家那種助手製度。」

「不過我只想得到一、兩組,聯手創作真的很困難哪。」

聲音來自隔壁桌,我不太清楚詳細的脈絡,但同時也聽見了殺人、偵探這類單詞,因此我猜測他們談論的大概是艾勒裏•昆恩了。畢竟是推理作家之間的聚會,自然也以推理小說的話題居多。

「啊,這我知道。霧子小姐,妳說的這本書我應該也讀過。」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從剛纔開始一直聞到好香的味道,我都等不及了。」

「……這個嘛……我想,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共同創作就不可能保持孤獨了,不曉得他們是怎麼寫作的。」

「啊,你想問出處嗎?這段描寫出自於敝社文庫推出的一部小說哦。將作家比作娼婦,原本好像是法國一家出版社創始人的諷刺之語,不過在日本經常使用於正面的意義上。許多作家都說過類似的話,要不要下次我帶些有類似描寫的書來給你看?」

「有這樣的小說嗎?」

坐在他隔壁的那位作家回答:

霧子小姐笑咪咪地說出這種話來,我開始擔心起話題走向了。

「有,那就是僅使用敘述性詭計寫成的推理小說。比方說……具體舉出書名就等同於劇透了,但曾經有一部乍看非常普通的戀愛小說,在故事中運用了精妙的敘述性詭計,因而引發熱烈討論,一躍成爲暢銷書——」

在喫飯的空檔,霧子小姐繼續聊起了剛纔的話題。她並未繼續深掘與性相關的話題,我暗自鬆了口氣。

「如果你說的是像密室詭計、不在場證明詭計那類,所謂嚴格意義上的詭計,那麼詭計本身其實沒有那麼重要。燈真,如果你遲遲無法下筆是因爲想不到該用什麼詭計,我認爲還是暫時不要想它比較好。」

霧子小姐聽了露出呆愣的表情。果然問了個丟臉的問題嗎?我心裏頓感後悔。但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事到如今已不能再倒吞回去。

在思考期間,霧子小姐動起筷子,將糖醋里肌喫個精光。纖瘦的她總是有副好胃口,教人納悶那些食物究竟都喫到哪裏去了,因此我煮起飯來也很有成就感。她食量大,在飯桌上也相當健談,卻還能保持氣質形象,真不可思議。或許是因爲她儀態優雅,也不會在嘴裏有食物時說話吧。

我將糖醋里肌和涼拌茄子端上桌,霧子小姐兩隻眼睛都亮了起來。她熟門熟路地準備好筷子,打開電鍋將我們兩人份的米飯盛進碗裏。

說到這裏,霧子小姐便停頓下來。她走到廚房削了顆蘋果,盛在玻璃器皿裏端了回來,想必深思熟慮過該如何解釋了。

「很有趣的比喻。」霧子小姐笑了。「連味精被稱作化學調味料、廣受批判的部分,都非常貼切。」

「如果採用完全分工的方式——」

「怎麼了嗎?」她偏了偏頭。

獲得霧子小姐稱讚確實令人開心,但我們可不是在玩機智問答。

「將謎題與解謎視爲推理小說的核心,這種說法應該能獲得許多人贊同吧。只不過——」

「不,可是那本怎麼讀都不像李的文風呀,描寫方式太有特色了。」

坐在我身旁的資深作家喃喃說道:

「但也不曉得實際情況怎麼樣,畢竟他們也找其他作家代筆過。」

「情節想必也不可能是由丹奈一個人擬出來的,他們倆應該會互相討論纔對。」

艾勒裏•昆恩是雙人搭檔的筆名,這件事我也在小說的卷末解說讀到過。我從前不愛讀推理小說,不過最近也從知名作品開始少量嘗試閱讀了。

「沒有,那個……」

「燈真,你想用這種方式寫寫看嗎?或許能寫得比較快哦?」

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裏,霧子小姐才注意到我的視線。她掩着嘴,抬起目光自下往上看向我,說:

「……抱歉,我不小心說得太激動了。」

「不會,感謝妳這麼詳細的講解。這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觀點。」

這麼回答好像有點過於疏遠了,話說出口之後我才如此反省。

我喜歡看見平時沉着冷靜的霧子小姐,偶爾像這樣表露出愛書人沸騰的熱情。

「燈真,我們說回剛纔那個具體的話題。」

霧子小姐恢復了冷靜的語調說:

「『謎題與解謎』之所以被視爲推理小說的基本構造,是因爲這必然會帶來邏輯上的特技。不需要『特技表演』的謎題,大多數讀者都能靠邏輯推導出答案,也就稱不上多大的謎題了。詭計之所以受到重視,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詭計能將乍看不可能的事情化爲可能,因此其中必定包含了邏輯特技的成分。對於這兩者而言,最重要的都是邏輯在小說中如何展開,最後如何抵達答案。」

「也就是說,作者必須跳得又高又優美才行囉?」

「是的。只要跳得又高、又遠又優美,讀者自然會將它當作推理小說來享受。」

「我越聽越沒信心了。」

像昨天那樣糾結該用什麼詭計,煩惱反而還沒那麼沉重。

「燈真,你一定寫得出來的。畢竟你已經成功寫過一次了。」

霧子小姐口中的「寫得出來」這句話實在讓我無法抵抗,聽了總有種油箱裏被加滿燃油,引擎點火般的心情。我有一部分是爲了看見霧子小姐開心才寫小說的。我無從得知讀者對我有哪些期待,但我想,我不能辜負她的期待。

然而,若是沒有實力,這股幹勁也不過是原地空轉罷了。一回過神,時序已進入九月,自從我的出道作發行已經過了整整一年。

事後回頭看來,當時完全寫不出東西的我,之所以能在那個冬天設法打破現況,契機其實是在推理小說協會辦事處碰上的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推協是專供推理小說作家和書評家等相關人士加入的社團法人,是日本規模最大的作家團體之一,經常主辦文學獎、交流活動,以及編纂各種選集等等。協會活動包羅萬象,但實際參與業務的成員卻不多,永遠處在人手不足的狀態,因此我大概每個月會到協會辦事處一次,幫忙處理些雜務。

雖說名爲辦事處,但這裏其實是南青山一棟新式公寓的其中一間套房,是個充滿居家感的空間,完全不像辦公室。有位看似六十歲上下的推理評論家,也就是粕壁先生,負責掌管協會事務,無論我什麼時候過去,他幾乎都在。

「藤坂先生,你願意過來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而且多幾個年輕人,氣氛也比較熱鬧嘛。」

粕壁先生每次都親切熱情地這麼說着,將雜務分派給我。

「雖然他們也沒有刻意隱瞞這件事的意思。」粕壁先生說:「如果去看看以前的訪談,就能讀到宇津木說過他的搭檔負責提出點子,而他自己負責撰寫文章。但畢竟菊谷先生完全不在公衆面前露臉,也難怪大家不知道。我也只見過他一次而已。」

「哈哈,千萬別這麼說。要我說老實話,只要準時繳交會費就稱得上優良會員囉,我們感激都來不及呢。」

三澤先生從旁問道:

「我這趟過來,是爲了把之前整批借閱的《幻影城》和《寶石》拿來還。」瑞希小姐拿湯匙耕田似的挖着抹茶冰淇淋的表面,說:「哎呀——簡直太精采、太有趣了。協會這裏一定也收藏了其他刊物吧?是不是也有《新青年》之類的?」

「在那些雜誌的年代,推理小說還叫做『偵探小說』吧?」三澤先生說:「我聽說從前的推理小說以連載爲主,很多都沒有集結成書,這就表示作家不能在出書時重新修正了吧。這樣不會出現前後矛盾的情況嗎?其他文類就算了,但推理小說有些情節不從一開始就決定好,後面往往就圓不回來了。還是說,他們會在連載開始前先把所有篇章全部寫完?」

察覺到我跟不上話題,瑞希小姐關切地問我:

「哇,真的假的……原來推理小說還有辦法這樣寫啊。」三澤先生讚歎。

雙人組合的推理作家,一人負責構思情節和大綱,一人負責執筆。不久前纔剛聽過類似的話題,我感受到這之間奇妙的緣分。

「粕壁先生,你讀過這個月的《梅基斯特》了嗎?」

「真是個好主意。牧瀨小姐,妳要不要去談談看?」粕壁先生說。

牧瀨小姐從旁打岔道。「是這樣啊?」粕壁先生偏了偏頭,說:

還要再過一陣子,這對雙人搭檔之一的死亡,纔會更進一步深入我的生活。

六十二歲。

他們說的這些好像都是古早以前的娛樂文藝雜誌。堪稱這間辦事處主人的粕壁先生笑着回答:「那麼早以前的刊物就沒有收藏了,只能希望有人願意捐贈囉。」

粕壁先生端詳着那本從瑞希小姐手中接過的雜誌,嘆息道:

「我也沒幫上什麼忙……真不好意思,我是個不良會員。」

我聽着也想,我絕對不可能辦到這種事。光是想像每個月都得面臨一次截稿期限,我就覺得整顆心臟都要揪緊了。雖說像我這樣初出茅廬的新手,也不會有出版社找我寫連載就是了。

回家之後我有些好奇,上網搜尋了翠川雙輔這個名字。

這個年紀可以說是早逝了,肯定是患上了某些無法治癒的重病。我父親也是因癌症離世。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翠川雙輔是兩人搭檔的作家。粕壁先生、牧瀨小姐,你們從以前就知道了嗎?」三澤先生問。

粕壁先生說着露出苦笑,接着又壓低聲音說:

那是《梅基斯特月刊》,印象中是K出版社發行的文藝雜誌,專門刊載推理小說。

「這件事在作家同行之間也引起熱議,不少人在討論解決篇該怎麼處理的問題。畢竟這個圈子,大家都熱愛推理嘛。」

粕壁先生語帶諷意地說道,瑞希小姐哈哈笑着贊同:

「我在負責協會的行政工作之前完全不知道這回事,以前也沒讀過他們的著作。」牧瀨小姐也這麼附和。

雙人組推理作家「翠川雙輔」成員之一,菊谷博和,本月四日因病於東京都國分寺市內某醫院逝世,享壽六十二歲。菊谷博和生於愛知縣,葬禮與告別式皆於家族內部低調舉辦——

「還沒有,大概斷在即將進入解決篇的地方。」

「我也來推理看看吧。如果想到什麼好點子,跟宇津木說一聲,說不定他會願意接着把它寫出來呢。」粕壁先生說。

「讓人好好奇他們細部的伏筆怎麼處理對吧。」

進門的是一位戴着眼鏡、短髮光澤俐落的女性,身穿奶油色無袖針織衫,搭配緊身牛仔褲,營造出柔美的知性魅力。她就是七尾坂瑞希,一位擅長犯罪懸疑小說的推理作家。

聽見瑞希小姐這麼說,牧瀨小姐尷尬地垂下眼。

牧瀨小姐一手包辦協會會計、保險等業務,因此她的嘆息充滿了切實的感慨。推協的會費絕對不算便宜,但加入協會之後便能參加「文藝美術國保」這項固定費用的保險,因此會費姑且算是能回本纔對(雖然我也不曾仔細計算過)。不過牧瀨小姐又深深嘆了一口氣,說:

「不,還沒有。」

「畢竟他的作品偏向本格推理,好像在你的喜好範圍外哦。翠川雙輔,其實是兩人搭檔的作家。宇津木先生負責執筆,在媒體上曝光、出席聚會等等也都由他一手包辦。編寫劇情則由菊谷先生負責,但他平常不會露面,因此大衆也完全不知道翠川雙輔是雙人組合。」

「如果能請出版社配合,直接從版稅里扣除各項費用就輕鬆多了……」牧瀨小姐感嘆道。

訃聞是在兩週前刊登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

「沒有……不好意思。」

「畢竟催繳會費是最討厭的一項工作啊……」一旁聽着我們對話的青年說道。他姓三澤,是位年輕的撰稿人,也是辦事處裏的職員。

「我們的會員只要去催,大家都還是願意乖乖繳費啊。說到這個,之前不是還有個大作家沒繳會費,卻一臉理所當然地跑來參加協會主辦的麻將大賽嗎?」

「有那麼多人不繳會費嗎?」

「總之,菊谷先生過世時,他們在《梅基斯特》的小說才連載到一半。那篇小說不是每個月刊登,而是隔月連載,這個月已經連載到,呃……」

「嗯,大概是這個月初的事。葬禮也只在家人之間舉辦,連宇津木都沒收到邀請。」

「……這樣啊。……故事應該——還沒有完結吧?」

「跟誰談?作家?還是出版社?」

而且……粕壁先生壓低聲音,繼續說下去:

我們決定先休息一下,於是暫停了包裝月刊的工作,轉移陣地到客廳,五個人一起圍坐在桌邊。這天餘暑依然逼人,瑞希小姐帶來的哈根達斯冰淇淋像一場清涼的及時雨。

瑞希小姐附和道,啪沙啪沙翻動着雜誌說:

「但這真的好可惜啊。」

「我是從宇津木那裏聽說的,即使是資深作家,應該也有許多人不知道吧,因爲菊谷先生完全不會在協會的活動上露面。」粕壁先生說。

「第三回了。」瑞希小姐指着《梅基斯特》月刊的封面接話道。封面上羅列的刊載作家當中,確實能看見翠川雙輔的名字。

當時,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我無從加入討論,於是默默處理完雜務,在瑞希小姐的邀約下一起喫了頓午餐,便踏上歸途了。

「嗨大家。啊,燈真也來啦,我買的冰不曉得夠不夠。」

「也就是說,兩人當中負責構思劇情的那位作家過世了?」

「自從小說越來越暢銷,工作量增加之後,他們搭檔好像就處得不太好,宇津木也更少向人聊起他的搭檔了。」

「燈真,你聽過翠川雙輔嗎?」

「當然是出版社囉,作家就算被人擅自扣了版稅,大概也不會發現吧。」

我興味盎然地聽着三位協會職員深入談論推協的金錢問題,一邊幫忙將協會月刊裝進信封,這時門鈴響了。

「不過,就我從科幻和純文學圈聽來的消息,推理業界的情況還算好囉。」

「有哦,每年四月準時繳費的人大概只有一半吧,大家要不是遲交,就是拖欠不繳。而且還不是因爲沒錢哦,超級暢銷的當紅作家裏面也有幾位是催款單上的常客。」

牧瀨小姐坐在桌子對面,同樣深有感慨地這麼說。牧瀨小姐年約五十歲,以撰寫漫畫原作、電視劇本爲業,應對進退親切有禮,比起作家更容易令人聯想到護理師或社工。

「對了,說到這個,我想起另一件事。」瑞希小姐從包包裏拿出一本雜誌。

那關係也未免太差了。

網路新聞的評論欄裏,也有不少則留言表示驚訝,說他們現在才知道翠川雙輔是雙人搭檔。

除此之外,我沒有更多的感慨。畢竟就連父親之死,我也完全置身事外。我的父親是知名暢銷作家,而我母親是他的外遇對象。我從小在單親家庭長大,從來不曾見過父親一面。最近有一位與那父親年紀相仿的陌生作家過世了——僅此而已。

「由負責執筆的那位作家,繼續接着寫下去不就好了嗎?」三澤先生問。

「很多人對於金錢問題都不太在乎。保險費也是,不少人都因爲扣繳用的帳戶裏沒有存款,所以保險費一直處在未繳狀態哦。」

這我也差點被說中了。我剛加入協會,準備轉換保險的時候,也因爲申請文件太過繁雜,忍不住心想「還是用舊的健保就好了……」,差點半途而廢。

「不,他們的劇情好像完全由菊谷先生負責。聽說最近這陣子,菊谷先生總是拖到連載臨近截稿的時候,才十萬火急地把那一回的大綱寄給宇津木,所以宇津木恐怕也不曉得故事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吧。」

聽見這句話,粕壁先生面色一沉,眼尾和嘴角的皺紋都更深了一些。

「是啊——哎,應該說是協作搭檔之一,菊谷先生過世了。」

「我聽說並不是沒邀請他,而是根本沒舉辦葬禮,只拋灑了骨灰哦。」

「你們說的是翠川雙輔老師嗎?不久前剛過世的……」

「翠川老師的連載小說最後寫着『未完待續』,是不是出版社還來不及改掉呀……」

「最近宇津木也總是抱怨連連,說菊谷先生尋找靈感的過程相當不順利,害得他的寫作進度也一直停滯不前。原來最後還是沒能完結啊……那個故事很有意思,太可惜了……」

「我也想了幾個方案,但還想不到拍案叫絕的妙計。牧瀨小姐呢,妳讀過連載了嗎?要不要一起來構思接下來的故事?」

「天啊,這樣還算好的哦……」三澤先生吐了吐舌頭。

「無論從前還是現在,都沒幾個作家有辦法這麼自律吧。」

「不,我就不加入了。……我在想,宇津木老師現在應該也希望一個人靜一靜吧?我們還是不要繼續追問後續比較好……」

粕壁先生嘆了口氣,嘆息落進他喫光的哈根達斯迷你杯裏。

「我記得!而且還拿了冠軍。看到那個作家在頒獎典禮上直接拿獎金出來繳會費的時候全場大爆笑,但以我們的立場,還是很想呼籲大家每年正常繳費就好。」三澤先生說。

「誰叫作家在這方面都比較馬虎嘛……」

與我父親死亡時差不多歲數。

「繳交會費只是一年去一趟銀行的事,但大家連跑這一趟都嫌麻煩嘛,這也難怪。」

「還有許多人難得都加入了推協,卻嫌麻煩沒有將保險轉到文藝美術國保,結果還是一直保在地方政府的國民健保底下,太浪費了。」

「我也寫過一次長篇連載,當時只擬定了粗略的大綱,之後每一篇都是在截止日前搜索枯腸,壓線寫完的。雖然明白在連載前全部預先寫好纔是最理想的做法,但我總是做不到。」

瑞希小姐低頭看向手中的塑膠購物袋,應該是她帶來慰勞大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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